牡丹亭(其他)

时 间 南宋（公元12世纪）
地 点 南安（今江西大庾）
临安（夸浙江杭州）
人 物 杜丽娘——南安太守杜宝之女
柳梦梅——岭南青年秀才
春 香——杜丽娘的贴身侍女
杜 宝——南安太守
杜夫人——杜宝之妻
陈最良——杜府家庭教授
癞头元——梅花观杂工
家 院——杜府家院
大花神——杜府后园大花神
十二月花神
胡判官——阎罗殿判官
牛 头、马 面、众鬼卒
第一场 闹学训女
 
［清晨，古朴典雅的书斋
春 香 （上）（唱）：［一江风］
小春香做奴婢从娇养，
陪绣房、伴书堂，度时光弄粉调朱、
背诗念经、还吃夫人杖。
身常到讲堂，心常向琐窗，
盼春燕飞进这钩帘帐。
我春香自小在杜府为奴，侍奉丽娘小姐，幸喜她性格温柔，倒也相契。不想前日老爷请了个陈先生来教授小姐毛诗，命我伴读，那老儿性情古板，随他读书胜于受罪。可是我家老爷没来由说什么“倘有不到之处，只打春香这丫头”，想我做丫头的岂是与他们出气的。今日早起，小姐命我来看看先生可曾到书馆（向内望）啰啰啰，那老古板迈着方步儿来了，待我报与小姐知道。（下）
陈最良 （上）（唱）：［双劝酒］
孔子诗书，周公礼数。
课读训诂，贤达女模。
宦门千金掌上珠，难坏俺寒儒师傅。
自家南安府学生员陈最良，前日本府杜太守小姐要请先生，蒙老爷看承，命我课读小姐。今日早餐已过，怎么还不见女学生前来上学，这官家小姐也太娇养了！春香，春香，请小姐上学。
春 香 （内应）晓得。请小姐上学。
［杜丽娘、春香上
杜丽娘 （唱）［绕地游］
素妆才罢，缓步书堂下。
春 香 （唱）读贤文把人苦煞！
杜丽娘 先生万福。
陈最良 坐下，你们昨日上的书可曾温习熟了？
杜丽娘 温习熟了，只等先生讲解。
陈最良 如此女学生听讲。
杜丽娘 是。
陈最良 春香，你也听着。
春 香 晓得。
陈最良 关关雎鸠，关关是鸟声也，睢鸠是鸟名也。
春 香 这鸟声是怎样的，先生学与我们听听。
陈最良 我怎能学与你们听。此鸟性喜幽静，在河之洲……
春 香 啊，我晓得了，去年我们衙内关着一小斑鸠被小姐放跑了，忽噜噜一飞就飞到何知州衙门里去了。可是呀？
陈最良 胡说，此乃兴也。兴者起也，起诗的下文。“窈窕淑女”是说那幽闲静贞的淑女，“君子好逑”有那等君子好好地去求她。
春 香 先生，那君子为何要好好地求她？
陈最良 这……唔！依注解讲，休得胡缠乱问。
杜丽娘 先生，依注解讲，学生看书自会，请把《诗经》大意讲解一番。
陈最良 如此听了。
（唱）［棹角儿］
论《诗经》有《风》、《颂》、《雅》，
《关雎》咏后妃贤达。
颂先贤把人教化，
闺门女谨遵礼法。
学圣贤，效后妃；莫伤春，休乱心，清白无瑕，
有风有化，宜室宜家。
春 香 做女孩儿的要守这么多规矩呀？
陈最良 （唱）诗三百，一言尽包括。
无别话，这“无邪”两字便是精华。
杜丽娘 （唱）［前腔］
听先生评讲诗话，只不过依注解答。
分明是情诗爱词，偏道作后妃贤达。
诗三百，千古寻情话，
为甚么将“有情”说成是那“无邪”？
春 香 小姐，我要出恭。
杜丽娘 对先生说。
春 香 先生，领出恭签。
陈最良 啊，你才来得几时，就要出恭。
春 香 来了半天了。
陈最良 不许去。
春 香 （壮肚痛）哎哟，哎哟！
陈最良 唉！去去就来。
春 香 是！（作鬼脸下）
杜丽娘 先生，学生读过《诗经》数遍，多是男女情爱之诗，怎说是后妃之德，圣贤之教？
陈最良 这……女学生，这《诗经》乃先贤考证注解，你须深信无疑，千万不可生出邪念异想。
杜丽娘 先生……
陈最良 你乃名门闺秀，须知礼义。古人言：“非礼勿言，非礼勿视，非礼勿听。”我待加一句，“非礼勿想”。春香怎么还不来，春香、春香！
春 香 （上）哎呀，我只管在此读书，不知那边有一座大花园桃红柳绿，啊呀呀好耍呀！
陈最良 春香快来。
春 香 来了，来了，交签！
陈最良 为何只管贪玩？
春 香 人家恭也不曾出完，只管叫什么吗！小姐，那边有一座大花园桃红柳绿，真好耍呀！
杜丽娘 我们家还有座花园么？
春 香 哎呀，小姐，那里是亭台六七座，秋千一两架；绕的流觞曲水，面对太湖山石，奇花异草，委实好景致也！
陈最良 你还敢引逗小姐扰乱书馆，我真的要打了！
春 香 先生，要打哪个？
陈最良 打你！
春 香 打我？先生：
（唱）［前腔］
我是个女娘行，又不要登科坐衙。
只不过识字儿通文答话。
你那里古板板教化，
俺这里糊涂涂把瞌睡打。
［陈最良打春香，春香夺荆条，陈跌坐于地
陈最良 气死我也，我要辞馆不教了！
［陈气愤下
春 香 小姐！这……
杜丽娘 （唱）小春香你那里休害怕，
少时间俺为你婉言辩答。
你一旁权且装痴作傻。
春 香 （唱）我是一个奴才家，
从小受罪，吃惯夫人杖责罚。
［杜宝气冲冲与陈最良上
杜丽娘 见过爹爹。
春 香 见过老爷。
杜 宝 奴才！你可知罪？从今后——
（喝）［前腔］
手不许把秋千索拿，
脚不许把花园路踏。
这招风嘴把香火来烧疤，
招花眼把绣针儿签瞎。
只要你守砚台，跟书案，伴诗云，陪子曰，
遵纪守法。
只问你几丝儿头发？几条背花？
敢也怕些些俺的堂上家法？
春 香 奴才再也不敢了。
杜丽娘 春香向先生赔礼。爹爹，恕她初犯，饶过这一回吧。
陈最良 小姐讲情，春香，且饶过你这一回，起来。
春 香 是，谢先生。
杜 宝 儿呀，
（唱）［玉抱肚］
我官囊清苦，也不曾诗书耽误。
虽不道念遍孔孟，应略识周公礼数。
从今后三纲五常牢记住，休起邪念败风俗。
明日为父下乡劝农，你们要好好读书，不可
嬉游，功课完了，方可回房，我陪先生闲话去。
［杜宝、陈最良下
春 香 好了，好了！
杜丽娘 什么好了？
春 香 你刚才未曾听见么，明日老爷要下乡劝农去了。
杜丽娘 下乡劝农又有什么好？
春 香 我们正好乘老爷不在，好去游园。
杜丽娘 死丫头，你真是大胆！
春 香 你到底想不想去呀？
杜丽娘 明日吩咐花郎打扫花径，和你去游玩便了。
春 香 明日我们要去游园了！
［二人下
［切光
第二场 游园惊梦
 
［二幕前
陈最良 （上）（唱）［一江风］
日三丈，无人到学堂。
门外企首望，
呀！那回廊，小立春香，
东瞧西望，人在闲游荡。
叫春香：问你，恩官在那厢？
春 香 （唱）他劝农下山乡。
陈最良 （唱）杜小姐怎不把书来上？
春 香 先生，我小姐今日没工夫上书呢？
陈最良 却是为何？
春 香 （唱）好春光暗度碧纱窗，撩人把春伤。
陈最良 哪个伤春？
春 香 老爷怪你呢！
陈最良 怪我甚么？
春 香 怪你讲《诗经》讲的太精细了！小姐她
（唱）读《诗经》触动情肠。
陈最良 只讲了一篇《关雎》。
春 香 那关住的雎鸠，尚然有比翼和鸣的兴儿，何以人还不如鸟呢？
陈最良 （唱）埋头读书，谁叫你胡思乱想？
春 香 小姐不读书了，准备今日去游园呢。
陈最良 为甚么要去游园？
春 香 （唱）她寻情人为春伤，怕春去的忙，
后花园要把春游赏。
陈最良 闺门小姐擅自游春，就太不应该了！
（唱）［前腔］
论娘行，应在深闺藏，
莫让闲人望。
春香，我活了六十来岁，从来不晓得伤春，从来不曾游过花园。孟子说的好，圣人千言万语，只要人收其放心。
（唱）守纲常哪会春伤，
要甚春游，莫把心放荡。
春 香 先生，（唱）
你砚水嗽口臭，
残羹溲亦香，
可怜虚度一世好年光！
［笑下
陈最良 这顽童不堪教也，既然老爷下乡劝农，我也管不了许多，且告假两日再来。正是：绣户女儿闲斗草，下惟老子不窥园。（下）
［二幕开。明媚的春光、花园中百花盛开
（女声伴唱）［绕地游］
梦回莺啭，乱煞年光遍，
人离小庭深院。
（合唱）
蝶舞花间，蜂鸣廊前，
最撩人春色是今年。
春 香 （上）小姐，快来呀！
杜丽娘 （上）（唱）［步步娇］
袅晴丝吹来闲庭院，摇漾春如线。
离绣阁，何花园，曲折回廊，高低画垣，
看春心，尽飞悬，
我步香闺怎便把全身观。
春 香 （唱）［醉扶归］
你看翠生生出落的裙衫儿茜，
艳晶晶花簪入宝锁，
杜丽娘 （唱）可知我一生儿爱好是天然！
杜丽娘／春香 恰三春好处无人见。
不提防沉鱼落雁鸟惊喧，
只怕的羞花闭月花愁颤。
［进园门
春 香 来此已是花园门首，请小姐进去。
杜丽娘 进得园来，你看画廊金粉半零星，
春 香 这是金鱼池。
杜丽娘 池馆苍苔一片青，
春 香 踏草怕泥新绣袜，赏花喜游旧园林。
杜丽娘 呀！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
春 香 便是！
杜丽娘 （唱）［皂罗袍］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良辰美景奈何天，
赏心乐事谁家院？
朝飞暮卷，云霞翠轩，
雨丝风片，烟波画船，
锦屏人忒看得韶光贱！
春 香 你看杜鹃花。
杜丽娘 （唱）［好姐姐］
遍青山啼红了杜鹃，
春 香 这是荼縻架，
杜丽娘 （唱）荼縻外烟丝醉软。
春 香 是花都开了，只有牡丹还早。
杜丽娘 （唱）那牡丹虽好，她春归，怎占的先！
春 香 小姐，你听那莺燕叫得好听呀！
杜丽娘 （唱）闲凝眄，听声声燕语明如剪，
呖呖莺声溜的园。
春 香 小姐，小姐！（杜丽娘陷入沉思）
杜丽娘 春香，我身子困倦，且在这牡丹亭歇息片时，你自去游玩便了。
春 香 是！我少时就来。（下）
杜丽娘 暗地游春苑，惜春幽怨添，花随春归去，春去如何遣？这般天气，好睏人也！
（唱）［山坡羊］
乱纷纷春情难遣，
困腾腾怀人幽怨。
只为俺美貌婵娟，
选名门一年一年的难如愿。
甚良缘把青春抛的远？
俺的隐情谁见？
也只好愁叹腼腆，
想幽梦谁边，惜春光暗流转，
迁延，这衷怀哪处言？
忧煎，苦命儿除问天！
［坐在牡丹亭中斜倚亭柱渐渐入睡。霎时霞光灿烂，五彩缤纷，百花吐艳，呈现梦境
［大花神从花丛中出现
大花神 催花风雨惜花天，撩人春色又一年，
戏蝶游蜂花间会，怜香惜玉梦中缘。
吾乃牡丹亭花神是也，是因岭南柳梦梅与杜丽娘情感天地，为此引他二人香魂梦会者。
［大花神引柳梦梅持柳枝上与杜丽娘相会梅树之下，大花神隐去
柳梦梅 啊，姐姐，小生哪一处不曾寻到，却在这里，适才摘得垂柳半枝，姐姐何不作诗一首，以赏此柳枝如何？
杜丽娘 那生素昧平生，因何至此？
柳梦梅 姐姐，我一片真情爱煞你呢！
（唱）［山桃红］
只为你如花美眷，似玉婵娟，
是答儿都寻遍，却在幽闺自怜。
姐姐，我和你到那边说话去。
杜丽娘 哪里去？
柳梦梅 啰！（唱）
转过这芍药栏前，
紧靠着湖山石边，
我和你轻轻语悄悄言，
诉不尽相思生死恋，
有情人沉醉红绽雨肥天。
（合唱）
好容易，能相见，天上人间，
牡丹亭风流春梦平生愿。
［柳梦梅携杜丽娘至牡丹亭后花丛中，百花摇曳，众花神翩翩起舞
众花神 （唱）［大红袍］
梅占百花魁，
迎春花开放，
斗雪傲霜，
俏花枝，笑对春光。
到二月好艳阳，
红杏闹枝，
花雨出粉墙，
伴垂柳飞扬。
三月三浓桃花如浪，
莺燕唱，蜂蝶狂，
仿佛仙乡。
夏四月牡丹斗艳，
百花更芬芳。
五月石榴，
火红庆端阳，
蒲艾同欢畅。
六月水面荷花轻漾，
几支玉兰香
韵悠扬。
七月里暑退清凉，
近水芙蓉淡抹浓妆，
夜来香，
八月气爽，
蟾宫折来丹桂黄；
九月风雨近重阳，
那艳菊开篱旁；
冬月萧疏，
芦花点寒江，
水仙清香，又是腊梅独放。
大花神 待我撒片落花惊醒他们！
［众花神撒花片
众花神 （唱）［双声子］
柳梦梅，柳梦梅，梦儿里成姻眷，
杜丽娘，杜丽娘，勾引得香魂乱，
两下缘，非偶然，
梦里相逢，梦里合欢。
［众花神隐下，柳梦梅与杜丽娘在花雨中上
柳梦梅 （唱）［山桃红］
这一霎天与人便，
草藉花眠，两下情缠绵，相偎厮连。
休忘了这花间会，亭畔缘。
恨不得今生死肩并肩也，心相连。
春花秋月长相恋。
（合唱）
好容易，能相见，天上人间，
牡丹亭风流春梦平生愿，
［柳扶丽娘睡于亭中
柳梦梅 正是：行来春色三分雨，睡去巫山一片云。
［下。梦境消失
［－阵风来，飞花飘絮
杜丽娘 你看残红遍地，池亭依然，原来是一场春梦！
（诗白）忽忽花间起梦情，女儿心事告谁人，
落红惊醒人不在，梦去园空何处寻？
俺不免寻梦去者！
（唱）［忒忒令］
那一带可是湖山石边？
这一带似牡丹亭畔！
是谁家风流少年，
梅树下初相见？
捧柳枝求题笺，
情缠绵在这带儿近远。
［加庆子］
他道我美貌如花眷，
怜惜咱似水流年，
看他文采翩翩，
俊语雅言美少年，
可意人，喜梦见。
（合唱）［玉交枝］
人间是荒凉地面，
梦儿里繁华亭园。
杜丽娘 （唱）俺这里望穿双眼寻难见。
明放着白日青天，
再不能去梦中重相见。
［忽然花丛中丛花神捧出柳梦梅
（合唱）
霎时间有如活现，
争睁眼幻境杳然。
［幻觉中柳和花神隐去
杜丽娘 （唱）再寻不到云踪雨迹香梦边。
看这大梅树，梅子累累，可爱人也，这梅树依依可人，我杜丽娘死后，得葬于此幸也！
（唱）［江儿水］
偶然间心凄惨，在梅树边。
似这等花花草草由人恋，
生生死死随人愿，
便酸酸楚楚无人怨，
待化作香魂一片，
阴雨梅天守伊人梅根相见。
［痛苦地跌坐梅树下，春香上
春 香 哎呀，小姐，老夫人来了！
［杜夫人寻上
杜夫人 满园春色关不住，一支红杏出墙来。今日老爷下乡劝农，命我管束女儿好好攻书，适才陈先生来说，女儿今日未曾上学。我四处寻找不见，问过花郎才知她与春香丫头私自游园来了，老爷得知又要怪我失教。
杜丽娘 啊！母亲。
杜夫人 儿呀，你为何私游花园？
杜丽娘 儿因深闺郁闷，故而与春香前来游园，不知母亲到来，恕儿不恭之罪。
杜夫人 儿是名门闺秀，千金小姐，你爹爹常常教诲于你，言不出闺阃，足不离户庭，耳不闻非礼之声，眼不观非礼之色，岂可私游庭园，有违家教。
杜丽娘 女儿遵命。
杜夫人 快与春香丫头速回绣房。
杜丽娘 是。
杜夫人 唉！女儿长成，自有许多情态，也难怪她，儿呀，你快来呀！（下）
［切光
第三场 描容离魂
 
［二幕前
陈最良 （上）学馆经书遭蠹蛀，闺房佳丽被病缠。不想小姐春上一病至今，老夫人请神祈禳不见病愈。因此老爷命我来诊脉息。来此已是小姐绣房，待我打叫一声，春香！春香！
春 香 （上）原来是陈先生，敢是来探视小姐病体的么？
陈最良 正是。
春 香 如此请进绣房。
陈最良 不可，不可！男女授受不清，老配岂可轻进小姐闺房，就在此门外探视便了！
春 香 这门外怎能看病呢？
陈最良 你可用绵线一根系于小姐脉上，我以线把脉是了。
春 香 如此请稍待，（春香牵线出陈最良接线）请先生把脉。
陈最良 （唱）［金索挂梧桐］
绵纱线手中提，
脉息微微细，
小小香闺，为甚伤憔悴？
春 香 （唱）先生啊！
只因她伤春情多意，
人痴醉！
陈最良 （唱）春归去，
怎添病沉迷。
我曾说圣人尚且收心，你们青年少女怎可放荡无羁。
（唱）似这等无端把学业虚荒废，
病躲在烟花药难医，
空叹息，
何时何日重见她把书习。
春 香 （唱）伤春疾，
皆因读诗起，
娘行病，都怪你。
陈最良 怎么怪我？
春 香 都是你讲的“君子好求”来的。
陈最良 休得胡言，你好生服侍小姐，我典药去了。
［下
［二幕开
（合唱）［金珑璁］
连宵风雨重。
多娇多病闺中，
医少效，药无功。
［数月后中秋之夜，风雨交加，阴森郁闷的气氛
［杜丽娘卧病于闺房床上，桌上一盏孤灯忽明忽暗地照着病势沉沉的杜丽娘
［春香扶起杜丽娘坐于床上
杜丽娘 枕边时听漏声残，似醉如痴死不难！
春 香 窗外秋风迷夜雨，老天为你泪不干！
杜丽娘 春香，今夕何夕？
春 香 八月十五了。
杜丽娘 啊！是中秋佳节了！你为我开窗一望月色如何！
春 香 是。
［春香打开窗扶丽娘至窗前
杜丽娘 （唱）［集贤宾］
望长天，问月轮何处涌？
似人去难逢。
莫不是神挑鬼弄！
甚西风吹梦无踪？
泪雨梧桐，
催残命是那天外哀鸿。
怕病体，难禁萧瑟秋风！
春 香 小姐，你且对镜儿细细照，再愁烦，十分容貌怕不上九分瞧！
杜丽娘 啊！听春香言语，俺瘦到九分九了，且到镜前一照，（照镜）哎呀，俺往日艳冶轻盈，奈何一瘦至此！若不趁此时自行描画春容，留在人间，倘若一但夭折，谁知我杜丽娘有如此美貌，春香，取素绢丹青过来，待我描画真容。
春 香 （取绢笔上）三分春色描来易，一段伤心画出难。素绢丹青在此。
杜丽娘 （唱）［雁过声］
铺绢绡，把镜儿频照。
笔花尖淡扫轻描。
画儿呀，写出愁多少？
你脸颊儿消瘦了，
细心点樱桃，染柳条。
叹只叹红颜易老！
绝色本来少，偏都是风光凋谢早！
且添她傍柳枝依梅梢。
春香，你看画得可像！
春 香 姐姐画是画得好，可惜少画了小姐夫在傍边陪着呢！
杜丽娘 春香，我如今也不瞒你了，当日游园之时俺也有个可意的人儿！
春 香 啊，小姐，那人儿在哪里？
杜丽娘 是梦呢，那梦里秀才，曾折柳一枝赠我，莫非我与他日所嫁之夫姓柳，我想题诗一首，在这画上聊寄幽情。
春 香 如此，小姐就快题吧。
杜丽娘 （在画上题诗）“近睹分明似俨然，远观自在若飞仙；他年得傍蟾宫客，不在梅边在柳边”。春香，你我朝夕相伴，情同姐妹，我若死后，望你在我灵前多叫我几声，免我孤魂寂寞。
春 香 小姐安心养病，自会痊愈。
杜丽娘 我是回生无望的了！还有一事托付与你，这幅画儿恐外观不雅，葬我之后，你可将紫檀盒儿盛了，藏在后园太湖石山之下。
春 香 却是为何？
杜丽娘 人生不相会，唯盼画重逢。（昏倒）
春 香 小姐、小姐，哎呀小姐昏过去了！夫人快来！老爷快来！
［杜宝、杜夫人急上
杜夫人 我儿醒来，我儿醒来！
杜宝／杜夫人 （唱）［啭莺林］
看女儿今宵病势凶，
不提防雨骤霜浓。
杜夫人 儿呀！
杜丽娘 （唱）你从小看儿千金重，
娘呀！不孝女孝顺无终。
叹今生昙花一现，
愿来生把双亲再奉。
（合唱）
恨西风一霎无端碎绿摧红！
母亲，女儿死后，依儿一事。
杜夫人 你且讲来。
杜丽娘 （唱）［玉莺儿］
花苑埋香冢，
成全儿在梦中，
这后花园有株梅树，儿心所爱，儿死之后，将儿葬于梅树之下。
杜夫人 却是为何？
杜丽娘 （唱）做不得病婵娟桂窟里长生，
也只好粉骷髅向梅花古洞。
杜 宝 （唱）她道生死为一梦，
求葬梅花冢，
看起来定有隐私难言痛。
为谁侬，
不颦不笑无端轻抛送？
杜 宝 春香，你且过来，我来问你，你家小姐因何一病至此？
春 香 这……春香不知。
杜 宝 嗯！适才你家小姐说道：“花苑埋香冢，成全在梦中。”时至今日你还敢蒙哄于我，取家法过来！
春 香 老爷息怒，容春香一一诉来。
杜 宝 快讲！
春 香 今年春暖花开日，小姐初游后庭园，牡丹亭畔遇秀才，手持柳枝求题笺。
杜夫人 素不相识，怎么与他题诗呢？
杜 宝 后来呢？
春 香 后来么，他就把小姐抱……后来就病了！
杜 宝 大胆奴才，定是你这贱婢勾引来的野男子，叫何名字现在何处？还不快讲！
春 香 我怎么知道呢，小姐是在作梦呀！
杜 宝 作梦么？
杜夫人 老爷呀，想是遇着花妖木怪了。
杜 宝 多是你教养的好女儿，不遵圣贤礼教，私起淫念邪心，将来必辱家声门风！
杜丽娘 淫念邪心……家声门风！（吐血）
［杜丽娘死去，众痛哭
［魂离窍飘然而去，下
（合唱）魂离人世魄归泉，
深闺悠悠十六年；
香销叶残肠已断；
一灵不泯天地间。
［二幕闭
［家院急上
家 院 启禀老爷，朝报高升。
杜 宝 （接报）“吏部有本着南安知府杜宝升任淮阳安抚使，即日起程，不得违误，钦此！”哎呀，夫人，朝旨催我北上淮阳，女丧不便西归川蜀，如何是好？
杜夫人 女儿遗言要葬后园梅树之下。
杜 宝 就依她吧，院子，请陈先生前来。
家 院 有请陈先生。
［陈最良上
陈最良 拜见老爷。
杜 宝 陈先生，小女长谢你了！
陈最良 惊闻小姐仙逝，学生不胜伤感！
杜 宝 适才朝报到，下官奉旨调任淮阳，行期匆匆，
因小女遗言，就葬后花园梅树下，烦劳先生料理，我有意割取后花园起座梅花观，安置小女神位，就着石道姑焚修看守。
陈最良 学生责无旁贷，理当效劳。
春 香 启禀老爷夫人，婢女春香与小姐自小相伴，春香愿留在梅花观带发修行，看守小姐坟墓。
杜夫人 难得春香一片情义，老爷就着她留在此处。
杜 宝 如此多谢你们了！
［切光
第四场 冥判魂游
 
［阎罗殿阴风飒飒，冷气森森，众鬼卒牛头马面引判官上
判 官 （唱）［点绛唇］
阎浮阴界，判官封拜，
威风摆，鬼卒班排，
且看俺新官上任来。
俺，阎罗殿下胡判官是他，只因玉帝裁减政事，减除十殿阎君，着俺代掌十殿印信，今日走马上任，众鬼卒，开道！
（唱）［混江龙］
俺头上一顶花纱帽戴，
大红袍腰间围玉带，
看金锣旌旗凉伞虎头牌。
老判我接过勾魂笔、生死簿，
今日里要把那人间生死裁！
升堂！
［众鬼卒排站喊堂威，判官升座
判 官 有何鬼犯未经发落？
鬼 甲 新死女鬼杜丽娘未经发落。
判 官 带了上来。
鬼 甲 带杜丽娘！
杜丽娘 来也！
［杜黑衫裙鬼魂壮上
杜丽娘 叩见判爷！
判 官 呀！（唱）［天下乐］
猛见了动地惊天女俊才！
乖也么乖！
来俺这里来，
杜丽娘 喔喔！……
判 官 （唱）她悲声似莺啭惹人爱。
鬼 甲 判爷，这等美貌佳人，何不收做后房夫人。
判 官 唗，强娶女囚，违反天条，定斩不饶！
（唱）若任你小鬼头胡乱来，
违反天条辱裙钗，
俺这颗判官头何处去买？
这一女子，为何年纪轻轻便死到阴曹地府？
杜丽娘 判官容禀：（唱）［尤葫芦］
判爷呀！奴是从牡丹亭畔来，
春色逗俺步出深闺外。
花园里春梦遇秀才，
他那里折柳多情结下恩和爱。
花片儿无端飞惊梦人不在。
空帐望断垣孤亭愁无奈，
只得泪珠儿洗香腮，
纱窗空向白云开。
念伊人病到中秋，孤魂赴泉台，
唯求在梅树下，生死待柳郎来。
判 官 哈哈，世间那有因梦而亡之理，本官不信。
杜丽娘 小女子句句实言。
鬼 甲 判爷，何不传杜府花神一问。
判 官 言之有理，快快有请杜府花神。
鬼 甲 有请杜府花神。
［大花神上
大花神 细雨数番春落魄，山香一曲女消魂。判官老爷请了。
判 官 请了，看座。
大花神 有座，呼唤小神，有何吩咐？
判 官 女鬼杜丽娘说是因后园一梦，落花惊闪而亡！
大花神 正是她与秀才梦里缠绵，落花惊醒。
判 官 莫非是你手下花神装怪，假充秀才迷惑人家女子。
大花神 大人说那里话来，小神奉上天旨意，按季开花，哪有故意勾引之理，只因这女子天性真情，世间少有，还望判爷怜其天地真情，放还阳世，重谐仙眷。
判 官 好个痴情的女子！念你一片真情，老判成全于你。放你香魂回转阳世，寻找那梦里秀才去吧。
杜丽娘 谢判爷，但不知家乡何处？伊人何在？望求判爷指引。
判 官 也罢，随俺望乡台上遥望一番！
（唱）［么篇］
杜丽娘随俺来，
同上望乡台，
叫有情人儿天无碍，
愿梅柳圆梦那人来。
［上台
杜丽娘 （唱）望故乡难禁泪满腮，
望不尽云山万叠人何在？
我今日乘风去跳出阴司界！
［跳下望乡台，众鬼卒欲追
判 官 由她去吧！花神，望你以百花仙蜜保护她的肉身也。
大花神 小神遵命。
［切光
第五场 拾画访梦
 
［二幕前
［柳梦梅上
柳梦梅 （唱）［真珠廉］
春光明媚，
南安访胜地，
待寻求梦中佳丽。
小生柳春卿，年过二十，家居岭南，记得去春曾得一梦，梦中来到一座花园，见梅树之下立着一位美人，与俺梦中成就姻缘，因此改名柳梦梅，以志梦中良缘。今当春时，皇上开科，我离开岭南，欲往临安赴试，只因思念梦中人儿，故而一路之上，访游园林，今日来到南安，闻听人言前任太守有一座花园甚是幽雅，如今又起了一座梅花观，不免前去游览一番。来此已是梅花观，待我敲门。
［敲门，陈最良闻声上
陈最良 经史腹便便，儒生看陵园，足下何人？到此何事？
柳梦梅 小生柳梦梅，上京赴试路过南安，闻听宝庵清幽，特来瞻仰。
陈最良 原来是位秀才，我这梅花观乃是杜太守私家神庙，更兼女观，不便游赏，伏乞见谅。
柳梦梅 老先生，闻说后面有座花园，甚是精致，小生意欲闲步游赏一回，不知可否？
陈最良 这倒无妨，虽然亭榭荒芜，也有闲花点缀，只是你散闷，不可伤心。
柳梦梅 游园散闷，怎会伤心？
陈最良 既然如此，自去游赏便了，从西廊画墙转角，百步之外，便是篱门，你尽情玩赏去吧。
［二幕开
柳梦梅 多谢先生指引。
［陈最良下
柳梦梅 待我前去，这是西廊下了。好个葱翠的篱门，可惜倒了半架，不免挨身而进。妙呀！任栏仍是玉栏杆，四面残垣不忍看，想得当时好风月，缘何荒草满亭园？好冷落人也！
（唱）［好事近］
只见风月暗消磨，
画墙西正南侧左，
［滑介
苍苔滑擦，
尽都是断垣低垛，
因何蝴蝶门儿落合？
［杜丽娘幽灵从墓中隐隐出现
（伴唱）这花园似曾来过，
喜今日梦魂重过。
杜丽娘 （唱）引他去假山石脚，
暗赠画盒。
柳梦梅 呵呀呀，好座太湖山石呀！（突然石头倒下一块）怎么一刹时就倒坏了。咦！看那石底下压着什么东西？待我扶着石峰拾来一看。（从石下拾取一画卷）呀！原来是一卷小轴儿，不知有什么故事在上？（展开画看）呀，原来是尊观音佛像，善哉呀善哉！怎生埋没在此？待我捧回去，朝夕焚香顶礼，强于埋在此间，有理呀有理！
［陈最良上
陈最良 先生游览过了，有甚感触？
柳梦梅 老先生，园林虽好，可惜凋落。果然令人伤心！
陈最良 相公真乃多情才子！
柳梦梅 惶恐呀惶恐，小生看老先生风度儒雅，谈吐不凡，定是饱学之士。请问尊姓大名。
陈最良 老朽乃南安府廪生陈最良，受杜太守之托，为他照看女坟，管理庵观。
柳梦梅 原来是老前辈，失敬了，学生赴京之前，正欲访求名士高人指点，不知老先生可肯俯就？
陈最良 柳相公说哪里话来，如不嫌弃，就请搬来观中共同切磋。
柳梦梅 老先生如此盛情，感激不尽，请受学生一礼！
陈最良 不敢，不敢，癞头元。（癞头元上）你快随柳先生去客店搬取行李，来观中歇驾。
癞头元 是。
柳梦梅 老先生请便。
［陈最良进庙，柳梦梅带癞头元下
［切光
第六场 叫画冥誓
 
［二幕前
［伴唱声中杜丽娘魂游过场
（伴唱）［添字昭君怨］
昔日千金小姐，
今宵水流花榭，
缠缠绵绵女儿家，
太亏她。
人间梅蕊柳芽，
幽冥水月空花，
生生死死多情话，
伤感煞！
［杜丽娘下
［二幕开
［梅花观东厢房，作了柳梦梅的卧居客舍，陈设简洁雅致，春夜深深，一盏红纱灯照着壁上一幅丽娘春容图，柳梦梅停立画前瞻望
柳梦梅 （唱）［二郎神］
阿弥陀！这慈容只合在莲花宝座，咦！为甚独立亭亭在柳梅左？
不栽紫竹，
边旁不放鹦哥。
原来不是观音！
（唱）只见两瓣金莲在裙下拖，
我想观音大士是双大赤足，那会是这样的金莲小脚。莫非是月里的嫦娥仙子？也不像呀！
（唱）并不见祥云半朵，
也非是嫦娥？
既不是观音，又不是嫦娥，难道是人间女子不成？哈哈，哈，哈！
（唱）这画跷蹊，
教人难揣难摩！
呀啐！只管胡思乱猜，看这画上题有小字数行，待我看来。（念诗）“近睹分明是俨然，远观自在若飞仙，他年得傍蟾宫客，不在梅边在柳边”。何言不在梅边在柳边？小娘子才华洋溢，情意可人！
（唱）［集贤宾］
才艳惊绝艺渊博，
向何处寻她？
看她妙手画真容巧夺天工，锦心题诗句，文思灵秀，真乃是天地间才女也！
（唱）若能缔结仙眷天作合。
想天下姓柳姓梅的却也不少，偏偏小生么叫做柳梦梅，若论梅边么，小生是有份的，那柳边么，小生也是有份的。
（唱）喜的咱梅柳皆合！
咦，这美人熟悉得紧，曾在那里会过一次，一时再也想不起来了！
（唱）我惊疑、思索，何曾向何方会过？
啊，我想起来了，记得去春曾得一梦，那梦中美人，喂喂喂，就是她！她说：“柳生呀，柳生，与俺有缘之份，发迹之期！”喂！可是你说的呀！是也不是？
（唱）你怎不说，
你便是梦中娇娥！
美人你这双俊俏的眼睛，只管顾盼小生，小生走到这边，她也看着小生，小生走到那边，啰啰啰，她又看着小生，美人呀，你若见爱小生，何不请下来，共叙衷情，请呀！请请请呀！待我来狠狠叫她几声，喂！美人，小娘子，俺的姐姐呀！美人，我那嫡嫡亲亲的姐姐呀！
（唱）［簇御林］
何卿卿啼血你知么，
我叫，我叫得你喷涕一似天花落！
咦，下来了！
（唱）动凌波，请！盈盈欲下，
你看画中影儿挪！
［杜丽娘从画中冉冉而下呀！（唱）［玩仙灯］
画儿变娇娃，艳非凡使人惊诧！
杜丽娘 秀才万福！
柳梦梅 小娘子，你是……
杜丽娘 秀才，你猜来？
柳梦梅 猜么？
（唱）［红纳袄］
莫不是美嫦娥离广寒人间下？
莫不是七仙女思凡不怕罚？
杜丽娘 （唱）俺不是嫦娥离月宫，
也不是仙女把凡下。
秀才呀！
你也曾入春梦迷花下。
柳梦梅 是的，我当初曾做过一梦。
杜丽娘 （唱）俺因此上趁月华会君家，
柳梦梅 小娘子到底是仙是妖？
杜丽娘 （唱）休问俺是妖是仙家，
可算得画饼充饥痴情话。
柳梦梅 小娘子黑夜下顾小生，敢是梦么？
杜丽娘 并非是梦，只怕未肯容纳。
柳梦梅 若得小娘子见爱，小生艳福非浅。
陈最良 （上）明朝下乡收租米，今晚来别相契人。来此已是柳相公客房。
杜丽娘 这里好似人间风月高。
柳梦梅 为什么人到幽期话转多？
杜丽娘 夜香残，花睡着。
柳梦梅 月未斜，且稍坐，不嫉妒的嫦娥和俺人三个。
陈最良 房子里怎有女人声音，莫不是春香丫头难守清规？（敲门）柳相公，开门！
柳梦梅 （惊）谁人叫门？
陈最良 老朽找你闲话。
柳梦梅 老先生，夜已深了，怎的还不安睡？
陈最良 哈哈，相公还在房中待客，怎么偏叫我睡？
柳梦梅 老先生休说笑话，我房中那来的客人？
陈最良 还是女客呢！
［柳惊
柳梦梅 这便如何是好？
陈最良 相公，开门。
杜丽娘 不妨事，只管开门，我就躲在这美人图后。
柳梦梅 如此快躲。
陈最良 开门，开门！
柳梦梅 来了，来了。
［柳开门，杜躲入画后，柳遮拦
陈最良 恭喜、恭喜。
柳梦梅 恭喜何来？
陈最良 （唱）［滚遍］
三更天一点锣，
仙院重门锁，
何处娇娥，
会相公话儿多？
柳梦梅 （唱）任你搜索，
有甚娇娥，
在床儿里窝，箱儿里搁，袖儿里躲？
［陈找向画边，柳急拦，一阵风灭灯，杜丽娘旋出门外
柳梦梅 哎呀，灯吹灭了！（重点灯）
陈最良 分明见个人影一闪就不见了！难道是古画成精了！
柳梦梅 可能是你年老眼花了。
陈最良 真是年老眼花还是耳聋呢！相公，我明日下乡讨取祭田租，到晚才回，你自温习。
柳梦梅 老先生请坐。
陈最良 相公早些安睡，告辞！（下）
柳梦梅 一番好事，被这老学究，撞破、扫兴、扫兴！
［杜丽娘重上
柳梦梅 不提防老先生来的急切，连累你半宵儿周折，姐姐因何错爱小生至此？
杜丽娘 爱你多情秀才也！
柳梦梅 姐姐，你到底是何人？快把真情相告。
杜丽娘 我想此后不便人鬼混缠，不如今夜言明。
柳梦梅 姐姐，但说何妨。
杜丽娘 只是说明时，柳郎那一番惊吓如何是好！
柳梦梅 姐姐，你千不说，万不说，真弄的书生不明白，更向谁人说？
杜丽娘 待要说，如何说？秀才，俺只怕聘则为妻奔则妾，立了盟誓说。
柳梦梅 便与姐姐盟誓。
［柳梦梅、杜丽娘同拜
柳梦梅 （唱）［滴溜子］
立誓盟，立誓盟，良缘缔结，
柳梦梅，柳梦梅，在南安客舍。
遇着这佳人今夜，
做夫妻生同室死同穴。
口不心齐，寿随香灭。
杜丽娘 （唱）料不是虚情把盟誓撇，
不由俺泪珠泻，
感君情重恩难谢，
对柳郎把根由从头说。秀才，
奴便是画上人儿，
梦中娇客。
柳梦梅 果然是梦中姻缘重相会，望伊说枝节。
杜丽娘 前任杜太守，原是俺亲爹。
柳梦梅 请问小姐姓甚芳名，青春多少，可曾收下红鸾帖？
杜丽娘 杜丽娘待字闺中挨岁月，年方二八正是婚时节。
柳梦梅 你真是多情美人儿，我历尽千山万水访小姐，今朝愿偿也！
杜丽娘 相公，奴家还不是人！
柳梦梅 不是人，难道是鬼不成？
杜丽娘 奴家是鬼。
柳梦梅 啊！（大惊）你是鬼！
杜丽娘 （唱）［三段子］
你莫要惊怯，
为游园梦君家伤春病殁，
柳梦梅 你为我伤情而亡么？你是俺妻，俺也不害怕了，只是小姐因何得回阳世？
杜丽娘 （唱）情真切灵不灭，
敢向空里摘鲜花，
偏从水中捞明月，
感判爷放我还魂，
杜丽娘死里求活。
柳梦梅 既然你可起死回生，敢问仙坟何处？
杜丽娘 （唱）等郎君湖山石穴，
孤坟伴梅化影斜，
昏黄夜月，
听鹃啼情肠百结，
虽死九泉未消歇，
花朝月夕把郎君盼来也。
凭着俺七魄三魂，
挣得来生死转折。
柳梦梅 小生明日就去掘墓开棺，只是无人相助。
杜丽娘 那春香是奴贴身侍妾，郎君可与她商议行事。
［鸡鸣呀！（唱）［鲍老催］
长眠人一向眠长夜，
一听鸡鸣魂惊怯！
人鬼夫妻话难别，
俺幽情难尽说，
阴阳隔绝，
（合）恋柳郎无奈归去也，
三分话才做一分说。
［杜丽娘一阵风下
［切光
第七场 还魂夜奔
 
［二幕前。癞头元背锹上
癞头元 书生活见鬼，请我来开棺，说是小姐要还魂，真是发了癫，真是发了癫！可笑春香姑姑见了那柳相公一番鬼话，要我帮他掘开杜小姐坟墓，让杜小姐回生还阳。哈哈哈，真是书呆子讲梦话！我只图有酒有食，管他人话鬼话，好歹与他挖开便了。相公姑姑快来呀！
［柳梦梅、春香拿纸钱酒礼上
柳梦梅 （唱）［出队子］
玉人何处，玉人何处？
春风已绿娇娥墓。
百鸟歌唱得女郎苏，
泉下坟花前含笑无？
（合唱）起死回生，梦情重诉。
柳梦梅 春香姐，你看后园半亭瓦砾，满地荆棘，记得太湖石边是我拾画之处，依稀似梦，不知坟在何处？
春 香 秀才，梅树下堆儿就是坟墓。
癞头元 赶紧动手吧！
［柳、春香烧纸拜坟、癞挖
柳梦梅 小姐香坟，显圣显灵。
［众在后院挖坟，众花神在花丛中出现，在前台翩翩起舞
众花神 （合唱）［画眉序］
好景艳阳天，
万紫千红尽开遍，
牡丹亭还魂云簇霞鲜，
俺花仙珍护芳菲，
那判爷怜香恩典，
使佳人才子谐缱绻，
有情人好梦重圆。
［众花神隐去
［柳梦梅等扶杜丽娘上
［癞头元急上
癞头元 大事不好，陈先生回来了！
春 香 啊！陈先生回来了，此人古板执拗，倘若得知我等开墓，定生事端！
柳梦梅 小姐已起死回生还怕什么？
癞头元 春香之言甚是，那老古董倘若执意报官，一来小姐有妖冶之名，二来秀才有好色之讽，三来我等有盗墓之罪。
杜丽娘 癞头元有何妙计？
癞头元 如今事不宜迟，即刻催只船儿，夤夜开往临安，让相公前去赴试，得了官再见老爷说明这段因由，方得无虑。
春 香 事不宜迟，扶了小姐逃走了吧。
［众扶杜急下
［暗转
［滔滔赣江，茫茫夜雾，杜丽娘、柳梦梅、春香驾船上
（合唱）［催拍］
别南安孤帆夜开，
走临安赣江浪排。
杜丽娘 （唱）叹潜逃天涯，潜逃天涯，
叹春来秋去，秋去春来，
为情死去，为情生回。
（伴唱）叹生不如死，死哉，
魂有人怜，灵有人爱。
柳梦梅 （唱）［前腔］
喜佳女还魂归来，
好鸳鸯交颈相谐。
杜丽娘 （唱）叹奔波湖海，叹奔波湖海；
叹花开花落，花落花开。
为情死去，为情生回。
（伴唱）叹生不如死，生哉，
爱有人嘲，
情有人怪，
［众花神护卫船儿前行
婚夜走为逃人间风月债，
自主宰，
怕甚么森森礼法在！
便生生死死，
待挣个天情地爱。
［切光
——剧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