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 紫(其他)
其他
2022-09-26
4908
时 间 1927年—1940年
地 点 益阳、上海、温州
人 物 叶 紫——原名余鹤林，中共党员，左联作家
鲁 迅——革命文豪，叶紫良师
白英娥——复旦大学教授
刘 氏——叶紫母亲
汤咏兰——叶紫妻
汤汉卿——叶紫岳父
余蒂丽——叶紫女儿
彭 伦——作家，叶紫牢友
杨文聪——卖书青年
杨七公公——逃难到上海的叶紫乡亲
科 长——龙华监狱科长
立秋、贺道士、黑衣人、许广平、腊妹子、乡民等
第一段 “放！……”
［1927年，6月16日。
［兰溪镇。一堂屋内。
［两副棺材。
［刘氏左右抚棺，不断哀哭……
刘 氏 达材啊！我的夫啊！……慈满啊，我的女啊！……
汤汉卿 （唱）黑黝黝两副棺材堂屋摆，
刘 氏 （唱）我的夫我的女命遭惨裁。
汤汉卿 （唱）都只为怜贫助弱把穷人关爱，
刘 氏 （唱）闹农会均田地竟埋祸胎。
汤汉卿 （唱）劝余嫂允我上前封棺盖，
刘 氏 他汤伯伯！
（唱）先别封且等待鹤林儿归来！
汤汉卿 余家嫂！
（唱）鹤林婿武汉读书远天外，
汤咏兰 （唱）悲风急恨帆快送他回来。
汤汉卿 （唱）已等两天不见人归起怨艾，
入土为安快把亲人埋。
汤咏兰 （唱）我去码头耐心待——（匆匆下）
叶 紫 （内唱）越洞庭渡资水——（出）火燎胸怀！
（进门）汤伯伯！……我娘呢？
刘 氏 鹤林——
叶 紫 娘！（母子相拥相泣……）我爹爹在哪里？我姐姐在哪里？
刘 氏 他们……在那里！
叶 紫 爹爹！……姐姐！……（抚棺大恸）
［汤咏兰上，立秋和贺道士随上——
汤咏兰 鹤林！
叶 紫 咏兰！
汤咏兰 鹤林，你要赶快离开这里！
立 秋 益阳街上传来消息，曹明阵的手下苏老八带着枪兵，正向我们兰溪赶来！
汤汉卿 他们来做什么？
贺道士 他们要来抓鹤林！
立 秋 他们说要斩草除根！
叶 紫 （气急）他们来得好！（抓起地上一把柴刀）我正要为爹爹、为姐姐，报——仇！（欲冲下）
汤汉卿 你这是去自投罗网！
叶 紫 就是自投罗网，我也要拼一个鱼死网破！（甩开汤，向前便走）
刘 氏 鹤——林！你！……你是余家剩下的一条根，你不能再出事啦！娘给你——下跪啦！
叶 紫 （回身，刀落地）娘！——（跪，母子相泣）
立 秋 汤伯伯，我安排好了一条船，送鹤林马上走！
贺道士 为了稳妥，我让鹤林扮成道士，就说是我的徒弟。衣服我都带来了！
汤汉卿 贺师父，谢谢你啦！
贺道士 老余是好人啊，可他不听我的话……不说了，快换衣服吧！
［外边喊声起：捉住余达材的崽啊！抓共匪崽子啊！……
贺道士 快走，快！
［贺道士拽着叶紫就走……
［灯暗。
［灯亮。小河口。
［立秋驾船，叶紫、贺道士坐船上……
［内喊声：“检查！检查！所有船只停下来，统统检查！”
［大船荡上，站着曹明阵。后有两个团丁。
［小船荡上，船头一个小头目。
曹明阵 我怀疑那个共匪崽子，就在那只船里头——给我好好地搜！
王明生 是！（吆喝）停船！
立 秋 做什么？
王明生 团防局的，搜查共匪！（跳上叶紫船）你们是做什么的呀？
贺道士 我是贺洪寺的贺道士，这位是我的徒弟，道号如远道人。我们是到巷子口，去给李财主家做法事的！
王明生 （指叶紫）这个人好面熟呀！
贺道士 我们出家人四处游荡，当然觉得面熟呀！
王明生 可我不光觉得面熟，而且我还能叫得出他的名字，他姓余，叫余鹤林，是余达材的儿子，我认得他……
［叶紫握拳，想进行最后一搏……被贺道士按住……
贺道士 （半闭眼，平静地说）何必呢？为人在世，何必把事情做绝呢？
［幕后响起歌声：何必呢？何必呢？……
［六个黑衣人，三男三女，戴面具，边唱边出……
黑衣人 （唱）为人在世，何必把事情做绝呢？
［黑衣人环绕剧中人边唱边舞……
贺道士 （唱）何必呢？……
是啊——
你狠狠心，
你就可以把一个人整死！
黑衣人 （唱）可你抬抬手，
就可以给人一条活路呀！
贺道士 （唱）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
人世上的事，难说啊！
黑衣人 （唱）难说啊！难说啊！难说啊！（舞蹈，三拍子，交谊舞……）
贺道士 （唱）你把他抓住了，整死了，
对你又有什么好处呢？
黑衣人 （唱）对你的子孙又有什么好处呢？
贺道士 （唱）何必呢？人生之事，难说啊！
黑衣人 （唱）难说啊！难说啊！难说啊！（又跳舞……）
贺道士 （唱）何必呢？……
王明生 （低头不语，似有所悟）……
曹明阵 （在那边喊道）有什么可疑的人吗？
王明生 没有，一个也没有！
曹明阵 既然没有，就快放他们走！
王明生 好咧！——放行！
［王明生和曹明阵等人一齐隐去……
贺道士 （欣悦而唱）这才是打开石锁脱金钩，
叶 紫 （唱）似蛟龙摇头摆尾大海游！
［音乐声起……
［小舟履浪前去……
第二段 笔对枪
［临河码头。
［街道一角。
［益智书店招牌。
［店门前，杨文聪正在吆喝——
杨文聪 卖书，卖好书！——千载难逢的好书！开卷有益的好书！惊天动地的好书！快来买呀！
［众人上——
甲 老板，你喊得这么热闹，到底是什么书啊？
杨文聪 我这书，乃是旷世奇书！
甲 旷世奇书？拿来看看！（接杨的书）啊，是鲁迅的书？
杨文聪 对！——生为中国人你不读鲁迅的书，那你永远在受欺骗！人生一世你不读鲁迅的书，那你这一辈子就算白活啦！……
甲 我买一本！
乙 我买一本！
丙 来一本！
丁 来一本！
［顾客们如同一群小学生，边走边看，散向舞台四面……
［叶紫出。生意人样走到码头。
叶 紫 （唱）这些年风云改变山河色，（走下码头）
这些年步履所及人愁绝。
想那年屠刀夺命父和姐，
别故乡逃亡路上凄凉月。
曾记得天心阁下风雨夜，
梦见了父和姐满身鲜血。
醒来时我跪地盟誓声呜咽，
杀仇人报血仇那才是人间世上的大喜悦！
为报仇雪峰山上把曹贼拦截，
为报仇深山学武滚爬扑跌。
为报仇去当兵鬼门关前几穿越……
狭隘的复仇路山穷水绝！
迷途中遇上了良师人杰——
奔正道举臂宣誓党旗猎猎。
党指示玉皇岛上去找枪械——
杨文聪 （上）卖书啦！卖鲁迅的书啦！……
叶 紫 卖书声扑耳来倍感亲切！（上前）老板，我买一本！（付钱拿书……杨文聪退下……）
［叶紫翻书，徐步踱行。音乐缓缓……
［刚那些男女老少也捧书看着，从四面缓缓上来……
［他们走着，读着，和叶紫穿插着……
［响起鲁迅声音：“我翻开历史一查，这历史没有年代，歪歪斜斜的每页都写着‘仁义道德’几个字。我横竖睡不着，仔细看了半夜，才从字缝里看出字来，满本都写着两个字是‘吃人’！……”
叶 紫 说得好！……是啊，如今这个社会，到处都在人吃人啊！
众 人 到处都在人吃人啊！
［“哐”地一声锣响，众人隐去——那六个黑衣面具者上场。每人手里举着两个牌，牌上写着两个字：“吃人！”
［黑衣人跳舞，高喊着“吃人吃人！吃人吃人！”把叶紫围在中间。
［叶紫冲出来——
叶 紫 （唱）要把这吃人社会一举扫灭，
造一个不吃人不欺人公平公道的清凉世界！（奔下）
杨文聪 （上，又喊）卖书啦！卖鲁迅的书啦！身为中国人你不读鲁迅的书，你就永远在被人当卵耍！卖书啦！……
黑衣甲 （摘下面具）小兄弟，你又卖这样的书，又讲这样的话，不想活了？
杨文聪 我早就活得不耐烦啦！……我的表哥死了！……表哥！（嚎哭起来）
黑衣甲 你的表哥是谁？
杨文聪 我的表哥就是柔石！……表哥，我的表哥！他们把他杀了，是用机关枪打的，一身给打得稀烂！……国民党，我恨你！你快快垮台吧！……
黑衣乙 队长，这人是个危险分子！
黑衣甲 抓起来！
［一拥而上，捉住杨文聪……灯暗。
［灯亮。叶紫上。发现情况不对……掏出那本鲁迅书，塞于一石头下……黑衣人从两头拥上，抓捕叶紫……灯暗。
［灯亮。牢房内。
［彭伦在左，叶紫在右……忽然彭伦走近，把一纸条塞给叶紫。叶紫读罢纸条，激动上前，握住彭的手…
叶 紫 同志！……
彭 伦 我叫彭伦，你就叫我老彭吧！
叶 紫 老彭同志！
彭 伦 鹤林同志！……你化名吴耀祖，敌人并不知道你的身份，组织上正在想办法把你保释出去……当敌人审问你时，你要故作谦卑，满面笑容，不要惹怒他们！
叶 紫 我用的正是这种方法一老彭，你是为了什么事？是不是也在外边搞枪？
彭 伦 搞枪？不不不，对枪杆子这玩意儿我不内行，我的武器乃是笔杆子！
叶 紫 笔杆子？那你是？
彭 伦 我是一个作家呀！在上海滩的文人圈里，我还有点儿名声呢！怎么，你没看过我的文章？
叶 紫 没有。这些年来，我一不看书，二不看报！
彭 伦 那你干什么？
叶 紫 干革命！搞枪！……要干革命，就要有枪杆子！
彭 伦 你讲得对，但不全面。干革命既要有枪杆子，也要有笔杆子！……
看守甲 （走上）吴耀祖！……吴耀祖！
叶 紫 ……有！
看守甲 提审！过堂！
叶 紫 是是是！是是是！……
［灯暗。
［灯亮。审讯室。
科 长 你刚刚说的，是真话？
叶 紫 这年头，谁敢说假话——我要是讲了假话，长官，那我不是人！我是猪，我是狗，我是牛马……
科 长 （厌烦地）好啦！好啦！
科员甲 他妈的，看样子不给你尝尝苦头，你是不得讲实话啦！（举鞭欲打）
科 长 慢着——送他回牢房！
科员乙 来人！（看守走进）送他回牢房！
叶 紫 谢谢长官！谢谢长官！（欲下）
科 长 慢着！……吴耀祖！
叶 紫 有！
科 长 你刚刚说，你曾经当过油漆匠？
叶 紫 当过，当过！
科 长 那好，我这窗户正要油漆油漆，你现在就给我漆一下！
叶 紫 好的好的，一定效劳，一定效劳！（走到窗边去刷油漆）
科员乙 科长，那个卖禁书的杨文聪给带来了！
科 长 叫他进来！
科员乙 带杨文聪！
杨文聪 （走进，在椅子上大咧咧坐下）
科 长 小兄弟，我们这是第二次谈话了……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只要你悔悟，我们是非常欢迎的！——听说，你还是浙江奉化人？
杨文聪 没错，我家世代都是奉化人！
科 长 这么说，你和我们蒋委员长，还是家乡人啦！
杨文聪 哪个蒋委员长？
科 长 糊涂，你怎么连蒋委员长都不知道！
杨文聪 你是说那个蒋光头？
科 长 住嘴！——年轻人，不要太狂妄！蒋委员长的政策是仁慈的，可也不是宽大无边的。
杨文聪 别拿你们蒋委员长吓唬人！蒋介石只不过手中握着几条枪杆子。——你们有蒋介石，我们有鲁迅！
科 长 鲁迅？哈哈哈哈！就是那个臭写文章的糟老头？对于他，我一只手便可像抓小鸡一样把他拎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杨文聪 你不要笑。你别以为鲁迅手中没有一枝枪，也没有一颗子弹。可他手中有真理，他有笔杆子！……鲁迅先生的笔杆子，一定会战胜蒋光头的枪杆子！……
科 长 （气极）……好，你讲得好！你有种……（他突然从桌上拿起一支钢笔，走到杨文聪面前）来，你把这笔拿着！（将钢笔塞到杨手中……他扯着杨文聪到了审讯室的中央）你站在这儿！（他回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拿出来一枝手枪。他提着枪，走到杨的对面，站住——）好吧，那我今天倒要来看看，到底是你手中的笔杆子厉害，还是我手中的枪杆子厉害！今天咱们就比试比试！……（将手枪嚓地推上了膛）
杨文聪 （拿着笔，站着，有点不知所措）
科 长 来呀，来拿着你的笔杆子，来向我的枪杆子进攻呀！怎么不来？来呀来呀！来比试比试吧！……来吧！来吧！……
［杨文聪不知所措……突然啪地响了一枪声。科长开了枪，打中了杨文聪的左腿，杨文聪随着枪声，啪地跪倒在地。
科 长 （亢奋）来呀，起来呀！来向我进攻呀！来呀，来呀！
［杨文聪挣扎，爬着……终于用一条腿站起……脸上出现一种决绝神情……突然挥手，将钢笔甩了出去，只听“哇”地一声，钢笔正好扎进了科长的左眼。
［科长捂着眼睛，端着枪，啪啪啪啪啪啪……一阵乱枪，杨文聪被打死在地上……
叶 紫 （大惊，大震动……唱——）
热血青年热血迸，
想要援手我不能。
笔杆枪杆意无尽，
千丝万缕震我心！
［灯暗。
第三段 做文章
［灯亮。复旦大学大门口。
［叶紫在扫地。
叶 紫 （唱）多亏组织巧营救，
脱得囹圄得自由。
自从家眷来沪后，
常常要为稻粱谋！
彭 伦 （上）鹤林！
叶 紫 老彭！
老 彭 怎么样？我给你介绍的这份工作？
叶 紫 不错，还不错！
老 彭 我以前对你的嘱托，你还记得吗？
叶 紫 彭老师，你是说……
彭 伦 我是说，你是有才华的，应该拿起笔来，写点文章！
叶 紫 我……已经写了……这是我写的一个中篇小说……请彭老师指教！
彭 伦 （接过）好，我一定好好看看！ （下）
白英娥 （上，进大门，忽然又折转身，她望着叶紫）师傅，请问你是不是姓余？
叶 紫 是啊！……你是白英娥？
白英娥 你是余鹤林？！……你这是……
叶 紫 白小姐，你这是……
白英娥 哈哈哈哈，说来话长。走，到我家里去！
［灯暗。
［灯亮。白英娥住所。
白英娥 余鹤林，坐，随便坐！
叶 紫 （拘谨……坐下）
白英娥 （煮咖啡）余鹤林，你刚刚在这里干什么？
叶 紫 我在这里当校工，也就是——扫地！
白英娥 当校工？嗯，也好，也好！——余鹤林，我记得你家是湖南的，你不是在武汉的一个军校读书吗？那一年的春天，你和一个姓卜的同学，还到我们家来参加过几次聚会呢！还记得吗？
叶 紫 记得，记得！我还记得，在一次聚会上，你还朗诵过一首诗！
白英娥 对对对，我朗诵的那首诗，就是我自己写的！我记得第一句是：……啊，文学！啊，我的梦！我总是觉得我的心中，诗意葱茏……下边是什么？不记得咯！……转眼就是六年啦！……余鹤林，你怎么到上海来了？
叶 紫 我家里……（改口）我家乡受了灾，我便回到家里，父亲和姐姐都得病身亡了，家乡混不下去，便来到上海投亲戚……
白英娥 呵，真是不幸！……（倒杯咖啡给叶紫）
叶 紫 这是什么呀？
白英娥 正宗的法国咖啡。
叶 紫 呵呵，洋玩意啊！——白英娥，你这些年……
白英娥 我这些年……余鹤林老朋友啊——
（唱）这些年文学热望分毫未减，
这些年文学梦梦里做梦盼梦圆。
好爸爸送我留学法国遂心愿，
喜获文学硕士得尝文学泉。
归国来聘教授舌耕复旦，
叶 紫 （唱）祝贺老友文学之梦果然圆！
白英娥 （唱）梦未圆——文学之梦遥遥远，
叶 紫 （唱）梦已圆——复旦教授器宇轩！
白英娥 （唱）梦未圆——当个谈家非我愿，
叶 紫 （唱）梦怎圆——？
白英娥 （唱）写出作品我欣然！
从小我把诗歌爱，
长大常作散文篇。
如今小说最时尚，
千人读来万人传！
叶 紫 （唱）那你快把小说写，
白英娥 （唱）提起笔来却惘然……
叶 紫 （唱）你有文学幼功底，
法国留学是科班……
白英娥 （唱）就因为留学使我眼界高远，
写了撕撕了写辗转难安。
只因为心中藏了个宏大誓愿——
要写出鲁迅那样的杰作名篇！
叶 紫 你也喜欢鲁迅的书？
白英娥 喜欢！非常钦佩！……你读过他的《阿Ｑ正传》吗？真是千古奇文！法国文学界对鲁迅推崇备至！他还被推为诺贝尔文学奖的候选人呢！
叶 紫 法国人也敬仰鲁迅？
白英娥 当然啦！真正的文学是没有国界的！
叶 紫 白小姐……呵，白教授，你见过鲁迅吗？
白英娥 我听过他的一次讲演。可没有什么私交……余鹤林，你好像也喜欢鲁迅的书？
叶 紫 很喜欢！不仅喜欢鲁迅，也喜欢郭沫若，喜欢郁达夫，喜欢巴尔扎克，喜欢莫泊桑，还特喜欢雨果……
白英娥 啊，你的文学阅读面还十分广泛啊！
叶 紫 ……不好意思……因为我……我也在学着搞一点……文学创作！
白英娥 好呀！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搞文学创作好啊！……哈哈，余鹤林，我记得你曾说过，你的理想是要当一个政治家的！想不到你如今也爱上了文学。好，文学很好！搞创作很好！
叶 紫 这下我可是碰上好老师啦！
白英娥 我们是朋友，你别酸溜溜的。不过我倒是可以给你引引路——这搞文学创作嘛，不必要受理论框框的束缚，但也还是要好好学一学文艺理论。要懂得什么叫描写，什么叫叙述，什么叫节奏，什么叫风格流派，什么叫古典主义，什么叫现代派和现代主义……
［内喊声：余鹤林，你干什么去了？快来扫地呢！
叶 紫 来了来了！（对白英娥）再会！再会！（转身急下）……
［小夜曲中——
［灯亮。叶紫和彭伦相对而出。
叶 紫 老彭！
彭 伦 鹤林！你写的那个小说我看了！
叶 紫 怎么样？……请您指教！
彭 伦 请允许我讲一句真话，你这篇小说——要不得！
叶 紫 ……
彭 伦 请你不要见怪——你这篇小说，其实就是革命加恋爱！这和现在那种鸳鸯蝴蝶派的才子佳人小说又有什么区别呢？这不是生活。知道吗？不要瞎编，要写生活。你看看，鲁迅先生的小说写得多好，多有生活，多么逼真，而又多么简练深刻！
叶 紫 鲁迅是大文豪，我这小人物岂敢和他相比！
彭 伦 但我们要学习鲁迅！……鹤林，你很有生活啊，你为什么不去写你熟悉的经历过的？……在你的字里行间，我看出你有才气！用你的才气，写你熟悉的生活，我相信你会写出好作品的！
叶 紫 （激动地握住彭的手）
［灯暗——小夜曲依然响着。
［小夜曲中，灯又亮了——
［一个老头，他是杨七公公。一个孩子，跪在地上：杨七公公在卖孙子……
杨七公公 卖孩子啦！谁要这孩子？……七块光洋！卖孩子啦，七块光洋！卖孩子！……
［男女老少从他们面前走过……
［叶紫走过，边走边看书……与一个行人撞了一下，书掉于地。叶紫捡书，向前而走……叶紫忽然回头，走到杨七公公面前——
叶 紫 杨七公公！
杨七公公 先生，您……
叶 紫 杨七公公，您不认得我啦？
杨七公公 先生，你……
叶 紫 我是鹤林，余鹤林！
杨七公公 ……你是……余达材的崽？
叶 紫 是我，是我！
杨七公公 鹤林啊！（老人恸哭起来）
叶 紫 杨七公公，你们爷孙俩一定饿了吧，来，我身上正好有两个烧饼，你们吃了吧！
杨七公公 多谢鹤林，多谢鹤林！（祖孙贪婪吃烧饼）
叶 紫 杨七公公，这孩子您就不要卖了，我这里有两块大洋，您先拿着！
杨七公公 鹤林，这，要不得，要不得……
叶 紫 杨七公公你莫推辞……不是万不得已，你也不会出来卖亲骨肉啊！
杨七公公 鹤林，我……我……（下跪）
叶 紫 （赶快扶起）乡里乡亲的，快别这样……杨七公公，你怎么到上海来了？
杨七公公 哎，鹤林啊！……（哭泣，叙述原委……）
［响起歌声——
万家墨面没蒿菜，
敢有歌吟动地哀。
心事浩茫连广宇，
于无声处听惊雷。
［歌声中，杨七公公讲着，叶紫听着，三人走着……灯暗。
［灯亮：歌声变成了小夜曲——右边表演区：白英娥家。白英娥在来回踱步……
［舞台左边：灯亮，叶紫匆匆上——
叶 紫 老彭！老彭！
彭 伦 （上）鹤林，什么事？
叶 紫 你给我找一个安静的地方，我要写一篇小说。
彭 伦 啊，看样子你的伟大作品就要问世啦！乌拉！中国的天才作家就要产生啦！——写的什么，能给我说说吧？
叶 紫 这写的是……先不能讲，一讲完，我就没激情啦！——是这样，你赶快给我找一个地方，并且，我要三天三夜不出来！
彭 伦 那你不吃饭？
叶 紫 你给我送饭！
彭 伦 好！只要你能写出伟大作品，别说送饭，就是给你端屎端尿，我也干！
叶 紫 谁要你端屎端尿，我要吃饭！
彭 伦 我知道你吃的是饭！——走！
［舞台左边灯暗。
［舞台右边，音乐里，白英娥依然在辗转徘徊……
［台左，灯亮：彭领着叶紫上——
彭 伦 就是这间小屋。
叶 紫 可以，可以！
彭 伦 要不要打扫一下？
叶 紫 不用……就这样，就这样！
彭 伦 那我……我给你去准备一点夜宵。
叶 紫 你给我搞两个烤红薯来就行了！……记着，还要给我送一小碗辣椒！
彭 伦 你这湖南佬啊，辣椒就是你们的命啊！
叶 紫 不吃辣椒，就写不出好文章啊！哈哈哈哈！……
［彭下……叶紫从里边搬出一个小桌子，一个小凳子。他打开一个破公文包，从里边拿出纸和钢笔……
［叶紫在房中徘徊……
［叶紫在左边徘徊，白英娥在右边徘徊……
［白英娥走到书桌前，坐下。叶紫也走到小桌子边，坐下。
白英娥 （同唱）深宵提笔文章做，（提笔书写——写不下去）
叶 紫 （同唱）深宵提笔文章做，（提笔书写——刷刷疾书）
白英娥 （唱）搜肠刮肚心血磨。
叶 紫 （唱）激情滔滔似浪波。
笔底奔文字，
景象扑眼窝。
益阳如图画，
资水多婀娜……
白英娥 （唱）思路总不畅，
笔杆挂秤砣。
拖也拖不动，
急得把手搓！
叶 紫 （唱）如同有神助，
挥笔如飞梭。
进入了心驰神往佳境界，
听见了千层稻浪丰收歌！
作田人终于盼来好年景，
丰收年为何遍地唱哀歌？
只因为遍地贪官竟作恶，
灾年苦丰年苦泣血苍生泪成河！
似听见啼饥号寒哀鸿过，
犹目睹杨七公公颤抖哆嗦——
杨七公公 （喊上）天老爷啊，我们老百姓可怎么活啊！天老爷啊！……
叶 紫 （起身上前）杨七公公！
杨七公公 鹤林啊！
叶 紫 去年益阳乡里这么好的年成，你们怎么……？
杨七公公 去年阳春好，可是粮食反而卖不起价……乡里的苛捐杂税不晓得那样多……弄来弄去，我被弄得在这他乡异地卖孙儿啊！（哭泣）
叶 紫 杨七公公！……
杨七公公 鹤林啊，你云普叔一家，比我们更苦啊！
叶 紫 云普叔家里怎么啦？
杨七公公 家破人亡啊！……为了度春荒，他咬着牙关卖掉了十二岁的女儿。可是秋收之后，不光颗粒无收，还欠下了一堆债。你云普叔气得中了风。他儿子，就是立秋，气不过，串通从前几个搞农运的人，不交租子，结果被抓到团防局，九月初三头。……气人的是，团防局还派人到他家里，来找云普婶子收刀手费！
叶 紫 什么刀手费？
杨七公公 就是，团防局杀了人，要给刽子手工钱，这工钱必须要死者的家里出……你看看，这是什么世道啊！还是从前好啊！还是从前的农会好啊！
（隐去……）
叶 紫 （悲愤之中）把一个善良的农民给杀掉，还要这个农民的家里来给刽子手付工钱！这，这就是当局的德政！（走到桌前拿起笔）
（唱）手中笔手紧握笔头喷火，
恨残暴哀百姓火烧心窝。
自古来当官要为民作主，
如今是官如恶虎胜似吃人妖魔！
官场黑衙门恶何处讲理分清浊，
幸有我革命作家敢把真话说！（刷刷疾书）
［左边，彭伦来送红薯，见叶紫在写，把红薯放一旁，悄悄下……
［右边，白英娥在踱步……坐下写作……写不出，烦恼着急状……
白英娥 （唱）肝肠搅断脑敲破，
文章难做无奈何。
读书留洋谁胜我，
为何笔下无浪波？
叶 紫 （唱）不是我把文章做，
分明文章在做我。
千人万人要说话，
借我笔杆掀洪波！（追灯照叶紫，叶紫疾书）
［六个黑衣人上，不带面具。合唱——
一篇《丰收》撕开文坛寂寞，
叶紫声名从此远播！
［叶紫和白英娥皆隐去。
黑衣甲 卖杂志，卖杂志，杂志上登有一篇好小说！
黑衣乙 看《丰收》，看《丰收》，《丰收》是篇好小说！
丙 看报，看报！报上有茅盾先生的文章，他夸叶紫是个大有前途的青年作家！
丁 看报，看报！报上有许多知名人士的文章，他们都在夸赞叶紫！夸赞叶紫！
白英娥 （上）请问，你们知不知道著名作家叶紫先生的家住在哪里？
甲 你是谁？你找叶紫先生有何事？
白英娥 我是复旦大学的教授。读了叶紫先生的《丰收》，非常激动，我要去采访他，要向他讨教写作的秘诀！
甲 名校教授去拜访作家，此乃美事一件！走，我们带你去！
［灯暗——灯明。
［黑衣人领着白英娥上，迎面碰上汤咏兰。
甲 前边那个女士就是叶紫夫人汤咏兰！（黑农人都下）
白英娥 您就是叶紫夫人？
汤咏兰 您是……？
白英娥 我是复旦大学的教授，仰慕著名作家叶紫先生的大名，前来拜访！
汤咏兰 他不在家……他做工去了！
白英娥 他是工人？
汤咏兰 不，他是临时做点儿工……你看，他们来了！
［响起号子声：嗨佐嗨——嗨佐嗨——嗨佐嗨……
［六个黑衣人此时成为了码头工人，背着粮包，步步挪上。
［叶紫也在这队伍中……号子声里，叶紫走下码头……然后空手上来……
汤咏兰 余鹤林！……有一位客人找你。
叶 紫 谁？
白英娥 （惊奇地）余鹤林，是你？
叶 紫 白英娥，是你？
汤咏兰 你们认识？
叶 紫 咏兰，快回去，做两个菜。
汤咏兰 哎……（迟疑地下）
［嗨佐嗨……嗨佐嗨……嗨佐嗨……的号子声又响起。黑衣人又背包而上。
［叶、白二人已在一个什么地方坐下来……
白英娥 余鹤林，你就是叶紫？
叶 紫 是啊，叶紫就是我的笔名呀。
白英娥 这篇《丰收》是你写的？
叶 紫 是啊！
白英娥 那篇《电网外》也是你写的？
叶 紫 是啊！
白英娥 那篇写梅春姐的《星》，也是你写的啊？
叶 紫 当然是我写的啊！……
白英娥 写得真好啊！——可我觉得真是很奇怪，你怎么突然一下成了作家？
叶 紫 这，我自己也搞不清……
白英娥 可你为什么要在这码头上做工？你写了许多作品，不是有许多稿费吗？
叶 紫 稿费？哎，在中国当作家，要想靠这点稿费，那是连吃香烟都不够的……我一家四口要吃饭，这几天实在是青黄不接，就只好到这儿来挣点小钱啰！
白英娥 唉，你可真够苦的！
叶 紫 可是，我却觉得充实！我觉得我，活得很有味，很有意义！……你看这码头上，人们喊着号子，唱着歌，他们虽然辛苦，可他们自豪，骄傲！——白英娥，这就是劳动群众，这就是生活，这就是火热的人类生活！
［黑衣人上，舞蹈，歌唱——
（唱）嗨佐嗨！嗨佐嗨！嗨佐嗨！
做工啊！做工！
劳动啊！劳动！
要吃饭哟，就要劳动！
要赚钱哟，就要做工！
用汗水换钱地道天公！
用汗水换钱心里轻松！
黑心钱拿着头痛心痛！
黑心钱拿着惶惶恐恐！
要给社会洗个澡，
要敬仰劳动敬工农！
要给社会洗个澡，
要敬仰劳动敬工农！
嗨佐嗨！嗨佐嗨！嗨佐嗨！……
［歌舞中，白英娥异常激动……与叶紫握手告别……
彭 伦 （上）鹤林！
叶 紫 老彭！……瞧你这满面喜气，你好像碰上了什么好事情？
彭 伦 是你碰上了好事情！……你不是日盼夜想要见到鲁迅先生吗？组织上派我来通知你，鲁迅先生已经答应和你见面！
叶 紫 太好啦！——什么时候？
彭 伦 明天晚上八点，在内山完造先生的内山书店！
叶 紫 啊！……鲁迅先生！
［切光。
第四段 上海滩畔忘年交
［内山书店的小楼上。
［鲁迅伫望窗外。
叶 紫 （唱）面对先生心潮激，
适才间滚滚滔滔我把身世提。
先生无语窗前立……
莫不是我言不得体语存错失？
先生，您是不是觉得我刚刚说的话，很幼稚？
……是的，我幼稚，我很幼稚！
鲁 迅 （转身）幼稚也有幼稚的好处：由于幼稚，便能敞开胸怀，便能找到真朋友！——但由于幼稚，也就容易上他人的当！叶紫啊，初次见面，好话我不多说，送你一句话做见面礼：上海滩这地方，处处陷阱，要多多提防！
叶 紫 谢谢先生关怀。先生，我……
鲁 迅 你很诚恳，是一个可以信赖的青年！
叶 紫 谢谢先生的信任……请先生对我这不成熟的小说多多指教！
鲁 迅 我倒是对你有个建议：你可以写一部长篇！
叶 紫 写长篇？这我可不敢！
鲁 迅 怎么不敢？叫你谨慎，并不是要你胆怯！——你刚才说的经历，是写长篇的多好的材料呀！——你才24岁，就有这样丰富的经历，连我这不容易激动的人，今天都有点激动起来啦！……
叶 紫 好！我写！我写！
鲁 迅 并且，我还为你想出了一个题目——对不起，越俎代庖啦！
叶 紫 先生快讲！
鲁 迅 就叫——太阳从西边出来！
叶 紫 太阳从西边出来？！
鲁 迅 （唱）人间千年有铁律，
压迫有理难动移：
富的压穷的，
强的压弱的，
大的压小的，
贵的压贱的，
灵泛的压迫诚笃的，
狡猾的压迫老实的……
就像太阳从东起，
血腥歪理无人疑！
两位书生西方出，
俄国新天映旖旎。
莫道中国火已熄，
天边峻岭有红旗！
社会平等呼声急，
坚信太阳能升西！
合 唱 社会平等呼声急，
坚信太阳能升西！
［鲁迅讲解，叶紫谛听，师生依依……
［叶紫家中。夜晚。煤油灯下。
［叶紫在算帐，数铜角子……
刘 氏 鹤林，你这些钱哪儿来的？
叶 紫 借来的！
刘 氏 你借这些钱做什么？
叶 紫 不是讲了吗？我要出书！
刘 氏 你就知道出书，出书！亏了本怎么办？怎么还给人家？……
叶 紫 你懂什么！……
汤咏兰 （闻声走上）鹤林，你怎么以这种口气跟娘讲话？……娘！
刘 氏 （哭起来）我不懂！……民国十六年，你爹爹和姐姐在刑场被杀，我在那儿陪斩啊！……这些年我背井离乡，跟着你们四处漂泊，我为的是一家人能够平平安安地过日子啊！……到头来，你说我什么也不懂……这就是你对我的回报吗！？（哭泣）
汤咏兰 娘，鹤林是一时糊涂，您老就原谅他，啊？……娘，媳妇我给你下跪啦！
刘 氏 （扶起）咏兰，这不怪你，这些年多亏你啦！
叶 紫 娘，我讲错啦！（亦跪下）
刘 氏 你起来吧！
汤咏兰 （扶起叶紫）
叶 紫 娘，我是心里急，说话说漏了嘴。——娘，你知道爹爹和姐姐是为什么牺牲的吗？
刘 氏 这还要你问，你爹爹姐姐，他们是因为搞共产党，才被天杀的曹屠户杀害的！
叶 紫 娘，共产党好不好呀？
刘 氏 当然好！我自己的老倌自己的女儿，我还不清白？他们都是一些有良心的人，一些大公无私的人！
叶 紫 可如今还有好些人拼命反对共产党，还有许多人不理解共产党，我出书，就是要把爹爹和姐姐的事业，告诉千千万万的人！
刘 氏 这些我都知道，我是看你太苦太累，家里又的确困难……
叶 紫 娘，再困难，这书，是拼着命，也要出的啊！只要我的书出了，爹爹和姐姐也就没有白死了！
（唱）我将来也是要死的！
人生如草总会枯。
世上唯有书不死，
文字千秋在鼓呼！
汤咏兰 （唱）好书难写更难印，
叶 紫 （唱）咬紧牙关自费出。
刘 氏 （唱）为娘也想出把力，
余蒂丽 （唱）肚子里头叫咕咕！
妈，我饿！……
汤咏兰 饿什么饿？睡到床上就不饿！……天晚了，大家都歇息吧！……
［音乐中，灯暗了……灯又亮了。
汤咏兰 （从里边出，唱）尘世又是一个早，
叶 紫 （唱）借钱再去把门敲。（下）
汤咏兰 （唱）我卖瓜子长街跑，（下）
［刘氏上。寻觅。寻到一个碗，又找到一根棍子……
余蒂丽 奶奶，你这是做什么啊？
刘 氏 （唱）大人事，小孩不要问根苗！
［灯暗。灯又亮：大街上——刘氏出。
刘 氏 （唱）大街上来了我刘氏姥姥！
一破碗一根棍白发飘飘。
扮成个叫化人我把钱讨，
为的是帮儿出书添上一勺，
咬牙关将身做成了乞丐貌，
难开口只觉脸上发滚烧！
［有行人走过。
刘 氏 （接唱）横下心撕破脸猛然一叫——
老爷，太太，行行好，给点钱！老爷，太太！……
合 唱 慈母乞声似悲号！
［许多乞丐，散布舞台，音乐里，一幅哀哀乞讨图。
［鲁迅和许广平上，望图而慨……
合 唱 万家墨面没篙莱，
敢有歌吟动地哀，
心事茫茫连广宇，
于无声处听惊雷！
［许多乞丐追着行人下……
刘 氏 （走近鲁迅）老爷，太太，可怜可怜我这孤老婆子！……
鲁 迅 （从衣袋里摸钱，没有……）
许广平 （将一个银元递给鲁迅……）
鲁 迅 （送给刘氏）老人家，这是一块银元，好好拿着！
刘 氏 老爷！太太！你们……好人啊！好人啊！……
（目送鲁、许离去……）
［灯暗。灯亮：叶紫家中——
汤咏兰 先生，请喝茶！
叶 紫 没茶叶，白开水，真抱歉！
鲁 迅 上叶紫家做客，能喝上白开水，已经是高级待遇啦！哈哈哈哈！……
许广平 叶紫的书稿，先生认真地看了一遍，并给你写了一篇序言！
叶 紫 （接过文稿，看）“叶紫作《丰收》序·鲁迅”……太感谢先生啦！
鲁 迅 我们知道你在苦苦筹集资金……
许广平 今天我们也来给你送点钱……（拿出布包）
叶 紫 这……
鲁 迅 不多，五十块钱……出书是喜事，就算我们给你这喜事凑个份子吧！
叶 紫 谢谢！谢谢！
汤咏兰 周先生，许先生，请喝茶！……对对，请喝白开水！
叶 紫 娘到哪里去了？
余蒂丽 奶奶说，爸爸要出书，她给爸爸赚钱去了！
［刘氏拿着棍子走了进来。
叶 紫 娘，您上哪儿去了？
刘 氏 有点事，上了趟街……
［忽然，她看到了鲁和许……鲁和许也看到了她！
［双方望着，一时怔住……
叶 紫 娘，这是周先生，这位是周先生的夫人许广平先生！
刘 氏 （不敢正眼，嗫嚅着）哦……周先生……许先生……
鲁、许 （见状，明白了。尴尬）
鲁 迅 老妈妈……
［刘氏想掩饰，不知如何掩饰，又急又悔，突然哇地哭起来！
汤咏兰 娘，到底出了什么事？
刘 氏 我……我……
鲁 迅 （帮着来掩饰）老妈妈，没什么事啊，没事啊……
许广平 （帮着圆场）老妈妈，没事！没事！
叶 紫 娘……？
刘 氏 我……鹤林，我，我给你丢了丑！……我不该向周先生和许先生……
叶 紫 娘，到底是什么事？
许广平 没事，没事……（扯叶紫到一旁，耳语……）
叶 紫 娘，你怎么能做这种事？
刘 氏 鹤林，你要出书，娘也想给你助一点力，可我没别的办法，只好……上街……讨……
叶 紫 （悲从中来）娘！……（跪倒娘前，母子抱头而泣……）
鲁 迅 老妈妈……
刘 氏 周先生，许先生，我对你们不住！我今天，出丑啦！
鲁 迅 老妈妈！
（唱）这不丑啊！——
贪赃枉法才是丑！
欺蒙拐骗才是丑！
以暴凌弱才是丑！
强抢暗偷才是丑！
假伪虚谎才是丑！
男盗女娼才是丑！
人皮兽格才是丑！
老妈妈你——
不偷不抢，不贪不枉，不诈不骗，不欺不惘，
你光明正大到街口，
为儿出书你敢把乞声喊出喉！
老妈妈，你是伟大的母亲，爱昭千秋！
［鲁迅紧握刘氏的手。
第五段 一只小木箱
［益阳、兰溪、街口。
［音乐声中，汤汉卿提个篮子，走在路上。
腊妹子 （跑上）汤伯伯……大喜事！
汤汉卿 哪个屋里办喜事？
腊妹子 你们家里的大喜事！你女儿女婿带着一家子，从上海回来了！
［叶紫、咏兰（咏兰抱一婴儿）、女儿蒂丽上……
叶 紫 爹！
汤汉卿 鹤林！……咏兰！
余蒂丽 外公！
汤汉卿 丽儿！
余蒂丽 外公，（指着）这是我的弟弟维天！
汤汉卿 （抱过婴儿）维天！……好啊！好啊！……今天，我到了益阳街上，十一年前，鹤林的爹爹和姐姐，就在大码头遇害！今天我到大码头，给他们奠了两杯水酒，烧了几把纸钱……好啊！……老余啊，你的儿子、媳妇、孙子、孙女回来啦！乡亲们，余家里的子孙回来啦！
［乡亲们走上……
［叶紫散发香烟……
乡亲甲 汤老哥，你女婿在上海做什么生意啊？
汤汉卿 鹤林不做生意，他是个作家！
乡亲乙 作家是做什么的？
汤汉卿 作家就是写书的！
余蒂丽 （拿出书）这是我爸爸写的书——小说集：《丰收》！
乡亲乙 （翻阅）了不得呀！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这写书，就更高啦！了不得呀！……
叶 紫 （突然剧烈咳嗽……向地下吐了一口……
乡亲甲 哎呀！鹤林怎么吐血啦？
汤咏兰 不要紧，不要慌！……
汤汉卿 （扯咏兰到一边）鹤林这是怎么啦？
汤咏兰 鹤林在上海得了肺病，好几年啦！
汤汉卿 肺病？！
乡亲甲 这肺病就得不得呀！如今得肺病，就等于是判了死刑啊！
汤汉卿 胡说八道！……益阳街上的林医生是我的好朋友，吃他几副药，身强体壮！没得事！（叶紫咳嗽）鹤林，不要紧不要紧，回去歇着，歇着！……
［灯暗。
［灯亮。茅屋内。一张桌边，叶紫披着件棉衣，在钉一个小木箱。
叶 紫 （唱）七月骄阳射屋内，
却觉身上冷微微。
还乡村居近一岁，
总被贫病两字追！
贫病难灭创作志，
先生嘱托铭心扉。
坚信太阳从西起，
要教长篇响春雷！
写作苦字字血难堪劳累，
莫急躁高楼大厦慢慢垒。
定任务一天一张长流细水，
做下这小木箱文稿放堆。
抚摸着小木箱喜生心内，
就像那守财奴手摸钱箱绽笑眉！
汤咏兰 （上，手提一篮子）鹤林！
叶 紫 咏兰……
汤咏兰 今天生意好，十几双袜子都卖掉了。我回来再拿点袜子！
叶 紫 你的生意好，我的生意也好啊！（亮那木箱）
汤咏兰 你钉这么个木箱子做什么？
叶 紫 这是我的文学小木箱！——我定下了我的长篇写作计划：每天写一张，十天就是十张，一个月三十张，一年就是360张！这样坚持下去，用两年时间，就可以把这部长篇给写出来！……每写好一张，我就把这张稿纸堆放到这木箱中……
汤咏兰 就像那财主，每天把那小钱给存到钱箱里！
叶 紫 对！就这么个意思……咏兰你看，我把前些日子写的稿纸放在里头，已经有了几十张啦！
汤咏兰 要是这里头放的是几十张钞票，那就好啰！
叶 紫 钞票算什么？钞票如粪土，文章值千金！
汤咏兰 没钞票，你吃什么？用什么买米，又拿什么去看病捡药？……唉，你这药还没喝呀？快喝，快喝！
叶 紫 遵夫人命，我喝，我喝！（喝药……汤咏兰进内，复上）
汤咏兰 我上街卖袜子去了！今天开天了，你也到外边去走走！
叶 紫 此刻正有灵感，我要抓紧写长篇！（咏兰下。叶紫拿笔写作）……唉，一下却又写不出了……鲁迅先生说，写不出不要硬写。对，不着急，慢慢来，坚持韧的战斗！……出去散散步，走一走！……（下）
余蒂丽 （上，唱）二毛和我做游戏，
做个小船比高低。
回家来把木板找，（寻找）
这里就有现成的！
［余蒂丽把文稿拿出，放到一角落。接着，拿着小木箱走了。
叶 紫 （走进……站一会……看到墙上京胡，取下，坐下，拉……忽然，不见桌上那术箱，一惊，放京胡于桌）……我的小木箱！小木箱不见了！……我的宝贝木箱！我的稿子！我的长篇！……（寻，喊）咏兰！……蒂丽！……蒂丽！……
余蒂丽 （哭着走进……）
叶 紫 蒂丽，你怎么啦？
余蒂丽 那个二毛伢子，他说他会做小木船。可他小木船没给我做好，把这小木箱也给砍得稀烂！
叶 紫 你！……原来是你！……那木箱里的稿子呢？
余蒂丽 我给放在……床底下。
叶 紫 （赶快找。找到……余怒未消）你，你这没用的家伙！（打蒂丽耳光）
余蒂丽 （哭泣……）
汤咏兰 （走进）什么事？你为什么打蒂丽？
叶 紫 为什么？她把我的木箱子拿出去做玩具，给砍得稀烂！把我的稿子放到床底下，都给弄湿啦！
汤咏兰 不就是这么点事吗？你就这样打她？
叶 紫 难道还不应该打？没教养的家伙！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女儿！
汤咏兰 什么？都成了我的错？难道她不是你的女儿？……你这么凶恶，这么绝情，你这是发谁的火啊？
叶 紫 发你的火，怎么样？
汤咏兰 你还问我怎么样？……我汤咏兰这一辈子跟了你，我算倒了八辈子大霉了！……
叶 紫 你……你平庸，俚俗！你是地地道道的小市民！
汤咏兰 我小市民怎么样？你这大作家又怎么样？你穷得丁当响，你成天到晚喝西北风！
叶 紫 你……你给我滚！滚！
汤咏兰 丽儿，走，我们到外公家去！（牵丽儿下）
叶 紫 给我滚！
［叶紫坐凳上，忽然看到京胡，拿起。响起京胡声……
叶 紫 （唱）看到京胡旧事涌，
那年买回这个快活筒。
上海滩一家子艰难苦痛，
黄连树弹琵琶苦中奏乐我拉起京胡亭子
间里又飞笑容！
贤妻跟我患难同，艰苦共，
适才间出恶言我愧悔在胸！……
［汤汉卿上，后头是咏兰和蒂丽。
叶 紫 爹！……咏兰，丽儿……我……
汤汉卿 没事，没事！……这夫妻吵架是常事，不吵不闹就不热闹！
叶 紫 爹，您坐！……您喝茶！
汤汉卿 鹤林，生了病，不要烦躁，心宽才能体胖嘛！……丽儿把你的箱子搞烂了，我送你一个——（递上小红箱）这还是你岳母娘嫁给我时，从娘屋里带来的梳妆盒呵！
叶 紫 爹！……
汤汉卿 来来来，把你的宝贝稿件，都装了进来！（装稿件）以后，就好好用吧，好好写吧！
汤咏兰 丽儿，以后要听话，爸爸的这个东西，有大用的，你别动啊！记住了吗？
余蒂丽 记住了！——爸爸，我错了！以后一定改正！
叶 紫 我的好丽儿！（抱住丽儿）
［灯暗。
［灯亮。——夜，一盏油灯。叶紫写作。
［鸣响着《夜深沉》的京胡声。
［叶紫在刷刷书写。
［叶紫咳嗽……突然从凳上滑倒在地。
汤咏兰 （从里出）鹤林，鹤林！（呼喊）快来人啊！快来人啊！……
［切光。
第六段 两个木匠做棺材
［汤汉卿和汤咏兰搀着叶紫，他们来送林医生。
叶 紫 林医生，多谢你啊！
林医生 你的病无碍大事，吃我的药，十天半月就有好转的！
叶 紫 多谢林医生！（剧烈咳嗽……）
林医生 快回去，别吹了风！（咏兰扶叶进去。）
汤汉卿 林医生，我女婿……？
林医生 不行了……据他脉象看来，年底都怕难以拖到……顶多还有个把月的日子……唉，造孽呵！准备后事吧！（下）
［汤汉卿呆呆地、绝望地抱头蹲下。灯暗。
［音乐欢快，满台光亮。
［台中放着一副快要做好的还没有油漆的白木棺材。
［张木匠和李木匠在做棺材……
［叶紫拄棍出……
叶 紫 （唱）医生说我病会好，
拄棍上街且逍遥！
李木匠 行啦行啦！我看可以完工啦！
张木匠 别急别急……这地方还要刨一刨……这地方还要削一削！
李木匠 我说张老三，你今天做工夫，怎么变得这样讲究？
张木匠 你知道，这是给谁做的棺材吗？
李木匠 给谁？
张木匠 这是汤老倌，专门为他的女婿定做的！
李木匠 就是那个鲁迅的学生，大作家，叶紫先生？
张木匠 是啊！一肚子的墨水，好文才啊！可好人命不长，城里先生说，他只有几个月的功夫啦！
李木匠 听说还没得三十岁吧？
张木匠 刚满二十九……哎，可怜呵！
李木匠 汤老倌家里，这不成了白发人送黑发人啊？
张木匠 是啊，可怜呵！……李老七，这副板，可要做得好些啊！
李木匠 对对！做得好些，做得好些！
［二人又忙碌起来。
叶 紫 （大震动）棺材！……这是我的棺材？！
（唱）一副棺材堂内摆，
原来是为我做来！
看到棺材想到死，
大限将至心绪哀！
［棺材和木匠皆隐去。
［叶紫柱棍走动。
叶 紫 （唱）千古艰难唯一死，
兰溪水哭绕茅斋……（坐下，哭泣）
［一黑衣人走上。黑衣人头上盖着黑纱巾。此角色由扮鲁迅的演员演之。
黑衣人 你哭什么？
叶 紫 你，你是谁？
黑衣人 我是你呀！……我就是你叶紫的灵魂呀！
叶 紫 ……请问灵魂，你要做什么？
黑衣人 我要问你：刚才你为什么哭？
叶 紫 ……我为什么哭，你难道不知道吗？……我，我要死啦！……一个人吃尽了千辛万苦，临死之前哭一场，难道都不允许吗？
黑衣人 可以的可以的。可以理解！……
叶 紫 一辈子艰难辛苦，没有睡过一个好觉，没有吃过一顿好饭，没有过上一天好日子……我才二十九岁啊！……
黑衣人 是不是觉得：这一辈子不值得？
叶 紫 ……
黑衣人 是不是觉得：那些人，他们一辈子没吃什么苦，顺顺当当，升了官，发了财，活了那么六七十岁，甚至七八十岁，觉得他们的一辈子，才值得？
叶 紫 ……
黑衣人 他们真的值得吗？——一辈子庸庸碌碌，对人类什么贡献也没有，可到头来也得死！他们的人生，充其量不过是一杯白开水！这样的人生，有什么值得？
叶 紫 （肃然起来）
黑衣人 可你叶紫！——虽然只在人世上活了二十九岁，可你投身壮阔的人生之海，你成为了光荣的中共党员！你几经冲杀，走南闯北，挥笔著书；你结识鲁迅，名扬中华……你为人民作了贡献呀！你这二十九岁，胜过了平庸之辈的九十二岁！
叶 紫 （激昂起来）
黑衣人 叶紫啊！
（唱）你死在眼前人生少时日，
你活在永远事业多旖旎。
革命会胜利，
成功不远期。
工农翻身日，
贫者笑开颐。
待到五年十年后，
古旧中国换新姿！
你为穷人抱不平，
穷人将你铭心扉。
会龙山立起叶紫墓，
碑铭就是益阳人心中高挺的旗！
这样的人生多壮丽，
叶 紫 （唱）胸臆间云开雾散尽晨曦！
紧握笔，聚神气，灵体一，
黑衣人 （唱）血凝长篇分秒急。
［叶紫和灵魂进行舞蹈……合而为一。
［叶紫拄棍，在音乐中踉跄而行的身影……
第七段“没有写完！……”
［清晨。茅屋前。
汤咏兰 （出、喊）鹤林！鹤林！
汤汉卿 （上，手里提一只鸭子）咏兰，怎么啦？
汤咏兰 我今早睡过了头。刚刚睁眼一看：鹤林不见啦！
汤汉卿 呵……他会到哪里去呢？
［叶紫口里喊着“一二一！一二一！一二一！……”跑了上来。
汤咏兰 鹤林，你这是干什么？
叶 紫 我在晨跑呀！……爹！
汤汉卿 鹤林，你这身体？
叶 紫 我这身体好啦！早晨起来，觉得身上什么地方都不疼了！……我要好好锻炼！……看起来，我的病，会好起来！
汤咏兰 啊！难道，真的灵？
叶 紫 什么灵不灵？
汤咏兰 我前几天请人烧了纸，敬了菩萨！
叶 紫 哎，你怎么搞这些迷信？……不过，偶尔迷信一下，也可以，也可以……
汤咏兰 多谢菩萨！多谢菩萨！
叶 紫 饿了，我要吃点东西啦！……爹，你还没吃早饭吗？
汤汉卿 吃了！……鹤林，你昨天不是说，想吃一只鸭子吗？我这就请饭店的文师傅去做鸭子——
叶 紫 多谢爹爹！——好，那我就留半个肚子，等下吃鸭子！
汤汉卿 我上饭店去啦！（提鸭子下……灯暗）
［灯亮。小饭店前。
乡亲甲 汤老哥，鸭子肉做好啦！
汤汉卿 多谢啦！……（文师傅进去了）
白英娥 （上，文化女性，背着背包）老伯伯……我跟您打听一个人！
汤汉卿 是谁呀？
白英娥 是一位叶紫先生，他的本名叫余鹤林，他是益阳兰溪人，他的妻子叫……
汤汉卿 叫汤咏兰！……你算问对了，我就是叶紫的岳老子！小姐，您是……
白英娥 这可太好啦！……老伯，我叫白英娥，我是叶紫先生的朋友，咏兰认得我的。我从桂林来，要到延安去！经过长沙，特意来看看……
汤汉卿 哎呀，贵客呀！快到家去！
［二人欲走，突然余蒂丽跑上。
余蒂丽 不好啦！……外公，不好啦！
汤汉卿 怎么啦？
余蒂丽 爸爸不好啦！
汤汉卿 ……早上不是好好的吗？
余蒂丽 我们也以为他好好的……他一个人到堤上去散步，突然大吐血………
［汤咏兰上，乡亲乙背着叶紫上。
汤咏兰 这可怎么办啊？
白英娥 要快送医院！
乡亲丙 （拿竹睡椅上）不要慌！（把叶紫放到睡椅上）赶快，送城里！
汤汉卿 老刘哥，天成老弟，要劳你们帮忙！
乡亲丙 好的好的，我驾船送！
［大家抬起竹椅，走上码头。
［灯暗。
［灯亮。河中。乡亲丙快速摇着船。竹椅子（有滚轮）和大家一块圆场……
汤咏兰 （突然地）鹤林！鹤林！……
乡亲丙 （轻轻对汤汉卿）……已经……不行啦……
汤汉卿 ……靠岸吧！
（唱）靠岸吧！……（摇船靠岸……）
此岸……彼岸……儿啊！
你就即将要上岸！
白英娥 叶紫先生！叶紫先生！……鹤林，鹤林！……我是白英娥呀！那年我离开了复旦，我首先到苏北，后来到桂林一家报社……现在我——由南向北赴延安。
叶 紫 好！……好啊！……我，我要……
白英娥 鹤林，你要什么？
汤汉卿 儿啊，你要鸭子肉？
叶 紫 不……我要……
汤咏兰 我知道……我知道……
［汤咏兰跑进幕内……接着跑出，手中捧着那个红木箱……
汤咏兰 （唱）文章就是鹤林命，
［汤咏兰快速奔跑，忽然跌了一跤，稿箱脱手……稿箱掉到塘中间……
［咏兰跳进塘中，舞蹈：挣扎，捞箱……箱子捞起。上岸。快奔……
叶 紫 （伸着手）要……要……
汤咏兰 （跑到叶紫身边，跪下，把本金子递给叶紫……）
叶 紫 （自己打开了木金子……用手摸着里边的稿子……）……没有写完……没……没……（手一滑……）
合 唱 没有写完！没有写完！
好作家都是没有写完！
为什么没有写完？
为什么？……
［音乐中，灯暗。灯亮：汤咏兰和众人送白英娥……
［白英娥接过那个小木箱。白英娥挥手……上路……
［一些黑衣人或白衣人或杂衣人上来跳舞，传统和现代相杂的舞……
［歌声：
资江，资江，
益阳，益阳。
有一个叶紫，
背井离乡。
受尽人间苦难，
写成灿烂文章。
黑暗吞噬了天才呵，
留下殷殷期望：
愿人间美好，
盼快出太阳！
地 点 益阳、上海、温州
人 物 叶 紫——原名余鹤林，中共党员，左联作家
鲁 迅——革命文豪，叶紫良师
白英娥——复旦大学教授
刘 氏——叶紫母亲
汤咏兰——叶紫妻
汤汉卿——叶紫岳父
余蒂丽——叶紫女儿
彭 伦——作家，叶紫牢友
杨文聪——卖书青年
杨七公公——逃难到上海的叶紫乡亲
科 长——龙华监狱科长
立秋、贺道士、黑衣人、许广平、腊妹子、乡民等
第一段 “放！……”
［1927年，6月16日。
［兰溪镇。一堂屋内。
［两副棺材。
［刘氏左右抚棺，不断哀哭……
刘 氏 达材啊！我的夫啊！……慈满啊，我的女啊！……
汤汉卿 （唱）黑黝黝两副棺材堂屋摆，
刘 氏 （唱）我的夫我的女命遭惨裁。
汤汉卿 （唱）都只为怜贫助弱把穷人关爱，
刘 氏 （唱）闹农会均田地竟埋祸胎。
汤汉卿 （唱）劝余嫂允我上前封棺盖，
刘 氏 他汤伯伯！
（唱）先别封且等待鹤林儿归来！
汤汉卿 余家嫂！
（唱）鹤林婿武汉读书远天外，
汤咏兰 （唱）悲风急恨帆快送他回来。
汤汉卿 （唱）已等两天不见人归起怨艾，
入土为安快把亲人埋。
汤咏兰 （唱）我去码头耐心待——（匆匆下）
叶 紫 （内唱）越洞庭渡资水——（出）火燎胸怀！
（进门）汤伯伯！……我娘呢？
刘 氏 鹤林——
叶 紫 娘！（母子相拥相泣……）我爹爹在哪里？我姐姐在哪里？
刘 氏 他们……在那里！
叶 紫 爹爹！……姐姐！……（抚棺大恸）
［汤咏兰上，立秋和贺道士随上——
汤咏兰 鹤林！
叶 紫 咏兰！
汤咏兰 鹤林，你要赶快离开这里！
立 秋 益阳街上传来消息，曹明阵的手下苏老八带着枪兵，正向我们兰溪赶来！
汤汉卿 他们来做什么？
贺道士 他们要来抓鹤林！
立 秋 他们说要斩草除根！
叶 紫 （气急）他们来得好！（抓起地上一把柴刀）我正要为爹爹、为姐姐，报——仇！（欲冲下）
汤汉卿 你这是去自投罗网！
叶 紫 就是自投罗网，我也要拼一个鱼死网破！（甩开汤，向前便走）
刘 氏 鹤——林！你！……你是余家剩下的一条根，你不能再出事啦！娘给你——下跪啦！
叶 紫 （回身，刀落地）娘！——（跪，母子相泣）
立 秋 汤伯伯，我安排好了一条船，送鹤林马上走！
贺道士 为了稳妥，我让鹤林扮成道士，就说是我的徒弟。衣服我都带来了！
汤汉卿 贺师父，谢谢你啦！
贺道士 老余是好人啊，可他不听我的话……不说了，快换衣服吧！
［外边喊声起：捉住余达材的崽啊！抓共匪崽子啊！……
贺道士 快走，快！
［贺道士拽着叶紫就走……
［灯暗。
［灯亮。小河口。
［立秋驾船，叶紫、贺道士坐船上……
［内喊声：“检查！检查！所有船只停下来，统统检查！”
［大船荡上，站着曹明阵。后有两个团丁。
［小船荡上，船头一个小头目。
曹明阵 我怀疑那个共匪崽子，就在那只船里头——给我好好地搜！
王明生 是！（吆喝）停船！
立 秋 做什么？
王明生 团防局的，搜查共匪！（跳上叶紫船）你们是做什么的呀？
贺道士 我是贺洪寺的贺道士，这位是我的徒弟，道号如远道人。我们是到巷子口，去给李财主家做法事的！
王明生 （指叶紫）这个人好面熟呀！
贺道士 我们出家人四处游荡，当然觉得面熟呀！
王明生 可我不光觉得面熟，而且我还能叫得出他的名字，他姓余，叫余鹤林，是余达材的儿子，我认得他……
［叶紫握拳，想进行最后一搏……被贺道士按住……
贺道士 （半闭眼，平静地说）何必呢？为人在世，何必把事情做绝呢？
［幕后响起歌声：何必呢？何必呢？……
［六个黑衣人，三男三女，戴面具，边唱边出……
黑衣人 （唱）为人在世，何必把事情做绝呢？
［黑衣人环绕剧中人边唱边舞……
贺道士 （唱）何必呢？……
是啊——
你狠狠心，
你就可以把一个人整死！
黑衣人 （唱）可你抬抬手，
就可以给人一条活路呀！
贺道士 （唱）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
人世上的事，难说啊！
黑衣人 （唱）难说啊！难说啊！难说啊！（舞蹈，三拍子，交谊舞……）
贺道士 （唱）你把他抓住了，整死了，
对你又有什么好处呢？
黑衣人 （唱）对你的子孙又有什么好处呢？
贺道士 （唱）何必呢？人生之事，难说啊！
黑衣人 （唱）难说啊！难说啊！难说啊！（又跳舞……）
贺道士 （唱）何必呢？……
王明生 （低头不语，似有所悟）……
曹明阵 （在那边喊道）有什么可疑的人吗？
王明生 没有，一个也没有！
曹明阵 既然没有，就快放他们走！
王明生 好咧！——放行！
［王明生和曹明阵等人一齐隐去……
贺道士 （欣悦而唱）这才是打开石锁脱金钩，
叶 紫 （唱）似蛟龙摇头摆尾大海游！
［音乐声起……
［小舟履浪前去……
第二段 笔对枪
［临河码头。
［街道一角。
［益智书店招牌。
［店门前，杨文聪正在吆喝——
杨文聪 卖书，卖好书！——千载难逢的好书！开卷有益的好书！惊天动地的好书！快来买呀！
［众人上——
甲 老板，你喊得这么热闹，到底是什么书啊？
杨文聪 我这书，乃是旷世奇书！
甲 旷世奇书？拿来看看！（接杨的书）啊，是鲁迅的书？
杨文聪 对！——生为中国人你不读鲁迅的书，那你永远在受欺骗！人生一世你不读鲁迅的书，那你这一辈子就算白活啦！……
甲 我买一本！
乙 我买一本！
丙 来一本！
丁 来一本！
［顾客们如同一群小学生，边走边看，散向舞台四面……
［叶紫出。生意人样走到码头。
叶 紫 （唱）这些年风云改变山河色，（走下码头）
这些年步履所及人愁绝。
想那年屠刀夺命父和姐，
别故乡逃亡路上凄凉月。
曾记得天心阁下风雨夜，
梦见了父和姐满身鲜血。
醒来时我跪地盟誓声呜咽，
杀仇人报血仇那才是人间世上的大喜悦！
为报仇雪峰山上把曹贼拦截，
为报仇深山学武滚爬扑跌。
为报仇去当兵鬼门关前几穿越……
狭隘的复仇路山穷水绝！
迷途中遇上了良师人杰——
奔正道举臂宣誓党旗猎猎。
党指示玉皇岛上去找枪械——
杨文聪 （上）卖书啦！卖鲁迅的书啦！……
叶 紫 卖书声扑耳来倍感亲切！（上前）老板，我买一本！（付钱拿书……杨文聪退下……）
［叶紫翻书，徐步踱行。音乐缓缓……
［刚那些男女老少也捧书看着，从四面缓缓上来……
［他们走着，读着，和叶紫穿插着……
［响起鲁迅声音：“我翻开历史一查，这历史没有年代，歪歪斜斜的每页都写着‘仁义道德’几个字。我横竖睡不着，仔细看了半夜，才从字缝里看出字来，满本都写着两个字是‘吃人’！……”
叶 紫 说得好！……是啊，如今这个社会，到处都在人吃人啊！
众 人 到处都在人吃人啊！
［“哐”地一声锣响，众人隐去——那六个黑衣面具者上场。每人手里举着两个牌，牌上写着两个字：“吃人！”
［黑衣人跳舞，高喊着“吃人吃人！吃人吃人！”把叶紫围在中间。
［叶紫冲出来——
叶 紫 （唱）要把这吃人社会一举扫灭，
造一个不吃人不欺人公平公道的清凉世界！（奔下）
杨文聪 （上，又喊）卖书啦！卖鲁迅的书啦！身为中国人你不读鲁迅的书，你就永远在被人当卵耍！卖书啦！……
黑衣甲 （摘下面具）小兄弟，你又卖这样的书，又讲这样的话，不想活了？
杨文聪 我早就活得不耐烦啦！……我的表哥死了！……表哥！（嚎哭起来）
黑衣甲 你的表哥是谁？
杨文聪 我的表哥就是柔石！……表哥，我的表哥！他们把他杀了，是用机关枪打的，一身给打得稀烂！……国民党，我恨你！你快快垮台吧！……
黑衣乙 队长，这人是个危险分子！
黑衣甲 抓起来！
［一拥而上，捉住杨文聪……灯暗。
［灯亮。叶紫上。发现情况不对……掏出那本鲁迅书，塞于一石头下……黑衣人从两头拥上，抓捕叶紫……灯暗。
［灯亮。牢房内。
［彭伦在左，叶紫在右……忽然彭伦走近，把一纸条塞给叶紫。叶紫读罢纸条，激动上前，握住彭的手…
叶 紫 同志！……
彭 伦 我叫彭伦，你就叫我老彭吧！
叶 紫 老彭同志！
彭 伦 鹤林同志！……你化名吴耀祖，敌人并不知道你的身份，组织上正在想办法把你保释出去……当敌人审问你时，你要故作谦卑，满面笑容，不要惹怒他们！
叶 紫 我用的正是这种方法一老彭，你是为了什么事？是不是也在外边搞枪？
彭 伦 搞枪？不不不，对枪杆子这玩意儿我不内行，我的武器乃是笔杆子！
叶 紫 笔杆子？那你是？
彭 伦 我是一个作家呀！在上海滩的文人圈里，我还有点儿名声呢！怎么，你没看过我的文章？
叶 紫 没有。这些年来，我一不看书，二不看报！
彭 伦 那你干什么？
叶 紫 干革命！搞枪！……要干革命，就要有枪杆子！
彭 伦 你讲得对，但不全面。干革命既要有枪杆子，也要有笔杆子！……
看守甲 （走上）吴耀祖！……吴耀祖！
叶 紫 ……有！
看守甲 提审！过堂！
叶 紫 是是是！是是是！……
［灯暗。
［灯亮。审讯室。
科 长 你刚刚说的，是真话？
叶 紫 这年头，谁敢说假话——我要是讲了假话，长官，那我不是人！我是猪，我是狗，我是牛马……
科 长 （厌烦地）好啦！好啦！
科员甲 他妈的，看样子不给你尝尝苦头，你是不得讲实话啦！（举鞭欲打）
科 长 慢着——送他回牢房！
科员乙 来人！（看守走进）送他回牢房！
叶 紫 谢谢长官！谢谢长官！（欲下）
科 长 慢着！……吴耀祖！
叶 紫 有！
科 长 你刚刚说，你曾经当过油漆匠？
叶 紫 当过，当过！
科 长 那好，我这窗户正要油漆油漆，你现在就给我漆一下！
叶 紫 好的好的，一定效劳，一定效劳！（走到窗边去刷油漆）
科员乙 科长，那个卖禁书的杨文聪给带来了！
科 长 叫他进来！
科员乙 带杨文聪！
杨文聪 （走进，在椅子上大咧咧坐下）
科 长 小兄弟，我们这是第二次谈话了……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只要你悔悟，我们是非常欢迎的！——听说，你还是浙江奉化人？
杨文聪 没错，我家世代都是奉化人！
科 长 这么说，你和我们蒋委员长，还是家乡人啦！
杨文聪 哪个蒋委员长？
科 长 糊涂，你怎么连蒋委员长都不知道！
杨文聪 你是说那个蒋光头？
科 长 住嘴！——年轻人，不要太狂妄！蒋委员长的政策是仁慈的，可也不是宽大无边的。
杨文聪 别拿你们蒋委员长吓唬人！蒋介石只不过手中握着几条枪杆子。——你们有蒋介石，我们有鲁迅！
科 长 鲁迅？哈哈哈哈！就是那个臭写文章的糟老头？对于他，我一只手便可像抓小鸡一样把他拎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杨文聪 你不要笑。你别以为鲁迅手中没有一枝枪，也没有一颗子弹。可他手中有真理，他有笔杆子！……鲁迅先生的笔杆子，一定会战胜蒋光头的枪杆子！……
科 长 （气极）……好，你讲得好！你有种……（他突然从桌上拿起一支钢笔，走到杨文聪面前）来，你把这笔拿着！（将钢笔塞到杨手中……他扯着杨文聪到了审讯室的中央）你站在这儿！（他回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拿出来一枝手枪。他提着枪，走到杨的对面，站住——）好吧，那我今天倒要来看看，到底是你手中的笔杆子厉害，还是我手中的枪杆子厉害！今天咱们就比试比试！……（将手枪嚓地推上了膛）
杨文聪 （拿着笔，站着，有点不知所措）
科 长 来呀，来拿着你的笔杆子，来向我的枪杆子进攻呀！怎么不来？来呀来呀！来比试比试吧！……来吧！来吧！……
［杨文聪不知所措……突然啪地响了一枪声。科长开了枪，打中了杨文聪的左腿，杨文聪随着枪声，啪地跪倒在地。
科 长 （亢奋）来呀，起来呀！来向我进攻呀！来呀，来呀！
［杨文聪挣扎，爬着……终于用一条腿站起……脸上出现一种决绝神情……突然挥手，将钢笔甩了出去，只听“哇”地一声，钢笔正好扎进了科长的左眼。
［科长捂着眼睛，端着枪，啪啪啪啪啪啪……一阵乱枪，杨文聪被打死在地上……
叶 紫 （大惊，大震动……唱——）
热血青年热血迸，
想要援手我不能。
笔杆枪杆意无尽，
千丝万缕震我心！
［灯暗。
第三段 做文章
［灯亮。复旦大学大门口。
［叶紫在扫地。
叶 紫 （唱）多亏组织巧营救，
脱得囹圄得自由。
自从家眷来沪后，
常常要为稻粱谋！
彭 伦 （上）鹤林！
叶 紫 老彭！
老 彭 怎么样？我给你介绍的这份工作？
叶 紫 不错，还不错！
老 彭 我以前对你的嘱托，你还记得吗？
叶 紫 彭老师，你是说……
彭 伦 我是说，你是有才华的，应该拿起笔来，写点文章！
叶 紫 我……已经写了……这是我写的一个中篇小说……请彭老师指教！
彭 伦 （接过）好，我一定好好看看！ （下）
白英娥 （上，进大门，忽然又折转身，她望着叶紫）师傅，请问你是不是姓余？
叶 紫 是啊！……你是白英娥？
白英娥 你是余鹤林？！……你这是……
叶 紫 白小姐，你这是……
白英娥 哈哈哈哈，说来话长。走，到我家里去！
［灯暗。
［灯亮。白英娥住所。
白英娥 余鹤林，坐，随便坐！
叶 紫 （拘谨……坐下）
白英娥 （煮咖啡）余鹤林，你刚刚在这里干什么？
叶 紫 我在这里当校工，也就是——扫地！
白英娥 当校工？嗯，也好，也好！——余鹤林，我记得你家是湖南的，你不是在武汉的一个军校读书吗？那一年的春天，你和一个姓卜的同学，还到我们家来参加过几次聚会呢！还记得吗？
叶 紫 记得，记得！我还记得，在一次聚会上，你还朗诵过一首诗！
白英娥 对对对，我朗诵的那首诗，就是我自己写的！我记得第一句是：……啊，文学！啊，我的梦！我总是觉得我的心中，诗意葱茏……下边是什么？不记得咯！……转眼就是六年啦！……余鹤林，你怎么到上海来了？
叶 紫 我家里……（改口）我家乡受了灾，我便回到家里，父亲和姐姐都得病身亡了，家乡混不下去，便来到上海投亲戚……
白英娥 呵，真是不幸！……（倒杯咖啡给叶紫）
叶 紫 这是什么呀？
白英娥 正宗的法国咖啡。
叶 紫 呵呵，洋玩意啊！——白英娥，你这些年……
白英娥 我这些年……余鹤林老朋友啊——
（唱）这些年文学热望分毫未减，
这些年文学梦梦里做梦盼梦圆。
好爸爸送我留学法国遂心愿，
喜获文学硕士得尝文学泉。
归国来聘教授舌耕复旦，
叶 紫 （唱）祝贺老友文学之梦果然圆！
白英娥 （唱）梦未圆——文学之梦遥遥远，
叶 紫 （唱）梦已圆——复旦教授器宇轩！
白英娥 （唱）梦未圆——当个谈家非我愿，
叶 紫 （唱）梦怎圆——？
白英娥 （唱）写出作品我欣然！
从小我把诗歌爱，
长大常作散文篇。
如今小说最时尚，
千人读来万人传！
叶 紫 （唱）那你快把小说写，
白英娥 （唱）提起笔来却惘然……
叶 紫 （唱）你有文学幼功底，
法国留学是科班……
白英娥 （唱）就因为留学使我眼界高远，
写了撕撕了写辗转难安。
只因为心中藏了个宏大誓愿——
要写出鲁迅那样的杰作名篇！
叶 紫 你也喜欢鲁迅的书？
白英娥 喜欢！非常钦佩！……你读过他的《阿Ｑ正传》吗？真是千古奇文！法国文学界对鲁迅推崇备至！他还被推为诺贝尔文学奖的候选人呢！
叶 紫 法国人也敬仰鲁迅？
白英娥 当然啦！真正的文学是没有国界的！
叶 紫 白小姐……呵，白教授，你见过鲁迅吗？
白英娥 我听过他的一次讲演。可没有什么私交……余鹤林，你好像也喜欢鲁迅的书？
叶 紫 很喜欢！不仅喜欢鲁迅，也喜欢郭沫若，喜欢郁达夫，喜欢巴尔扎克，喜欢莫泊桑，还特喜欢雨果……
白英娥 啊，你的文学阅读面还十分广泛啊！
叶 紫 ……不好意思……因为我……我也在学着搞一点……文学创作！
白英娥 好呀！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搞文学创作好啊！……哈哈，余鹤林，我记得你曾说过，你的理想是要当一个政治家的！想不到你如今也爱上了文学。好，文学很好！搞创作很好！
叶 紫 这下我可是碰上好老师啦！
白英娥 我们是朋友，你别酸溜溜的。不过我倒是可以给你引引路——这搞文学创作嘛，不必要受理论框框的束缚，但也还是要好好学一学文艺理论。要懂得什么叫描写，什么叫叙述，什么叫节奏，什么叫风格流派，什么叫古典主义，什么叫现代派和现代主义……
［内喊声：余鹤林，你干什么去了？快来扫地呢！
叶 紫 来了来了！（对白英娥）再会！再会！（转身急下）……
［小夜曲中——
［灯亮。叶紫和彭伦相对而出。
叶 紫 老彭！
彭 伦 鹤林！你写的那个小说我看了！
叶 紫 怎么样？……请您指教！
彭 伦 请允许我讲一句真话，你这篇小说——要不得！
叶 紫 ……
彭 伦 请你不要见怪——你这篇小说，其实就是革命加恋爱！这和现在那种鸳鸯蝴蝶派的才子佳人小说又有什么区别呢？这不是生活。知道吗？不要瞎编，要写生活。你看看，鲁迅先生的小说写得多好，多有生活，多么逼真，而又多么简练深刻！
叶 紫 鲁迅是大文豪，我这小人物岂敢和他相比！
彭 伦 但我们要学习鲁迅！……鹤林，你很有生活啊，你为什么不去写你熟悉的经历过的？……在你的字里行间，我看出你有才气！用你的才气，写你熟悉的生活，我相信你会写出好作品的！
叶 紫 （激动地握住彭的手）
［灯暗——小夜曲依然响着。
［小夜曲中，灯又亮了——
［一个老头，他是杨七公公。一个孩子，跪在地上：杨七公公在卖孙子……
杨七公公 卖孩子啦！谁要这孩子？……七块光洋！卖孩子啦，七块光洋！卖孩子！……
［男女老少从他们面前走过……
［叶紫走过，边走边看书……与一个行人撞了一下，书掉于地。叶紫捡书，向前而走……叶紫忽然回头，走到杨七公公面前——
叶 紫 杨七公公！
杨七公公 先生，您……
叶 紫 杨七公公，您不认得我啦？
杨七公公 先生，你……
叶 紫 我是鹤林，余鹤林！
杨七公公 ……你是……余达材的崽？
叶 紫 是我，是我！
杨七公公 鹤林啊！（老人恸哭起来）
叶 紫 杨七公公，你们爷孙俩一定饿了吧，来，我身上正好有两个烧饼，你们吃了吧！
杨七公公 多谢鹤林，多谢鹤林！（祖孙贪婪吃烧饼）
叶 紫 杨七公公，这孩子您就不要卖了，我这里有两块大洋，您先拿着！
杨七公公 鹤林，这，要不得，要不得……
叶 紫 杨七公公你莫推辞……不是万不得已，你也不会出来卖亲骨肉啊！
杨七公公 鹤林，我……我……（下跪）
叶 紫 （赶快扶起）乡里乡亲的，快别这样……杨七公公，你怎么到上海来了？
杨七公公 哎，鹤林啊！……（哭泣，叙述原委……）
［响起歌声——
万家墨面没蒿菜，
敢有歌吟动地哀。
心事浩茫连广宇，
于无声处听惊雷。
［歌声中，杨七公公讲着，叶紫听着，三人走着……灯暗。
［灯亮：歌声变成了小夜曲——右边表演区：白英娥家。白英娥在来回踱步……
［舞台左边：灯亮，叶紫匆匆上——
叶 紫 老彭！老彭！
彭 伦 （上）鹤林，什么事？
叶 紫 你给我找一个安静的地方，我要写一篇小说。
彭 伦 啊，看样子你的伟大作品就要问世啦！乌拉！中国的天才作家就要产生啦！——写的什么，能给我说说吧？
叶 紫 这写的是……先不能讲，一讲完，我就没激情啦！——是这样，你赶快给我找一个地方，并且，我要三天三夜不出来！
彭 伦 那你不吃饭？
叶 紫 你给我送饭！
彭 伦 好！只要你能写出伟大作品，别说送饭，就是给你端屎端尿，我也干！
叶 紫 谁要你端屎端尿，我要吃饭！
彭 伦 我知道你吃的是饭！——走！
［舞台左边灯暗。
［舞台右边，音乐里，白英娥依然在辗转徘徊……
［台左，灯亮：彭领着叶紫上——
彭 伦 就是这间小屋。
叶 紫 可以，可以！
彭 伦 要不要打扫一下？
叶 紫 不用……就这样，就这样！
彭 伦 那我……我给你去准备一点夜宵。
叶 紫 你给我搞两个烤红薯来就行了！……记着，还要给我送一小碗辣椒！
彭 伦 你这湖南佬啊，辣椒就是你们的命啊！
叶 紫 不吃辣椒，就写不出好文章啊！哈哈哈哈！……
［彭下……叶紫从里边搬出一个小桌子，一个小凳子。他打开一个破公文包，从里边拿出纸和钢笔……
［叶紫在房中徘徊……
［叶紫在左边徘徊，白英娥在右边徘徊……
［白英娥走到书桌前，坐下。叶紫也走到小桌子边，坐下。
白英娥 （同唱）深宵提笔文章做，（提笔书写——写不下去）
叶 紫 （同唱）深宵提笔文章做，（提笔书写——刷刷疾书）
白英娥 （唱）搜肠刮肚心血磨。
叶 紫 （唱）激情滔滔似浪波。
笔底奔文字，
景象扑眼窝。
益阳如图画，
资水多婀娜……
白英娥 （唱）思路总不畅，
笔杆挂秤砣。
拖也拖不动，
急得把手搓！
叶 紫 （唱）如同有神助，
挥笔如飞梭。
进入了心驰神往佳境界，
听见了千层稻浪丰收歌！
作田人终于盼来好年景，
丰收年为何遍地唱哀歌？
只因为遍地贪官竟作恶，
灾年苦丰年苦泣血苍生泪成河！
似听见啼饥号寒哀鸿过，
犹目睹杨七公公颤抖哆嗦——
杨七公公 （喊上）天老爷啊，我们老百姓可怎么活啊！天老爷啊！……
叶 紫 （起身上前）杨七公公！
杨七公公 鹤林啊！
叶 紫 去年益阳乡里这么好的年成，你们怎么……？
杨七公公 去年阳春好，可是粮食反而卖不起价……乡里的苛捐杂税不晓得那样多……弄来弄去，我被弄得在这他乡异地卖孙儿啊！（哭泣）
叶 紫 杨七公公！……
杨七公公 鹤林啊，你云普叔一家，比我们更苦啊！
叶 紫 云普叔家里怎么啦？
杨七公公 家破人亡啊！……为了度春荒，他咬着牙关卖掉了十二岁的女儿。可是秋收之后，不光颗粒无收，还欠下了一堆债。你云普叔气得中了风。他儿子，就是立秋，气不过，串通从前几个搞农运的人，不交租子，结果被抓到团防局，九月初三头。……气人的是，团防局还派人到他家里，来找云普婶子收刀手费！
叶 紫 什么刀手费？
杨七公公 就是，团防局杀了人，要给刽子手工钱，这工钱必须要死者的家里出……你看看，这是什么世道啊！还是从前好啊！还是从前的农会好啊！
（隐去……）
叶 紫 （悲愤之中）把一个善良的农民给杀掉，还要这个农民的家里来给刽子手付工钱！这，这就是当局的德政！（走到桌前拿起笔）
（唱）手中笔手紧握笔头喷火，
恨残暴哀百姓火烧心窝。
自古来当官要为民作主，
如今是官如恶虎胜似吃人妖魔！
官场黑衙门恶何处讲理分清浊，
幸有我革命作家敢把真话说！（刷刷疾书）
［左边，彭伦来送红薯，见叶紫在写，把红薯放一旁，悄悄下……
［右边，白英娥在踱步……坐下写作……写不出，烦恼着急状……
白英娥 （唱）肝肠搅断脑敲破，
文章难做无奈何。
读书留洋谁胜我，
为何笔下无浪波？
叶 紫 （唱）不是我把文章做，
分明文章在做我。
千人万人要说话，
借我笔杆掀洪波！（追灯照叶紫，叶紫疾书）
［六个黑衣人上，不带面具。合唱——
一篇《丰收》撕开文坛寂寞，
叶紫声名从此远播！
［叶紫和白英娥皆隐去。
黑衣甲 卖杂志，卖杂志，杂志上登有一篇好小说！
黑衣乙 看《丰收》，看《丰收》，《丰收》是篇好小说！
丙 看报，看报！报上有茅盾先生的文章，他夸叶紫是个大有前途的青年作家！
丁 看报，看报！报上有许多知名人士的文章，他们都在夸赞叶紫！夸赞叶紫！
白英娥 （上）请问，你们知不知道著名作家叶紫先生的家住在哪里？
甲 你是谁？你找叶紫先生有何事？
白英娥 我是复旦大学的教授。读了叶紫先生的《丰收》，非常激动，我要去采访他，要向他讨教写作的秘诀！
甲 名校教授去拜访作家，此乃美事一件！走，我们带你去！
［灯暗——灯明。
［黑衣人领着白英娥上，迎面碰上汤咏兰。
甲 前边那个女士就是叶紫夫人汤咏兰！（黑农人都下）
白英娥 您就是叶紫夫人？
汤咏兰 您是……？
白英娥 我是复旦大学的教授，仰慕著名作家叶紫先生的大名，前来拜访！
汤咏兰 他不在家……他做工去了！
白英娥 他是工人？
汤咏兰 不，他是临时做点儿工……你看，他们来了！
［响起号子声：嗨佐嗨——嗨佐嗨——嗨佐嗨……
［六个黑衣人此时成为了码头工人，背着粮包，步步挪上。
［叶紫也在这队伍中……号子声里，叶紫走下码头……然后空手上来……
汤咏兰 余鹤林！……有一位客人找你。
叶 紫 谁？
白英娥 （惊奇地）余鹤林，是你？
叶 紫 白英娥，是你？
汤咏兰 你们认识？
叶 紫 咏兰，快回去，做两个菜。
汤咏兰 哎……（迟疑地下）
［嗨佐嗨……嗨佐嗨……嗨佐嗨……的号子声又响起。黑衣人又背包而上。
［叶、白二人已在一个什么地方坐下来……
白英娥 余鹤林，你就是叶紫？
叶 紫 是啊，叶紫就是我的笔名呀。
白英娥 这篇《丰收》是你写的？
叶 紫 是啊！
白英娥 那篇《电网外》也是你写的？
叶 紫 是啊！
白英娥 那篇写梅春姐的《星》，也是你写的啊？
叶 紫 当然是我写的啊！……
白英娥 写得真好啊！——可我觉得真是很奇怪，你怎么突然一下成了作家？
叶 紫 这，我自己也搞不清……
白英娥 可你为什么要在这码头上做工？你写了许多作品，不是有许多稿费吗？
叶 紫 稿费？哎，在中国当作家，要想靠这点稿费，那是连吃香烟都不够的……我一家四口要吃饭，这几天实在是青黄不接，就只好到这儿来挣点小钱啰！
白英娥 唉，你可真够苦的！
叶 紫 可是，我却觉得充实！我觉得我，活得很有味，很有意义！……你看这码头上，人们喊着号子，唱着歌，他们虽然辛苦，可他们自豪，骄傲！——白英娥，这就是劳动群众，这就是生活，这就是火热的人类生活！
［黑衣人上，舞蹈，歌唱——
（唱）嗨佐嗨！嗨佐嗨！嗨佐嗨！
做工啊！做工！
劳动啊！劳动！
要吃饭哟，就要劳动！
要赚钱哟，就要做工！
用汗水换钱地道天公！
用汗水换钱心里轻松！
黑心钱拿着头痛心痛！
黑心钱拿着惶惶恐恐！
要给社会洗个澡，
要敬仰劳动敬工农！
要给社会洗个澡，
要敬仰劳动敬工农！
嗨佐嗨！嗨佐嗨！嗨佐嗨！……
［歌舞中，白英娥异常激动……与叶紫握手告别……
彭 伦 （上）鹤林！
叶 紫 老彭！……瞧你这满面喜气，你好像碰上了什么好事情？
彭 伦 是你碰上了好事情！……你不是日盼夜想要见到鲁迅先生吗？组织上派我来通知你，鲁迅先生已经答应和你见面！
叶 紫 太好啦！——什么时候？
彭 伦 明天晚上八点，在内山完造先生的内山书店！
叶 紫 啊！……鲁迅先生！
［切光。
第四段 上海滩畔忘年交
［内山书店的小楼上。
［鲁迅伫望窗外。
叶 紫 （唱）面对先生心潮激，
适才间滚滚滔滔我把身世提。
先生无语窗前立……
莫不是我言不得体语存错失？
先生，您是不是觉得我刚刚说的话，很幼稚？
……是的，我幼稚，我很幼稚！
鲁 迅 （转身）幼稚也有幼稚的好处：由于幼稚，便能敞开胸怀，便能找到真朋友！——但由于幼稚，也就容易上他人的当！叶紫啊，初次见面，好话我不多说，送你一句话做见面礼：上海滩这地方，处处陷阱，要多多提防！
叶 紫 谢谢先生关怀。先生，我……
鲁 迅 你很诚恳，是一个可以信赖的青年！
叶 紫 谢谢先生的信任……请先生对我这不成熟的小说多多指教！
鲁 迅 我倒是对你有个建议：你可以写一部长篇！
叶 紫 写长篇？这我可不敢！
鲁 迅 怎么不敢？叫你谨慎，并不是要你胆怯！——你刚才说的经历，是写长篇的多好的材料呀！——你才24岁，就有这样丰富的经历，连我这不容易激动的人，今天都有点激动起来啦！……
叶 紫 好！我写！我写！
鲁 迅 并且，我还为你想出了一个题目——对不起，越俎代庖啦！
叶 紫 先生快讲！
鲁 迅 就叫——太阳从西边出来！
叶 紫 太阳从西边出来？！
鲁 迅 （唱）人间千年有铁律，
压迫有理难动移：
富的压穷的，
强的压弱的，
大的压小的，
贵的压贱的，
灵泛的压迫诚笃的，
狡猾的压迫老实的……
就像太阳从东起，
血腥歪理无人疑！
两位书生西方出，
俄国新天映旖旎。
莫道中国火已熄，
天边峻岭有红旗！
社会平等呼声急，
坚信太阳能升西！
合 唱 社会平等呼声急，
坚信太阳能升西！
［鲁迅讲解，叶紫谛听，师生依依……
［叶紫家中。夜晚。煤油灯下。
［叶紫在算帐，数铜角子……
刘 氏 鹤林，你这些钱哪儿来的？
叶 紫 借来的！
刘 氏 你借这些钱做什么？
叶 紫 不是讲了吗？我要出书！
刘 氏 你就知道出书，出书！亏了本怎么办？怎么还给人家？……
叶 紫 你懂什么！……
汤咏兰 （闻声走上）鹤林，你怎么以这种口气跟娘讲话？……娘！
刘 氏 （哭起来）我不懂！……民国十六年，你爹爹和姐姐在刑场被杀，我在那儿陪斩啊！……这些年我背井离乡，跟着你们四处漂泊，我为的是一家人能够平平安安地过日子啊！……到头来，你说我什么也不懂……这就是你对我的回报吗！？（哭泣）
汤咏兰 娘，鹤林是一时糊涂，您老就原谅他，啊？……娘，媳妇我给你下跪啦！
刘 氏 （扶起）咏兰，这不怪你，这些年多亏你啦！
叶 紫 娘，我讲错啦！（亦跪下）
刘 氏 你起来吧！
汤咏兰 （扶起叶紫）
叶 紫 娘，我是心里急，说话说漏了嘴。——娘，你知道爹爹和姐姐是为什么牺牲的吗？
刘 氏 这还要你问，你爹爹姐姐，他们是因为搞共产党，才被天杀的曹屠户杀害的！
叶 紫 娘，共产党好不好呀？
刘 氏 当然好！我自己的老倌自己的女儿，我还不清白？他们都是一些有良心的人，一些大公无私的人！
叶 紫 可如今还有好些人拼命反对共产党，还有许多人不理解共产党，我出书，就是要把爹爹和姐姐的事业，告诉千千万万的人！
刘 氏 这些我都知道，我是看你太苦太累，家里又的确困难……
叶 紫 娘，再困难，这书，是拼着命，也要出的啊！只要我的书出了，爹爹和姐姐也就没有白死了！
（唱）我将来也是要死的！
人生如草总会枯。
世上唯有书不死，
文字千秋在鼓呼！
汤咏兰 （唱）好书难写更难印，
叶 紫 （唱）咬紧牙关自费出。
刘 氏 （唱）为娘也想出把力，
余蒂丽 （唱）肚子里头叫咕咕！
妈，我饿！……
汤咏兰 饿什么饿？睡到床上就不饿！……天晚了，大家都歇息吧！……
［音乐中，灯暗了……灯又亮了。
汤咏兰 （从里边出，唱）尘世又是一个早，
叶 紫 （唱）借钱再去把门敲。（下）
汤咏兰 （唱）我卖瓜子长街跑，（下）
［刘氏上。寻觅。寻到一个碗，又找到一根棍子……
余蒂丽 奶奶，你这是做什么啊？
刘 氏 （唱）大人事，小孩不要问根苗！
［灯暗。灯又亮：大街上——刘氏出。
刘 氏 （唱）大街上来了我刘氏姥姥！
一破碗一根棍白发飘飘。
扮成个叫化人我把钱讨，
为的是帮儿出书添上一勺，
咬牙关将身做成了乞丐貌，
难开口只觉脸上发滚烧！
［有行人走过。
刘 氏 （接唱）横下心撕破脸猛然一叫——
老爷，太太，行行好，给点钱！老爷，太太！……
合 唱 慈母乞声似悲号！
［许多乞丐，散布舞台，音乐里，一幅哀哀乞讨图。
［鲁迅和许广平上，望图而慨……
合 唱 万家墨面没篙莱，
敢有歌吟动地哀，
心事茫茫连广宇，
于无声处听惊雷！
［许多乞丐追着行人下……
刘 氏 （走近鲁迅）老爷，太太，可怜可怜我这孤老婆子！……
鲁 迅 （从衣袋里摸钱，没有……）
许广平 （将一个银元递给鲁迅……）
鲁 迅 （送给刘氏）老人家，这是一块银元，好好拿着！
刘 氏 老爷！太太！你们……好人啊！好人啊！……
（目送鲁、许离去……）
［灯暗。灯亮：叶紫家中——
汤咏兰 先生，请喝茶！
叶 紫 没茶叶，白开水，真抱歉！
鲁 迅 上叶紫家做客，能喝上白开水，已经是高级待遇啦！哈哈哈哈！……
许广平 叶紫的书稿，先生认真地看了一遍，并给你写了一篇序言！
叶 紫 （接过文稿，看）“叶紫作《丰收》序·鲁迅”……太感谢先生啦！
鲁 迅 我们知道你在苦苦筹集资金……
许广平 今天我们也来给你送点钱……（拿出布包）
叶 紫 这……
鲁 迅 不多，五十块钱……出书是喜事，就算我们给你这喜事凑个份子吧！
叶 紫 谢谢！谢谢！
汤咏兰 周先生，许先生，请喝茶！……对对，请喝白开水！
叶 紫 娘到哪里去了？
余蒂丽 奶奶说，爸爸要出书，她给爸爸赚钱去了！
［刘氏拿着棍子走了进来。
叶 紫 娘，您上哪儿去了？
刘 氏 有点事，上了趟街……
［忽然，她看到了鲁和许……鲁和许也看到了她！
［双方望着，一时怔住……
叶 紫 娘，这是周先生，这位是周先生的夫人许广平先生！
刘 氏 （不敢正眼，嗫嚅着）哦……周先生……许先生……
鲁、许 （见状，明白了。尴尬）
鲁 迅 老妈妈……
［刘氏想掩饰，不知如何掩饰，又急又悔，突然哇地哭起来！
汤咏兰 娘，到底出了什么事？
刘 氏 我……我……
鲁 迅 （帮着来掩饰）老妈妈，没什么事啊，没事啊……
许广平 （帮着圆场）老妈妈，没事！没事！
叶 紫 娘……？
刘 氏 我……鹤林，我，我给你丢了丑！……我不该向周先生和许先生……
叶 紫 娘，到底是什么事？
许广平 没事，没事……（扯叶紫到一旁，耳语……）
叶 紫 娘，你怎么能做这种事？
刘 氏 鹤林，你要出书，娘也想给你助一点力，可我没别的办法，只好……上街……讨……
叶 紫 （悲从中来）娘！……（跪倒娘前，母子抱头而泣……）
鲁 迅 老妈妈……
刘 氏 周先生，许先生，我对你们不住！我今天，出丑啦！
鲁 迅 老妈妈！
（唱）这不丑啊！——
贪赃枉法才是丑！
欺蒙拐骗才是丑！
以暴凌弱才是丑！
强抢暗偷才是丑！
假伪虚谎才是丑！
男盗女娼才是丑！
人皮兽格才是丑！
老妈妈你——
不偷不抢，不贪不枉，不诈不骗，不欺不惘，
你光明正大到街口，
为儿出书你敢把乞声喊出喉！
老妈妈，你是伟大的母亲，爱昭千秋！
［鲁迅紧握刘氏的手。
第五段 一只小木箱
［益阳、兰溪、街口。
［音乐声中，汤汉卿提个篮子，走在路上。
腊妹子 （跑上）汤伯伯……大喜事！
汤汉卿 哪个屋里办喜事？
腊妹子 你们家里的大喜事！你女儿女婿带着一家子，从上海回来了！
［叶紫、咏兰（咏兰抱一婴儿）、女儿蒂丽上……
叶 紫 爹！
汤汉卿 鹤林！……咏兰！
余蒂丽 外公！
汤汉卿 丽儿！
余蒂丽 外公，（指着）这是我的弟弟维天！
汤汉卿 （抱过婴儿）维天！……好啊！好啊！……今天，我到了益阳街上，十一年前，鹤林的爹爹和姐姐，就在大码头遇害！今天我到大码头，给他们奠了两杯水酒，烧了几把纸钱……好啊！……老余啊，你的儿子、媳妇、孙子、孙女回来啦！乡亲们，余家里的子孙回来啦！
［乡亲们走上……
［叶紫散发香烟……
乡亲甲 汤老哥，你女婿在上海做什么生意啊？
汤汉卿 鹤林不做生意，他是个作家！
乡亲乙 作家是做什么的？
汤汉卿 作家就是写书的！
余蒂丽 （拿出书）这是我爸爸写的书——小说集：《丰收》！
乡亲乙 （翻阅）了不得呀！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这写书，就更高啦！了不得呀！……
叶 紫 （突然剧烈咳嗽……向地下吐了一口……
乡亲甲 哎呀！鹤林怎么吐血啦？
汤咏兰 不要紧，不要慌！……
汤汉卿 （扯咏兰到一边）鹤林这是怎么啦？
汤咏兰 鹤林在上海得了肺病，好几年啦！
汤汉卿 肺病？！
乡亲甲 这肺病就得不得呀！如今得肺病，就等于是判了死刑啊！
汤汉卿 胡说八道！……益阳街上的林医生是我的好朋友，吃他几副药，身强体壮！没得事！（叶紫咳嗽）鹤林，不要紧不要紧，回去歇着，歇着！……
［灯暗。
［灯亮。茅屋内。一张桌边，叶紫披着件棉衣，在钉一个小木箱。
叶 紫 （唱）七月骄阳射屋内，
却觉身上冷微微。
还乡村居近一岁，
总被贫病两字追！
贫病难灭创作志，
先生嘱托铭心扉。
坚信太阳从西起，
要教长篇响春雷！
写作苦字字血难堪劳累，
莫急躁高楼大厦慢慢垒。
定任务一天一张长流细水，
做下这小木箱文稿放堆。
抚摸着小木箱喜生心内，
就像那守财奴手摸钱箱绽笑眉！
汤咏兰 （上，手提一篮子）鹤林！
叶 紫 咏兰……
汤咏兰 今天生意好，十几双袜子都卖掉了。我回来再拿点袜子！
叶 紫 你的生意好，我的生意也好啊！（亮那木箱）
汤咏兰 你钉这么个木箱子做什么？
叶 紫 这是我的文学小木箱！——我定下了我的长篇写作计划：每天写一张，十天就是十张，一个月三十张，一年就是360张！这样坚持下去，用两年时间，就可以把这部长篇给写出来！……每写好一张，我就把这张稿纸堆放到这木箱中……
汤咏兰 就像那财主，每天把那小钱给存到钱箱里！
叶 紫 对！就这么个意思……咏兰你看，我把前些日子写的稿纸放在里头，已经有了几十张啦！
汤咏兰 要是这里头放的是几十张钞票，那就好啰！
叶 紫 钞票算什么？钞票如粪土，文章值千金！
汤咏兰 没钞票，你吃什么？用什么买米，又拿什么去看病捡药？……唉，你这药还没喝呀？快喝，快喝！
叶 紫 遵夫人命，我喝，我喝！（喝药……汤咏兰进内，复上）
汤咏兰 我上街卖袜子去了！今天开天了，你也到外边去走走！
叶 紫 此刻正有灵感，我要抓紧写长篇！（咏兰下。叶紫拿笔写作）……唉，一下却又写不出了……鲁迅先生说，写不出不要硬写。对，不着急，慢慢来，坚持韧的战斗！……出去散散步，走一走！……（下）
余蒂丽 （上，唱）二毛和我做游戏，
做个小船比高低。
回家来把木板找，（寻找）
这里就有现成的！
［余蒂丽把文稿拿出，放到一角落。接着，拿着小木箱走了。
叶 紫 （走进……站一会……看到墙上京胡，取下，坐下，拉……忽然，不见桌上那术箱，一惊，放京胡于桌）……我的小木箱！小木箱不见了！……我的宝贝木箱！我的稿子！我的长篇！……（寻，喊）咏兰！……蒂丽！……蒂丽！……
余蒂丽 （哭着走进……）
叶 紫 蒂丽，你怎么啦？
余蒂丽 那个二毛伢子，他说他会做小木船。可他小木船没给我做好，把这小木箱也给砍得稀烂！
叶 紫 你！……原来是你！……那木箱里的稿子呢？
余蒂丽 我给放在……床底下。
叶 紫 （赶快找。找到……余怒未消）你，你这没用的家伙！（打蒂丽耳光）
余蒂丽 （哭泣……）
汤咏兰 （走进）什么事？你为什么打蒂丽？
叶 紫 为什么？她把我的木箱子拿出去做玩具，给砍得稀烂！把我的稿子放到床底下，都给弄湿啦！
汤咏兰 不就是这么点事吗？你就这样打她？
叶 紫 难道还不应该打？没教养的家伙！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女儿！
汤咏兰 什么？都成了我的错？难道她不是你的女儿？……你这么凶恶，这么绝情，你这是发谁的火啊？
叶 紫 发你的火，怎么样？
汤咏兰 你还问我怎么样？……我汤咏兰这一辈子跟了你，我算倒了八辈子大霉了！……
叶 紫 你……你平庸，俚俗！你是地地道道的小市民！
汤咏兰 我小市民怎么样？你这大作家又怎么样？你穷得丁当响，你成天到晚喝西北风！
叶 紫 你……你给我滚！滚！
汤咏兰 丽儿，走，我们到外公家去！（牵丽儿下）
叶 紫 给我滚！
［叶紫坐凳上，忽然看到京胡，拿起。响起京胡声……
叶 紫 （唱）看到京胡旧事涌，
那年买回这个快活筒。
上海滩一家子艰难苦痛，
黄连树弹琵琶苦中奏乐我拉起京胡亭子
间里又飞笑容！
贤妻跟我患难同，艰苦共，
适才间出恶言我愧悔在胸！……
［汤汉卿上，后头是咏兰和蒂丽。
叶 紫 爹！……咏兰，丽儿……我……
汤汉卿 没事，没事！……这夫妻吵架是常事，不吵不闹就不热闹！
叶 紫 爹，您坐！……您喝茶！
汤汉卿 鹤林，生了病，不要烦躁，心宽才能体胖嘛！……丽儿把你的箱子搞烂了，我送你一个——（递上小红箱）这还是你岳母娘嫁给我时，从娘屋里带来的梳妆盒呵！
叶 紫 爹！……
汤汉卿 来来来，把你的宝贝稿件，都装了进来！（装稿件）以后，就好好用吧，好好写吧！
汤咏兰 丽儿，以后要听话，爸爸的这个东西，有大用的，你别动啊！记住了吗？
余蒂丽 记住了！——爸爸，我错了！以后一定改正！
叶 紫 我的好丽儿！（抱住丽儿）
［灯暗。
［灯亮。——夜，一盏油灯。叶紫写作。
［鸣响着《夜深沉》的京胡声。
［叶紫在刷刷书写。
［叶紫咳嗽……突然从凳上滑倒在地。
汤咏兰 （从里出）鹤林，鹤林！（呼喊）快来人啊！快来人啊！……
［切光。
第六段 两个木匠做棺材
［汤汉卿和汤咏兰搀着叶紫，他们来送林医生。
叶 紫 林医生，多谢你啊！
林医生 你的病无碍大事，吃我的药，十天半月就有好转的！
叶 紫 多谢林医生！（剧烈咳嗽……）
林医生 快回去，别吹了风！（咏兰扶叶进去。）
汤汉卿 林医生，我女婿……？
林医生 不行了……据他脉象看来，年底都怕难以拖到……顶多还有个把月的日子……唉，造孽呵！准备后事吧！（下）
［汤汉卿呆呆地、绝望地抱头蹲下。灯暗。
［音乐欢快，满台光亮。
［台中放着一副快要做好的还没有油漆的白木棺材。
［张木匠和李木匠在做棺材……
［叶紫拄棍出……
叶 紫 （唱）医生说我病会好，
拄棍上街且逍遥！
李木匠 行啦行啦！我看可以完工啦！
张木匠 别急别急……这地方还要刨一刨……这地方还要削一削！
李木匠 我说张老三，你今天做工夫，怎么变得这样讲究？
张木匠 你知道，这是给谁做的棺材吗？
李木匠 给谁？
张木匠 这是汤老倌，专门为他的女婿定做的！
李木匠 就是那个鲁迅的学生，大作家，叶紫先生？
张木匠 是啊！一肚子的墨水，好文才啊！可好人命不长，城里先生说，他只有几个月的功夫啦！
李木匠 听说还没得三十岁吧？
张木匠 刚满二十九……哎，可怜呵！
李木匠 汤老倌家里，这不成了白发人送黑发人啊？
张木匠 是啊，可怜呵！……李老七，这副板，可要做得好些啊！
李木匠 对对！做得好些，做得好些！
［二人又忙碌起来。
叶 紫 （大震动）棺材！……这是我的棺材？！
（唱）一副棺材堂内摆，
原来是为我做来！
看到棺材想到死，
大限将至心绪哀！
［棺材和木匠皆隐去。
［叶紫柱棍走动。
叶 紫 （唱）千古艰难唯一死，
兰溪水哭绕茅斋……（坐下，哭泣）
［一黑衣人走上。黑衣人头上盖着黑纱巾。此角色由扮鲁迅的演员演之。
黑衣人 你哭什么？
叶 紫 你，你是谁？
黑衣人 我是你呀！……我就是你叶紫的灵魂呀！
叶 紫 ……请问灵魂，你要做什么？
黑衣人 我要问你：刚才你为什么哭？
叶 紫 ……我为什么哭，你难道不知道吗？……我，我要死啦！……一个人吃尽了千辛万苦，临死之前哭一场，难道都不允许吗？
黑衣人 可以的可以的。可以理解！……
叶 紫 一辈子艰难辛苦，没有睡过一个好觉，没有吃过一顿好饭，没有过上一天好日子……我才二十九岁啊！……
黑衣人 是不是觉得：这一辈子不值得？
叶 紫 ……
黑衣人 是不是觉得：那些人，他们一辈子没吃什么苦，顺顺当当，升了官，发了财，活了那么六七十岁，甚至七八十岁，觉得他们的一辈子，才值得？
叶 紫 ……
黑衣人 他们真的值得吗？——一辈子庸庸碌碌，对人类什么贡献也没有，可到头来也得死！他们的人生，充其量不过是一杯白开水！这样的人生，有什么值得？
叶 紫 （肃然起来）
黑衣人 可你叶紫！——虽然只在人世上活了二十九岁，可你投身壮阔的人生之海，你成为了光荣的中共党员！你几经冲杀，走南闯北，挥笔著书；你结识鲁迅，名扬中华……你为人民作了贡献呀！你这二十九岁，胜过了平庸之辈的九十二岁！
叶 紫 （激昂起来）
黑衣人 叶紫啊！
（唱）你死在眼前人生少时日，
你活在永远事业多旖旎。
革命会胜利，
成功不远期。
工农翻身日，
贫者笑开颐。
待到五年十年后，
古旧中国换新姿！
你为穷人抱不平，
穷人将你铭心扉。
会龙山立起叶紫墓，
碑铭就是益阳人心中高挺的旗！
这样的人生多壮丽，
叶 紫 （唱）胸臆间云开雾散尽晨曦！
紧握笔，聚神气，灵体一，
黑衣人 （唱）血凝长篇分秒急。
［叶紫和灵魂进行舞蹈……合而为一。
［叶紫拄棍，在音乐中踉跄而行的身影……
第七段“没有写完！……”
［清晨。茅屋前。
汤咏兰 （出、喊）鹤林！鹤林！
汤汉卿 （上，手里提一只鸭子）咏兰，怎么啦？
汤咏兰 我今早睡过了头。刚刚睁眼一看：鹤林不见啦！
汤汉卿 呵……他会到哪里去呢？
［叶紫口里喊着“一二一！一二一！一二一！……”跑了上来。
汤咏兰 鹤林，你这是干什么？
叶 紫 我在晨跑呀！……爹！
汤汉卿 鹤林，你这身体？
叶 紫 我这身体好啦！早晨起来，觉得身上什么地方都不疼了！……我要好好锻炼！……看起来，我的病，会好起来！
汤咏兰 啊！难道，真的灵？
叶 紫 什么灵不灵？
汤咏兰 我前几天请人烧了纸，敬了菩萨！
叶 紫 哎，你怎么搞这些迷信？……不过，偶尔迷信一下，也可以，也可以……
汤咏兰 多谢菩萨！多谢菩萨！
叶 紫 饿了，我要吃点东西啦！……爹，你还没吃早饭吗？
汤汉卿 吃了！……鹤林，你昨天不是说，想吃一只鸭子吗？我这就请饭店的文师傅去做鸭子——
叶 紫 多谢爹爹！——好，那我就留半个肚子，等下吃鸭子！
汤汉卿 我上饭店去啦！（提鸭子下……灯暗）
［灯亮。小饭店前。
乡亲甲 汤老哥，鸭子肉做好啦！
汤汉卿 多谢啦！……（文师傅进去了）
白英娥 （上，文化女性，背着背包）老伯伯……我跟您打听一个人！
汤汉卿 是谁呀？
白英娥 是一位叶紫先生，他的本名叫余鹤林，他是益阳兰溪人，他的妻子叫……
汤汉卿 叫汤咏兰！……你算问对了，我就是叶紫的岳老子！小姐，您是……
白英娥 这可太好啦！……老伯，我叫白英娥，我是叶紫先生的朋友，咏兰认得我的。我从桂林来，要到延安去！经过长沙，特意来看看……
汤汉卿 哎呀，贵客呀！快到家去！
［二人欲走，突然余蒂丽跑上。
余蒂丽 不好啦！……外公，不好啦！
汤汉卿 怎么啦？
余蒂丽 爸爸不好啦！
汤汉卿 ……早上不是好好的吗？
余蒂丽 我们也以为他好好的……他一个人到堤上去散步，突然大吐血………
［汤咏兰上，乡亲乙背着叶紫上。
汤咏兰 这可怎么办啊？
白英娥 要快送医院！
乡亲丙 （拿竹睡椅上）不要慌！（把叶紫放到睡椅上）赶快，送城里！
汤汉卿 老刘哥，天成老弟，要劳你们帮忙！
乡亲丙 好的好的，我驾船送！
［大家抬起竹椅，走上码头。
［灯暗。
［灯亮。河中。乡亲丙快速摇着船。竹椅子（有滚轮）和大家一块圆场……
汤咏兰 （突然地）鹤林！鹤林！……
乡亲丙 （轻轻对汤汉卿）……已经……不行啦……
汤汉卿 ……靠岸吧！
（唱）靠岸吧！……（摇船靠岸……）
此岸……彼岸……儿啊！
你就即将要上岸！
白英娥 叶紫先生！叶紫先生！……鹤林，鹤林！……我是白英娥呀！那年我离开了复旦，我首先到苏北，后来到桂林一家报社……现在我——由南向北赴延安。
叶 紫 好！……好啊！……我，我要……
白英娥 鹤林，你要什么？
汤汉卿 儿啊，你要鸭子肉？
叶 紫 不……我要……
汤咏兰 我知道……我知道……
［汤咏兰跑进幕内……接着跑出，手中捧着那个红木箱……
汤咏兰 （唱）文章就是鹤林命，
［汤咏兰快速奔跑，忽然跌了一跤，稿箱脱手……稿箱掉到塘中间……
［咏兰跳进塘中，舞蹈：挣扎，捞箱……箱子捞起。上岸。快奔……
叶 紫 （伸着手）要……要……
汤咏兰 （跑到叶紫身边，跪下，把本金子递给叶紫……）
叶 紫 （自己打开了木金子……用手摸着里边的稿子……）……没有写完……没……没……（手一滑……）
合 唱 没有写完！没有写完！
好作家都是没有写完！
为什么没有写完？
为什么？……
［音乐中，灯暗。灯亮：汤咏兰和众人送白英娥……
［白英娥接过那个小木箱。白英娥挥手……上路……
［一些黑衣人或白衣人或杂衣人上来跳舞，传统和现代相杂的舞……
［歌声：
资江，资江，
益阳，益阳。
有一个叶紫，
背井离乡。
受尽人间苦难，
写成灿烂文章。
黑暗吞噬了天才呵，
留下殷殷期望：
愿人间美好，
盼快出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