鹦鹉记(其他)

人 物 潘 葛 曾 寿 李 氏 陆 豹
潘有为 乳 母 许 赞 家 院
全 忠 二宫女 周僖王 四衙役
苏 英 中 军 梅 妃 二太监
梅 平 梅 伦 礼 生 太 子
四御林军
一 错判
（大太监曾寿、二小太监引周僖王上。）
周僖王 （引）金鸡报晓。
理国政，
忙上早朝。
（坐念）龙楼凤阁五云璈，
郁郁祥光瑞圣尧。
文臣济济立金阙，
武将森森佐皇朝。
（潘葛、梅平、梅伦、全忠上。）
潘葛等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周僖王 众卿平身。今日上朝，可有要事？
潘 葛 今日无有要事。
周僖王 如此正好。且喜朝有闲暇，正好与众卿讲论礼乐。
内 声 娘娘上殿！
潘 葛 （惊讶）呀！这是为何？
苏 英
梅 妃 （内唱）（驻云飞）曙色苍苍。
（苏英扭梅妃上。）
苏 英
梅 妃 （同唱）只见东方绽晓光。
文武金阶上，
拱立见君王。
贱人狠心肠，
扭死鹦哥，打碎温凉，
罪推奴身上。
同上金殿奏君王，
同上金殿奏君王。
苏 英
梅 妃 万岁与 臣妾／妾妃 作主呀！
周僖王 （怒）晤！梓童、妃子不在宫中，扭上金殿，成何体统！
苏 英
梅 妃 （同声）臣妾／妾妃 有本启奏。
周僖王 讲！
苏 英
梅 妃 （同唱[前腔））启奏吾皇！
周僖王 唔！礼有尊卑，正宫先奏。
苏 英 容奏。
（接唱）梅妃朝贺到昭阳，
臣妾列酒浆。
贱人心不良，
扯破醒酒毡，
扭死鹦哥，打碎温凉。
她毁三宝，罪推奴身上。
伏望吾皇准奏章，
伏望吾皇准奏章。
周僖王 毁坏三宝，这还了得！
梅 妃 冤枉！
周僖王 讲！
梅 妃 容奏！
（唱）启奏吾皇，
朝贺皇后到昭阳。
娘娘列酒浆。
谁知心不良，
扯破醒酒毡，
扭死鹦哥，打碎温凉。
她毁三宝，罪推奴身上。
伏望吾皇准奏章，
伏望吾皇准奏章。
周僖王 宫内还有何人看见？
苏 英 梅妃言道，借观三宝，犹恐人多手杂，损坏宝物，臣妾令内侍、宫女退出。
梅 妃 是娘娘自己不许内侍、宫女侍候。
周僖王 （怒）哼！毁坏三宝，必是你二人中一人所为，如今异口同声，互相推诿。岂有此理。潘卿，传旨众文武公举一位大臣，审理此案。
潘 葛 遵旨。（向外）众文武！圣上有旨，公推一位大臣，审理娘娘与梅娘娘毁环三宝一案。
（潘葛传旨时，梅伦在潘身后两边示意。）
（内声）我等公举大国舅梅平审理此案。
潘 葛 知道了。（回身）启奏万岁，众文武公举大国舅梅平审理此案。
周僖王 怎么讲？
梅 伦 众文武公举臣兄梅平审理此案。
周僖王 啊？
（唱）（前腔）
潘卿荒唐，
作事全然不思量。
梅平虽端方，
是梅妃亲兄长，
怎能无偏向？
深宫之内，无有见证，
如何判断，谁直与谁枉？
孤王心中有主张，
孤王心中有主张。
（周僖王提笔写一密诏。）
潘卿！这有密旨一道，放在殿角金狮子口中。梅平审后，照旨论罪。你与众卿在此听候梅平复旨。
潘 葛 遵旨。
（潘葛接密诏放在金狮子口中。）
周僖王 梅平，你带皇后、梅妃偏殿审理。
梅 平 遵旨。二位娘娘，随臣转过偏殿。
周僖王 哼！早朝正闲暇，祸患生宫闱。可恼！退朝！
（众太监引周僖王下。）
（全忠暗扯潘葛至台口一侧。）
全 忠 （低声）相爷，你看二位娘娘，谁是谁非？
潘 葛 全将军高见？
全 忠 苏娘娘与梅娘娘原都是偏宫妃嫔，如今一个正位昭阳，一个自然心中不服。
潘 葛 说得有理。苏娘娘身怀有孕，正位昭阳，一旦分娩，倘若生下太子，后福绵长。她何用陷害梅娘娘？
全 忠 咳，为何宫中就无一人在旁，倒弄得无有对证。
潘 葛 苏娘娘忠厚老实，只怕是中计了呵！
全 忠 相爷就该审理此案。
潘 葛 圣上传旨，叫众文武公举一人，老夫怎能毛遂自荐？
全 忠 方才相爷传旨之时，那梅老二在你身后挤眉弄眼，分明是要众文武推举他兄弟审理。
潘 葛 梅平忠良正直，必能秉公审理。
全 忠 哎呀！相爷呀！此乃杀身之祸，他怎能不念手足之情，保他自己的妹子？
梅 伦 呔！好话不背人，背人无好话。你二人那边叽哩咕噜，讲论什么？
潘 葛 二国舅，这金殿之上，岂是臣子大声喧嚷之地么？
梅 伦 嘿嘿嘿，你不讲，我也明白了。
潘 葛 明白何来？
梅 伦 想是议论我家兄长，怕他徇私枉法。
全 忠 身正不怕影子斜，二国舅何必多心。
梅 伦 哼！
（梅平持一纸上，向上跪。）
梅 平 臣审理已明，特来复旨。
潘 葛 大国舅审理谁是谁非？
梅 平 娘娘无罪，乃是梅妃毁坏三宝。
梅 伦 哇呀！大哥——
（梅伦急抢梅平手中纸，潘葛抢过。全忠扶起梅平。）
全 忠 果然大国舅公正无私。
潘 葛 大国舅，你我在金狮口内，取出密诏，一同宣读，按旨论罪。
（二人取出密旨展开。）
潘 葛 （念）“此事跷蹊，文武皆知，梅平审后，诛……”哎呀！
梅 伦 拿过来！（抢过密诏，接念）“梅平审后，诛是放非，有罪者赦，无罪者死。”哈哈哈，吾皇英明，吾皇英明！
梅 平 这这这……待我闯宫奏明万岁！
（欲下）
内 声 万岁有旨，罢朝三日，文武不许进宫！
梅 平 嗳呀？
全 忠 这又如何是好？
梅 伦 哈哈哈，圣天子英明，圣天子英明。来人，送梅娘娘进宫，将苏英小心看守。
（内应声。梅妃洋洋得意过场。）
梅 平 相爷，相爷！
潘 葛 这这这……
梅 伦 难道你们敢违抗圣命不成？来日午时，法场处斩苏英。
全 忠 二国舅！苏英一朝国母，况有三月龙胎，皇家自有制度，岂能血洒云阳？
潘 葛 着！请全将军将苏英监候，待我转过朝房修表，请旨定夺。
（全忠望潘一眼，先下。潘后下。）
梅 伦 哼！你身为兄长，不念同胞之情，要害自己的妹子。我来问你：倘若妹子一死，你我弟兄。还算什么皇亲国戚？还有什么荣华富贵？你这样的哥哥，有不如无。若不是圣上英明，好好一个妹子，就叫你送在枉死城去了。从今以后，我与妹子的事，不用你管！（怒下）
梅 平 哎呀，天哪！（抖色）
（唱）（苦驻云头子）
变出非常，
无端祸事起萧墙。
想我梅平哪，
为人正直端方。
明知妹子心不良，
悄言细问，
她道是不服苏后掌昭阳。
借朝贺索观三宝，
暗箭把人伤。
苏娘娘忒忠厚、忒善良，
自以为圣上无嗣，
她怀孕在身，
必然是安居无恙，
丝毫未提防。
我梅平秉公心，
何曾顾手足私情，
循私枉法？
谁料想天子多疑，
认定我必存私念，
故尔出此反诏，
倒害得苏娘娘命丧。
我梅平若存私心，
倒保全了苏娘娘，
岂不是我不害苏后，
苏后倒因我而死。
这真是天威难测，
是非颠倒，
我如何再立朝堂？
罢罢罢，取下冠带，（脱衣、解带）
脱却朝衣，（脱衣）
挂印归隐山林去，（将冠、带、衣、印置御案上）
寻一所庙堂，
削发当和尚。
一来全身免祸，
二来谢罪苏娘娘。
每日里诵几卷经，
念千声佛，
愿娘娘托生在贫家小户，
耕种渔樵，
做个田舍郎，
子子孙孙再莫伴君王，
再莫伴君王。
（踉跄而下。）
二 回府
（潘有为扶病妆的李氏上。）
潘有为 （念）爹爹早朝未回，
李 氏 （接念）叫人心中挂虑。
潘有为 母亲呃，这有什么可挂虑的？你年来体弱多病，就是操心太过了。
李 氏 你爹爹早朝，过午不归，娘怎不踌躇在心？
潘有为 我家爹爹老子，在朝中居官数十载，乃是两朝老臣。圣上见喜，文武尊敬，早朝不回，必是朝中有事罗！
李 氏 为娘岂不知是朝中有事？但不知是祸是福。
潘有为 娘老子呃！爹爹为官清正，忠心耿耿，有什么祸事到他头上罗？你老人家还是多多保重自己的好。
李 氏 儿吓，岂不知伴君如伴虎，天威难测，仕途险恶，你哪里知道啊！
潘有为 好好好，不说这个。娘呃，你今天可曾服药？
李 氏 服过药了。
乳 母 （上）禀夫人，厨下烧火丫头病重。
潘有为 请医生，请医生！乳母娘，夫人正在心烦，你不要来打搅。
乳 母 唉，公爷，这丫头服药无效啊！（摇头下）
潘有为 啧啧啧，一个烧火丫头病了，也来烦人，越老越懵懂了！
许 赞 （内声）下面听者！相爷传谕，在府外空坪之上，高搭祭台，不得有误！
潘有为 许赞！许赞！
许 赞 （上）公爷。
潘有为 你说搭戏台，什么事要搭戏台。
许 赞 是搭祭台，不是搭戏台。
李 氏 呀！好好的，搭什么祭台？
许 赞 夫人有所不知，朝中出了大事。
李 氏
潘有为 什么大事？
许 赞 皇后苏娘娘与西宫梅娘娘扭上金殿，互相指责毁坏三宝，圣上命满朝文武，公举一位大臣审理，众人举了大国舅梅平。
潘有为 那怎么要得？西宫是他妹子，他岂能秉公而断？
许 赞 想必圣上也是公爷这般想法，因此，写下一道密旨，放在金狮子口内，叫相爷与大国舅审完，照旨论罪。
李 氏 那梅平怎样审理？
许 赞 梅平审得是他妹子毁坏三宝，陷害苏娘娘。
潘有为 谢天谢地，这个大国舅是个好人。
李 氏 密诏怎样定罪？
许 赞 诛是放非。
李 氏 怎么讲？
许 赞 有罪者赦，无罪者死！
李 氏 天哪！
潘有为 哎呀，这个自作聪明的皇帝老子，怎么写出这样的颠倒圣旨？
李 氏 难道众文武就不曾保奏？
许 赞 圣上早已回宫，传出旨意，罢朝三日，文武百官，一概不见。
李 氏 你家相爷呢？
许 赞 相爷朝房修表，传进宫去，圣上传旨，苏娘娘改斩为绞，赐相爷设台生祭、监刑。相爷命我先回府来搭祭台。
李 氏 喔呀！娘娘呀！（哭）
（内声：相爷回府。）
许 赞 （迎出，又回身）禀夫人，相爷与全将军同来。
潘有为 母亲，就在屏后暂避一时。（扶李氏进内，又上）
（全忠扶潘葛上。潘有为、许赞迎上扶潘葛。）
潘有为 爹爹，你怎么……
全 忠 相爷在午门闪跌一跤，是以小将送回府来。
潘有为 多谢全将军。爹爹，伤着没有？
潘 葛 我儿退下！
（潘有为疑惑地下。）
潘 葛 许赞！守在门外，休放一人进来。
许 赞 是。（下）
潘 葛 全将军，你在金殿为何望着老夫眨了一眼？
全 忠 老相爷为何在午门闪跌一跤？
潘 葛 难得你我同心，全将军有何高计可救苏娘娘？
全 忠 事到如今，有什么高计，只有下策。
潘 葛 请教何策？
全 忠 相爷府中丫环、仆妇，想必不少，找一个与娘娘相似之人，祭台上斢马换将。
潘 葛 这个……唉！果然只算下策！
全 忠 再无别法，末将也只念苏后腹中胎儿，乃是一身二命，况且……
潘 葛 怎么讲？
全 忠 日后若有反复，相爷与末将伤了龙胎，也有不大不小的罪名。
潘 葛 这个……祭台人多，如何斢换？
全 忠 相爷祭礼之中，备上金钱一盘，赐与众人，算是为娘娘乞求冥福，末将做个失手，打翻金钱，众人抢钱之时，趁乱中换了就是，只是怕娘娘不知，喊叫起来。
潘 葛 老夫在礼单上开列一笔，呈与娘娘看后，望将军立即焚化。
全 忠 遵命。
潘 葛 只是明日娘娘穿何色衣裳，如何知晓？
全 忠 娘娘穿何色衣，末将就打何色旗，相爷命人一看便知。告辞。
潘 葛 不送了！
（全忠下，李氏、潘有为反上。）
李 氏 相爷搭救苏后，妾身俱已听明，唉，只是还要屈死一人。
潘有为 娘老子呃！皇上圣旨已下，不死个把人，收不得场的。如今是一个换两个，还划得来。
潘 葛 原是下策，也是无可奈何！
李 氏 妾身入宫朝贺苏后，蒙娘娘赐有金容一幅，儿呀，你叫许赞取来，悬挂厅堂，看看有无相似之人。
潘有为 好。许赞、许赞！
许 赞 （上）公爷何事？
潘有为 去到后楼之上，打开头号卷箱，取出苏娘娘画像，悬挂厅堂。
许 赞 是。（下）
李 氏 阿弥陀佛，救两个要害一个，这些不该死的人，怎么苍天也不照应啊！
（许赞取画像上，挂。）
李 氏 哎呀！
潘有为 错了，错了。许赞，你怎么把夫人的画像拿来了？这是我的娘亲呀！我叫你开头号卷箱嘛！
许 赞 我是开的一号卷箱啊！
潘 葛 这倒怪了，夫人画像，明明在二号卷箱之中，怎么会到一号卷箱去了？
潘有为 还不再去找来！
许 赞 是。（下）
潘有为 母亲，你老人家这张画像，画得真好。
李 氏 乃是你父请御前画工所画。
（许赞又持一幅画像上。）
许 赞 公爷，一号卷箱中，再无画像，倒是二号卷箱中有一幅，不知是夫人，还是娘娘。
潘 葛 展开！
（许赞展开画像。）
潘 葛 这是苏娘娘真容，将它挂起。
（许赞挂画。）
许 赞 哎呀！这两幅像，像得很哪！
潘 葛 当真！
李 氏 果然！
潘有为 嗳！金雀头是娘娘，银雀头是夫人。快将夫人画像收起。叫府中丫环、仆妇，一个一个，穿堂而过。
许 赞 是。（卷李氏画像。向外）下面听者：夫人有命。府中丫环、仆妇，一个一个穿堂而过。（下）
（丫环、仆妇，陆续缓缓过场。）
（潘葛、李氏逐一审视。）
潘 葛 （唱）（红衲袄）
举目观，细端祥，
竟无有一人相像。
瘦的瘦，胖的胖，
矮的矮，长的长，
身材不同，面貌各别，
仪容举止，更欠端庄。
此事儿叫人费思量。
李 氏 （唱）此事儿叫人费思量。
满府中，丫环、仆妇数十以上，
竟无有一人相像？
呀！我与她面庞相似，身材相当，
那画像又偏偏装错了卷箱。
难道说天意如此？
这桩事要落在我身上？
落在了我身上？
潘 葛 （唱）哎，天哪！
夫人她独自踌躇，
眼含珠泪，神色彷徨，
难道说……难道说……
潘有为 （唱）这才怪呀！
我娘亲眼含珠泪，
老爹爹神色慌张，
难道说……难道说……
哎呀我的娘呀！
糊涂的念头休要想，
孩儿我早晚间侍奉高堂，
愿双亲福寿绵长，
福寿绵长。
李 氏 （唱）有为儿权且坐一旁。
相爷！夫吓！
妾身与你作商量。
你看我与苏后庞儿厮像。
我有心替她一死……
潘 葛 不可！
潘有为 使不得的！
李 氏 （唱）相爷！夫！
我的有为儿呀！
我也曾思想，
与其屈杀无辜，
何如我来承当？
我近年体弱多病，
看将来寿算不长。
我有子已成长，
她胎儿未见三光。
一来为老爷全忠全信，
二来为救他母子，
三来呵！皇上登基多年，
至今无后，
说不定这周朝江山，
就落在小小胎儿身上。
想如今，天子春秋鼎盛，
行此悖逆之事，
到老来无子继位，
岂不怪罪老爷，
那时节还不知有何祸殃？
老爷救得苏娘娘，
好好护持，等她分娩，
倘若生下是女，
我也算一命换二命；
倘若生下是男，
你父子就是朝中玉柱金梁，
后福绵长。
潘有为 母亲呀！
（唱）此事儿休提休讲，
娘娘遭屈娘娘当，
为何连累儿的亲娘？
叫许赞（许暗上）卷起仪容，
收回卷箱，
重重封固，
再莫开放。（许赞卷画下）
儿的娘呀！
再休把替死的话儿讲。
休把替死的话来讲。
李 氏 许赞！
许 赞 （上）夫人！
李 氏 送公爷书房攻书。
许 赞 是。
李 氏 儿呀，书房去吧！
潘有为 娘呀，那个话，再也不要讲了。
李 氏 为娘知道。
潘有为 你总总要记得哇！
（潘有为与许赞下。）
李 氏 相爷，你意下如何？
潘 葛 夫人，你我夫妻，情深义重，怎么说出此话？
李 氏 方才若有一丫环、仆妇与娘娘厮象，你又如何？
潘 葛 这个……
李 氏 那丫环也有父母、兄弟；那仆妇也有丈夫、儿女，你就忍心叫她替死？倘若她心中不愿，临时露出马脚，乃是灭门大祸呀！
潘 葛 我也是无法可想呀！
李 氏 既然别无他法，叫别人替死，我心中难安，倒不如我去替她。
潘 葛 这、这、这……
李 氏 你身为朝廷首相，还要再思再想。
潘 葛 哎呀！夫人哪！
（唱）（苦驻云）
恩爱夫妻，
谁知今朝两分离？
娘娘遭冤屈，
夫人将身替，
思量好惨凄！
夫人，妻呀！
若要相逢，
若要相逢在梦里。
（二人抱头痛哭，李氏强忍掩泪挥袖下。）
（潘有为跑上，许赞追上。潘有为扯住潘葛。）
潘有为 爹爹老子，你好狠的心啊！
潘 葛 儿呀！你舍不得母亲，为父又怎么舍得妻子？如今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喂呀！（掩泪）
潘有为 我的娘呀！（大哭奔向内下）
潘 葛 儿呀！（追有为下）
许 赞 唉！（掩泪反下）
三 祭台
（四御林军引全忠上。）
全 忠 （念）陆豹本来是奸党，
奉旨来绞苏娘娘。
全忠今日行险事，
但愿苍天佑善良。
众军，陆将军可到？
从 陆将军往梅国舅府中去了。
全 忠 不好！
（念）梅妃施阴谋，
梅伦多奸诈。
想必又有新计巧，
心中暗惊诧。
陆 豹 （上念）领了国舅命，
斩草要除根，
潘葛老儿多诡计，
掌刑要当心。
全将军，人马可齐？
全 忠 齐备多时。
陆 豹 起道天牢。（圆场）有请苏娘娘。
（苏英上。）
苏 英 陆将军手捧何物？
陆 豹 七尺红绫。
苏 英 拿了过来！（接绫）周王，夫啊！
（唱）（山坡单）
见红绫我汪汪泪垂。
不由人心中自悔。
先只想立为正宫，
享不尽荣华富贵。
谁知道反惹这无妄之罪。
我真好悔——
倒不如为偏妃！
周王！夫！
平白的传出这颠倒圣旨，
把我的性命，
断送在枉死城里。
我好伤悲，悲伤泪垂，
思之，
绣球抛入江心内，
浪打沙洲永不归，
浪打沙洲永不归。
（接唱）（调子）
前生烧了断头香，
故惹得今生今世遭灾危。
全忠，那梅妃呢？
全 忠 今早已由梅伦保举，立为正宫。
苏 英 哎呀！
（唱）（水红花）
她为正宫把福享，
我为正宫赴刑场。
二位将军，受我一礼。
全 忠
陆 豹 我等官卑职小，不能保全娘娘，怎敢受娘娘之礼？
苏 英 （接唱）啊，将军！
娘娘岂不知道，
昨日金殿之上，
满朝文武，
尚不能保救于我，
尔等有多大前程，
能救娘娘不成？
娘娘礼下于人有所求，
少时到了刑场之上，
发下了三通鼓，
展出一面旗，
可怜我魂在东来魄朝西。
念娘娘女流之辈，
腹中还有皇家骨血，
将我的尸首好收拾。
日间免得野鸟啄，
夜间也免野犬撕。
苦只苦我腹中一块肉，
是男是女尚不知。
未见三光，未见父母，
也和我一道儿屈死。
不提起此事，倒还则可，
若提起此情，
真个是痛苦伤心珠泪垂，
伤心珠泪垂。
（众拥下。潘葛、潘有为、许赞同上。）
潘 葛 （唱）（水红花）
皇城内，金鼓催。
又只见旌旗闪闪，号炮连天，
旌旗闪闪，号炮连天，
想必是娘娘车驾离了，离了宫闱。
有为儿呀！
儿赶快趱行几步，
偷觑那全忠打的何色旗。
娘娘必穿何色衣。
儿速速转回府里，
报与儿娘亲得知，
要儿的娘亲，
与娘娘一般样打扮，
一般样梳洗。
儿母子有话放速讲，
衷肠放速叙。
少时间到了祭台之上，
发下了三通鼓，
展出了一面旗，
可怜她魂在东来魄朝西。
那时节，儿也不能认其母，
父也不能认其妻。
儿的母子，
父的夫妻，
眼睁睁母子、夫妻倾刻分离。
（有为掩泪急下）
不提起此事，倒还则可，
若提起此情，
真个是痛苦伤心珠泪垂，
伤心珠泪垂。
（潘葛与许赞下。）
（众拥苏英上。）
苏 英 （唱）（下山虎）
先只想陪王伴驾。
同偕到老，
又谁知萧墙祸起，
我落了圈套。
无情弹打散了鸳鸯鸟，
洪波起淹断了蓝桥。
到今日屈死刑场，
魄散魂消，
一身二命，
这冤仇如何得报？
将军，那红漆门楼是谁家？
全 忠 梅国舅家。
苏 英 这黑漆门楼呢？
陆 豹 潘相爷家。
苏 英 唉！
（唱）（前腔）
叹只叹皇天无眼，
忠奸颠倒。
那梅家，红漆门楼多兴旺，
这潘家，黑漆沉沉显萧条。
怪不得老潘葛，
他怎能将我保？
天哪天！
你全无分晓。
我苏英母子二命，
倒做了屈死鬼魂。
这冤仇如何得报，
这冤仇如何得报？
（潘葛上，二人推半圆场，到祭台前，台上有香烛。）
潘 葛
英 英 （同唱）恨只恨深宫藏奸狡，
平地无水起波涛。
叹只叹密旨忒颠倒，
有罪者赦，无罪者死，
真是杀人可恕，情理难饶。
倒教 苏娘娘／我苏英
有上梢来无下梢。
这片心，我只图天晓，
我只图天晓。
潘 葛 老臣参见娘娘，望娘娘恕臣无能，救不得娘娘。
苏 英 （接唱）潘卿年老，
语言颠倒，
娘娘在偏宫好好，
卿不该将我举保，
你保我为正宫执掌三宝。
娘娘不肯进昭阳，
卿道是：“有福娘娘享，
有祸老臣当。”
到如今泼天大祸，
还不是娘娘自当？
到底是正宫好，还是偏宫好？
卿呀卿，我的残生被卿断送了。
害得我有上梢来无下梢，
有上梢来无下梢。
潘 葛 老臣死罪，臣奉旨搭有祭台，备有祭礼，生祭娘娘，礼单呈上。
苏 英 （接唱）哎呀！潘卿呀！
娘娘不愿别的，
但愿做个庶民，
生下腹中孩儿，
哪怕是布衣蔬食，
母子二人相厮守，
于心足矣。
到如今七尺红绫，
要我母子性命，
你还祭我怎的，
祭我何来？
祭我何益！
倒教我血泪染罗衣，
血泪染罗衣。
（许赞、家院二人各捧一金盘上。）
全 忠 娘娘，相爷是奉旨祭奠，娘娘必须遵旨，这祭礼单也是要看的。
苏 英 罢，拿来我看。
（许赞从潘葛手中接祭礼单呈苏英。）
苏 英 （看祭礼单）啊……唉，全将军，用火焚化。
（全忠就烛上烧祭礼单，许赞捧盘跪下。全忠接过，呈苏英看。许下。）
全 忠 相爷所献金钱一盘。
苏 英 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要它何用？
全 忠 散与老弱孤残人等，为娘娘祈求冥福。
苏 英 哼！在生屈死，阴司纵有冥福，又有何益？（推盘地下，金钱乱落）
（众军捡金钱，陆豹追众军。许赞背苏英下，换背李氏上祭台。）
全 忠 娘娘上祭台，礼生走来！
（陆豹约束众军。礼生暗上。）
陆 豹 娘娘呢？
全 忠 祭台之上。
（陆豹察看祭台。）
全 忠 相爷速速致祭，不要延误时辰。
（家院捧盘向前，点香、斟酒、裂帛。）
礼 生 起乐，主祭官就位、叩首！初上香，亚上香，三上香。乐止。主祭官致哀！
潘 葛 娘娘呀！喂呀！
（唱）（沉醉乐风）
金炉内，焚宝香，
玉盏中，满斟琼浆，
楮帛列两厢。
臣潘葛祭奠苏娘娘。
娘娘，千岁呀！
实指望保娘娘位正昭阳，
生下太子，国祚绵长。
又谁知，反把你——
断送在天罗地网，
断送在天罗地网。
礼 生 起乐。主祭官就位。叩首。初献爵，亚献爵，三献爵。乐止。致哀！
潘 葛 （唱）二奠琼浆，
二奠琼浆。
叹娘娘遭此不白冤枉。
臣这里悲伤，祭台上断肠，
臣这里断肠，祭台上悲伤。
悲伤断肠，断肠悲伤，
只可叹，她本是无罪身亡，
她本是无罪身亡。
礼 生 起乐。主祭官就位。叩首。初献帛，亚献帛，三献帛。乐止。致哀。（下）
潘 葛 哎呀！娘娘呀！
（唱）我三奠琼浆，
三奠琼浆。
叹娘娘，再不能……
与主同罗帐。
再不能……
做夫妻地久天长。
再不见轻移莲步…金殿来往，
再不闻凤冠霞帔响叮当。
娘娘要怨只怨潘葛，
娘娘要恨只恨为臣。
潘葛无能把你保，
害你平白一命亡。
从今后，我也不把金殿上，
在家朝念弥陀，
晚烧一炷香，
愿只愿，法无量，佛无疆。
保娘娘跨鹤乘鸾，
早赴那瑶池会上。
早赴那瑶池会上。
陆 豹 祭奠已毕！
全 忠 鼓棚起鼓！
（念）樵鼓咚咚响，
陆 豹 （接念）西山日已斜，
二通鼓起！
全 忠 （念）黄泉无客店，
陆 豹 （接念）今夜宿谁家？
三通鼓起！
全 忠 展旗！
（念）君命如天命，
陆 豹 （念）王法胜天罚。
（潘葛晕倒，家院扶住。）
全 忠 你我复旨去吧！
陆 豹 且慢，梅娘娘降下懿旨，要取苏娘娘头发复命。
全 忠 待我取来。（上祭台，以刀割发，下台将发交陆豹）陆将军，你我曾受她一拜，叫军士埋了她尸体吧！
陆 豹 众军！速速掩埋苏娘娘尸体。
众 是。（抬李氏下）
全 忠 走！
（全忠、陆豹下。家院扶潘葛。）
家 院 相爷苏醒！
（潘葛挣扎醒转，潘有为哭奔上。）
潘有为 哎呀！我那娘……
潘 葛 呸！
（唱）有为儿呀！
你如今人长许大，
怎的还口齿不清？
娘娘二字，你都哭不出来呀！
潘有为 喂呀！娘……娘呀！
潘 葛 （唱）有为儿！
娘娘已死，哭也枉然。
你看这祭台虽空，
前前后后，左左右右，
怕的是藏有奸贼耳目，
父子们还要送死不成！
你今若念父子情，
强忍一时莫放悲声，
儿若不念父子情，
大哭一声，儿的娘…娘…亲！
潘有为 爹爹是铁打心肠。
潘 葛 （唱）非是为父铁打的心肠，
我泪流在肚里，
血滴在心上。
这乃是非之地。
久留无益。
儿呀儿！
掺扶为父归家去，
到得府中，
哭也由你，悲也由你。
哎，哎呀！我……好伤悲！
从今后，相会期，
从今后，相会期，
除非是月落东方日出西。
（家院、潘有为搀扶潘葛下。）
四 搜府
（梅伦上。）
梅 伦 （念）为人不凭机谋巧，
怎得荣华富贵长。
我家兄长，挂冠而去。这下好了，去了一个多管闲事之人。从今以后，宫中有我妹子，朝中有我梅伦，这朝内朝外，俱在我兄妹掌握之中。吓！哈哈哈！
陆 豹 （上）禀国舅！未将将苏娘娘头发，送往昭阳，娘娘言道，她曾与苏英比过头发，苏英发长三尺，如今短了五寸，唯恐有诈。
梅 伦 此发何人所剪？
陆 豹 全忠用刀割下。
梅 伦 可曾问过全忠？
陆 豹 问过全忠。全忠言道：苏英乃宫中后妃，不敢损伤尸体，乃是齐颈而断，自然短些。
梅 伦 这倒也是。绞死之后，你可验过尸体。
陆 豹 末将验过。确是苏英，只是面容失色，比生前憔悴，老了三分。
梅 伦 还有什么可疑之处？
陆 豹 末将寸步未离。只有上祭台之时，祭礼中有金钱一盘，乃是要散与老弱孤残之人，为苏英祈求冥福。苏英动怒，将金盘推落尘埃。御林军争拾金钱，末将约束军士，未亲送苏英上祭台。
梅 伦 娘娘怎样传旨？
陆 豹 娘娘言道：潘葛老谋深算，凡事小心为上。已命全忠率领众军，守住各个城门，盘查出城之人。要国舅与末将围住潘府，一口咬定，祭台有诈，假传圣旨，搜他一搜。
梅 伦 啊！陆将军，搜府之时，你要约束军士，休动他家财物，怕那老儿反咬一口。
陆 豹 遵命。
梅 伦 你去传御林军侍候！即往潘府。
陆 豹 是。（下）
梅 伦 哼！管它有诈无诈，搜上一搜，拿住什么破绽，参掉这个老儿，也是好的。嘿嘿！（下）
（潘有为哭上。）
潘有为 喂呀！儿的娘哇！
（唱）（苦驻云）
君王颠倒，
屈杀我娘命一条。
有罪却赦了，
深宫乐逍遥，
无罪反不饶。
皇天无眼，神佛无灵，
才有这般黑白颠倒。
害得我无娘儿，
泪如泉涌，不敢号啕，
这腔悲怨怎能消？
这腔悲怨怎能消？
家 院 （上）公爷！
潘有为 你回来了！（低声）娘娘脱险没有？
家 院 平安出城，许赞夫妻早已备好长行车辆，在城外等候。我看着娘娘上了车，许赞驾车，平安上路，我才回来的。
潘有为 娘娘临行之时，说什么没有？
家 院 娘娘说：“此去湘城，有她侄儿照看，请相爷放心。日后生下是男，必与相爷报喜；倘若生下是女，相爷就白费了心，夫人也白舍了命！”
潘有为 她倒得了生路，苦只苦了我的娘，哎！娘呀！
家 院 公爷且慢啼哭。还有要事禀报。
潘有为 还有什么事？
家 院 我等幸亏五鼓出城，迟一刻就不好了。我进城时，城门已有御林军把守，盘查出城之人。
潘有为 娘娘已走，凭他去盘查。
家 院 全忠将军私下告我：梅娘娘疑心祭台有诈，叫相爷提防，怕梅后派人搜府。
潘有为 你去打听打听，看看动静如何，相爷忧伤过度，暂不要禀报。
家 院 是！（下）
潘有为 梅妃呀梅妃，你怕是个狐狸精变的，梅伦呀梅伦，你是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有朝一日，落在公爷手里，我要剥你的皮，抽你的筋！
（乳母上。）
乳 母 公爷，厨下烧火丫头，看看待死！
潘有为 哎哟，乳母娘呃！一个烧火丫头，病了许久，请医服药，救不得她，我有什么办法，你不要来烦我！
家 院 （急上）公爷，我已探明，是梅伦带人前来搜府。
潘有为 府中没有娘娘，凭他去搜！
家 院 哎呀，公爷，府中是没有娘娘。可府中也没有夫人，倘若问起，何言答对？
潘有为 这这这！
乳 母 哎呀！这如何是好？
潘有为 有了！乳娘，你把烧火丫头，抬进上房，穿上我娘衣裳，假称夫人病重。倘若搜府时丫头死了，就赖他个惊死诰命夫人之罪。
家 院 公爷高计！
乳 母 好，我就去安排。（下）
潘有为 你去禀报相爷，不要出来，梅伦来了，有我对付。传我的话，夫人病重，紧闭府门。
家 院 是。下面听者，公爷有命：夫人病重，紧闭府门。（下）
潘有为 梅伦贼！今天，我要叫你来得去不得，方消公子爷心头之恨！
（梅伦、陆豹率兵上。）
梅 伦 将潘府团团围住，只许进，不许出。
众 是。
（众军两边下。）
陆 豹 潘府大门紧闭。
梅 伦 上前叫门。
陆 豹 （叫）开门！
（潘有为与家院耳语，家院频频点头。）
陆 豹 （大叫）开门！
家 院 我家夫人病重，相爷不见客。
陆 豹 我们不是客，乃是公务。
家 院 相爷心中不爽，公务来朝办理。
梅 伦 我等奉旨而来，速速开门！
家 院 奉旨？要是圣旨，早有传话，还要备香案接旨，没有这样叫门的。
梅 伦 乃是口传密诏。
家 院 口传密诏？（开门）
（梅伦、陆豹进。）
梅 伦 你家相爷呢？
家 院 相爷身体不爽，正在休息。我家公爷在堂上。
梅 伦 唔。潘公爷请了！
潘有为 我道是谁，原来是梅国舅，请了！但不知来我府何事？
梅 伦 我乃奉旨而来。
潘有为 有圣旨呀！家院，香案侍候。
梅 伦 慢，乃是口传。
潘有为 传与何人？
梅 伦 就是区区。
潘有为 梅国舅，口传圣旨与你，又与我府何干？
梅 伦 自然有关，圣上言道，相爷昨日监绞，只怕有诈？
潘有为 我家爹爹是监绞官，那掌刑官是谁？
梅 伦 陆豹将军。
潘有为 却又来，监绞官倘若有诈，必是与掌刑官同谋。
陆 豹 这个……
潘有为 什么这个那个。人犯在你手里，若不是同谋，如何行诈？
梅 伦 潘公爷，我来问你，你父奉旨祭奠，为何把祭台搭在府门之外？
潘有为 梅国舅！东边是我家，西边是你府，中间一块空坪搭祭台，算是我府之外，还是你府之外？
梅 伦 娘娘验过苏英头发，短了五寸。
潘有为 宫中娘娘的头发，是长是短，外臣怎么知道？梅国舅，当今娘娘，是你的亲妹子，我问你这做哥哥的，可知她发长几尺几寸？
梅 伦 这乃是宫内传旨，事有可疑，要在你家搜上一搜。
潘有为 要搜呀？我又问你，搜出可疑之事？
梅 伦 自然照律论罪。
潘有为 倘若搜不出什么呢？
梅 伦 如实回复圣命。
潘有为 哦，搜出什么，我家有罪，搜不出什么，与你无干？没有这么便宜的事。
梅 伦 潘公爷，心中无冷病，大胆吃西瓜。你难道怕搜不成？我是奉旨而来，你让我搜，我要搜；你不让我搜，我也要搜！
潘有为 搜倒由你去搜，但有一件。
梅 伦 哪一件？
潘有为 我母亲卧病许久，体弱气虚，你要吩咐手下人等，不许惊扰我娘。
梅 伦 这倒使得。
潘有为 说过了的，倘若惊了我娘，病体加重，梅国舅，我就与你不得清场！
梅 伦 陆将军，传令众军，静静搜查，不要喧哗，免得惊了夫人病体。
陆 豹 是。
潘有为 那好，梅国舅，你们去搜。我要照看母亲汤药，失陪！（下，家院随下）
陆 豹 这下倒好。凭我去搜。来人。
（四军士上。）
陆 豹 关上府门，四下搜寻，不得喧哗。
（率四军分两边下！）
梅 伦 这倒怪了！
（唱）（汉腔）
今日之事出人意料，
只怕内中有蹊跷。
他若将苏英替换了，
府中怎能藏得牢？
他父子不怕我搜府，
难道是空走这一遭？
（内喧闹声。）
梅 伦 （接唱）后堂忽然声喧闹，
莫非是真罪犯法网难逃？
陆 豹 （上）禀国舅，潘公爷手执先王御赐金马鞭，守住上房，不许搜查。
梅 伦 啊！其情可疑。陆将军，我去与他搭话，将他缠住，你趁机进去搜查。
陆 豹 好。
（梅伦、陆豹同下。）
（内闹声、叫声、哭声，乱成一片。）
（乳母奔上。）
乳 母 （大叫）相爷，相爷，夫人惊死了！
潘 葛 （急上）何事惊谎？
（梅伦冠落发散，脸上带血跑上，潘有为持马鞭追打上。梅伦急躲潘葛身后。）
梅 伦 相爷！打坏了，打坏了！
潘 葛 住手！
潘有为 爹爹啊，这个家伙，闯进上房，乱搜乱翻，把我娘亲惊吓而死。喂呀，娘呀！（哭，坐地上）
潘 葛 有这等事？
乳 母 夫人实是惊吓而死！（哭）夫人哪！
潘 葛 天哪！
（潘葛回身，当胸扭住梅伦。潘有为一跃而起，持鞭猛抽梅伦。）
潘有为 打死你，打死你，与我娘偿命！
梅 伦 相爷，相爷！打不得了！
潘 葛 有为儿住手，你好好守着你娘亲，不许移动。梅伦，你惊死大臣命妇，这里不与你讲，我与你见圣上去。（扯梅伦下）
（陆豹率众军下，欲溜走，潘有为挡住。）
潘有为 哪里去！（扭陆豹）你好大的胆子，我再三嘱咐，不要惊了我娘。你竟敢惊死诰命夫人，该当何罪？
（松手，举鞭打陆豹，陆豹下意识欲拨刀抵挡。）
潘有为 大胆！睁开你的狗眼！这是先王御赐金马鞭，专打谗奸之臣，你敢拔刀！
陆 豹 （收刀，跪）潘公爷，末将微末前程，奉命差遣，身不由已，望公爷高抬贵手，恕了末将。冤有头，债有主，凡事只问梅国舅，与我等下人无干。
潘有为 哼！滚！
（潘有为抽陆豹一鞭，陆豹急起身奔下。众军溜下，潘有为每人背上打一鞭。）
潘有为 今天，老子总算出了一口气，哈哈哈……喂呀！娘呀！乳母，传令下去，府中上下人等，一齐为夫人举哀。喂呀，儿的娘哇！
乳 母 下面听者，国舅搜府，惊死夫人，阖府举哀。（哭）夫人哪！
（一阵哭声起。）
潘有为 大声哭，大声哭，你们跟我放大声些哭！我硬憋死了！（大号）哇呀！娘吓！儿的娘呀！
（乳母边哭边扶潘有为下。）
五 思妻
（十三年后。）
（内鼓乐声中，夹有高呼“送客”之声。堂上挂李氏画像。）
（鼓乐声渐歇，家院引潘有为上。）
潘有为 （念）父是当朝宰相，
儿是兵部侍郎。
今朝为父庆寿，
可叹不见老娘。
今乃我父寿诞之期，适才宴罢诸亲百客，再排家宴，与父亲上寿。家院，酒宴摆上。
家 院 酒宴摆上！
（二家人上，摆席，下。）
潘有为 孩儿拜请严亲。
潘 葛 （上唱）（红衲袄）
侍金门，常待漏，
秉丹心把国政修。
十三年前负重担，
何曾离却我肩头。
老夫为着苏后的事，
今日忧来明日愁。
忧忧愁愁，
不觉白了我的项上头。
恨只恨梅伦兄妹心狠毒，
苦只苦李氏夫人把命丢。
我已不愿待漏随朝也，
愿解冠缨整归舟，
愿解冠缨整归舟。
儿吓！灯烛辉煌，酒浆罗列，想是为着为父寿日？
潘有为 适才宴过诸亲百客，特备家宴，与父上寿。家院，展开拜毡。
（家院铺毡，潘有为拜。）
潘有为 严亲添福添寿。
潘 葛 我儿官上加官。
（唱）（四朝元）
今当寿日，
今当寿日。
夫人请酒！
潘有为 母亲早已亡故。
潘 葛 （接唱）举杯缘何不见妻？
老夫寿诞年年有，
不见同床共枕妻。
唉！妻呀妻！
渺茫茫今在哪里？
有为儿呀！
曾记儿娘在世时，
为父下朝而归，
她必问父身上寒不寒？
腹中饥不饥？
饥则进食，
寒则加衣，
自从儿娘去后，
饥饿有谁问，
冷暖只自知。
只落得老泪纵横自惨凄。
潘有为 严亲还要宽怀。
潘 葛 唉！
（唱）这千思万忆，
千思万忆。
悲切切妻在哪里？（看画像）
哎呀！夫人哪，你我夫妻，只凭这水墨丹青，才得重逢啊！儿吓！看酒来！
（家院斟酒，潘有为持杯送与潘葛。）
潘 葛 （接唱）手捧金樽。
手捧金樽，
祭奠黄泉李氏妻。
仪容挂起，
仪容挂起，
画工精奇。
儿吓！我朝中，奸不过何人？
潘有为 奸不过梅伦。
潘 葛 这世间上的巧呢？
潘有为 巧不过画工。
潘 葛 着呀！
（接唱）说得有理，我的儿！
我朝中，奸不过梅伦；
世间上，巧不过画工。
画工全凭一管笔，
画出万般容。
画出儿的娘亲如生前，
咽喉只少一口气，
便是儿娘在生时。
夫人妻呀！
今乃是老夫寿诞之期，
怎不见贤夫人上妆台梳洗，
到堂前呼奴唤婢？
为什么冷清清独坐在丹青画里？
只见仪容不见妻。
儿吓，你母亲她下来了。
潘有为 乃是风吹画动。
潘 葛 儿在怎讲？
潘有为 风吹画动。
潘 葛 啊……
（接唱）却原来风吹画动，
风吹画动。
昨夜晚父得个团圆之梦，
梦见了儿的娘亲，
头戴凤冠珠围翠，
身穿霞帔颜色衣。
手捧美酒站在父跟前，
叫一声老相爷，
今乃是相爷寿诞期，
妾为你洗盏传杯。
夫妻们正待把衷肠叙，
忽听得金鸡报晓啼。
把父的南柯惊醒，
醒来时，堂前悬灯彩，
两廊摆筵席。
鼓乐声喧闹，
人语笑嘻嘻。
一家人，大的大，小的小，老
的老，少的少，欢的欢，喜
的喜，大大小小，老老少
少，欢欢喜喜，惟有我枕边
流泪夫哭妻。
（击鼓声。中军上。）
家 院 何人击鼓。
中 军 下书人求见。
家 院 想是求见少老爷。
中 军 求见老相爷。
家 院 老相爷一十三载，不理朝政，难道你还不知？
中 军 下书人言道：他乃是湘城苏太守所差，定要面见相爷。
家 院 哦！候着！禀老相爷，湘城苏太守差人下书。
潘 葛 哪哪哪个？
家 院 湘城苏太守差人求见。
潘 葛 是湘城？
家 院 湘城。
潘 葛 苏太守？
家 院 苏太守。
潘有为 严亲要传他一见。
潘 葛 要见，要见！传下书人。
中 军 下书人进见。
（许赞上，拱立。）
许 赞 见过相爷。
中 军 大胆，见了当朝宰相，竟敢立而不跪！
许 赞 禀相爷，我是许赞。
中 军 谁许你站！
潘有为 父亲，来人是许赞。
潘 葛 什么？是许…许赞！退下！掩门。
潘有为 是。（率众下）
潘 葛 你是许赞？
许 赞 正是许赞？
潘 葛 许赞，你就跪不得老夫了？
许 赞 身藏娘娘密诏，不敢叩见。
潘 葛 哦！来人，看香案！
许 赞 慢！相爷，此乃机密大事，娘娘吩咐，只要相爷拆书一观。
潘 葛 如此，恕我不恭，呈书。
（许赞掏信双手呈潘，潘双手接过，许跪。）
许 赞 叩见相爷。
潘 葛 远来辛苦，快快起来，待我拆书。娘娘，恕臣年迈。
许 赞 许赞代娘娘传旨，相爷请坐。
潘 葛 （坐，看信）
（念）苏英修鸾笺，
百拜……
这封信是假的！
许 赞 怎见得。
潘 葛 若是娘娘所写，怎有百拜二字。
许 赞 娘娘言道：“夫人替她一死，相爷救她逃生，慢说百拜，千拜万拜都是当得的。”
潘 葛 不敢吓不敢！
（接念）百拜潘卿忠烈臣。
这忠烈二字，实实不敢当啊！
许 赞 相爷看下去，就知道乃是当得起的。
潘 葛 （接念）多感夫人替我死，
许赞护送到湘城。
许赞，你夫妻二人，立了大功！
许 赞 夫人命都舍了，我夫妻二人，不过路途辛苦，算不得功。
潘 葛 算得的！
（接念）十月临盆生大子，
许 赞 相爷，是生太子。
潘 葛 太字！怎么没有一点。
许 赞 娘娘簪花小楷，这一点，相爷没有看清。
潘 葛 拿烛来！拿烛来！
（许赞捧烛，潘持信就烛光近看，远看，拭眼细看。）
潘 葛 是有一点，唉！当真老了，有一点，是个太字。“十月临盆生太子”，太子！娘娘生的是个太子？
许 赞 正是！
潘 葛 当真？
许 赞 当真，相爷，请把信看完。
潘 葛 （接念）十月临盆生太子，
抚养至今已成人。
闻听君王尚无后，
望卿宛转奏朝廷。
哈哈哈！哈哈哈！许赞，当真是太子！
许 赞 是的。
潘 葛 你可曾见过？
许 赞 常常得见。
潘 葛 好了你倒见了太子。
许 赞 占了相爷的先。
潘 葛 你好福气！哈哈哈！太子有多大年纪？
许 赞 一十三岁。
潘 葛 不错，去了一十三载，岂不有了一十三岁！那，有这样高了？（手拟高度）
许 赞 还要高些。
潘 葛 哦！还要高些！（手升高）那是这样高罗？
许 赞 还要中平些。
潘 葛 哦？还要中平些。（手稍放低）可是这样高？
许 赞 正是这样高。
潘 葛 这样高！（细看手的高度）这样高！许赞，太子有了这样高，他该回得朝？
许 赞 回得朝。
潘 葛 报得仇？
许 赞 报得仇。
潘 葛 当真？
许 赞 当真。
潘 葛 果然？
许 赞 果然。
潘 葛 好喜啊！哈哈，取牙笏来。
许 赞 相爷，取牙笏做什么？
潘 葛 上朝奏本。
许 赞 相爷，天已晚了，要明日才能上朝。
潘 葛 岂不又好了那梅伦兄妹多话一夜？
许 赞 相爷，一十三载都忍了，何靠这一晚呢？
潘 葛 说得也是。许赞，随老夫进去，老夫还要细细问你！
许 赞 是。
潘 葛 哈哈哈（咳嗽）
（许赞为潘葛捶背，扶潘葛下。）
六 对奕
周僖王 （内唱）（点绎唇）
闷坐宫廷。
（二太监引周僖王上。）
周僖王 （唱）教人暗地自沉吟，
想起前情，
我悔之不尽。
到今日年过半百，
绝嗣无后根。
思量起，眉尖心上。
处处布愁云。
（念）承平天子享荣华，
六宫空有貌如花。
江山社稷无人继，
自悔当年作事差。
（老太监曾寿上。）
曾 寿 （念）领了丞相计，
宛转谏君王。
启奏万岁，请到御园饮宴。
周僖王 哼，饮什么宴？
曾 寿 昨日娘娘启奏：请万岁饮酒赏花，万岁是准了本的。
周僖王 哦，替孤传旨，今日心中不爽，无心观花。
曾 寿 啊呀！万岁！老相潘葛，闻听万岁游园赏花，他要来陪万岁观花围棋，已在御花园外候驾。
周僖王 啊，是那潘葛，许久不见，他的病就好了么？
曾 寿 潘葛病愈，说多年未见圣上，十分思念，故尔特来御园求见。
周僖王 孤王也思念潘葛。如此，摆驾花园。
曾 寿 起驾。
（同下。）
（梅后，二宫女随上。）
梅 后 （唱）（好姐姐）
见君王心中不爽，
打叠起万种柔肠，
花言巧语哄君王。
要他敛愁眉，心欢畅，
才保得恩宠久长。
哎！天哪！
为什么苍天无眼，
不赐我子星半点？
幸亏是后宫嫔妃，
俱无宜男相，
若有人生下子女，
她早已夺我昭阳。
我还要凭着三寸舌，
宛转为君解愁肠，
宛转为君解愁肠。
（曾寿、二太监引周僖王上。）
梅 后 臣妾接驾。
周僖王 平身。
梅 后 请万岁花亭饮宴。
周僖王 且慢，孤王不想饮酒，且在花亭小坐。
梅 后 请进。
（半圆场，周僖王坐。）
周僖王 你也坐了。
梅 后 谢坐。
周僖王 唉！
梅 后 （唱前腔）问君王怎不游赏？
周僖王 （看胡须）你自己看嘛！
梅 后 （唱）莫不是寂寞宫墙？
周僖王 嗯！宫中是有些冷落。
梅 后 （唱）那乃是笙歌不嘹亮！
周僖王 孤王烦的笙歌。
梅 后 （唱）想必是舞袖少飘扬？
周僖王 孤王厌的乐舞。
梅 后 （唱）想必是，六宫中，
缺少了年少红妆？
周僖王 孤王老了，不爱美色了。
梅 后 （唱）妾昨宵夜梦祯祥，
周僖王 你又做了什么美梦？
梅 后 （唱）梦见神人出天堂，
他道是当今圣明主，
福无量，寿无疆，
天赐紫微入宫墙，
要妾虔诚供养，
三年内必生太子，
万岁江山万年长，
万岁江山万年长。
周僖王 唉，你的好梦做得多，多了，只怕不灵了！
内 声 潘葛求见。
曾 寿 启禀万岁，潘葛求见。
周僖王 梓童回宫去吧！
梅 后 遵旨。（转身）这个老儿，一十三载不理朝政，今日怎么到御园来了？（对宫女甲）侍儿，躲在亭后，听那潘葛说些什么。
宫女甲 是。
（梅后与宫女乙下。）
周僖王 唉！人多心烦。曾寿，叫他们通通退下。
曾 寿 遵旨。（对二太监）通通退下。咦！
（见宫女甲）你还不走，快快退下。
（二太监、宫女甲急下。）
周僖王 传潘葛花亭进见。
曾 寿 （向外）圣上有旨，潘葛花亭见驾！
潘 葛 （内）领旨！（上）
（念）忙将苏后事，
宛转奏君知。
老臣潘葛见驾，愿主万岁。
周僖王 曾寿，快快与孤王掺扶老爱卿坐下。
曾 寿 是。（掺潘葛）
潘 葛 臣谢坐。
周僖王 哎呀！老卿家，多年不见，你当真的老了啊！
潘 葛 万岁也老了！
周僖王 唉！君也老来臣也老，
潘 葛 君臣同老世间少。
周僖王 卿乃有子万事足。
潘 葛 太平天子更加好。
周僖王 闻卿有兴与孤王对奕散心，正好有外邦进贡象牙棋子，你我君臣一乐。
潘 葛 不知是围棋。是象棋？
周僖王 围棋怎的，象棋何来？
潘 葛 围棋子多，臣老眼昏花，黑白难分。象棋子少，还有黄河为界，老臣还看得清楚。
周僖王 就是象棋。
潘 葛 臣怎敢与君对下？
周僖王 老卿家，暂宽君臣礼，权消一日忧。
潘 葛 谢万岁，老臣告罪了。
周僖王 曾寿，将棋摆开。
（曾寿摆棋，二人对奕。）
周僖王 （唱）（马不行）
下棋散心，
小小棋盘见输赢。
棋盘内三十二子，
来来往往，车马纵横。
常言道举手不容情，
若差一着难取胜，
着意分明，
着意分明。
这盘棋是寡人赢，
这盘棋是寡人赢。
哈哈！老卿家，你输了。
潘 葛 不错，臣是输了。
周僖王 来，再下一盘！
潘 葛 （唱）（前腔）
再定主张，
红黑相争各逞强。
万岁，臣想起一辈古人来了。
周僖王 哪辈古人？
潘 葛 （唱）红子比文王，
百子绕膝前；
黑子比纣王，
宠幸妲己，错杀姜后，
两个孩儿一并亡，
成汤社稷付汪洋，
成汤社稷付汪洋。
周僖王 这一盘棋，孤王怎么输了？
潘 葛 万岁身边无子，难以应急。
周僖王 唉！下棋难解忧心，不下了。
潘 葛 坐久了，老臣陪万岁闲步一回如何？
周僖王 好，曾寿，赐潘卿柱杖一根。
潘 葛 谢万岁！
（曾寿递杖与潘?后掺扶周王，缓步同行。）
潘 葛 老臣一十三载，未进御园，路都不识了。请问万岁，这是什么所在？
周僖王 此乃梅园。
潘 葛 啊呀，这梅花被风雨打坏，那来年无有梅子了。咳，可惜了！
周僖王 此乃观赏之梅，不结子的。
潘 葛 啊！这是只开花不结子的梅树啊！那边地上，黄黄一片，又是什么？
曾 寿 乃是苏草，经霜黄了。
潘 葛 这草虽然黄了，籽倒结得不少。
周僖王 嗯！
潘 葛 老臣记得，这里有棵大树，怎么不见了？
曾 寿 那是棵老李树，娘娘吩咐伐了！
潘 葛 是李树！伐了的原是李树啊！
周僖王 老卿家，此处无花可赏，君臣湖边走走。
潘 葛 遵旨。
（三人半圆场。）
周僖王 （唱）（驻马听）
东宫久缺，
久缺东宫。
老潘葛句句刺我心。（鸟叫）
什么鸟叫？
曾 寿 鸳鸯叫。
潘 葛 老公公，你看错了，这不是鸳鸯鸟。
曾 寿 怎见得？
潘 葛 鸳鸯都是成双成对，这里只有一只，怎么是鸳鸯鸟？
曾 寿 原是一对，这是只雄鸳鸯。
潘 葛 那雌鸟呢？
曾 寿 在窠中孵雏鸟去了。
潘 葛 但不知鸳鸯一窠几子？
曾 寿 一窠四子。
潘 葛 哎哟哟！这鸳鸯一窠四子，两窠八子，子又有孙，孙又有子。算得是多子多孙啊！
周僖王 哼，不看了！
（唱）老潘葛分明臣欺君，
说什么红子黑子，
开花不结子，
说什么子有孙，孙有子，
多子多孙。
分明是十三年前，
屈杀了有孕的苏英。
老潘葛记恨在心。
看将来，潘葛不是忠良臣，
十三年前，他若拼死苦谏，
说不定能保全有孕的苏英？
今日来说这风凉话儿，
这口恶气怎能容，
这口恶气怎能容？（坐）
曾 寿 （暗示）老相爷，是时候了。
（潘葛跪于周王之前。）
周僖王 你跪在孤王跟前做什么？
潘 葛 老臣请罪。
周僖王 你也知罪？
潘 葛 老臣知罪，不知罪犯哪条？
周僖王 十三年前，你为何不闯进宫来，跪于孤王跟前？
潘 葛 老臣奏本，万岁不准！
周僖王 你奏了几本？
潘 葛 奏了一本。
周僖王 为什么不奏它十本八本？
潘 葛 万岁不收奏章。
周僖王 又道说：文死谏，武死战。
潘 葛 求万岁恕臣欺君之罪。
周僖王 事到如今，说也枉然，你与我起来吧！
潘 葛 万岁恕臣之罪？
周僖王 孤王不降罪于你就是。
潘 葛 谢万岁。（立）这有小柬一张，望万岁龙目御览。
（曾寿接过交周僖王。）
周僖王 又是什么？（看、念）“苏英修鸾笺……”唔，又有一个苏英。（念）“百拜潘卿忠烈臣”。哼！忠烈二字，孤王不封，谁人敢称？
曾 寿 万岁，怎么这张小柬，字迹甚熟？
周僖王 着！这字迹，孤王好象在哪里见过？
（念）“多感夫人替我死，许赞护送到湘城。”这是何人？
曾 寿 万岁往下看。
周僖王 （念）“十月临盆生太子，抚养至今已成人。闻听君王尚无后，望卿宛转奏朝廷。”老卿家。这是何意？
潘 葛 十三年前，臣奉旨监绞苏后，臣与全忠怜她一身二命，臣妻李氏，愿代娘娘一死，换出苏娘娘，由许赞夫妇护送到湘城，娘娘的侄儿苏敬处藏身，苏娘娘生下太子，已有一十三岁。这是老臣的欺君之罪。（跪）
周僖王 （唱）（前腔）
听说原因，
恍忽难辨假和真。（问曾寿）
这是真的？
曾 寿 真的。
周僖王 孤王我不是做梦？
曾 寿 万岁，红日当头，怎么是梦。
周僖王 哈哈哈！
（接唱）我笑在眉头喜在心，
双手扶起老爱卿，
说什么忠烈臣，
你是孤王大恩人，
大大的恩人。
老爱卿呀！
孤王亲口传密诏，
你与我一件一件记个清。
叫全忠率领御林军，
立即起程，
不分昼夜奔湘城，
迎接娘娘、太子回帝京。
老爱卿重整朝班，
明日五鼓，孤王早朝，
晓喻文武臣。
废梅氏，打入冷宫，
午门外斩梅伦。
老爱卿，
你们一班忠良臣，
孤王我一个一个加封赠，
潘 葛
曾 寿 （同唱）愿皇图巩固万年春，万年春。
（同笑，分下。）
七 庙祭
（忠烈祠，正中塑李氏立像。）
（四校尉、二太监、二宫女拥周僖王、苏英、太子上。）
（潘葛、潘有为反上。）
潘 葛
潘有为 臣父子接驾！
（周僖王、苏英上香。潘有为侧跪塑像下。）
潘 葛 谢万岁、娘娘恩典。
苏 英 皇儿，过来！（手携太子近香案）
（唱）（四朝元）
听说因依，
听说因依：
儿细瞻金容须牢记，
她就是李氏夫人，潘相之妻。
在相府夫荣妻贵，
举案齐眉。
都只为十三年前，
梅伦兄妹，陷害为娘，
儿尚在为娘腹内。
李氏夫人怜娘屈死，
怜儿未见天日，
她舍身把为娘替，
祭台之上被绞死。
没有李氏夫人，
哪有为娘性命？
哪有儿贵为太子？
儿呀儿！
娘是你生身之母，
她是儿再生娘亲。
儿吓儿，
说什么东宫太子，
守阙潜龙，
怎能忘生身之本？
儿要拜她一拜，
叫她一声娘亲！
从今后，把她当亲娘祭祀，
才报得这再生之德，
德与天齐。
潘 葛 不可，万万不可，臣妻领当不起。
周僖王 娘娘言得有理，皇儿理当下拜，还要代父王拜她一拜。
（太子叩拜，潘葛跪下还礼，苏英命二宫女掺起潘葛。）
太 子 （立，看像）娘呀！（又拜）
苏 英 （接唱）哎，潘卿呀！
皇儿拜上一拜，
说什么受之不起?
似这等母子二人再造之恩，
千拜万拜也应该。
从今后，
皇儿要朔望拈香，
苏英我春秋二祭。
万岁王呀！
潘卿一门忠烈，
望万岁恩上加恩，
爵上加爵，
子子孙孙着锦衣，
子子孙孙着锦衣。
周僖王 这个自然。
潘 葛 不必了！
（唱）（混江龙）
说什么子子孙孙着锦衣?
听臣把当年事儿提：
万岁王呀！
曾记得臣妻替死日，
有为儿他他他还年幼无知，
祭台前哭了一声娘，
吓得臣魄散魂也飞。
扯着他急忙回家里，
有泪背人流，
悲切不敢啼，
儿不能哭母，
夫不能哭妻。
那才是凄凄惨惨惨凄凄。
十三年，万岁六宫珠围翠，
老臣我为父又为母，
照料儿饥添食寒加衣。
到如今万岁有妻有又子，
老臣有子却无妻。
万岁封臣的官，
臣官居极品；
赐臣的禄，
臣禄享千钟。
老臣年迈苍苍，
要官何用?
要禄何益?
臣还有何求呀?
夫人！妻！
万岁为你起造忠烈祠，
塑起你金容体像，
每年间受皇家春秋二祭，
可能平你心中冤抑?
恨只恨梅伦奸贼，
虽则斩首午门。
难消我心头之气。
限不得剥尔的皮，抽尔的筋，
挖尔的眼，割尔的舌，剥皮、
抽筋、挖眼、割舌，
拿来祭奠我的李氏妻。
万岁，娘娘呀！
到如今，万岁爷夫妻相会，
太子爷父子团圆，
周室江山有人承继。
亏只亏了我李氏妻，
未过中年遭屈死，
好一似花正开时遭风雨，
月正圆时云遮蔽。
苦只苦了老臣，
恩爱夫妻，中途别离，
你看我白发苍苍，终生遗恨，
空流双泪。
愿万岁许我解朝衣，
伴守在夫人祠内，
于心足矣，
于心足矣。
周僖王 潘卿，孤封你养老太师，潘有为升为右相。老爱卿，这都是孤王之过啊！
（唱）（尾声）
只怨孤王作事差，
苏 英 满门忠荩人人夸。
潘 葛 一片丹心扶社稷，
潘有为 只落得夫哭妻来儿哭妈。
喂呀！娘呀！
（分下。）
（全剧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