六月雪(湘剧)
湘剧
2022-02-01
8219
【题解】《六月雪》，一名《斩窦娥》，系整本《金锁记》中的一折。写窦天章上京赴试，将女窦娥嫁与同邑蔡昌宗为妻。后蔡赴考，佣妇张氏之子驴儿随往。驴儿垂涎窦娥已久，便于途中推昌宗入水，谎报昌宗已死。蔡母闻此噩耗，忧急成病，思食羊肚汤，驴儿置毒于汤内，却误被其母吞食致死，驴儿借此诬告蔡母谋杀其母，县官严刑拷问蔡母，窦娥不忍，挺身承认自己所为，与婆婆无涉，于是被判斩刑。六月行刑之日，忽然天降大雪，巡按得知，平反冤案，张驴儿明正典刑。
湘剧整本《金锁记》早已失传，仅存《探监》和《斩娥》二折。从整个剧情和人物设置分析，湘剧源于明叶宪祖（一说袁于令）《金锁记》传奇，似无疑义。明传奇本是据元代关汉卿《窦娥冤》增饰而成的，故湘剧本中也有着杂剧的痕迹。如窦娥绑赴法场途中有很长的唱段，唱词中有“行善的受贫穷又遭命短，作恶的享荣华反把寿延。难道是老天爷怕恶欺善，没想到天和地也会顺水推船”。关汉卿《感天动地窦娥冤》这一场，有支《滚绣球》曲牌，唱词则是“为善的受贫穷更命短，造恶的享富贵又寿延。天地也做得个怕硬欺软，却元来也这般顺水推船”①。两相比较，除个别字不同外，基本上是一致的。窦娥与刽子手的几次对话，两者也大同小异，这说明湘剧本与元杂剧《窦娥冤》，到明传奇《金锁记》是一脉相承的。同一题材尚有《金锁宝卷》，情节不尽相同。据邓绍基等专家考证，这出戏“题材据西汉刘向《说苑》和《汉书·于定国传》，但有很大增饰”②。
剧中主角窦娥由正旦扮演，重于唱，窦娥绑赴法场途中，长段《反南路四块玉》近三十句，湘剧行话有“女怕《反南路》”之说。名演员陈爱珠③说，《六月雪》是她的“开荒”戏，有一天仅学了三个字，可见其难了。20世纪50年代末，著名演员彭俐侬在教学生陈爱珠这出戏时，艺术上进行了大胆的改革，她提出要“解放窦娥”，传统是将窦娥反剪双手，捆绑于后，背插“斩标”。因此窦娥只能死唱，彭俐侬将其改为锁链，在保持成段唱腔的基础上，适当增加了一些动作和画面，让窦娥活了起来。
朝代：元朝
人物：窦 娥（青衣）
蔡 母（老旦）
县 官（丑）
禁 婆（丑旦）
刀斧手、众衙役、风伯雨师
探 监
［禁婆上。
禁 婆 （念）虎头门内超生少，
枉死城中怨鬼多。
在下，山阳县④禁婆。堂上带来犯妇一名，名唤窦娥，进得监来，灯油蒿铺⑤钱，分文没有，不免叫她出来，或是银子或是铜钱弄些使用，说话之间，窦娥给我出来！
窦 娥 （内声：“苦呀！”继唱《南路倒板》）
听说是唤窦娥，魂飞魄荡——
禁 婆 还不走起！
［窦娥上。
窦 娥 呀……
（《散板》）
见禁婆恶森森犹如虎狼。
跪至在尘埃地把话言讲，
禁妈妈呼唤奴所为哪桩？
禁 婆 我叫你出来，为何这样慢腾腾的？
窦 娥 禁妈妈叫奴何事？
禁 婆 叫你何事？难道我吃了你的饭，要我来服侍你不成！叫你出来，或是银子，或是铜钱，拿来老娘使用使用。
窦 娥 禁妈妈吓，想我一贫如洗，哪来银钱与你使用。
禁 婆 我已知道你是个刁妇，不打你几下，也不晓得老娘的厉害！
（唱《快打慢唱》）
骂一声小贱人全不思想，
在监中岂容你这等横狂。
哗啦啦举起了无情棒棍，
霎时间管叫你寸骨寸肠。
窦 娥 妈妈，禁妈妈，哎呀……
（唱《散板》）
我哭了一声禁妈妈……
我叫了一声禁妈妈……
窦娥不幸遭冤舛，
实指望拨开云得见青天。
在公堂受不尽五刑之苦，
可怜我遍体伤痕实可怜。
喃……禁妈妈……
禁 婆 哎哟，我就是个铁打的慈悲心，被你这一哭把我的心都哭软了。你且站了起来。
窦 娥 谢过禁妈妈。
禁 婆 那厢有座，你且坐下，将你的受冤情由慢慢讲来我听。
窦 娥 禁妈妈要问，好不惨然呀。
禁 婆 乖乖你莫哭，我与你掌扇。
窦 娥 （唱《慢板》）
未开言先流泪容奴细讲，
都只为我婆婆染病在床。
恨只恨张驴儿他把良心丧，
起歹心买来下毒的羊肚汤。
又谁知天有眼疏而不漏，
当日里张婆子来问安康。
该因是我婆婆命不该丧，
他亲娘吃下去一命身亡。
先只说在公堂审明冤枉，
又谁知县官他受贿贪赃。
在公堂受不起无情棍棒，
这冤枉除非是包公还阳。
［蔡母上。
蔡 母 （唱《快打慢唱》）
这都是前世里遭此魔障，
到今日被残害没有下场。
张驴儿生毒计良心尽丧，
岂不怕天有眼报应昭彰。
来此已是，禁大嫂开监。
禁 婆 是什么人在此大呼小叫？
蔡 母 我是窦娥的婆婆，前来看望媳妇。
禁 婆 你是窦娥的婆婆，来得正好，想你媳妇进得监来，分文没有，今日或是银子，或是铜钱拿来使用。
蔡 母 禁大嫂，想我家道贫寒，哪有银钱，求禁大嫂行个方便。
禁 婆 来一个行方便，来两个行方便，老娘在此喝西北风不成，走你娘的春秋路！
蔡 母 禁大嫂，老身没有钱，只好跪下了呀……（跪下哀求）
禁 婆 起来，你们一家子都把软本事整人，待我开监进来。
蔡 母 有劳了，我窦娥在哪里？
禁 婆 不要高声，随我来，窦娥，你婆婆来了。（暗下）
窦 娥 哎呀，婆婆呀！喂呀……
蔡 母 媳妇呀！
（唱《快打慢唱》）
见媳妇戴枷锁容貌改变，
一霎间心酸痛哭断肝肠。
实指望婆媳们生活安享，
又谁知遭冤枉受此祸殃。
儿呀，为婆的送有茶饭，儿来吃吧。
窦 娥 咽喉哽哽，吞吃不下。
蔡 母 勉强吃点罢。
窦 娥 是。
蔡 母 儿呀。
（唱《慢板》）
曾记得儿幼时娇生娇养，
到如今怎受得无情刑伤。
张驴儿害人命心如魍魉，
法堂上空悬着明镜昭彰。
劝姣儿你暂把这烦愁忘，
劝姣儿你不必珠泪汪汪。
劝姣儿你不必胡思乱想，
劝姣儿你休要哭断肝肠。
劝姣儿莫怨天只恨贼党，
劝姣儿休念我白发苍苍。
劝姣儿心勿躁吉人天相，
劝姣儿自有个日月三光。
劝姣儿在监中且把心放，
有日里拨开云雾得见阳光，
待到那脱囹圄⑥剖明冤枉。
夫妻相会，婆媳团圆，那时节洗手焚香叩谢上苍，方显得我的儿是个贤良。
窦 娥 婆婆呀。
（唱《慢板》）
婆婆你休把这宽心话讲，
你媳妇料难免命丧法场。
再不能伴婆婆衰年送老，
再不能在膝下侍奉高堂。
再不能伴左右同行同往，
再不能早晚间侍奉茶汤。
再不能学赵氏剪发安葬⑦，
再不能学庞氏鲤鱼跃江⑧。
说不尽千般苦万般惆怅，
监牢中比地府不分阴阳。
白日里戴刑锁不能松放，
到晚来早早的上了押床。
黄昏时听不到谯楼鼓响，
到晚来怨鬼哭好不惨伤。
蒙咙睡惊得我魂飞魄荡，
这是我年幼女受苦难当。
我纵然死黄泉牙关不放，
（哭）喃……儿的娘……
（《散板》）
要相逢除非是梦里一场。
［衙役上。
衙 役 禁婆！
［禁婆婆应声上。
禁 婆 何事？
衙 役 老爷传话：窦娥早晚就要处决，你要小心看守。（衙役下）
禁 婆 是，哎呀，窦娥，上司有文书前来，你的罪名只在早晚就要这个……
蔡 母 什么这个？
禁 婆 那个……
蔡 母 什么那个？
禁 妈 就要处决。
窦 娥 怎么讲！
禁 婆 处决！
窦 娥 哎呀！……（晕厥）
蔡 母 媳妇速醒！
窦 娥 （唱《倒板》）
听一言不由人魂飞魄散——
（《散板》）
霎时间好一似死后还阳。
想爹娘望夫君痴心妄想，
哪知道今日里家败人亡。
到今日逃不出天罗地网——
内 声 官府查监哪！
窦 娥 （接唱）又听得狱官爷要查监房。
蔡 母 （接唱）这才是无情剑从空而降，
窦 娥 （唱） 怎顾得世间人死生存亡。
蔡 母 （接唱）有满腹含冤事何处申讲——
禁 婆 出监！
窦 娥 （接唱）这生离和死别两下分张。
［禁婆押窦娥下。
蔡 母 媳妇儿呀！
（唱《散板》）
见媳妇进监牢如刀割断，
要相逢除非是梦里一场。
可怜我年迈人有谁顾望，
这才是天降下冤枉难当。
［哭，二回头，下。
斩 娥
［众衙役、刀斧手引县官钱为命上。
钱为命 （念）自古衙门八字开，
有理无钱莫进来。
下官，山阳县令钱为命。奉了上司公文，六月初三监斩窦娥，刀斧手！
刀斧手 有！
钱为命 将犯妇窦娥绑赴法场！
［刀斧手应声下。
钱为命 起道法场。
［众衙役引钱为命下。
刀斧手 （内吼）犯妇窦娥走起呀！
窦 娥 冤枉！……
［刀斧手甲、乙挟持被绑的窦娥，着犯妇装，背插斩标上。
窦 娥 （念）上天天无路，
入地地无门！
慢说奴心碎，
行人也断魂！
（唱《四块玉》
平地里起风波无情宝剑，
悲切切只哭得动地惊天。
到如今我只把天地埋怨——
刀斧手 埋怨也是枉然。
窦 娥 （接唱）有日月显三光⑨不辨愚贤。
老天爷若不把好歹分辨，
怕只怕错看了盗跖颜渊⑩。
行善的受贫穷又遭命短，
作恶的享荣华反把寿延。
难道是老天爷怕恶欺善，
没想到天和地也会顺水推船。
难道是天和地阴阳改变，
明朗朗为什么不发一言。
刀斧手 你的亲眷也不来看你。
窦 娥 （接唱）到如今法场上哪有亲眷，
纵有那瓜葛亲也难近前。
刀斧手 已到前街。
窦 娥 （唱） 走前街不由奴含羞满面，
刀斧手 就走后街。
窦 娥 （接唱）走后街也难免众口胡言。
转面来望婆婆不能得见，
想爹爹只有在梦里团圆。
街市上观望者谁不怜念，
老少人一个个尽道可怜。
知道者他说奴冤情难辩，
不知者反说奴作恶多端。
刀斧手 到了法场。
窦 娥 （接唱）到法场如到了森罗宝殿，
少时间钢刀下要离阳间。
二位请上，受奴一拜。
刀斧手 有何话讲？
窦 娥 （唱《南路散板》）
少时间正典刑请求方便，
刀斧手 你说吧。
窦 娥 （接唱）切不要让婆婆看到我尸首不全。
刀斧手 真是个孝媳啊。
［蔡母急上。
蔡 母 （唱《南路散板》）
急忙忙哪顾得山遥路远，
泪汪汪送媳妇魂归九泉。
刀斧手 呔！你是什么人！
蔡 母 我是窦娥的婆婆，望二位开恩，容我婆媳一会。
刀斧手 见你哭得可怜，容你一会。
蔡 母 谢过，哎呀，媳妇儿呀，喂呀……
（唱） 眼睁睁望姣儿魂飞魄散，
刀斧手 呔！不要高声！
蔡 母 喂呀……
（唱《南路慢板》）
恶狠狠吓得我有话难言，
悲切切好一似刀割肝胆，
凄惨惨行几步泪如涌泉。
泪巴巴难把儿冤枉申辩，
明朗朗少时刻尸首不全。
虚渺渺灵魂儿不能得见，
但愿得今夜晚梦里团圆。
（悲情地）儿呀，你怎么先我而去啊……
窦 娥 （唱）想今生不能够汤茶侍奉，
黄泉路你媳妇早已占先。
少时间典刑后切不要看，
年迈人见奴死更受熬煎。
蔡 母 （唱）到如今儿那里反将娘念，
不由人心酸痛珠泪涟涟。
儿可比出山鸟中了弓箭，
儿可比浅水鱼又入网间。
儿可比鸳鸯鸟被弹惊散，
儿可比比目鱼不能相连。
儿可比中秋月被云遮掩，
儿可比失群雁失伴孤单。
媳妇儿你等候在那阎罗殿，
为婆的跟着你一起诉冤。
窦 娥 婆婆呀……
（唱《南路散板》）
年迈人加餐强笑方为善，
归家去休得要想后思前。
倘若是儿爹爹要见奴面，
望婆婆切不可对他明言。
蔡 母 （接唱）法场上只哭得咽喉气断，
刀斧手 呔！
［刀斧手将窦娥婆媳强行分开。
窦 娥 呀！
（接唱）生死别隔断阴阳顷刻间。
［蔡母二回头，婆媳同哭，蔡母被撵下。钱为命上，入案。
县 官 时辰可到？
刀斧手 时辰已到。
县 官 将窦娥绑上！
刀斧手 是！
县 官 窦娥，你小小年纪，下得这样的毒手，你老爷今日将你斩首，你下次不可！
刀斧手 老爷，他没有下次了。
县 官 哦，他没有下次了，拿去开刀。
窦 娥 大人哪！想我窦娥遭此不白之冤枉，我有一桩誓愿。
钱为命 有何誓愿，你讲你说！
［风伯等众神暗上。
窦 娥 （唱《南路散板》）
窦娥女跪尘埃对天盟誓愿，
今日里遭屈死此心不甘。
我愿这三伏天转眼飞大雪，
请苍天为我洗沉冤。
钱为命 一派胡言，斩！
［风伯雨师作法，一时日色无光，继而下雪。
刀斧手甲 老爷，起风啦！
刀斧手乙 哎呀老爷，真的下雪了呀！
钱为命 这这……
窦 娥 呀！
（唱）一霎时狂风起天昏地暗，
战兢兢举步儿难以近前，
为什么六月间大雪飞转，
莫不是老天爷念我含冤。
因此上降大雪与奴分辨，
天呀！
救出了难中人才是青天！
传令官 （内白：“钦差大人令下！”
钱为命 有请有请！
［传令官飞马上。
传令官 钦差大人令下，监斩官接令：六月炎天降下鹅毛大雪，必有奇冤，应决人犯，带去收监，请旨定夺。
钱为命 是是。
［传令官下。
钱为命 将窦娥收监，听候旨意，起道回衙。
［众衙役引钱为命下。
［蔡母拿件衣裳急上。
蔡 母 有天理呀！
（唱《南路散板》）
听说是媳妇脱了大难，
冒风雪赶回法场前。
儿呀！
先只说婆媳们难以得见，
又谁知天有眼破镜重圆。
［蔡母将衣为窦娥披上。
窦 娥 婆婆……
刀斧手 窦娥，走吧。
［蔡母、窦娥相依而下，刀斧手随下。
——剧终
注释：
①见明臧懋循《元曲选》第675页，浙江古籍出版社出版。
②见邓绍基主编《中国古代戏曲文学辞典》第140页，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
③陈爱珠：祖籍长沙，1942年生于西安。1948年回长，1956年入省湘剧团小演员训练班（后扩为省戏校），先后师从萧金祥、王玉兰、李霞云。1959年分配到省湘剧院，拜师彭俐侬，得亲授，演艺日进。代表作有《琵琶记》、《柜中缘》、《六月雪》等。
④山阳县：今江苏淮安市。1914年前名山阳县，后改淮安县，1987年改为县级市。
⑤蒿铺：用稻草编织成的床垫，湖南称蒿铺。
⑥囹圄：即牢狱。
⑦学赵氏剪发安葬：《琵琶记》中孝媳赵五娘剪发卖钱安葬公婆。
⑧学庞氏鲤鱼跃江：《跃鲤记》中孝媳庞氏烹饪鲤鱼孝敬婆婆。
⑨三光：指日、月、星。《白虎通·公封侯》：“天有三光，日、月、星。”
⑩错看了盗跖颜渊：盗跖，即跖，春秋时的盗贼；颜渊，孔子学生，为贤人。这里窦娥埋怨老天爷贤愚不辨，好坏不分。
湘剧整本《金锁记》早已失传，仅存《探监》和《斩娥》二折。从整个剧情和人物设置分析，湘剧源于明叶宪祖（一说袁于令）《金锁记》传奇，似无疑义。明传奇本是据元代关汉卿《窦娥冤》增饰而成的，故湘剧本中也有着杂剧的痕迹。如窦娥绑赴法场途中有很长的唱段，唱词中有“行善的受贫穷又遭命短，作恶的享荣华反把寿延。难道是老天爷怕恶欺善，没想到天和地也会顺水推船”。关汉卿《感天动地窦娥冤》这一场，有支《滚绣球》曲牌，唱词则是“为善的受贫穷更命短，造恶的享富贵又寿延。天地也做得个怕硬欺软，却元来也这般顺水推船”①。两相比较，除个别字不同外，基本上是一致的。窦娥与刽子手的几次对话，两者也大同小异，这说明湘剧本与元杂剧《窦娥冤》，到明传奇《金锁记》是一脉相承的。同一题材尚有《金锁宝卷》，情节不尽相同。据邓绍基等专家考证，这出戏“题材据西汉刘向《说苑》和《汉书·于定国传》，但有很大增饰”②。
剧中主角窦娥由正旦扮演，重于唱，窦娥绑赴法场途中，长段《反南路四块玉》近三十句，湘剧行话有“女怕《反南路》”之说。名演员陈爱珠③说，《六月雪》是她的“开荒”戏，有一天仅学了三个字，可见其难了。20世纪50年代末，著名演员彭俐侬在教学生陈爱珠这出戏时，艺术上进行了大胆的改革，她提出要“解放窦娥”，传统是将窦娥反剪双手，捆绑于后，背插“斩标”。因此窦娥只能死唱，彭俐侬将其改为锁链，在保持成段唱腔的基础上，适当增加了一些动作和画面，让窦娥活了起来。
朝代：元朝
人物：窦 娥（青衣）
蔡 母（老旦）
县 官（丑）
禁 婆（丑旦）
刀斧手、众衙役、风伯雨师
探 监
［禁婆上。
禁 婆 （念）虎头门内超生少，
枉死城中怨鬼多。
在下，山阳县④禁婆。堂上带来犯妇一名，名唤窦娥，进得监来，灯油蒿铺⑤钱，分文没有，不免叫她出来，或是银子或是铜钱弄些使用，说话之间，窦娥给我出来！
窦 娥 （内声：“苦呀！”继唱《南路倒板》）
听说是唤窦娥，魂飞魄荡——
禁 婆 还不走起！
［窦娥上。
窦 娥 呀……
（《散板》）
见禁婆恶森森犹如虎狼。
跪至在尘埃地把话言讲，
禁妈妈呼唤奴所为哪桩？
禁 婆 我叫你出来，为何这样慢腾腾的？
窦 娥 禁妈妈叫奴何事？
禁 婆 叫你何事？难道我吃了你的饭，要我来服侍你不成！叫你出来，或是银子，或是铜钱，拿来老娘使用使用。
窦 娥 禁妈妈吓，想我一贫如洗，哪来银钱与你使用。
禁 婆 我已知道你是个刁妇，不打你几下，也不晓得老娘的厉害！
（唱《快打慢唱》）
骂一声小贱人全不思想，
在监中岂容你这等横狂。
哗啦啦举起了无情棒棍，
霎时间管叫你寸骨寸肠。
窦 娥 妈妈，禁妈妈，哎呀……
（唱《散板》）
我哭了一声禁妈妈……
我叫了一声禁妈妈……
窦娥不幸遭冤舛，
实指望拨开云得见青天。
在公堂受不尽五刑之苦，
可怜我遍体伤痕实可怜。
喃……禁妈妈……
禁 婆 哎哟，我就是个铁打的慈悲心，被你这一哭把我的心都哭软了。你且站了起来。
窦 娥 谢过禁妈妈。
禁 婆 那厢有座，你且坐下，将你的受冤情由慢慢讲来我听。
窦 娥 禁妈妈要问，好不惨然呀。
禁 婆 乖乖你莫哭，我与你掌扇。
窦 娥 （唱《慢板》）
未开言先流泪容奴细讲，
都只为我婆婆染病在床。
恨只恨张驴儿他把良心丧，
起歹心买来下毒的羊肚汤。
又谁知天有眼疏而不漏，
当日里张婆子来问安康。
该因是我婆婆命不该丧，
他亲娘吃下去一命身亡。
先只说在公堂审明冤枉，
又谁知县官他受贿贪赃。
在公堂受不起无情棍棒，
这冤枉除非是包公还阳。
［蔡母上。
蔡 母 （唱《快打慢唱》）
这都是前世里遭此魔障，
到今日被残害没有下场。
张驴儿生毒计良心尽丧，
岂不怕天有眼报应昭彰。
来此已是，禁大嫂开监。
禁 婆 是什么人在此大呼小叫？
蔡 母 我是窦娥的婆婆，前来看望媳妇。
禁 婆 你是窦娥的婆婆，来得正好，想你媳妇进得监来，分文没有，今日或是银子，或是铜钱拿来使用。
蔡 母 禁大嫂，想我家道贫寒，哪有银钱，求禁大嫂行个方便。
禁 婆 来一个行方便，来两个行方便，老娘在此喝西北风不成，走你娘的春秋路！
蔡 母 禁大嫂，老身没有钱，只好跪下了呀……（跪下哀求）
禁 婆 起来，你们一家子都把软本事整人，待我开监进来。
蔡 母 有劳了，我窦娥在哪里？
禁 婆 不要高声，随我来，窦娥，你婆婆来了。（暗下）
窦 娥 哎呀，婆婆呀！喂呀……
蔡 母 媳妇呀！
（唱《快打慢唱》）
见媳妇戴枷锁容貌改变，
一霎间心酸痛哭断肝肠。
实指望婆媳们生活安享，
又谁知遭冤枉受此祸殃。
儿呀，为婆的送有茶饭，儿来吃吧。
窦 娥 咽喉哽哽，吞吃不下。
蔡 母 勉强吃点罢。
窦 娥 是。
蔡 母 儿呀。
（唱《慢板》）
曾记得儿幼时娇生娇养，
到如今怎受得无情刑伤。
张驴儿害人命心如魍魉，
法堂上空悬着明镜昭彰。
劝姣儿你暂把这烦愁忘，
劝姣儿你不必珠泪汪汪。
劝姣儿你不必胡思乱想，
劝姣儿你休要哭断肝肠。
劝姣儿莫怨天只恨贼党，
劝姣儿休念我白发苍苍。
劝姣儿心勿躁吉人天相，
劝姣儿自有个日月三光。
劝姣儿在监中且把心放，
有日里拨开云雾得见阳光，
待到那脱囹圄⑥剖明冤枉。
夫妻相会，婆媳团圆，那时节洗手焚香叩谢上苍，方显得我的儿是个贤良。
窦 娥 婆婆呀。
（唱《慢板》）
婆婆你休把这宽心话讲，
你媳妇料难免命丧法场。
再不能伴婆婆衰年送老，
再不能在膝下侍奉高堂。
再不能伴左右同行同往，
再不能早晚间侍奉茶汤。
再不能学赵氏剪发安葬⑦，
再不能学庞氏鲤鱼跃江⑧。
说不尽千般苦万般惆怅，
监牢中比地府不分阴阳。
白日里戴刑锁不能松放，
到晚来早早的上了押床。
黄昏时听不到谯楼鼓响，
到晚来怨鬼哭好不惨伤。
蒙咙睡惊得我魂飞魄荡，
这是我年幼女受苦难当。
我纵然死黄泉牙关不放，
（哭）喃……儿的娘……
（《散板》）
要相逢除非是梦里一场。
［衙役上。
衙 役 禁婆！
［禁婆婆应声上。
禁 婆 何事？
衙 役 老爷传话：窦娥早晚就要处决，你要小心看守。（衙役下）
禁 婆 是，哎呀，窦娥，上司有文书前来，你的罪名只在早晚就要这个……
蔡 母 什么这个？
禁 婆 那个……
蔡 母 什么那个？
禁 妈 就要处决。
窦 娥 怎么讲！
禁 婆 处决！
窦 娥 哎呀！……（晕厥）
蔡 母 媳妇速醒！
窦 娥 （唱《倒板》）
听一言不由人魂飞魄散——
（《散板》）
霎时间好一似死后还阳。
想爹娘望夫君痴心妄想，
哪知道今日里家败人亡。
到今日逃不出天罗地网——
内 声 官府查监哪！
窦 娥 （接唱）又听得狱官爷要查监房。
蔡 母 （接唱）这才是无情剑从空而降，
窦 娥 （唱） 怎顾得世间人死生存亡。
蔡 母 （接唱）有满腹含冤事何处申讲——
禁 婆 出监！
窦 娥 （接唱）这生离和死别两下分张。
［禁婆押窦娥下。
蔡 母 媳妇儿呀！
（唱《散板》）
见媳妇进监牢如刀割断，
要相逢除非是梦里一场。
可怜我年迈人有谁顾望，
这才是天降下冤枉难当。
［哭，二回头，下。
斩 娥
［众衙役、刀斧手引县官钱为命上。
钱为命 （念）自古衙门八字开，
有理无钱莫进来。
下官，山阳县令钱为命。奉了上司公文，六月初三监斩窦娥，刀斧手！
刀斧手 有！
钱为命 将犯妇窦娥绑赴法场！
［刀斧手应声下。
钱为命 起道法场。
［众衙役引钱为命下。
刀斧手 （内吼）犯妇窦娥走起呀！
窦 娥 冤枉！……
［刀斧手甲、乙挟持被绑的窦娥，着犯妇装，背插斩标上。
窦 娥 （念）上天天无路，
入地地无门！
慢说奴心碎，
行人也断魂！
（唱《四块玉》
平地里起风波无情宝剑，
悲切切只哭得动地惊天。
到如今我只把天地埋怨——
刀斧手 埋怨也是枉然。
窦 娥 （接唱）有日月显三光⑨不辨愚贤。
老天爷若不把好歹分辨，
怕只怕错看了盗跖颜渊⑩。
行善的受贫穷又遭命短，
作恶的享荣华反把寿延。
难道是老天爷怕恶欺善，
没想到天和地也会顺水推船。
难道是天和地阴阳改变，
明朗朗为什么不发一言。
刀斧手 你的亲眷也不来看你。
窦 娥 （接唱）到如今法场上哪有亲眷，
纵有那瓜葛亲也难近前。
刀斧手 已到前街。
窦 娥 （唱） 走前街不由奴含羞满面，
刀斧手 就走后街。
窦 娥 （接唱）走后街也难免众口胡言。
转面来望婆婆不能得见，
想爹爹只有在梦里团圆。
街市上观望者谁不怜念，
老少人一个个尽道可怜。
知道者他说奴冤情难辩，
不知者反说奴作恶多端。
刀斧手 到了法场。
窦 娥 （接唱）到法场如到了森罗宝殿，
少时间钢刀下要离阳间。
二位请上，受奴一拜。
刀斧手 有何话讲？
窦 娥 （唱《南路散板》）
少时间正典刑请求方便，
刀斧手 你说吧。
窦 娥 （接唱）切不要让婆婆看到我尸首不全。
刀斧手 真是个孝媳啊。
［蔡母急上。
蔡 母 （唱《南路散板》）
急忙忙哪顾得山遥路远，
泪汪汪送媳妇魂归九泉。
刀斧手 呔！你是什么人！
蔡 母 我是窦娥的婆婆，望二位开恩，容我婆媳一会。
刀斧手 见你哭得可怜，容你一会。
蔡 母 谢过，哎呀，媳妇儿呀，喂呀……
（唱） 眼睁睁望姣儿魂飞魄散，
刀斧手 呔！不要高声！
蔡 母 喂呀……
（唱《南路慢板》）
恶狠狠吓得我有话难言，
悲切切好一似刀割肝胆，
凄惨惨行几步泪如涌泉。
泪巴巴难把儿冤枉申辩，
明朗朗少时刻尸首不全。
虚渺渺灵魂儿不能得见，
但愿得今夜晚梦里团圆。
（悲情地）儿呀，你怎么先我而去啊……
窦 娥 （唱）想今生不能够汤茶侍奉，
黄泉路你媳妇早已占先。
少时间典刑后切不要看，
年迈人见奴死更受熬煎。
蔡 母 （唱）到如今儿那里反将娘念，
不由人心酸痛珠泪涟涟。
儿可比出山鸟中了弓箭，
儿可比浅水鱼又入网间。
儿可比鸳鸯鸟被弹惊散，
儿可比比目鱼不能相连。
儿可比中秋月被云遮掩，
儿可比失群雁失伴孤单。
媳妇儿你等候在那阎罗殿，
为婆的跟着你一起诉冤。
窦 娥 婆婆呀……
（唱《南路散板》）
年迈人加餐强笑方为善，
归家去休得要想后思前。
倘若是儿爹爹要见奴面，
望婆婆切不可对他明言。
蔡 母 （接唱）法场上只哭得咽喉气断，
刀斧手 呔！
［刀斧手将窦娥婆媳强行分开。
窦 娥 呀！
（接唱）生死别隔断阴阳顷刻间。
［蔡母二回头，婆媳同哭，蔡母被撵下。钱为命上，入案。
县 官 时辰可到？
刀斧手 时辰已到。
县 官 将窦娥绑上！
刀斧手 是！
县 官 窦娥，你小小年纪，下得这样的毒手，你老爷今日将你斩首，你下次不可！
刀斧手 老爷，他没有下次了。
县 官 哦，他没有下次了，拿去开刀。
窦 娥 大人哪！想我窦娥遭此不白之冤枉，我有一桩誓愿。
钱为命 有何誓愿，你讲你说！
［风伯等众神暗上。
窦 娥 （唱《南路散板》）
窦娥女跪尘埃对天盟誓愿，
今日里遭屈死此心不甘。
我愿这三伏天转眼飞大雪，
请苍天为我洗沉冤。
钱为命 一派胡言，斩！
［风伯雨师作法，一时日色无光，继而下雪。
刀斧手甲 老爷，起风啦！
刀斧手乙 哎呀老爷，真的下雪了呀！
钱为命 这这……
窦 娥 呀！
（唱）一霎时狂风起天昏地暗，
战兢兢举步儿难以近前，
为什么六月间大雪飞转，
莫不是老天爷念我含冤。
因此上降大雪与奴分辨，
天呀！
救出了难中人才是青天！
传令官 （内白：“钦差大人令下！”
钱为命 有请有请！
［传令官飞马上。
传令官 钦差大人令下，监斩官接令：六月炎天降下鹅毛大雪，必有奇冤，应决人犯，带去收监，请旨定夺。
钱为命 是是。
［传令官下。
钱为命 将窦娥收监，听候旨意，起道回衙。
［众衙役引钱为命下。
［蔡母拿件衣裳急上。
蔡 母 有天理呀！
（唱《南路散板》）
听说是媳妇脱了大难，
冒风雪赶回法场前。
儿呀！
先只说婆媳们难以得见，
又谁知天有眼破镜重圆。
［蔡母将衣为窦娥披上。
窦 娥 婆婆……
刀斧手 窦娥，走吧。
［蔡母、窦娥相依而下，刀斧手随下。
——剧终
注释：
①见明臧懋循《元曲选》第675页，浙江古籍出版社出版。
②见邓绍基主编《中国古代戏曲文学辞典》第140页，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
③陈爱珠：祖籍长沙，1942年生于西安。1948年回长，1956年入省湘剧团小演员训练班（后扩为省戏校），先后师从萧金祥、王玉兰、李霞云。1959年分配到省湘剧院，拜师彭俐侬，得亲授，演艺日进。代表作有《琵琶记》、《柜中缘》、《六月雪》等。
④山阳县：今江苏淮安市。1914年前名山阳县，后改淮安县，1987年改为县级市。
⑤蒿铺：用稻草编织成的床垫，湖南称蒿铺。
⑥囹圄：即牢狱。
⑦学赵氏剪发安葬：《琵琶记》中孝媳赵五娘剪发卖钱安葬公婆。
⑧学庞氏鲤鱼跃江：《跃鲤记》中孝媳庞氏烹饪鲤鱼孝敬婆婆。
⑨三光：指日、月、星。《白虎通·公封侯》：“天有三光，日、月、星。”
⑩错看了盗跖颜渊：盗跖，即跖，春秋时的盗贼；颜渊，孔子学生，为贤人。这里窦娥埋怨老天爷贤愚不辨，好坏不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