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双会(其他)

前记
“奇双会”又名“贩马记”，这里选刊的是“哭监”、“写状”、“团圆”三折，是祁阳戏的传统剧目。
本剧经邵阳祁剧团讨论，由该团演员朱宝珍整理，情节改动不多，仅删改了哭监时枭神传声及在“写状”时夫妻某些不合情理开玩笑辞句，并在文字上有所删节和润饰。剧本首次发表在湖南省人民出版社1957年出版的《湖南地方戏曲丛刊》第十集上。
人 物 李桂枝 赵 宠 牢 子 吴太爷
和 尚 李 奇 老 院 丫 环
巡手牌 肖士锦
第一场
（桂枝丫环同上。）
李桂枝 （唱“二流”）
我在上房将睡稳，
不知何人哭高声。
奴乃李桂枝，适才上房瞌睡，是哪里有人啼哭，丫环，你去问来。
丫 环 老院哥，这是哪里啼哭之声？
老 院 （内）南监有个老囚犯，每天日夜啼哭，是他哭惯了。
丫 环 禀夫人，南监有个老囚犯，每天日夜啼哭，他是哭惯了的。
李桂枝 这老囚犯终日啼哭，必有冤情，丫环，传夫人话，提老犯人到侧门，夫人问话。（下）
丫 环 是，夫人请。老院哥快来。
老 院 （上）丫环姐叫我做甚？
丫 环 你到签押房中取锁匙，开开南监，提那老囚犯来侧门，夫人问话。
老 院 恐怕老爷降罪，我们担待不起吓。
丫 环 老爷降罪，有夫人担待。（下）
老 院 是！（取匙钥，执灯笼，园场）小牢子快来。
牢 子 才睡下，你又来叫什么？
老 院 你监中那老囚犯啼哭，把夫人惊动了，夫人要开监提老囚犯到侧门去问话。快些。
牢 子 恐怕老爷回来降罪呢！
老 院 降罪不与你相干。
牢 子 那就行了。老犯人快点来。
李 奇 （上）大哥叫我做什么？
牢 子 老东西，天天哭死哭活，哭出祸来了；如今把夫人惊动，叫你到侧门去问话。
李 奇 呵，夫人要问我。
牢 子 当讲的就讲，不当讲的，你就不要乱讲。
李 奇 是。
牢 子 快走！（闭监门，下）
老 院 随我来（园场）。丫环姐姐，请夫人前来，老囚犯带到了。
丫 环 （内）是。
（李桂枝、丫环同上。）
老 院 见夫人。
李桂枝 带那老囚犯上来见我。
老 院 是。上前见过夫人。
李 奇 老犯人跪见。
丫 环 面朝外跪。
李桂枝 快快起来。老院，看那老犯年纪大了，还是尝他矮座一个，暖茶一杯，叫他将冤情对夫人一一说来，老爷回来，夫人对老爷说上一声，也好减轻他的罪过。
老 院 是。老囚犯，夫人尝你矮座一个，暖茶一杯，你将冤情对夫人一一诉来，夫人对老爷说上一声，也好减你之罪。
李 奇 请夫人打坐下来。容禀。
（唱“摇板”）
未开言难说千般苦，
说起苦来苦万千，
家住在汉中府褒城县，
李桂枝 呵，夫人也是褒城县人，你与我是乡亲了。
李 奇 不敢。
李桂枝 诉来。
李 奇 （唱“一板”）
云游岭马头村有家门。
姓李名奇是我老囚犯，
李桂枝 且住，我父名叫李奇，他也叫李奇，莫非是我爹爹来了？哎！世间上同名共姓者甚多，待我再问：你家中还有何人？
李 奇 （唱）结发王氏早年丧身。
所生一男和一女，
保童、桂枝二姣生，
都只为姣儿年幼无人抚养，
我后娶杨氏名三春，
那一年我到四川把马贩，
杨氏在家起歹心，
他将保童赶出去，
又将桂枝逐出门。
老囚犯贩马回家转，
回家不见二娇生，
杨氏说他们是伤寒病死，
丫环又说病死是指甲风。
李桂枝 为何有两样病症，他们口齿不对。
李 奇 原是他们口齿不对呀。
（唱）拷打丫环问实话，
丫头畏罪丧了身！
不该听了杨氏话，
惊动了地保下尸身。
他道我逼死春花女，
拉拉扯扯进衙门！
家人田旺问我要银子。
李桂枝 你给了他没有？
李 奇 慢说没有，纵有银子岂肯买假成真哪！
（唱）岂肯将假买成真。
李桂枝 后来呢？
李 奇 （唱）杨氏她把人伦败，
她与田旺有私情，
衙中上下齐打点，
要害犯人命残生。
吴太爷受银三百两，
公堂逼拷画招承。
夫人呀！
（唱）望求夫人将我救，
来生不忘你大恩。
李桂枝 （唱）听罢言来珠沮滚，
原来我父到来临，
本想上前把父认，
怎奈我老爷未知情。
丫环，取银子一锭。
丫 环 是。（取银）
李桂枝 老院，夫人尝银子一锭，交与监卒，将这老囚犯好生看待，不要拷打于他，夫人对老爷说明，还要救他出监。
老 院 尊命。
（老院与李奇同下。）
李桂枝 喂呀！
（桂枝率丫环下。）
第二场
（龙套送赵宠上，更衣，老院上接，龙套两边下。）
赵 宠 （引）官居百里管万民，
不贪黎民半分文。
下官，赵宠，二甲进士出身，职受褒城县治民。往乡间查旱而归。老院，有请夫人出堂。
老 院 丫环姐，老爷回来了，有请夫人。（下）
李桂枝 （上）女在公衙父在监，犹如远隔万重山。
赵 宠 夫人，下官回来了。
李桂枝 老爷回来了，有礼。
赵 宠 有礼，请坐。几日未曾同欢畅，冷落夫人受凄凉。
李桂枝 妻受凄凉由小可，还有一事痛断肠。
赵 宠 你我少年夫妻，恩爱不尽，还有什么痛断肠呢？
李桂枝 乃是为着我的爹娘。
赵 宠 又有何难，来日着小轿迎接泰山二大人前来，同享荣华就是。
李桂枝 老爷，你在哪里为官？
赵 宠 夫人想是带酒？
李桂枝 一非带酒。
赵 宠 那就是中风？
李桂枝 二非中风。
赵 宠 明知下官在褒城县治民，怎问哪里为官？
李桂枝 哪里在褒城县治民，分明是在妻子家下为官。
赵 宠 怎见得？
李桂枝 妻子昨夜在上房，听得南监有一老囚犯啼哭……
赵 宠 南监离上房有数箭之地，夫人怎样听见？
李桂枝 有道“人有冤枉事，哭声渐渐高”。
赵 宠 好个渐渐高，后来……
李桂枝 妻子犯了老爷的王法。
赵 宠 若是别人犯了老爷的王法，抓进衙来，长的板子，短的夹棍，愁他不招，愁他不认。若是夫人犯了王法，也不过一笑而散。哈……
李桂枝 哪个？一笑而散。
赵 宠 一笑而散。
（同笑。）
李桂枝 老爷呀！是妻子命老院取得匙钥，开了南监，提那个老囚犯到侧门问话。
赵 宠 呵！提出老囚犯到侧门问话吗……哎呀，夫人吓，下官到任以来，钱粮未曾清查，人犯未曾点过，倘若走了一名，失掉一名，下官这顶纱帽断送你手，这还了得。招我的打。
（桂枝哭。）
太放肆了。
（坐吊场。）
李桂枝 （唱“二流”）
回衙来未曾详细问，
只顾他一旁发雷霆。
我爹爹现在南监内，
我要你七品郎官做不成。
赵 宠 哎呀……
（唱）方才间一言错出唇，
惹动了夫人放悲声。
哎呀，我又未问过明白，惹起了夫人生气，这便怎好呵？哎，我们少年夫妻，上前与她赔个笑脸就罢了。哈……夫人，这是下官不是，得罪夫人了，不要生气，下官来赔个——老院，老爷不要你们侍候，你们下去罢。丫环夫人不用侍候，你们退下吧。
（老院、丫环同时退下。）
哈……夫人，下官来赔礼呀！
（唱）我和你少年夫妻……
夫人，这是下官不是，我来与你赔礼呀！
李桂枝 老爷，这作什么？
赵 宠 我来赔礼的。
李桂枝 不要！
赵 宠 要。
李桂枝 不要！
赵 宠 要，要，要。
李桂枝 老爷站过来……呢呀！
赵 宠 （唱）哪伤什么和气。
夫人，这乃下官不是，来赔礼。
李桂枝 老爷，原说过不要。
赵 宠 好，要。
李桂枝 站过来……喂呀！
赵 宠 夫人哪！
（唱）有什么话儿对我说明。
（二人同笑。）
得罪夫人了，请坐。
李桂枝 好说。
赵 宠 有什么事，对下官说来。
李桂枝 说了恐老爷动怒。
赵 宠 只要夫人不哭，下官不动怒就是。
李桂枝 老爷不动怒，妻子不啼哭就是了。
请听：
（唱）未曾开言珠泪滚，
我的爹爹……
李桂枝 老爷，你讲过不动怒，怎么又动怒了？
赵 宠 你讲过不哭，怎么又哭呢？
李桂枝 啊！妻子不哭。
赵 宠 我不动怒，打座下来。
（二人端椅子，过场相碰。）
夫人老成些。
李桂枝 你不要碰，走那边去。
（过场，放椅子，坐下。）
李桂枝 老爷，这样坐着，丫环们看见不雅，你坐开些。
赵 宠 少年夫妻，有什么不雅，正要这样坐才好。
（李桂枝生气。）
赵 宠 好……不要那个样子，我坐开些。请讲。
李桂枝 请听：
（唱）尊声老爷听分明，
我家住汉中府褒城县，
云游岭马头村有家门。
赵 宠 看起来你是我的子民。
李桂枝 怎见得？
赵 宠 褒城县是我所管之地，你不是我的子民么？
李桂枝 别人你就管得着，妻子一人，你就管不着。
赵 宠 别人我倒不管，你么我倒要管管的。
李桂枝 你管不着。
赵 宠 管得着。
李桂枝 管不着。呢呀！
赵 宠 好，不要哭，下官就管不着，讲吧。
李桂枝 本来管不着呀！
（唱）我爹爹名字叫李奇。
赵 宠 夫人，你不是姓刘吗？
李桂枝 我姓李。
赵 宠 你姓刘。
李桂枝 姓李，姓李！
赵 宠 好，争你不过，就姓李。
李桂枝 本来姓李呀！
（唱）母亲早年丧残生，
丢下姐弟人两个，
后娶继母杨氏三春。
我爹爹四川把马贩，
杨氏在家起狼心！
她将我兄弟赶出去。
又将奴家赶出门。
我父贩马回家转，
归家不见我二人。
赵 宠 就要追问。
李桂枝 （唱）问杨氏他说是伤寒病死，
问丫环又说是指甲风。
赵 宠 哪来的两种病症，他们的口齿不对。
李桂枝 原是他们的口齿不对呀。
（唱）拷打丫环问实话，
丫环畏罪悬梁丧了身。
不该听信杨氏话，
惊动地保落下尸身，
那田旺问我父要银子，
赵 宠 可已给了银子与他？
李桂枝 慢道无有，纵有也不能将假买成真吓。
（唱）怎能将假买成真，
杨氏她把人伦败，
她与田旺有……
赵 宠 有什么？
李桂枝 有，有有……
赵 宠 有有有？到底有什么？
李桂枝 老爷呀！
（唱）她与田旺有私情。
赵 宠 唗！妇道之家，行不动裙，言不露齿，你说出这样伤风败俗之话，招下官的打。打！打！
李桂枝 喂呀！
赵 宠 放肆了。
李桂枝 （唱）方才一言错出唇，
老爷一旁发雷霆。
走上前来双膝跪，
老爷跟前赔小心。
跪见老爷。
赵 宠 你这作什么？
李桂枝 我来老爷跟前请罪的。
赵 宠 你分明撒娇，下官要打你几下。
李桂枝 老爷要打请打。
赵 宠 难道舍不得打不成。跪着，招我的打。
李桂枝 喂呀！
赵 宠 哎吓，我怎么舍得打呀。 （扶起桂枝）
（唱“二流”）
听夫人说出伤心话，
她与我赵宠一样人。
夫人，听你之言，被继母赶了出来，下官在家，也被继母凌逼，这才是天生一对。
李桂枝 地生一双。
赵 宠 你我夫妻。
李桂枝 好苦的命呀！
赵 宠 （唱）天生一对好夫妻，
李桂枝 （唱）地生一双美鸳鸯。
赵 宠 （唱）你被继母赶出去。
李桂枝 （唱）你被继母逐出门。
赵 宠 可恼！
（唱）为人不把父仇报，
枉受朝廷爵禄恩。
下官上任以来，未曾看过泰山大人的招详，夫人请退，待下官看看泰山大人的招详，也好救泰山大人。
李桂枝 妻子告退。
赵 宠 丫环。
李桂枝 你叫丫环则甚？
赵 宠 叫她们小心侍候夫人。
李桂枝 老爷费心。老院。
赵 宠 你叫老院做甚？
李桂枝 叫他倒茶侍候老爷。
赵 宠 夫人费心，请退。
（桂枝叹气下。
老 院 （捧茶上）老爷请饮茶。
（赵宠饮茶、老院侍候。）
赵 宠 老院，你到签押房中拿李奇的招详上来。
老 院 是！
（老院下，取公文复上，交赵宠观看，下。）
赵 宠 （念）立招详人李奇，为老有少心，逼死幼女春花，详文已上，部文已下，但等秋后就要处决。哎呀！此事大了，夫人快来。
李桂枝 老爷为何大喊小叫？
赵 宠 这是泰山的招详，夫人请看。
李桂枝 妻子不识字，你来取笑我吗？
赵 宠 夫人不识字，我来看。
李桂枝 老爷代看，我与老爷看个座。
赵 宠 那怕不敢。
李桂枝 理当，理当。（端椅子）老爷请坐。
赵 宠 有劳夫人。（坐）立招详人李——
李桂枝 奇。
赵 宠 夫人调谎了。
李桂枝 怎么又调谎了？
赵 宠 你方才说不识字，怎么又认得这奇字？
李桂枝 李奇二字乃是我爹爹的名字，我为女儿的是常常记着的。
赵 宠 夫人，你可算得个孝女。
李桂枝 不敢，不敢。
赵 宠 孝女，孝女。
李桂枝 不敢，不敢，老爷请再看吧！
赵 宠 好，立招详人李——
李桂枝 奇。
赵 宠 哦，奇。为老有少心，逼死幼女春花。
李桂枝 老爷，你念别了字。
赵 宠 呵……（看）没有呀，逼死幼女春花。
李桂枝 不是幼女，乃是仆女。
赵 宠 你又来了，这写着明明是幼女。
李桂枝 是什么幼女？是仆女。
赵 宠 好，争你不过，就算是仆女，哎吓……这事前官所断，不与下官相干。
李桂枝 那恕你无罪。
赵 宠 叩谢。
李桂枝 再看。
赵 宠 领钧旨。
（二人同笑。）
真正是个大蛮人，逼死……呵！仆女春花，详文已上，部文已下，但等秋后就要处……
李桂枝 处什么？
赵 宠 处什么呀！
李桂枝 处什么？到底处什么？
赵 宠 说出来，恐夫人带惊呀！
李桂枝 说出来，也好做个准备。
赵 宠 是的。夫人吓，详文已上，部文已下，但等秋后就要处决！
（桂枝昏倒，赵宠未看见。）
赵 宠 夫人，处决你知道吗？就要取——取斩呀！（看）哎吓吓……夫人气着了。夫人苏醒。唉！
（坐吊台。）
李桂枝 （唱）听罢言来吃一惊，
我的爹爹呀……
浑身掉在冷水盆！
走上前来双膝跪，
望老爷搭救父亲。
赵 宠 你跪着做什么？
李桂枝 老爷，你要救我爹爹呀！
赵 宠 我有多大前程，救不得，救不得。
李桂枝 你救不得，我就跪死尘埃也不起来了。呵呀……
赵 宠 那……莫哭，你起来，我……
李桂枝 你救不救得。
赵 宠 我……救得。
李桂枝 救得，我就起来了。老院。
赵 宠 唉，夫人，叫老院做什么？
李桂枝 叫老院开南监，提我爹爹出来，父女相会。
赵 宠 哪有这样容易的事！
李桂枝 你方才不是说救得吗？
赵 宠 唉！你说不起来了，是我要你起来，故说救得，真的要救么，我还是救不得呀！
李桂枝 你先又说救得……唉……爹爹呀！
赵 宠 夫人不要急，我们来想个主意。
李桂枝 唉……想主意？妻子忙中无计。
赵 宠 我两人来想。……啊……有了，夫人，闻听按台大人要来至褒城县下马，你何不前去告状？
李桂枝 好，少陪老爷了。
赵 宠 夫人，你往哪里去？
李桂枝 我去告状。
赵 宠 拿来？
李桂枝 拿什么来？
赵 宠 状纸呀！
李桂枝 还要状纸的，那我到长街请人写一张。
赵 宠 长街请人写状，不怕人家耻笑吗？
李桂枝 这衙中那个会写呢？
赵 宠 这衙中就有人会写的。有……
李桂枝 哪个？
赵 宠 就是他他他咱，你猜是哪个？
李桂枝 啊！他他他咱，老爷莫非你会写状呀？
赵 宠 呸！夫人，你太轻慢我了，二甲进士，皇榜贵客，连张状词都不会写吗？
李桂枝 那就请老爷帮我写。
赵 宠 好，我写……写不成。
李桂枝 怎么写不成？
赵 宠 少了一个人，与下官捱墨，掌扇。
李桂枝 有了。丫环快来与老爷办事。
赵 宠 丫环太小了，不要。
李桂枝 老院！
赵 宠 缓！你又叫老院做什么？
李桂枝 叫老院来与老爷捱墨掌扇呀！
赵 宠 太老了，要不得。
李桂枝 老又老了，小又小了，上房只有他二人伺候，你不要，那就没有了。
赵 宠 有是有一个，恐怕他不答应。
李桂枝 是哪一个？他不答应，我也要他答应。
赵 宠 讲过的，不是别人，就是夫人，你与下官捱捱墨，掌掌扇，我就来写。
李桂枝 什么？就要我呀？不才，我乃千金小姐，七品郎官夫人，岂与人捱墨掌扇的。
赵 宠 我是皇榜贵客，二甲进士，岂与人家写状的。
李桂枝 哪个要你写？
赵 宠 谁个要你捱？
李桂枝 可恼。
赵 宠 可恼。
（二人坐吊台。）
李桂枝 你不要望我，
赵 宠 你不要瞧我。
李桂枝 唉，爹爹呀……！
赵 宠 夫人又啼哭起来了。我说几句话打动她，唉！泰山大人啦，泰山大人，小婿想作张词状，替你伸冤告状，也好救你老人家出监，谁知你那个宝贝女儿，她不肯舍那双贵手，与人家捱墨掌扇，我想要是为着自己的父母，就是赴汤蹈火，也是理所当然的。……捱墨掌扇这又要什么紧唦！唉……世间之上，养儿养女是无用的哟！
李桂枝 老爷的话，倒说得在理，为着自己的爹娘，莫说与人捱墨掌扇，就是赴汤蹈火，也是理所当然，老爷生气了，上前与他陪个笑脸。老爷。
赵 宠 莫老爷。
李桂枝 开龌烧酒，好冲头呀！老爷，妻子情愿捱墨。
赵 宠 啊，夫人愿捱墨。
李桂枝 愿掌扇。
赵 宠 下官就愿写呀……（唱“快板”）赵宠提笔把状写……（想）唉！
李桂枝 老爷，你怎么又不写？
赵 宠 下官忘了一个主语。
李桂枝 先前好夸口，现在提笔就忘了主语，真正好笑呀！
赵 宠 夫人不要笑，我有了。
李桂枝 你不要弄玩，快点写，写，写呀！
赵 宠 呵！写呀！
（唱“一板”）
一一从头写分明。
上写着告状人李……
夫人叫什么名字？
李桂枝 我姓李。
赵 宠 李字写上了。你的名字？
李桂枝 我没有？
赵 宠 岂有此理！这大的人，都没有名字的，我就好笑。
李桂枝 老爷，我叫李桂——
赵 宠 跪上来。
李桂枝 那你跪下些。
赵 宠 是你自己说的，你跪，我才叫你跪上些，你怎么又叫我跪下去呢？
李桂枝 我是说，我的名字叫李桂……
赵 宠 啊！桂，怎么是单名？
李桂枝 还有个枝。
赵 宠 （假听不清）啊……
李桂枝 枝，枝，枝。
赵 宠 枝呀！哈……我就桂枝二字与夫人开开玩笑。夫人，你我完婚，那时是什么天气？
李桂枝 秋八月天气。
赵 宠 是呀！夫妻洞房那夜，正是秋风吹动桂枝香，好桂枝呀，美桂枝！哈……
李桂枝 开口桂枝，闭口桂枝，又没哪个买桂枝，又没哪个卖桂枝。
赵 宠 买是有人买，哪个敢卖。
李桂枝 卖是有人卖，哪个买得起。
赵 宠 好大的口气，夫人，你是哪里人氏？
李桂枝 褒城县人氏。
赵 宠 到山西刘家则甚？
李桂枝 为他家的义女。
赵 宠 唉！你贵在哪里？美在何地？这才是美而不美，贵而不贵啊。哈……
李桂枝 呀！你只晓取笑别人。老爷，你是哪里人氏？
赵 宠 河南人氏。
李桂枝 到山西则甚？
赵 宠 作别人的义子。
李桂枝 是呀！你还是贵而不贵，美而不美。
赵 宠 真正好厉害的嘴。
李桂枝 一样！
赵 宠 饶舌。
李桂枝 彼此。
赵 宠 招打。
李桂枝 喂呀！
赵 宠 好，不要哭，下官舍不得打的。
李桂枝 老爷，你快写，写写写。
赵 宠 呵！是哟！
（唱）李桂枝还有何人？
李桂枝 兄弟保童。
赵 宠 有了多大？
李桂枝 一十六岁。
赵 宠 可笑这样大了，还不能与父母报仇。
李桂枝 他也被继母赶了出去。
赵 宠 真真切齿恨淫妇。哎呀！写不得了。
赵桂枝 又怎么写不得了？
李 宠 方才我恨了一声，手上刺了一根刺，写不得了。
李桂枝 我与你诊诊。（扯刺）好了没有？
赵 宠 好了，好了，好了，写。
（唱）大人判明这冤枉，
公侯万代，百世荣昌。
哀哀上告。请来对礼。
李桂枝 （唱）可恨继母心呔偏，
将我姐弟赶外边。
唯愿此去告准状，
仇报仇来冤报冤。
我去了。
赵 宠 缓！我来问你，按台大人来了，你又怎样？
李桂枝 按台大人来了，我站在一边，就说：喂！告状呀！
赵 宠 哪有这样告法？去不得！要拜个师父方可。
李桂枝 那又拜那个呢？
赵 宠 打个哑谜你猜，远看。
李桂枝 天边。
赵 宠 近看。
李桂枝 眼前。啊！老爷呀！我就拜你为师。（拜）
赵 宠 好，看我来教导你，啊！还少个按台大人。
李桂枝 我来。
赵 宠 也没有女按台。
李桂枝 权当而已，按台大人有不有坐的？
赵 宠 按台大人岂无坐位。你好生坐着，权当大人，我来看看，象不象。
李桂枝 哪个不象。（坐）放告牌出。
赵 宠 到还要得，我教导你。哈……告状人头带儒巾，身穿海青，头顶词状，见大人道儿来了，上前三步，告状吓告状。
李桂枝 告状人为何不跪？
赵 宠 唉！我是教你的。怎么要我跪。你去告的时候一定要跪就是了。
李桂枝 我也不跪。
赵 宠 那大人要降罪的。
李桂枝 我说褒城县老爷教我不跪的。
赵 宠 唉！那就不是开玩笑的。好好好，我就跪下。（跪）
李桂枝 哼！愁你不跪。告状人可有状词。
赵 宠 有。
李桂枝 呈。
赵 宠 是。
李桂枝 低头。（看）好状纸呀，好状词呀！
赵 宠 （偷笑）唉！倒着拿起，他讲好状纸，好状词呀……
李桂枝 老爷，我拿与你看的。
赵 宠 铁不会打，倒会转钳。
李桂枝 转得钳就好了。可是谎状。
赵 宠 替父伸冤，何谓谎状。
李桂枝 限三日悬牌听审，与我叉了出去。老爷，我告状去了。（笑下）
赵 宠 夫人真正有趣，就是这样走了。哎呀，按院大人跟前衙役众多，道儿又长，犹恐夫人挨挤不上，我还要赶去看个明白。夫人，慢走，下官赶来了。（下）
第三场
（起点，龙套送上，肖士锦、吴太爷随上。）
肖士锦 （引）奉旨出京，为国为民。
（念）奉皇圣旨出京门，
上为国家下为民。
有人犯了肖何律，
羊毫笔下不留情。
本院，肖士锦，上京得中高魁，皇恩宠爱，加升按院之职，今日来至褒城县下马。人来，侍候。
吴太爷 阔城县官员禀参禀叩禀见。
肖士锦 各官请回衙理事，单传褒城县。
吴太爷 各官请回衙理事，单传褒城县。
赵 宠 （上）来了。褒城县告进，褒城县告进。大人在上，卑职参参参见大人。（跪）
肖士锦 褒城县立地。
赵 宠 叩谢。
肖士锦 来与褒城县看坐。
赵 宠 大人在此，焉敢妄坐。
肖士锦 有话叙谈。
（龙套喊威，宠拱手行礼。）
龙 套 请坐！
赵 宠 卑职谢座。
肖士锦 褒城县，此地的城池？
赵 宠 城池坚固。
肖士锦 钱粮？
赵 宠 满仓满载。
肖士锦 百姓？
赵 宠 个个淳良。
肖士锦 贵县爱民如子，本院奏明天子，定有加尝，回衙理事。
赵 宠 叩谢。（下）
肖士锦 呈各路冤状上来。
（赵与李桂枝同上。）
赵 宠 年兄有这一张状纸，请你费心。
吴太爷 有我，各路冤状告进。呈上。
肖士锦 （看）吓，各路冤状限三日听审，单传面告汉子。
赵 宠 大人传你进去。年兄，望你打个帮衬。
李桂枝 我两人去吓！
赵 宠 大人没有传我，我怎么去得，不怕，你大胆去。
吴太爷 随我来，报，告状人进。
（桂枝入跪下。）
肖士锦 怎不抬头？
李桂枝 有罪。
肖士锦 恕你无罪。
李桂枝 叩谢。（见肖惊疑）
肖士锦 李桂枝，乃妇人名字，你怎么是一男子。
李桂枝 哎呀！（一惊帽子掉下）
肖士锦 掩门。
（龙套两边下，肖拉桂枝同下。）
赵 宠 年兄，你大人怎么不审了。
吴太爷 退了堂了。
赵 宠 那面告汉子呢？
吴太爷 他不是男子，是个女子。
赵 宠 他原是女子，哪里去了？
吴太爷 大人把那女子，一手拉进二堂去了。
赵 宠 我来问你，大人可有家眷？
吴太爷 唔！大人今天也讲接家眷，明日也讲接家眷，总总未接来。
赵 宠 （更急）大人还没有家眷呀……唉唉唉唉。
吴太爷 年兄，我要讲你几句。
赵 宠 请讲。
吴太爷 请听。年兄不要双足跳，你的心事我知道。我大人带那女子到后堂去，日间吃酒。
赵 宠 （恨）哼！
吴太爷 晚来……
赵 宠 （怒）待我闯了进去。
吴太爷 缓！这是什么所在？你都敢闯。
赵 宠 唉！大人太无理，二堂戏吾妻，拚着乌纱我不戴，要与大人辩是非。
吴太爷 呸！将你比一个鸡蛋儿，喜欢在大人手上团一团，不喜欢一把连黄胆水都要捏你的出来。
赵 宠 唉！明知肖何三分律，我今要犯律三分。
吴太爷 去不得。
赵 宠 要去。
吴太爷 去不得
赵 宠 站过来。击鼓去。
（赵宠急下，吴追下，肖士锦拉李桂枝同上。肖士锦向李桂枝跪下。）
李桂枝 （大惊亦跪）哎呀！大……大人！
肖士锦 姐姐不必惊慌，我是你兄弟保童。
李桂枝 哪个？你是我兄弟保童。
肖士锦 正是。
李桂枝
肖士锦 哎呀兄弟／姐姐 呀！
李桂枝 （唱）我怕姐弟难相会。（鼓响）
忽闻堂鼓响一声。
何人击鼓？
声 （内）褒城县。
肖士锦 斩了。
李桂枝 慢！是你的姐丈。
肖士锦 姐姐请退。
（桂枝下。）
转堂侍候。
（龙套两边上。）
与我传褒城县。
众 传褒城县。
赵 宠 （上）来了。他不传我也要见他，告进，跪见大人。
肖士锦 为何击动堂鼓？
赵 宠 大人，方才那一面告汉子，只见其进，为何不见其出？
肖士锦 她不是男子，是女子。
赵 宠 他原是一女子。
肖士锦 是你什么样人？
赵 宠 是我妻。
肖士锦 掩门。
（龙套下，肖拉宠、园场。）
姐姐快来。
（桂枝上，扶赵宠。）
赵 宠 你怎么来在二堂？
李桂枝 你道他是谁？
赵 宠 倒也不知。
李桂枝 他就是我的兄弟保童。
赵 宠 啊！他就是保童。
李桂枝 舅大人。
赵 宠 舅大人呵。
（三人同坐。）
肖士锦 姐丈，怎不与我父判明冤事？
赵 宠 这是前官所断，卑职到任不久。
肖士锦 姐丈，还要搭救我爹爹才是。
赵 宠 卑职有多大前程，怎救得泰山，如今大人有封疆之职，斩杀之权，要救泰山，易如反掌。
肖士锦 烦你回衙，提我父前来。
赵 宠 奉命。（下。桂枝反下，）
肖士锦 转堂侍候。
（四龙套上，吴上，赵宠、李奇同上。）
李 奇 李奇告进。（跪）
（赵宠下。）
肖士锦 面朝外跪。你将冤情诉来。
李 奇 容诉。
（唱）老囚犯名字叫李奇，
保童桂枝二姣生，
我往四川把马贩，
杨氏在家起歹心，
将我儿女赶出外，
她与田旺有私情。
老囚犯贩马回家转，
不见儿女好伤心。
拷打仆女她寻自尽，
杨氏告我起歹心。
吴太爷受银三百两，
肖士锦 你可认得？
李 奇 认得。
肖士锦 在堂口拿来见我。
李 奇 是。（对吴）老太爷，大人叫你。（扯吴跪）是他。
肖士锦 锁下了。
（龙套锁吴下。）
李 奇 （跪）大人吓，
（唱）还望大人要判明。
肖士锦 掩门。
（龙套下，肖下位拉奇，园场，肖跪。）
李 奇 大人呀！
肖士锦 爹爹不要怕，儿是保童。
李 奇 哪个？你是保童？真的？唉？儿吓！
（李奇更衣入坐。）
我儿坐下，唉！我父子得到相会，不知你的姐姐下落何方了。
肖士锦 姐姐先进了府了。
李 奇 （喜）啊！你姐姐也来了，快叫她来相会。
肖士锦 有请姐姐，爹爹来了，快来相会。
李桂枝 （上）爹爹。
李 奇 儿是桂枝。
李桂枝 是的，爹爹吓！
李 奇 儿呀！
（唱）我道父女难相会。
赵 宠 （冷场上）夫人，夫人你在这里。
（桂枝拉宠下跪。）
李 奇 啊！（唱）下跪官长是何人？
他是谁？
李桂枝 你的女婿。
李 奇 叫他来见面。
李桂枝 尊命。老爷，我爹爹叫你上前。
赵 宠 （起，不耐烦）啊！泰山叫我，待我上前。
李 奇 保童儿，你怎能如此荣耀！
肖士锦 继母将我赶了出来，只得投河一死，多蒙肖家搭救，收为义子，上京高中，才得父子相会。
李 奇 唉！苦了我儿了。
（父、子同哭。）
赵 宠 哈哈！泰山大人，你老人家在上，小婿见礼。（低头作礼，见他不看见，不耐烦了）嗨！晦你的气吓！（站，不动）
李桂枝 （急）爹爹，你的女婿，方才见礼，你失礼了。
李 奇 呵！为父失了礼，保童儿，叫他二次上前。
肖士锦 姐丈，叫你二次上前。
赵 宠 好！就来。
李 奇 桂枝儿呀！你的继母待你不好，你怎样出了嫁？
李桂枝 继母将我赶了出来，松林悬梁一死，多蒙刘家搭救，收为义女，今日才得重见爹爹。
李 奇 呵！（哭）苦了我的儿了。
（父，女同哭。）
赵 宠 泰山大人在上，小婿这里有礼，参见泰山大人。（见奇又在谈话）真正晦气，这老人家，他哪有这样多的话讲。
肖士锦 爹爹，姐丈方才来见你，你又失了礼了。
李 奇 啊！再叫他上前。
肖士锦 姐丈，我爹失礼了，再叫你上前。
赵 宠 好！就来！就来！
李桂枝
肖士锦 爹爹，你老人家怎么监收的？
李 奇 为父回来，不见你姐弟，才起这场大祸。
李桂枝
肖士锦 苦了爹爹了。
赵 宠 这回还不又是一样了，他们的话，还没有讲完，（拉枝）我的娘，你站过来，参见泰山。
（唱）走上前来参见。
李 奇 叫何名字？
赵 宠 姓赵名宠。
李 奇 哪里为官？
赵 宠 褒城县治民。
李 奇 好吓！
（唱）褒城县主管万民。
肖士锦
赵 宠
李桂枝 受我等一拜。
李 奇 冤仇未报，不用拜吧。
肖士锦
赵 宠
李桂枝 报得仇来消得恨。
李 奇 好！受你等一拜。
（肖士锦、赵宠、李桂枝同拜李奇。）
李 奇 你们怎么不走？
肖士锦 讲官礼。
李 奇 按台大人请。
肖士锦 老封君请。
李 奇 七品郎君请。
赵 宠 老太爷请。
李 奇 千金小姐请。
李桂枝 老封君请。
李 奇 还是我这老封君斗胆了。（下）
肖士锦 姐丈请。
赵 宠 舅大人请。
肖士锦 姐姐请。
李桂枝 贤弟请。
肖士锦 有僭了。（下）
赵 宠 （低头）请请请。
李桂枝 呸！走都走了，还请请请，请什么？
赵 宠 呵！我两人也来讲个礼，还是千金小姐请。
李桂枝 七品郎君请。
赵 宠 夫人请。
李桂枝 老爷请。
（赵宠、李桂枝挽手同下。）
（剧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