葫芦湾传奇(其他)

时 间 一九七四年至一九七九年
地 点 湘中某山乡
人 物 老 憨 42——17岁，农民
玉 莲 14—19岁，农村姑娘
青 花 34—39岁，寡妇
大 喜 16—21岁，农村青年
金 凤 25—30岁，小怪妻
小 怪 28—33岁，农民
长 命 45—50岁，农民
老队长 60岁，生产队长
胡秘书 35岁，公社秘书
玉莲父 44岁，农民
群众若干
第一场
时 间 一九七四年秋末
地 点 葫芦湾村东葫芦岭
幕启：葫芦岭上。台左老槐树下有一青石可供行人歇息，树上贴有“批林批孔”的标语，不对在秋风中抖索着。远处有层层梯田，在水库的堤坝上，贴有“农业学大寨”的巨幅标语。
（秋风阵阵，树叶纷飞，小玉莲扶病父踉跄地上。）
玉 父 （唱）寒风阵阵透心凉，
玉 莲 （唱）爹爹带我来逃荒。
玉 父 （唱）大路茫茫何处往，
玉 莲 （唱）几时才能返家乡？！
玉 父 儿啊！
（唱）病魔缠身难支撑，
只怕是未归家乡先命亡。
（玉父一个踉跄，玉莲急扶住。）
玉 莲 爹，我扶你到树下歇息歇息。
玉 父 玉儿啊，只怪你爹不中用，千里避迢带你出来逃荒，谁知重病缠身，只怕……
玉 莲 爹！
玉 父 ……只怕父女俩就要分离了。
玉 莲 不！爹，你可千万不能离开我，等下到村子里，我一定讨好多好多的钱给你治病，好吗？
玉 父 （声泪俱下地）我的好女儿……
玉 莲 爹，你在这里歇一会，我去给您找点水喝。（从包袱里拿碗下）
（玉父欲起，支撑不住晕倒在青石上。）
（老憨掮抬猪用的架子上。）
老 憨 （唱）老憨我走的背时运，
四十二岁还打单身。
队里工分不值钱，
白流汗水空费神。
想当工人无门路，
想搞副业又不准，
天天喊要“割尾巴”，
害得我老婆也讨不成。
好容易喂了头大肥猪，
凑点钞票好对亲。
刚才送猪到食品站，
他们又卡等级又卡秤，
原只想肥猪能值八十元，
哪晓得才卖七十七元零七分。
唉！积少成多办婚事，
总不能一世打单身。
（发现玉父），哎，这位老兄黄天白日在这里打起瞌睡来了。天气寒冷，万一……待我把他叫醒。老兄！老兄！
（摸玉父额头）哎呀！
（唱）他发烧犹如炭火般，
病情严重有危险。
老兄、老兄！
（玉莲上，见状大惊，小碗落地。）
玉 莲 爹、爹！（痛哭）
老 憨 妹子，快莫哭了。
（唱）快送你父去医院，
玉 莲 （唱）怎奈我没有一分钱。
老 憨 你们是哪里的？
玉 莲 我们是逃荒的。
老 憨 逃荒来的？！
玉 莲 是呀，大叔！
（唱）外出逃荒路途远，
无亲无友无支援。
拜求大叔能施舍，
救命之恩永远记心间，
（玉莲跪地磕头，老憨急扶起。）
老 憨 莫这样，快起来，快起来！
玉 莲 大叔，你行行好事，救救我爹吧！
老 憨 （旁唱）这几年年景不好世道乱，
多少人求食讨吃离家园。
我若落到这地步，
无人解救怎么办？
设身处地细思量……
玉 莲 大叔，你救救我爹，救救我爹！（磕头）
老 憨 （急得无法可想，忽触到衣袋中的钱）
（唱）理当助人解危难。
妹子呀，
（唱）速去公社卫生院，
我身上还有卖……卖猪钱。（递钱）
玉 莲 多谢大叔！
（老憨背起玉父，三人亮相，切光。）
（暗转。玉莲正伏在老槐树旁的新坟上哭泣，老憨在为新坟培土。）
（老憨扶起玉莲。）
老 憨 （唱）小玉莲不要太伤心，
你父已安睡在新茔。
常言道水过三丘流不转，
人死哪能再复生。
玉 莲 （唱）感谢大叔多照应，
玉莲虽小也知情。
今后若有出头日，
滴水当报涌泉恩。（欲跪，老憨扶起）
老 憨 快不要讲什么恩不恩的，这是我从队里预支的二十元钱，你拿去买张车票回家吧！
玉 莲 回家？
老 憨 对，回你的老家去。
玉 莲 家？！我哪有家呀！
老 憨 怎么，你老家没人了？
玉 莲 （摇头）……
老 憨 你娘呢？
玉 莲 六七年被大水淹死了。
老 憨 啊！这……
玉 莲 大叔，我看你是个好人，我愿跟着你。就把我当你的亲生女儿吧！（跪下）
老 憨 快起来！快起来！
（旁唱）天怕浮云草怕霜，
幼年最怕丧爹娘。
只因我是单身汉，
收个女儿不妥当。
怕的是瓜田李下遭疑谤，
流言蜚语最难防。
玉 莲 大叔，你收下我吧，我叫你亲爹！（磕头）爹，爹爹呀！
老 憨 玉莲，你不要这样，快起来。
玉 莲 你不答应收下我，我就不起来。爹！
老 憨 呀！
（唱）见她哭得哑了嗓，
铁石心肠也悲伤。
身正哪怕影子歪，
收下这小小女儿理应当。
玉莲，快起来，我就收下你做女儿吧。
玉 莲 多谢爹爹！爹，我们快回去吧。
老 憨 （欲言又止）哎呀，这件事不是我俩作得主的，还要老队长点头才行。
玉 莲 还要队长同意？
老 憨 是呀，他要不同意，你这户口往哪里上啊？你看，老队长来了。（喊）老队长，老队长！
（老队长应上。）
老队长 老憨，什么事喊得这样急呀？
老 憨 老队长！（牌子，老憨动作示意）
老队长 （为难地）这……（打量玉莲）你叫什么名字？
玉 莲 玉莲。
老队长 多大了？
玉 莲 十四岁。
老队长 唉！太小了，太小了。
玉 莲 不小，我什么都能干。
老队长 我不是这个意思。队里人多田少，平均一个人才五分田，随便添个人，社员不会答应，公社也上不了户口。
老 憨 队长，那你说怎么办？
老队长 嗯……要想上户口，办法倒是有一个。
老 憨 只要能上户口，不管么子办法都行。
老队长 那就这样吧！
（唱）你没娶亲她没嫁，
只有相配成一家。
老 憨 什么？相配成一家？那不行。老队长。
（唱）你平时办事很公正，
今天怎说这糊涂话！
老队长 （唱）不是我说糊涂话，
除此以外无办法。
老 憨 （唱）我人到中年四十二
怎能娶个小女娃！
老队长 （唱）等她成年再圆房，
女大十八一朵花。
老 憨 （唱）我本是见难相助来搭救。
这样岂不更加害了她。
老队长，这不行，我不能收她，我不能收她！
老队长 老憨，你……算了，算了，刚才那话就算我没说。妹子，你还是回老家去吧。
玉 莲 （双膝跪地）队长爷爷，只要你不让我走，我愿意跟他。我，我没有家呀！
老队长 唉！我知道你没有家，可是老憨不愿意收下你，我怎好向社员们交待呀！？
玉 莲 （对老憨）大叔，你不是已经答应收留我吗？为什么又变卦了呀。大叔……只要留下我，什么也行呀。（跪）
老 憨 （唱）只见玉莲跪地下，
苦苦哀求泪如麻。
她爹临死留下话，
嘱我将她拉扯大。
欲按队长的主意办，
对不住她死去的爹和妈；
若是不把她留下，
她孤单年幼何处去安家？
左难右难无主见……
玉 莲 大叔，你收下我吧！队长爷爷，你收下我吧！
老 憨 唉，
（唱）实叫我一时无办法。
老队长！
待我去帮她找个合适户，
老队长 （唱）这小小年纪谁收她？
玉 莲 不，不，我哪里也不去！
老队长 那好，我也知道，你俩年纪相差太大，这是不大合适。不过，不这样就落不了户。但话又说回来，你四十多了没成亲，如今……
老 憨 队长，你莫说了，我把她收下就是。
老队长 好，那就这样定了。至于结婚嘛，那还得按婚姻法。得等她满了十八岁，再到公社去登记，那时候再圆房，行不行？
老 憨 我……
玉 莲 （连忙答应）行，行，只要留下我，什么都行。
老队长 好吧，我送你们回去。
老 憨 不用了。（老队长下）玉莲，我们回去吧！
玉 莲 好。（走几步又回头看看新坟）爹，孩儿我遇上了好心人，以后可以过上好日子了，你老人家就放心吧。
老 憨 玉莲，走吧！
第二场
时 间 紧接前场
地 点 老憨家
（二幕前：金凤上。）
金 凤 （唱）听说老憨走了桃花运，
今天把媳妇领进门。
年过四旬娶老婆，
得邀乡亲们去贺婚。
狗伢子爷，狗伢子爷！（拖小怪上）
小 怪 狗伢子娘，么子事呐？
金 凤 你还不晓得？老憨今天接堂客进屋了。
小 怪 真的？！
金 凤 老队长讲的，还有假！赶快通知乡亲们前去贺喜。
小 怪 好，你去村东，我去村西。
金 凤 我去通知长命叔。
小 怪 我去告诉青花嫂。
金 凤 哎呀，不行。这件事可不能告诉青花嫂。（耳语）
小 怪 好，好！（二人分头下）
（二幕开：老憨家。台中设有旧四方桌及几条长凳。）
（玉莲扫地。）
玉 莲 大叔，大叔！
（老憨上。）
老 憨 玉莲，既然在老队长面前答应了那件事，就再不能叫我大叔了。
玉 莲 那我叫你爹好吗？
老 憨 那更不行，乡亲们知道了不但不会留你，只怕还会赶你走呢？
玉 莲 那……那我叫你什么？
老 憨 这……按我们这里的乡俗，象我们这样的关系，什么都不叫，有什么事“哎”一声，要不“喂”一声我就知道了。
玉 莲 哦，那我今后就叫你“哎”。哎，木撮箕在哪里？
老 憨 在门外边，我去拿。
玉 莲 我去吧。（拿木撮箕撮灰）
老 憨 （端一碗饭给玉莲）来，快来吃饭吧！
玉 莲 （狼吞虎咽地）真香啊！哎，你怎么不吃？
老 憨 我已经在灶边吃过了。
玉 莲 你哄我的，我根本没看见你端碗。
老 憨 我是见你饿了，你先吃，我等会再吃。
玉 莲 我俩一起吃吧。
老 憨 不，我还有，你吃完了我再吃。
玉 莲 我去给你添一碗来。
老 憨 不，让我自己去。
玉 莲 你坐在这里，让我去。（下。端红茹根上）啊，红茹根！你……你吃的就是这个？
老 憨 嘿嘿，吃惯了是一样。
玉 莲 你……（从桌上递饭给老憨）来，这里还有半碗饭，你就把它吃掉，让我来吃红茹根。
老 憨 不，玉莲，你年小，正长身体，不吃饱怎么行？
玉 莲 不，你不吃，我也不吃。
老 憨 好，好，我吃，我吃。（互相推让）
（金凤，小怪、长命、大喜等群众上。）
长 命 老憨！恭喜、恭喜！
众 恭喜、恭喜！
老 憨 莫开玩笑，莫开玩笑。
小 怪 老憨哥，你把新嫂子藏到哪里去了，快叫出来让我们看看呀！
众 对，看新嫂子的人品怎么样？
众 甲 他不说，我们就撞油。
众 好！
金 凤 （发现玉莲）哟，这小妹子是哪里来的？也是来道喜的吧？
老 憨 不，她就是……
金 凤 什么！她就是？！
老 憨 （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众 啊！（静场）
小 怪 哎、哎，我们都是来贺喜的呀，为什么冷起场来了？
老 憨 大家请坐，大家请坐。
小 怪 今天是老憨哥的喜庆日子，我们得好好地闹一闹。大喜，你的歌唱得好，就唱个歌吧！
大 喜 我……我的嗓子哑了。
小 怪 狗伢子娘，你来唱个调子。
金 凤 我不晓得唱。
长 命 小怪，你自己唱个吧！
小 怪 行！（唱）马克思主义的道理……造反有理。
金 凤 你又不是造反派，唱什么造反有理！
小 怪 对，我还是唱个山歌算了。
（唱）好茶一杯透心凉，
好花一朵满园香。
好茶好花送给妹，
老郎疼的嫩婆娘。
大 喜 （爆发地）别唱了，真不像话！
小 怪 大喜伢子！你今天只怕是发疯了？
老 憨 （有苦难言地）大喜，我……
大 喜 老憨哥，你不能娶这小女娃。你要把她送回去，为人可得要有良心啊！
玉 莲 不，我不走。就是打死我，我也不走！
大 喜 不走？
玉 莲 老队长说了，要我做他的堂客，你们就不会赶我走了。可为什么你们还要赶我走，你们……你们才没有良心！（哭）
老 憨 唉！她……我是见她无家可归呀！
玉 莲 我没有爹，没有娘，一个亲人也没有，好容易碰上这个好人，你们为什么还要赶我走？！我就是不走，我要在这里和他过一辈子，过一辈子呀！
金 凤 好妹子，别哭了。
玉 莲 大婶！（扑在金凤怀里）
大 喜 唉！……
长 命 好了，好了。今天是老憨的喜庆日子，我看在座的每户凑点菜，送给老憨热闹热闹好不好？
众 好！
长 命 等下我拿酒来。
众 乙 我拿几个蛋，提几升米来。
众 丙 我家镡子里还有点米粉肉，都拿来。
大 喜 我没有什么好东西，送几蔸苋菜来。
长 命 苋菜是喂猪的呀！
大 喜 你们作出这种事，不和蠢猪差不多吗？
（冲下）
长 命 这伢子……
小 怪 好了，好了，你们都出了东西，我也要出……（对金凤）狗伢子娘，我们出什么？
金 凤 就把那只芦花鸡捉来。
小 怪 对，我们捉芦花鸡来。
长 命 好，大家快去分头准备吧！
（众分头下。）
老 憨 玉莲，今天大家都凑了份子，我也得去自留地里扯些瓜菜回来。你累了，就休息去吧！（下）
（玉莲整理房间，李青花持新鞋上。）
青 花 （唱）手拿布鞋心不宁
急急忙忙离家门。
只怪自己命不好，
中年丧夫受苦辛。
村中老憨人厚道，
年过四旬来成亲。
有心和他结伴侣，
时至今日未言明。
忽听他领进外地一女人，
我好比脔心跌进冷水盆。
借送布鞋探虚实，
但愿得旧伤莫再加新痕。
（敲门，见无人应，走到窗口，见室内无人，推门进。）
青 花 老憨，老憨！不在家？（巡视室内）哟，屋里大变样了！
（唱）数月未进他家门，
今日面貌大不同。
桌凳摆设好齐整，
地面打扫得干干净。
难道说村中的传说不是假，
他真的找到了意中人？
老憨啊，
三年来你我朝夕常相见，
为什么不明我的一片心？
青花我真心实意向着你，
怎能够孤灯一盏伴终身。
只要你尚未正式成婚配，
我得要下定决心、撕破脸皮、
把那抢人所爱、不讲良心的女
人赶出门！
（玉莲从室内出。）
玉 莲 你是……？
青 花 你是……？
玉 莲 我是老憨的堂客。
青 花 什么？你是他的堂客？（仔细打量）不会，不会……
玉 莲 是真的，当着老队长讲好的，还说了等到十八再圆房。
青 花 啊！（布鞋落地）
玉 莲 大婶，你怎么了？
青 花 我……没什么。
玉 莲 （看鞋）这布鞋做得真好！上面还绣了两只鸭婆，大嫂，你给哪个做的？啊，是给那个“哎”做的，对吗？
青 花 妹子，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
玉 莲 我叫玉莲，今年十四岁。
青 花 才这一点点大，怎么就……
玉 莲 大婶，我父女逃荒到这里，爹爹不幸病死了，是大叔……不，是“哎”埋葬了我爹，又答应收留我。可是老队长硬要我做他的堂客才准留下。大婶，堂客是什么意思呀？
青 花 天哪！我怎么能把她赶走呀？（同情地一把抱住玉莲）我的好妹子！
玉 莲 大婶！
青 花 好，好，你就和老憨一起过吧。他……他是个好人。（拿鞋欲走）
（老憨上。二人相碰。）
老 憨 青花嫂，坐一会再走。
青 花 ……（将鞋递给老憨，欲走又回头对老憨深情地一瞥，强忍欲夺眶而出的泪水，忽又上前一把夺过布鞋。急下）
老 憨 青花嫂？青花嫂！……
第三场
时 间 距前场两年后
地 点 老憨家
（二幕前，小怪醉醺醺地上。）
小 怪 好酒啊，哈哈哈……
（唱）长命大叔把媳妇收，
凑个份子喝喜酒，
老米烧，二锅头，
喝完十碗才罢休。
只觉得天旋地转头发晕，
走起路来轻悠悠。
（一个趔趄倒在地上。）
（老憨微醉生。）
老 憨 （唱）洗完碗筷捡罢场，
他办喜事我帮忙。
喝了几杯米烧酒，
头昏脑胀心里跳得慌。
天色已晚回家转，
免玉莲倚门相望挂心肠。
（发现地上的小怪，忙扶起。）
老 憨 哎，小怪弟，你也太喝多了一点，怎么在这儿睡起觉来了。
小 怪 没醉没醉，再来十碗我也奈得何。
老 憨 讲话舌子都打卷了，还说没醉！
小 怪 嘿嘿，好久没喝酒了，今天是喝多了点。老憨呀，不是做老弟的讲你的空话，长命叔的儿子只有廿岁就讨堂客了，不晓得好久才能喝你的喜酒呀？
老 憨 还早，还早。
小 怪 还早？你今年吃四十五的饭了，不早了哇。
老 憨 玉莲今年还只十六，老队长讲了的要等她满了十八才能圆房。
小 怪 你就那么老实，非要等她到十八。
老 憨 她现在还小嘛。
小 怪 还小？我奶奶就是十六岁生我爹每的。也不想想，你已这大的年纪了，还不动手，只怕你那小仙女会飞走哩。
老 憨 不会的，她待我蛮好。
小 怪 难怪人家都说你是个木脑壳，老实得打屁不出。换个人呀，早就抱儿子了，哈哈……（下）
老 憨 换个人早就抱儿子了？哎，老队长讲了的，要等她十八岁才圆房。我又怎能提前呢？再说，她比我小这么多，得要她同意才行……不过，话又说回来，这夫妻名份反正是定了的，不过是个迟早……哎哟，我头哪里这么痛呀……哎哟！（踉跄地下）
（二幕开：景同前场。玉莲坐在煤油灯旁编织毛衣。）
玉 莲 （唱）秋去冬至天寒冷，
老憨衣单我挂在心，
需将毛衣早织就，
免得他受寒疾病生。
我到他家两年整，
他对我处处关照胜亲人。
两年来我长了身体和见识，
明白了好多的事情，
比方说，“堂客”北方叫“婆姨”，
“圆房”就是指“成亲”，
想当初队长做事太冒失，
竟要我和他配成婚。
我俩本是父女辈，
怎能夫妻来相称！
只是他为了把我带养大，
没奈何如今还在打单身。
羔着也知哺乳情，
我定要知恩相报不可丧良心。
眼看天色已傍晚，
为什么还不见他回家门。
（玉莲编织毛衣，不觉打起磕睡来。）
（老憨上。）
老 憨 玉莲！玉莲！
（唱）煤油灯旁人已困，
睡意正浓休惊醒。
（一阵寒风）呀！好冷的风呀！
且把窗户来关好，
再把衣服给他盖在身。
（发现毛衣）你看，我左讲右讲她总不听，硬要把我给她买的那件毛衣拆掉，再重新帮我打件背心。玉莲呀！
（唱）你年纪轻轻心儿细，
知冷知热劳神又费力。
我若喜悦你高兴，
我犯忧愁你着急。
情深盖过亲骨肉，
骨肉恩情没法提。
（一个趔趄）
看来酒性已发作，
头昏眼花少气力。
（一摸衣袋，取出一小袋喜糖）哎呀，这喜糖还是特意留给玉莲的哒。
（欲走向玉莲，一个趔趄，绊倒了凳子，玉莲惊醒）
玉 莲 哪个？
老 憨 怪我，怪我，把你的瞌睡吵醒了，
玉 莲 你回来好久了，怎以不叫醒我？
老 憨 我有一件好东西想瞒着你，还叫醒你作什么？
玉 莲 什么好东西？快讲快讲！
老 憨 你越急，我越不得讲。
玉 莲 （略带娇气地）不，要讲，要讲！
老 憨 （将喜糖藏在身后）你先猜猪看。
玉 莲 不，不，我猜不着。
老 憨 猜不着……那我就不得讲。
玉 莲 （一把拉过老憨，顺手夺过藏在身后的喜糖）在这里！（一看）啊，是喜糖。我还以为真有什么好东西。
老 憨 这不好？你不是要我带喜糖给你吃吗？
玉 莲 好，好！（取出一颗糖，又退还给老憨）
老 憨 特意给你的，都拿去吧。
玉 莲 我不要这么多，你自己留着吃。
老 憨 这糖粒子是归你们小娃娃吃的，拿着！
玉 莲 小娃娃？！今年十六岁了，还算小呀？
老 憨 对，对，不算小了。听小怪说，她奶奶十六岁就做娘了哩。
玉 莲 （娇羞地）看你，讲到哪里去了。
老 憨 哈哈哈，我是讲的真话。（又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丢向玉莲）咧，这里还有一颗！（又是一个趔趄）
玉 莲 （急忙上前扶住）哎呀，你今天一定喝多了酒。
老 憨 哈哈哈，高兴嘛，就多喝了两杯。
玉 莲 以后千万莫多喝酒，免得伤了身体。
老 憨 嗯。
玉 莲 你先洗个冷水脸，就早点睡吧。
老 憨 好，好！
（老憨坐在自己床边，玉莲倒水给老憨洗脸，转身欲走）
老 憨 （深情地看着玉莲背影）不小了，是不小了……
玉 莲 （转身）你讲什么？
老 憨 （掩饰地）我是说……不早了，不早了。
玉 莲 那你就快睡吧。
老 憨 呃！
（玉莲回身，拉上布帘，以示间隔，然后继续编织毛衣。）
（忽然传来闹洞房的欢笑声，老憨欲睡又起。）
老 憨 （唱）耳听得闹洞房笑声阵阵，不由人心花怒放欲睡不能。
（忙打开窗户观望）
定是那新夫妇表演节目，
新娘子羞答答惹来笑声。
我不如也去助助兴，
一看热闹二宽心。
（老憨开门欲出，玉莲闻声拉开布帘一看。）
玉 莲 呃，你不睡觉又到哪里去？
老 憨 我也吵房凑热闹去。
玉 莲 你醉成这个样子，还出去作什么！（关门，扶老憨坐在床边）
老 憨 我没醉，没醉，再喝两碗都行。
玉 莲 没醉？！（用手抚摸老憨额头）看你一身滚烫的。
老 憨 （就势抓住玉莲的手）嘿嘿，我和你的手一样热，一样热……
玉 莲 （顿觉难以为情，急忙将手抽出你）……你赶快睡吧。
（玉莲又拉好布帘回到自己床边，灭灯睡觉。）
老 憨 玉莲她……真的不算小了！
（唱）她容貌端正多俊秀，
性格善良又温柔。
我刚才摸着她的手，
只觉得一股热流涌心头。
莫道她年小不知事，
我看是脱蒂的瓜儿已熟透。
别人家十六岁做妈妈，
玉莲她岂不正是二八秋。
何不今日就圆房，
拆去布帘结鸾俦。
（欲拉布帘又止）不！
她意愿如何未开口，
切不可冒冒失失讨苦头。
（闹洞房的欢笑声又起。）
呀！耳边又闻欢笑声，
我情难禁来心难收。
那边洞房多欢乐，
我这里独自床前清幽幽。
何必守着堂客打单身，
自做牢笼把身囚。
（欲拉布帘又止）不，还是不行！
当年队长立规定，
不到婚龄不成偶。
我若今日强婚配，
怕的是恩爱不成反而添忧愁。
（又一阵欢笑，鞭炮声。）
洞房里又传欢笑鞭炮声，
搅动得我心里似滚油，
我和她夫妻名份既已定，
犯什么疑难害什么羞！
（老憨拉开布帘，走向玉莲床边，一个趔趄，玉莲惊醒，慌忙起身。）
玉 莲 谁？
老 憨 嘿嘿，是我。
玉 莲 你要做什么？
老 憨 我们也圆房吧。
玉 莲 （因惊而发呆地）什么？！
老 憨 圆房。
玉 莲 （仍然难以相信地）你……你说什么？！
老 憨 我是讲……我们也圆房算了。
玉 莲 你……你——
（玉莲惊慌地将老憨推开，老憨倒坐在地上。）
玉 莲 呀！（欲扶老憨，复又胆怯地退至一旁）他……
（唱）不料他突然提出要圆房，
倒叫我心跳神乱慌了张。
（对老憨）
莫非你酒醉迷糊讲胡话？
莫非是我听觉失了常？
老 憨 （唱）一非我酒醉讲胡话，
二非你听觉失了常。
可记得你曾亲口答应做堂客？
可记得老队长说媒在村旁？
玉 莲 （唱）当时情景怎能忘，
只因我年幼无知少思量。
老 憨 （唱）如今已生米成熟饭，
只求夫妻恩爱度时光。
（老憨走向玉莲，玉莲后退，无可奈何。）
老 憨 爹爹，爹爹呀！
老 憨 你……你叫我？
玉 莲 对，我一直把你当成我的亲爹！（双膝跪地）爹爹呀！
（唱）原只想你是天下大好人，
与我爹爹同根生。
我以身相托多幸运，
寒冬过后自逢春。
早知我命中多苦难，
何不当初丧残生！
爹爹呀，爹爹！
老 憨 呀！……快起来，快起来！（忙扶起玉莲）
（唱）忽听她爹爹叫连声，
犹如钢刀刺脔心。
曾记得他爹临终来相托，
悲伤情景记犹新。
帮人怎能图报应，
我这小人之心愧煞人。
玉莲呀！（老憨跪地，玉莲忙扶起）
今日向你作保证，。
从今后你不开口不成亲，
如若再有非份事，（拿过农药瓶）
我自饮农药自丧生。
玉 莲 （唱）他待我恩情重如山，
玉莲永世记在心。
老 憨 快莫这样讲了……你安心睡觉吧！
（老憨主动拉好布帘，退回自己床边；玉莲看着布帘，心犹不安，再将几个酒瓶挂在布帘处，用毛线牵到自己床头。）
老 憨 （一旁窥见玉莲悬挂酒瓶，心情更为沉重）我……我好悔呀！
第四场
时 间 一九七九年初夏，距前场两年后
地 点 县城至葫芦湾路上
（二幕前：青花背青草上。）
青 花 （唱）青花心里好欢畅，
身背鱼草走匆忙。
如今形势不一样，
责任制带来了好时光。
大喜他联合四户把合同订，
承包一口大鱼塘。
今年鱼苗来势好，
条条长得肥又壮。
但等今年分了红，
我就要拆了茅屋盖瓦房。
（金凤背鱼草上。）
金 凤 青花嫂，你怎么走得这样快呀？
青 花 喂了鱼，我还要赶回去煮饭。
金 凤 青花嫂，这两年生活富裕了，你脸上硬是油抹水光的。加上这身的确良，硬是越活越年轻了。
青 花 这都搭帮政策好。不愁吃，不愁穿，人人都年轻了几岁。
金 凤 我要是男人，硬要讨你做堂客。
青 花 要死了的，乱讲什么！
金 凤 我乱讲？你还以为我不知道，你打扮得这样漂亮是给那个人看的？
青 花 是给谁看的？
金 凤 是给老憨看的，对不对？
青 花 要死的，你莫乱讲！
金 凤 吔，你忘了，你以前不是给我讲过悄悄话！不过现在不行了，人家已经有堂客等在那里了。
青 花 你既然知道，何必故意来气我。
金 凤 哪里是气你，有道是“天高不为高”，人心节节高”。只怕玉莲对老憨有点变心了。
青 花 啊，你是怎么知道的？
金 凤 咧，你看玉莲已快十九了，为什么还不和他圆房？要是心愿的话，只怕早就有儿子了。
青 花 哎，你莫乱讲，只怕传了出去，会伤老憨的心。
金 凤 怪我乱讲？你呀，一双眼睛一点也不管事，自从我们四户合起养鱼以来，你没看见玉莲老是和大喜单独在一起谁晓得搞些什么名堂！
青 花 他们是在一起交流养鱼技术。
金 凤 只怕是交流爱情呢。哼！伤风败俗，太不象话了。
青 花 （试探地）你说的可是真的？
金 凤 未必我还哄你。
青 花 要是大喜真和玉莲好，只怕村里人会反对吧？
金 凤 当然嘛，我就坚决反对。如今虽不讲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总不能忘恩负义不讲良心。
青 花 是倒也是……
（玉莲急上。）
玉 莲 青花嫂，不好了，不好了！
青 花 什么事？
玉 莲 你们快去看看，塘里的好多鱼身上长白毛，翻白泡了。
青 花 哎呀，只有大喜懂技术，他又不在家这下该怎么办呀？
金 凤 我们快去把病鱼捞出来，免得传染好鱼。
青 花 对！我们喊人捞鱼去！
（金凤、青花同下。）
玉 莲 大喜在县农校养鱼训练班学习，如今救鱼要紧，我不如去把他叫回来。（欲下又止）不行！这两个月来，青花嫂常常斜起眼睛看我，莫非已经怀疑我和大喜有名堂。去不得，免得自找麻烦。（欲起身）慢点，我心里的事，连对大喜都没讲过，她又怎么晓得，自己莫太多心了；再说，治鱼病只有大喜懂技术，怕什么，还是叫他去！（下）
（二幕开：大喜推单车上。）
大 喜 （唱）玉莲传讯报灾情。
特地请假返回村。
一来是诊治鱼病需抓紧，
二来是与她途中叙友情。
玉莲，还不快来！
玉 莲 （上）怎么？你还没走？她们都在家里急死了。
大 喜 不要急，这号鱼病容易治，保证药到病除。
玉 莲 还是早治为好，你快坐单车先走吧。
大 喜 那你呢？
玉 莲 我……走路。
大 喜 我用车搭你走，我坐前面，你坐后面好吗？
玉 莲 好。（欲上车又止）大喜，还是你先走吧。
大 喜 守着现成的车子不坐，你硬要走路费力好些？！
玉 莲 那倒不是。
大 喜 那为什么不搭我的车？
玉 莲 这……
（旁唱）并非我不爱搭车爱步行，
怕的是别人道我们有私情。
大 喜 （旁唱）她不愿搭车非本意，
十分心思我明九分。
玉 莲 （旁唱）路旁行人耳目多，
招来是非讲不清。
大 喜 （旁唱）需得开导宽她的心，
让她同车转回程。
玉莲，你说这鱼病是早治好还是晚治好？
玉 蓬 我刚才讲了，当然要早治。
大 喜 要早治，你就搭我的车走；要晚治，我就陪你步行。
玉 莲 你这不是故意难我吗？
大 喜 这哪是难你，你没看见城里人，搭单车的好多哩。
玉 莲 那倒是的。
大 喜 那还怕什么，我们救鱼要紧，才同车赶路。赶快上车！
玉 莲 你呀，总是有理……
（二人上车同行。）
大 喜 （唱）车轮飞转心舒畅，
微风吹拂身凉爽。
本欲趁机表意愿，
她心事未明怎开腔！
玉 莲 （唱）朝也思来暮也想，
相见又觉心里慌，
满腹的话儿不敢讲，
春蚕有丝肚内藏。
大 喜 （唱）往日踩车多费劲，
今日只觉一身轻，
不是道路变平坦，
只因搭着心上人。
玉 莲 （唱）一前一后身挨身，
二人同闻心跳声。
唯愿车轮慢点转，
为我多留好时辰。
大喜，我是第一次搭车，心中有点害怕，你踩慢点吧！
大 喜 玉莲！
（唱）你身子坐正心莫慌，
比坐汽车还稳当。
我双手不用扶龙头，
车子照样奔前方。
（放开双手骑车）
玉 莲 唉！
（唱）虽说同坐车一辆，
好似隔着一堵墙。
有心搬掉墙头砖，
想要举手难又难。
（车转弯，玉莲欲倒，慌乱中双手紧抱大喜）
大 喜 （回头）你……
玉 莲 （又羞又急地忙用双手扶住后座）哎呀！好险呀。
（车子继续前进）
玉 莲 （唱）车轮飞奔沙沙响，
穿过田野和村庄。
大喜吔！
那边有人对我笑，
莫非是嚼舌道短长？
大 喜 （唱）寒冬腊月摇扇子，
自有旁人说风凉。
为赶路程同车往，
哪怕人家道短长！
玉 莲 大喜，刚才那些人看着我们在说什么？
大 喜 你不知道，我又怎么知道？
玉 莲 他们好象是说——
大 喜 说什么？
玉 莲 （唱）单车飞快下山岗，
两旁行人论短长，
熟人说我们是两侄婶，
生人却道是……
大 喜 是什么？
玉 莲 （故意地）
（唱）生人却道是兄妹俩。
大 喜 不对，你听错了！
（唱）蹬着单车上了坡，
路旁行人笑呵呵，
熟人说我们是两侄婶，
生人却道是俩……
玉 莲 俩什么？
大 喜 （唱）生人却道是两公婆。
玉 莲 我不跟你讲，我不跟你讲！
（唱）大喜一语来道破，
一股暖流热心窝。
有心叫他一声哥，
又怕平地起风波。
大 喜 （唱）不见玉莲把话说，
大喜心中暗琢磨。
隔岸相望盼同心，
中间隔着一条河。
玉 莲 （唱）老憨一心为着我，
黄金难买他心一颗。
怎能过河就拆桥，
招惹别人指背窝。
大 喜 （唱）未听半句真情话，
心里好比冷水泼。
腿发软来口焦渴，
只觉车重难上坡。
（大喜越踩越慢。）
玉 莲 大喜，你看太阳快下山了，怎么还不快走呀！
大 喜 （猛醒过来）对，对，是得快点走！
（大喜加快车速，二人各怀心事，下。）
第五场
时 间 一天后的傍晚
地 点 老憨家
（二幕前：小怪怒冲冲地上。）
小 怪 （唱）稀奇稀奇真稀奇，
侄婶同把单车骑，
村里人议论纷纷起，
都说是野狗子叼小鸡。
玉莲她败坏道德乱伦理，
不做大婶做侄媳。
一定要扭转这种歪风邪气，
决不可伤风败俗危害乡里。
（下）
（二幕开，老憨家。玉莲在收拾房间。）
玉 莲 （唱）昨天骑车回家后，
好似一团乱麻缠心头，
理不清来扯不断，
添人烦恼惹人愁。
几月来我与大喜同劳动，
只觉欢乐不觉忧，
借故和他说句话，
也在心中甜三秋。
这是什么妖来什么怪，
明明是爱情的苗子已露头。
哎，再不可长此以往胡乱想，
须知道鸟已有窝莫再投。
老憨对我情意厚，
我不能知恩不报友为仇。
（小怪、金凤上。）
小 怪 狗伢子娘，你就快走几步唦。
金 凤 这件事你一个人去就行了，还拖我来干什么？
小 怪 你们妇道人家，有些话讲起来要方便些。
金 凤 你呀！（二人进屋）
小 怪 老憨，老憨！
玉 莲 小怪哥，金凤嫂，快请坐。
小 怪 玉莲嫂，老憨呢？
玉 莲 刚吃完饭，队长叫他有事去了。
小 怪 他不在家？……
玉 莲 有什么事，告诉我也一样。
金 凤 那也是的，狗伢子爹，你快讲呀！
小 怪 你先讲啰！
金 凤 你不讲那我就走了。
小 怪 好、好、我讲、我讲！
玉 莲 到底是什么事，只要我做得到的，一定帮忙。
小 怪 玉莲，你……唉，要我又怎好出口呀！
玉 莲 小怪哥，到底是什么事呀？
金 凤 玉莲，今天你听到什么风声没有？
玉 莲 没有。是不是队里不准承包鱼塘了？
小 怪 要是不准承包鱼塘就好了，免得把人都给包坏了。
玉 莲 到底出了什么事？
金 凤 玉莲，你昨天是怎么从城里回来的？
玉 莲 搭大喜的单车回来的。
金 凤 你不该搭他的车回来呀。
玉 莲 路途远，又急着回来救鱼苗，我也是不得已呀。
小 怪 搭车也还罢了，为什么你坐在车后把大喜抱得铁紧，口里“大喜哥、大喜哥”地喊得蜜甜。哼！真是丢人现眼！
玉 莲 小怪哥，你……
小 怪 我怎么？你也不出去听听，村子里风言风语，乱糟糟，把这件事当头号新闻广播呢。
玉 莲 我……（委屈地哭起来）
小 怪 还好意思哭！
金 凤 狗伢子爹，你就少说两句。玉莲，不要哭，要懂得做人难，做女人更难。一举一动都要防人家的口舌是非。
小 怪 玉莲，今天我只问你一句话，你到底还愿不愿意和老憨好？
玉 莲 他的恩情我永世不忘。
小 怪 那你为什么还不和老憨圆房？
玉 莲 我……
小 怪 哼！又想做婊子文要立牌坊。今后若再做出咯号对老憨不住的事，莫怪我不认得你这嫂子！金 凤 玉莲，你的心事我也知道，老憨虽比你大几岁年纪，可是人实在；再说，老憨在你走投无路的时候，收留抚养你，埋葬你的爹爹，这大恩大德，你确实不能不报呀。
玉 莲 金凤嫂，别说了，这些……我都懂。
小 怪 懂个屁。看看村里，哪个女人象你这样水性杨花？！到时候只怕会被绑在楼梯上活活淹死。
玉 莲 小怪哥，金凤嫂，不要再讲了，我……我会嫁给他的。
金 凤 那就好，响鼓不用重捶，我们就等你这句话。
小 怪 那好吧，今后就老老实实地接受我们群众的监督。
（老憨迈着沉重的步子上。）
小 怪 老憨！
老 憨 （茫然地望着大家）……
金 凤 老憨，你怎么了？
玉 莲 你哪里不舒服吧？（扶住老憨）
（老憨看看玉莲，扒开她的双手，一头栽倒在床上，用被子紧紧地蒙住头。）
小 怪 老憨，老憨！（对玉莲）这都怪你！
金 凤 好了，好了，不要再多讲。时间不早了，我们也回去吧。（拉小怪下）
玉 莲 老憨！老憨！你怎么了？你说话，你说话呀！
（老憨仍一动也不动。）
玉 莲 （唱）老憨他躺在床满腹烦恼，
实叫我好悔恨心如刀绞。
悔不该与大喜同车谈笑，
引来了乡亲们冷讽热嘲；
悔不该失检点举止轻佻，
叫老憨听闲言挺不起腰。
我这里羞愧交加床前跪。
老憨啊！
望念在往日情将我恕饶。
老憨，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呀！
老 憨 （翻身爬起）玉莲，你……
玉 莲 我对不起你，我不该和大喜……
老 憨 哎，还提那个干什么，难道我还信不过你吗！玉莲，等到我们有了钱，买辆新自行车你一个人骑，免得人家说闲话。
玉 莲 你真的不怨我？你……你真好。
老 憨 不，我不好，我对不起你。
玉 莲 你说什么？
老 憨 玉莲，刚才……
玉 莲 刚才怎么了？
老 憨 刚才队长叫我去，说你年纪已不小了，要我俩成亲算了。还打了证明，要我们明天到公社去扯结婚证。我曾经向你订过保证，你不开口不成亲。我不愿接，可是他硬要我拿回来，你看！（从衣袋里拿出大队证明递给玉莲）
玉 莲 大队证明？！（吃惊地跌坐床沿）
老 憨 玉莲，这件事决不是我背着你搞的鬼实在是他们又劝又逼，迫不得已呀。
玉 莲 （旁唱）见证明白纸黑字鲜红印，
叫我一时慌了神。
老 憨 （旁唱）见玉莲呆立一旁不作声，
耽心她心意未定暗伤神。
玉 莲 （旁唱）我还得好言相劝莫任性，
切不可再伤他的心。
老 憨 （旁唱）看起来她今天仍然难答应，
从今后挂上酒瓶还要加铜铃。
玉 莲 （旁唱）回过头来暗思忖，
老憨的恩情比海深。
百般情谊无可报，
只有以身相许报大恩。
且让他痛苦的心灵得安慰，
也使我内心愧疚减几分。
老 憨 玉莲，把证明给我，我把它烧掉算了。
玉 莲 既然拿回来了，就算了吧。
老 憨 你答应了……真是谢天谢地！
玉 莲 时间不早了，快点睡吧。
老 憨 好，好！
（老憨主动拉好布帘，玉莲却取掉酒瓶，默默地坐在自己的床沿上。）
老 憨 （惊喜地）啊！
（唱）见玉莲主动取掉这酒瓶，
老憨我才算真正落了心。
何不上前相陪伴，
表表夫妻恩爱情。
（玉莲长叹。）
慢，她为何独坐床沿叹连声？
她为何两眼相垂黯无神？
莫非是临办喜事念亲爹？
莫非是尚有苦衷难言明？
我与她
情同骨肉相依为命，
决不能再次冒失伤她的心。
（老憨重把酒瓶挂好，去到自己床上睡觉。）
玉 莲 （望着布帘、酒瓶、无限感慨）老憨呀！……
第六场
时 间 第二天的上午
地 点 公社秘书办公室
（二幕前，青花打扮整齐，拿小包袱上。）
青 花 （唱）大喜玉莲两相爱，
有说好来有说歹。
人称道侄婶相配乱乡规，
我看是情投意合本应该。
心暗喜多年心愿又有望，
盼只盼断线的风筝再回来。
今日里再次送鞋表心意，
需把握关键时机莫徘徊。
（金凤上。）
金 凤 青花嫂、青花嫂！
青 花 （忙把包袱藏身后）金凤，什么事呀？
金 凤 哟，你今天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是不是去相亲？
青 花 哎呀，快成老太婆了，还去相什么亲？
金 凤 那你这是……
青 花 （掩饰地）我是到姐姐家去走人家，顺便送双布鞋给外甥穿。
金 凤 那正好，今天交给你一个重要的任务。
青 花 什么任务？
金 凤 告诉你，老憨和玉莲今天要去公社扯结婚证。
青 花 什么，你说什么？
金 凤 老憨和玉莲要去公社扯结婚证！
青 花 （惊呆）啊！
金 凤 你姐姐家离公社不远，你正好陪玉莲去一趟。
青 花 不，我不去，我不去！
金 凤 你不去也得去，谁叫你平时待他俩那么好。告诉你，是玉莲亲自点名要你去陪她的。
青 花 不，不，还是你去陪吧。
金 凤 好吧，我们两个都去。好嫂子，别发呆了，人家还在村口等着呢。快走吧！（推青花下）
（二幕开，公社办公室。老憨、金凤上。）
老 憨 （唱）天上掉下朵五彩云，
玉莲亲口允了婚。
金 凤 （唱）为办喜事作陪伴，
不觉进了公社门。
玉莲、青花，你们快些来呀！
（青花陪玉莲上。）
金 凤 胡秘书、胡秘书！咦，人不在？老憨，我俩去找秘书，青花陪玉莲先在这里坐一坐。
老 憨 好！（老憨、金凤下。）
（青花、玉莲坐长椅上，相对无言。）
伴 唱 （唱）室内清静心难静，
俩人都觉乱纷纷。
玉 莲 （唱）我心酸意冷神不定，
青 花 （唱）我心中打翻了五味瓶。
玉 莲 （唱）大喜不知情况变，
事后知道定伤心。
他一定千怪万怪全怪我，
我却不知怪谁人。
青 花 （唱）我多年的心愿化灰烬，
今日里反作他的介绍人．
不由伤心泪难禁，
这苦果难吐又难吞。
（青花提包袱欲走。）
玉 莲 青花嫂，你到那里去？
青 花 我……我回家去。
玉 莲 （一把拉住青花）不，你还是陪陪我吧。
青 花 我还有事，先走一步。你扯好结婚证，和老憨到照相馆照个相，送张给我留个纪念……
玉 莲 不，青花嫂，你一走我就更心慌，还是留在这里陪陪我吧。
（玉莲抢过青花的包袱，布鞋落地。）
玉 莲 布鞋？！
青 花 （掩饰地）我差点忘了，玉莲，你和老憨成亲，我没什么相送，就送这双布鞋作为贺礼吧。
玉 莲 （拾布鞋一看）啊！
（唱）青绒鞋面连厚底，
垫底上花纹多新奇，
两只鸳鸯把水戏，
似曾相见好熟悉。
青 花 （唱）她为何手拿布鞋看仔细？
莫非是心中暗生疑：
我需将真情藏心里，
免得他喜庆之日添伤悲。
玉 莲 对，想起来了！
（唱）曾记得当年落户到此地，
她也是拿着此鞋来道喜，
布鞋刚送到老憨手，
她又匆忙夺去返回家里。
今日又送它做贺礼
其中原因叫人疑。
莫不是她对老憨早有意，
为了我才舍情割爱两分离。
我不如假装糊涂问根底——
青花嫂，这鞋子……
青 花 玉莲！
（唱）有道是礼轻情重莫嫌弃。
玉 莲 （唱）送鞋理该送两双，
单送一双不吉利。
青 花 （唱）不知你今日成婚配，
临时赶做已来不及。
玉 莲 （唱）不送女鞋送男鞋，
分明是对我看不起。
青 花 （唱）只因不知你的脚长短，
但等来日再补齐。
玉 莲 （唱）你怎知老憨的脚多长？
怎不亲自送到他手里？
青 花 这……
（唱）玉莲她旁敲侧击探底细，
倒叫我无话相答着了急。
玉 莲 （唱）青花嫂躲躲闪闪想回避，
我纵有心里话不敢再提。
青 花
玉 莲 （唱）欲表心意又怕表表意，
无奈何且将苦痛埋心底。
（伴唱）同伤悲，共叹息，
（胡秘书上，老憨、金凤及群众数人跟上。）
众 甲 胡秘书，我这张化肥条子请你盖个章吧。
众 乙 胡秘书，我们副业队就要出去做工，请你开个证明吧。
众 丙 还是先在我这条子上盖个红巴巴吧。
胡秘书 （接过众人递过的香烟）好，好，不要急，一个一个地办。
金 凤 胡秘书，还是请先给他们开结婚证、老憨，快发烟快发烟，请大家抽一支你们的喜烟。
老 憨 （递烟给众人）
胡秘书 好、好。
（电话铃响，胡秘书接电话。）
金 凤 玉莲呢？快过来呀！
老 憨 玉莲，玉莲！（玉莲不理）玉莲，快过来呀！
众 甲 妹子，你爹喊你。
玉 莲 你……
金 凤 哎，你莫乱讲，人家是新婚夫妻。
众 甲 啊！对不起，对不起！妹子，有道是不知者不为罪。我实在不知道你和他扯结婚证。
众 乙 哟，这真是老牛吃嫩草，这位老师傅讨了个好婆娘。
众 丙 是呀，老丝瓜刷起细瓷碗来了。哈哈……
众 丁 唉，十八姑娘五十郎，老梨怎能配海棠呀。
（众议论纷纷。）
玉 莲 你们……（再也忍耐不住，捂着脸哭）
青 花 你们这是在欺侮人！
玉 莲 青花嫂，我……
（玉莲哭着跑下。）
金 凤 玉莲、玉莲！（追下）
胡秘书 你们不要吵闹好不好！（对着话筒）好吧，我马上赶来，马上赶来！（放下话筒）大家有什么事快来办，我还要赶到区里去开会。
众 给我办，先给我办！
胡秘书 呃，刚才不是说有人要登记结婚吗？啊，（指老憨、青花）大概就是你们两个。
众 乙 呵，是他们两个，这还相象。
青 花 不，我不是……
老 憨 对，她……
（老憨，青花相互一望，不觉面带羞意。）
胡秘书 哎呀，几十岁了，还羞羞答答做什么，快办快办，莫耽误我的时间。
老 憨 （看看门外，又看看青花）这……先等一等，等一等……
众 甲 那就先给我办吧！
众 乙 先给我办！
众 给我办，给我办！
（胡秘书手忙脚乱地给众人开介绍信，盖公章，众满意地下。）
胡秘书 你们到底扯不扯结婚证？不扯我就开会去了。（起身欲走）
老 憨 秘书同志，我扯，我扯……
青 花 我去找玉莲……
老 憨 青花，莫耽误时间了，你就代替她登个记吧！
青 花 不，这怎么代得的？
老 憨 代得代得，一样一样，以前队里分稻草，我不是也代你领过吗？
青 花 这……
老 憨 好咧好咧，就帮这次忙咧。
胡秘书 你们到底商量好没有？我没时间再等了。
老 憨 嘿嘿，秘书同志，就办就办。
胡秘书 那好吧，你们有大队证明吗？
老 憨 有，有！（忙递证明）
胡秘书 （看证明）唔……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老 憨 陈老憨，四十八岁了。
胡秘书 （望着青花）你呢？
老 憨 她：青花，胡秘书叫你哩！
青 花 叫我？
胡秘书 快过来呀！，
青 花 不，不是我……
胡秘书 不是你未必还是我？告诉你，不要再拖时间了，我还得赶去开会。
老 憨 青花，来吧，来吧！
（青花无奈何地走到办公桌前。）
胡秘书 你叫什么名字？。
青 花 李青花。
胡秘书 （看证明）不对呀？
老 憨 对、对，她是叫青花。
胡秘书 这证明上怎么写的是李玉莲？
老 憨 是这样，她是叫青花，这上面写的是玉莲……
胡秘书 哦，我知道丁，莫非她小名叫玉莲？
老 憨 对，对，小的叫玉莲。
胡秘书 那得用学名，李青花，今年多大了？
青 花 我……三十九了。
胡秘书 唉，这证明上把三字写成了一字，太不负责了。
老 憨 这是队长临时赶写的，我本想……
胡秘书 好了，好了，是自愿结婚吗？
青 花 ……自愿。
胡秘书 （对老憨）你咧？
老 憨 自愿自愿，完全自愿。
青 花 （旁白）哎呀，玉莲怎么还不来呀？（对胡秘书）该不要盖指模吧？
胡秘书 不要不要，一式两份，每人一份。
老 憨 多谢、多谢！来，抽烟。
胡秘书 （锁好抽屉欲走）好。对了，还得交待一件事，你们可得要搞计划生育，明年生了小孩就来领独生子女证。
老 憨 一定，一定。
胡秘书 好，恭喜你们恩恩爱爱，同偕到老！
（急下，一阵单车铃声远去。）
老 憨 （长吁一声）啊！总算是给蒙过去了，搭帮你帮了个大忙。
（金凤上。）
金 凤 老憨，玉莲哭着跑回去了，我追了好远也没追上她。
老 憨 我们赶快去追！
金 凤 可结婚证……
老 憨 已经扯到了，你看！
金 凤 （接过结婚证，嘛）陈老憨，李青花自愿结为夫妇……
老 憨
青 花 什么？（二人从金凤手中各抢一份结婚证看）啊！
金 凤 （莫名其妙地）何解是你们两个……
老 憨
青 花 我……我们也没搞清场。
金 凤 胡秘书，胡秘书！
青 花 他已经走远了。
（三人面面相对，不知所措。）
第七场
时 间 当天下午
地 点 鱼塘旁
（二幕前，大喜上。）
大 喜 （唱）姑娘的心事象云彩，
变化多端实难猜。
早几天二人共车暗相爱，
今日里一刀与我断往来。
玉莲啊！
鱼塘旁你曾隐约表过态，
愿将婚事重安排。
论辈份我与老憨是叔侄，
按乡俗侄夺叔妻不应该，
因此上我虽真心将你爱，
却总是顾虑重重口难开。
不料你与老憨成亲这样快，
实叫我如雷击顶痛心怀。
从今后欠下这笔相思债，
但不知何年何月补回来。（下）
（二幕开，玉莲上。）
玉 莲 （唱）欲哭不能暗流泪，
一路小跑把村回。
登记结婚本不愿，
又遭闲言刺心扉。
脸发烧，心儿碎，
羞涩苦辣集一堆。
要找大喜拿主意，
再不能船到急流任水推。
（大喜上。）
大 喜 玉莲！
玉 莲 大喜，我……
大 喜 我都知道了，玉莲，你为什么这样匆忙地赶着结婚呀？
玉 莲 我……我这也是为了你好。
大 喜 为了我？！也不该作出这种违心的事呀。
玉 莲 我……我们还没有扯结婚证。
大 喜 真的？
玉 莲 在公社还没来得及登记，就被气得跑回来了。
大 喜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玉 莲 我也不知道。
大 喜 玉莲！
（唱）今日里致富政策顺民心，
人们又逢二度春，
天吉地利多旺盛，
谁不望有好前程。
恩情爱情两码事，
怎能以爱情报恩情？
十字路口莫徘徊，
冲破世俗把幸福寻。
玉 莲 （唱）手中无线怎穿针，
河里无水船难行。
莫怪玉莲心不定，
行船少个掌舱人。
大 喜 （唱）麻绳锯木木不断，
利刀砍水水难分。
只要玉莲不嫌弃，
我愿与你共死生。
玉 莲 大喜哥！
大 喜 玉莲！（二人拥抱）
（金凤、青花上。见此情景，青花忙拉金凤欲走，金凤挣开。）
金 凤 好哇！玉莲，结婚证不愿扯，却跑回来做起这种事来了。
玉 莲 青花嫂，金凤嫂，你们打吧，打吧！
（跪在二人面前）
金 凤 （举手欲打，又无力地垂下，一把拖起玉莲）妹子，姐姐知道你俩的心，可是你这样做，对不起老憨呀！
玉 莲 我也知道对不起老憨，可是我……
金 凤 不……不行，我得找老憨去！
青 花 （忙拖住金凤）金凤，我耽心要是让老憨知道了，会刺伤他的心啊！
金 凤 可是，我若不告诉他，以后会埋怨我的。（下）
青 花 金凤、金凤！
玉 莲 青花嫂，现在我们该怎么办呀？
青 花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快一起想个办法吧。
大 喜 事到如今，我俩只有走！
玉 莲 走？……
大 喜 对，到你的老家去，三中全会后，相信那里的生活也一定逐渐好起来了。
青 花 可是老憨……
玉 莲 青花嫂，我们一走，只有你能照顾他了。我们到那里后，每月给他寄钱来，等他心平气和了，我们再回来把他当亲爹爹一样待奉。
青 花 这……
玉 莲 青花嫂，拜托你照看这个好人。我求你再把鞋子送给他吧！（跪地）
青 花 快起来，快起来！趁村里人不知道，要走就快走吧。（下）
大 喜 玉莲，你快到家里收拾一下，天黑时我在村中树林里等你。
玉 莲 好吧！
第八场
时 间 当天夜晚
地 点 村东葫芦岭
（二幕前：青花上。）
青 花 （唱）大喜玉莲要出走，
我七分喜悦三分忧。
喜的是她俩相配成一对，
定必恩爱到白头，
忧的是老憨思想无准备，
一时的苦痛怎经受。
事到如今休迟疑，
须得要剖心相诉去给老憨解忧愁。（下）
（二幕开：夜晚，一轮明月，景同第一场，生气勃勃的老槐树，树荫显得更浓更密。）
（老憨气喘吁吁地上。）
老 憨 （唱）穿过大路插小道，
不见玉莲好心焦。
玉莲呀！
你平时待我情义好，
为什么今日相瞒往外逃？
我纵然走遍天下要把你找——
（圆场，见槐树）呵，老槐树！
见槐树更激起阵阵思潮。
想当年你爹安葬在此地，
临终前把你托我来照料。
到如今我口问心来心问口，
还不知待你错在哪一条？
莫不是为我当初要圆房，
至今怨恨在心梢；
莫不是往日生活少关照，
让你吃苦受辛劳；
莫不是你在人前被嘲笑，
羞辱难熬；
莫不是你真和大喜好，
今日出走同相邀。
思来想去解不清，
怪我平时呆头呆脑少思考。
玉莲呀！
老憨岂是负义辈，
只因对你的心事不知晓。
你若能对我实说真心话，
纵要那水底月亮也去捞。
为什么不声不响暗出走，
你爹坟前我怎相告。
因此上回过头来又怪你——
呵！那边来了两个人，看样子正是玉莲和大喜。对！不讲个一清二白我怨难消！
（欲走又止）不！
（唱）我与她从未红过脸，
我与她从未把嘴吵，
纵然情破意不合，
也应该好来好去好相了。
况且内情不知道，
暂躲一旁仔细瞧。（躲树后）
（大喜背背包，玉莲背第一场用的包袱上。）
大 喜 （唱）绕过山塘出了村，
双双来到葫芦岭。
山风飒飒虫儿鸣，
好象为我们来送行。
玉 莲 （唱）出了村子上了岭，
一步更比一步沉，
难舍秀丽的葫芦湾，
难舍收我养我的大恩人。
大 喜 （唱）葫芦岭上一槐荫
摇动枝叶迎佳宾。
我二人好比七女和董永，
槐荫树下结同心。
玉 莲 （唱）一见槐树猛一怔，
往事件件记在心。
槐树下可怜我父丧了命，
槐树下老憨解囊葬父亲。
大恩太德还未报，
老竹嫩笋根连根。
大 喜 玉莲，我们快走吧。
玉 莲 我走累了，就在这青石上歇口气吧。
大 喜 也好。哎呀，这是谁打完了农药，却把农药瓶子放在这里。（把农药瓶丢开，把被包放在石头上给玉莲垫坐）。来，快坐吧。
玉 莲 大喜，我们走了多远了？
大 喜 这有多远！不过是里多路。
玉 莲 为什么我两脚酸痛，走不动了？
大 喜 大概是一天没休息，太劳累了吧
玉 莲 大喜哥，我们还是回去算了吧。
大 喜 回去？……
玉 莲 大喜哥！
（唱）怪我考虑不周到，
离家未把火封好，
倘若大火燃起来，
茅屋会遭烈火烧。
大 喜 哎，我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原来为的这个呀？
（唱）叫声玉莲休自忧，
此事不用把心操。
老憨心细手又勤，
自然会把火封好。
玉 莲 慢。
（唱）还有一事不周到，
临走忘记调猪潲
老憨哪知喂多少，
耽心肥猪会退膘。
大 喜 （唱）玉莲过份找烦恼，
老憨自会调猪潲，
早几年他一人把猪喂，
只只肥猪都长膘。
玉 莲 （唱）这些事情还罢了，
更有一事挂心梢，
老憨有个咳嗽病，
服了中药很见效。
单方放在柜子里，
怕他用时找不到。
大 喜 （唱）这一条来那一条，
到底是留还是逃？
要走就得下决心。
不要拖拖拉拉恋旧巢。
玉 莲 （唱）不是我拖拖拉拉恋旧巢，
实在是难下狠心将他抛。
大喜啊！
我俩如若结知交，
定给他一盆冷水当头浇。
似这样匆匆出走多不好，
你看那家中事儿谁照料？
饭要怎样煮？菜要怎样炒？
这一桩一件要把他教，
免得他一生一熟时冷时热饮食不周到。
还要做些盐干菜，
酸坛里要把豆角、蕌头泡，
农忙时节忙不赢，
免得他又煮饭来又要把菜炒。
单鞋棉鞋做几双，
免得他冬天露出脚指佬。
棉衣棉被要新缝，
免得他重犯咳嗽把苦熬。
大喜啊！
你想一想，算一算，
这多的事情要操劳，
若不回家料理好，
我这忘恩之人天不饶。
你虽对我情谊重，
他的恩情比山高。
更何况你我本是婶侄辈，
四方乡邻皆知道，
如若是不顾伦理成婚配，
连累子孙伸不起腰。
看来此事难两全，
快把出逃念头全打消。
我与他纵然不能成婚配，
也应该把他当爹奉到老。
大 喜 （唱）你说话在理又在情，
句句打动我的心。
更给我一言来提醒，
婶侄成亲难做人。
我宁愿今世不另娶，
也不可害了他人害自身。
玉莲啊！
休难过，莫忧心，
趁早返回自家门。（提行李）
玉 莲 大喜，你真好！
大 喜 你比我更好，我现在才真正看清了你的心。小路近，我们走小路回去。
玉 莲 好。（二人下）
（老憨从树后出来，望着大喜、玉莲下去的方向，热泪纵横。）
老 憨 玉莲，我的好玉莲啊！
（唱）你一番言语感人深，
不由老憨热泪盈，
这真是解饥解饿家常饭，
知冷知热贴心人。
你耽心我吃来耽心穿，
耽心我又犯咳嗽病，
千接念，万忧虑，
一片真情为我操透心。
想自己年过四旬近半百，
你好比待放的花蕾正逢春。
我不能救你又要把你害，
我不能只顾自己误他人。
玉莲啊！
只因有我老憨在，
叫你们苦恼心不宁；
只因有我老憨在，
叫你们常听闲言把羞辱忍；
只因有我老憨在，
叫你们枉有深情两离分。
（发现农药瓶）啊，农药！
我不如了却此生成全你，
愿你们恩爱之情似海深。
（欲饮农药又止）不，不能呀！
要是我服药命归阴，
谁人能把真相明，
如若你们受牵连，
岂不是横祸加身讲不清。
玉莲呀！
你为何牵牵挂挂意不定，
走到半路又回家门，
如若远走高飞他乡去，
反叫我心里得安宁。
苦树苦果是我栽，
我不怨命苦怨自身。
对！
你们不走让我走，
解铃还需系铃人。
（书写字条，念）玉莲、大喜正相称，理当二人结同心，我今从商去外地，来年花开再回程，老憨。
（将字条贴在大槐树上，急下。）
（长命、小怪领群众数人打电筒、火把上。）
长 命 真怪，到底跑到哪里去了?到处找不着人。
小 怪 是呀，老憨前脚走，我后脚就喊人，没耽误好久时间呀。
众 乙 大叔，这里有个农药瓶子！
长 命 坏事了，赶快寻找。
（众人搜寻未见。）
小 怪 为什么只见农药不见人？！莫非是玉莲大喜杀人灭尸？
长 命 既杀人怎么会用农药？
小 怪 反正是他们逼死的！
众 一定饶不了他们！
众 乙 对，赶快把他两个抓起来！
众 丁 我刚才还看见玉莲在屋门口。
众 乙 走，跟我来！（部份群众急下）
长 命 要是老憨真有一差二错……
小 怪 杀人偿命嘛。
众 丙 啊，树上有一张字条！
（小怪念字条。）
长 命 唉！真是老憨呀，我们赶快去追！
（众欲下，青花扶老憨上。）
小 怪 老憨，你怎么搞昏了头啊！
青 花 我到大队部去反映情况，路上正巧碰上他，我又劝又拉，他才肯回来。
老 憨 玉莲呢，玉莲怎么样了？
小 怪 大家已经把他俩捆起来了！
老 憨 哎呀，你们没看到我贴在树上的字条？
（幕内喊声：走！）
（众捆押玉莲，大喜上，金凤跟上。）
众 乙 老憨，你还在。
众 丁 把他们捆来了，看他怎么处理？
老 憨 玉莲、大喜！（忙给玉莲、大喜解下绳索）
众 乙 他怎么给她解索子：应该扇她两个耳巴子。
众 甲 老憨哥，只要你一句话，不要你动手，我们给你出气！
众 对！（部份群众欲打玉莲、大喜）
老 憨 （急拦住）不，你们不能这样！
众 乙 老憨，你不处理，让我来处理。带走！
老 憨 慢，我处理！（看看青花，然后对玉莲大喜）你们两个给我过来！
金 凤 你们快过去、老实点！
老 憨 给我跪下！
众 跪下！
（玉莲跪地，大喜不愿跪，被小怪踢跪在地。）
老 憨 玉莲、大喜，你们叫我一声爹，（指青花）叫她一声娘！
众 啊！
小 怪 老憨，你疯了！
青 花 （惊喜地）老憨……
玉 莲
大 喜 （热泪盈眶、惊喜交加）爹！娘！（连连磕头）
小 怪 这不行！老憨，你这样作不合法呀！
众 你是被气糊涂了吧！
老 憨 我……（猛然想起不里的结婚证，忙拿出来）合法，合法。你们看，这是我和青花的结婚证！
众 啊！
（群众中有惊喜的，有疑惑的、也有连连摇头的，更有唉声叹气的。）
（玉莲拿过青花的布鞋，双手奉送给老憨。）
（全剧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