艄子打网(湘剧)
湘剧
2022-01-25
4481
【题解】《艄子打网》又名《洪江渡》，是湘剧连台本戏《西游记·江流记》中的一折，写唐初海州人陈光蕊，携妻殷氏，乘船往江州赴任，水手刘洪见殷氏美貌，杀陈霸妻。殷氏为保腹中孩子，忍辱从之。生子后，修血书，藏儿怀，将儿盛人木箱放于江中，流至洪江渡，被打鱼人张艄子夫妇救得，送往金山寺长老收养，取名江流。此子即后来之唐僧（玄奘）。小说《西游记》第八回后附录“陈光蕊赴任逢灾，江流僧复仇报本”中，有陈光蕊被害事，却无张艄子救婴情节。据湘剧名丑王升和①说：“《江流记》的整本早已失传，我年轻时学演《艄子打网》，就是一折脱离了母体，独立出来的一出生活小戏。”②
这折小戏，原意似是讽刺一个好吃懒做的渔家妇女，演来生动有趣，但也夹杂一些低俗的东西。这次整理，虽然保留了原来的意思，但侧重点是写夫妻间的生活情趣。
张艄子是个热爱生活的渔民，他很风趣滑稽，却不失勤劳的本质。他对于自己的老婆是爱的，因为他33岁才娶妻；另一方面他又有些大男子气，更因为要生活，有些怨恨老婆不帮他一把。他是在既爱又恨的矛盾心态下，无可奈何地举起篾片三分认真、七分不愿地来打她，只有表现了张艄子这种哭笑不得的样子，才能渲染出这出戏的喜剧情趣。张妻是个倔强、俏皮、泼辣而又风趣的渔家女子，她不帮丈夫打鱼，是觉得丈夫缺少温柔，没有体贴，心里有些不痛快，故意和他斗斗。后来张艄子表示不打不骂了，说了几句体己的话，她的气也就云消雾散，高高兴兴地随丈夫下河了。
这出戏艺术上的特点，一是以“念白”为主，这就要求演员口齿要清楚，台词的轻重缓急，阴阳顿挫，必须掌握好分寸。张艄子打的“课子”和道白，一般都有韵，“课子”的速度不宜过快，但张妻唱完一段后，张艄子复述的韵白就必须快。例如“……去年六月六，我炖了两斤好羊肉，沽了一斤好美酒……”。二是在上船以后，撒网、捕鱼、盘鱼时，要充分运用传统“行船”的表演程式，并能有所创新。
这出戏的原本是湘剧名丑王升和先生提供的，整理本也经他看过并认可，后由当时的青年演员杨松林③、金国纯排演，名净曾金贵也反串过。
朝代：唐朝
人物：张艄子（丑）
张 妻（贴旦）
［幕启。
［张艄子跑上。
张艄子 （打课子）
张艄子是个贫苦人，
洪江渡上打鱼来营生。
日里晒得汗珠滚，
晚睡茅棚冷清清。
风里雨里不打紧，
恨只恨三十三岁打单身。
撒得网来船又动，
衣裳烂了没人缝。
我勤扒苦做积了银十两，
讨个老婆十八春。
先只想河下打鱼有帮手，
又谁知老婆娘有点扯懒筋。
清早下河她怕冷，
晚来上船又怕风。
日头正当中，不冷又无风，
正好撒网把船行。
她又说：“张艄子呃！
太阳晒死人，快点回家中。”
我说：“老婆娘呃！
我们家里穷，
一天不撒网，米缸会做得庙里的钟④，
灶眼里冷得冻死人，
老鼠子会骂娘，
债主会上门，
你老人家要格外施恩。”
老婆一听气直冲，
嘴也撅起有三尺零，
找了我七上八下缠不清。
说什么“嫁汉嫁汉，穿衣又吃饭。
养不起老婆莫讨亲！”
一时说我不体恤，
一时说我不心痛。
气得我，头发昏，
爱不是，恨不能，
拿起板子我要抽她的死懒筋，
死懒筋！
［坐。
张艄子 （韵白）讨个老婆变了娘，日头出山冇起床，起床之后要梳妆，梳好妆就把鱼尝，尝了鲜鱼出外玩，左邻右舍尽扯谈，扯得太阳下了山，满面春风把家还，把家还，找麻烦，笑笑眯眯把我扯进房……嗯！太阳出来几丈高了，老婆还没有起来，今天我张艄子狠了心，硬要喊她起来打鱼去！（对内）老婆娘，起来打鱼去！
张 妻 （内白）我不起来。
张艄子 为什么还不起来？
张 妻 （内白）还没有天光。
张艄子 哎，日头出了几丈高咧！
张 妻 （内白）张艄子呃，那乃是月光光。
张艄子 我的天！我说是日头，她说是月光光，你跟她把什么书对。看样子不吓一吓不得起来，等我拿块冷板子，去抽她的热屁股！
［张艄子执篾片下，复赶张妻上，张妻躲入桌下。
张艄子 咦，到哪里去了？
张 妻 张艄子呃！我躲在桌子底下，不告诉你。
张艄子 我拿了这号堂客真冇药治，你跟她当真，她跟你开心。躲在桌子底下都说出来了，还说不告诉我。你出不出来？
张 妻 我不出来。
张艄子 怎么不出来？
张 妻 怕你打我。
张艄子 只要你出来，不打就是。
张 妻 说了要上算。
张艄子 你出来就上算。
张 妻 那我出来了！
［张妻自桌下出，张艄子趁势去打。
张 妻 （躲让）你说过出来不打呀！
张艄子 不打呀，我是说你出来我和你再算账！（打）
张 妻 （哭）喂呀！……
张艄子 莫哭，你一哭我就打不下手了。
（唱《油葫芦》）
张艄子我恼了火，
你好吃懒做不像家伙！
张 妻 慢些着，你开口道我懒，闭口说我懒，去年五月五，你称了一斤麻把我绩，绩到今年五月五，还剩一十五两五，我何为懒何为懒？
张艄子 （对观众）列位的，这硬要趁热听呀！去年五月五一斤麻，绩到今年五月五，还剩一十五两五，整打整绩了五钱麻，她还说不懒。你懒莫管她，可怜的，莫带坏别人的样啰！
（接唱）每日里梳油头，擦粉脸，
走东家，游西家，
吃人家的芝麻豆子茶⑤，
你家不管，
一天到晚打哈哈！
张 妻 （接唱《前腔》）
骂一声张艄子天杀的！
我何曾东家走，西家坐，
到人家把茶喝？
你若是再打我来再骂我，
老娘的身体不得调和。
张艄子 不打冇得病，一打就有病，可怜的呃，你吃了睡，睡了吃，何得不病啰！我张艄子起早睡晚，日晒夜露，又冇看见病？要是你真有病，早又不讲，我不是郎中诊不得，你就要去问那隔壁邻舍婆婆，她们老人家见多识广，看是什么病，搞个单方去捡了吃啰。不过，今天我要先用这篾片子整你的懒筋！（打）鬼婆哎，有病你要去问婆婆沙！
张 妻 （接唱）我也曾去问婆婆，
那婆婆的单方说得多。
她说道要三只鸡婆，四只鹅婆，
炖烂了还要用酱醋摸，
七碗不为少，八碗不为多，
吃了下去，
老娘的身体才得调和。
张艄子 真是好单方哪！她出去问婆婆，单方说得多，要三只鸡婆，四只鹅婆，炖烂了要用酱醋摸，七碗不为少，八碗不为多，吃下去身体才得调和。莫说我是个打鱼的，就是有钱的，也会被你吃穷去！这是什么病？是好吃病呀！（打）
张 妻 喂呀！（哭）……
（接唱）你若是再打我来再骂我，
回家去告诉我的哥哥。
张艄子 好了，把娘屋里人也搬出来了！再莫讲起你哥哥，还不跟你是一窑货！去年六月六，他来我砍了两斤好羊肉，沽了一斤好汾酒，你哥哥爬上桌子就动手，一筷子三，三筷子九，边挟肉来边饮酒，我米还有煮熟，跑出来一看，瓶子倒放，碗底朝天，他只问还有没有，我说有有有，再等一个六月六。他嘴巴一抹，扬长就走，气得我脸红脖子粗。你哥哥好吃，你也好吃，他来了我请他吃一顿就是，你怕他还有话讲？（打）还有话讲？
张 妻 （接唱）奴的哥哥不为凶，
好比天上一雷公。
奴的嫂嫂不为恶，
好比天上一闪母。
惹怒了雷公闪母发了作，
来到你家打家伙！
张艄子 她硬古里古怪，又从地上说到天上去了。我张艄子扫地无灰，冇得家伙打，莫打烂了你的好嫁妆！
张 妻 七笼八箱，还对你不住？
张艄子 七笼八箱，里面装的尽是些什么东西啊？
张 妻 给你装了门面也是好的呀！
张艄子 张艄子是个老实人，不要你娘家的假门面！七笼八箱，里面尽塞些烂布草纸，好了老鼠砌窝，一到晚上唧唧喳喳，闹得我睡都睡不着。嗯，这是你家的好嫁妆哪！（打）
张 妻 （唱《前腔》）
你若是再打我来再骂我，
不是悬梁便是投河。
张艄子 莫吓我啰，一打你就寻死，我问你投河如何投法？
张 妻 （接唱）浅水之中我去坐，
深水之中我站着，
汴凉瓜子口内剥着，
撑手的棍儿手中拿着，
两岸的人儿看的多，
自有那，
好心肠的人儿搭救奴。
张艄子 浅水里坐着，深水里站着，汴凉瓜子口内剥着，你哪里是寻死，分明是寻快活。哎呀，老婆娘呃！
（唱《前腔》）
非是我要打你来要骂你，
我也是生活艰难莫奈何。
夫唱妇随你嫁了我，
就应该帮我做生活。
隔壁邻舍李四哥，
也是去年讨的老婆。
夫撒网来妻掌舵，
一天到晚多快乐。
婆娘，你叫我怎么不眼热啰！
张 妻 隔壁邻舍李四哥，夫好妻自和。他对老婆，不打不骂劝得多。张艄子你呀，动手就打我，开口就骂我，老娘在娘家，爹妈爱，哥嫂痛，哪里受过你这多折磨！你越打越骂我越发火，偏要东家走，西家坐，到人家把茶喝，屋里事我不爱管你这许多！
张艄子 搞了半天，你还是怪我不该打不该骂你啰。
张 妻 老娘就是犟脾气，服软不服硬。
张艄子 早又不讲，好好好，从今以后我不打你，也不骂你，看你又怎样对我着？
张 妻 张艄子呃，那就好啰！
张艄子 两公婆就是要好啰，嗯！
张 妻 （唱《前腔》）
你若是不打我来不骂我，
我和你赶羊子上山坡，
赶鹅婆下大河，
日间与你做生活，
到晚来我跟你亲热暖心窝。（边唱边揉丈夫的心
窝）
张艄子 （云里雾里了）老婆娘真有本事，几句话，就把张艄子一肚子气都赶跑了！老婆，你许了愿就要还香哪！
张 妻 老娘哪里说过假话，哪里说过假话？
张艄子 好，你是这样吹牛皮，刚才说的赶羊子上山坡，赶鹅婆下大河，日间与我做生活，晚上亲热又暖心窝。就随我下河打鱼去！
张 妻 那我不去。
张艄子 嗯，六月的笋子马上变卦啦！老婆娘呃，你怎么又不去了啰？
张 妻 你刚打了我，我不去。
张艄子 打过了，也没办法呀。
张 妻 没那么容易！
张艄子 以后不打就是，你还要我怎样咧？
张 妻 张艄子顺心，我要你作绵羊子叫，我才去。
张艄子 咳，你总爱开玩笑，人怎么作羊叫啰！（一想）没办法，我只好叫声赔个礼，好让她下河去。
［张艄子作羊叫，张妻满意地笑着走了，张艄子在后跟着到河边，二人上船。
张艄子 老婆娘，掌稳舵，张艄子撒网了！（撒一网上来）哦哟，好大的一条鲤鱼！让我拿到街上发卖。
张 妻 我去，我去！
张艄子 你去？你又不认得鱼。
张 妻 张艄子的老婆，哪有不认得鱼的道理。
张艄子 那我就盘你一盘。
张 妻 凭你去盘。
张艄子 （唱《二更静》⑥）
两个秀才齐作揖，
那是什么鱼？
张 妻 鲤鱼。
张艄子 不错！
（接唱）黄袍加身大眼珠，
那是什么鱼？
张 妻 金鱼。
张艄子 有本领！
（接唱）身穿黑袍大嘴巴，
那是什么鱼？
张 妻 鲇鱼。
张艄子 硬是行呀！
（接唱）倒起身子睡大觉，
那是什么鱼？
张 妻 鳊鱼。
张艄子 （接唱）四四方方坐水中，
无头无尾又无鳞，
那是什么鱼？
张 妻 那是？……
张艄子 快讲啰！
张 妻 是？……
张艄子 快说啰！
张 妻 不晓得，不晓得！
张艄子 不晓了吧，（逗妻）蠢宝，是一片臭猫乳⑦啰！
张 妻 （被他逗笑）你逗我……哈哈哈……（船一歪，身一晃，惊怕）哎呀，张艄子呃！……
张艄子 莫慌莫慌，掌稳舵，我又撒网了！（撒网）老婆娘，再盘你一盘。
张 妻 不来了，你盘我的宝。
张艄子 这一回作古正经，老婆听哪！
（唱）满姑娘的嘴巴，
那是什么鱼？
张 妻 鲫鱼。
张艄子 不错。
（接唱）一身好细肉，
那是什么鱼？
张 妻 鳜鱼。
张艄子 有才学。
（接唱）出世朝南岳，
那是什么鱼？
张 妻 才鱼。
张艄子 对呀！
（接唱）浮在水面上，
那是什么鱼？
张 妻 白鱼。
张艄子 算你有狠！
（接唱）张口只吃自来食，
那是什么鱼？
张 妻 （又被问住）那？……
张艄子 讲啰！
张 妻 我猜不着猜不着！
张艄子 （逗妻）蠢宝，那是河豚鱼啰！
张 妻 河豚鱼？我有看见过，不算不算！
张艄子 我天天看见，时时看见，要算要算！
张 妻 你时时看见呀？
张艄子 眼前就看见（张望）哦哟，那边好大一只河豚鱼来了！
张 妻 张艄子，在哪里呀？
张艄子 在那里呀！（故意乱指）
张 妻 你指给我看看。
张艄子 老婆娘，顺着我的手看去啰！
［张艄子用手从远方慢慢移到妻子身上。
张 妻 （意识被逗）你怎么把老娘比做河豚鱼？（生气）
张艄子 你好吃懒做，一身长得圆滚滚的，不正像河豚鱼。
张 妻 你个天杀的！
［张妻气的松舵往前去，船打圈圈，害怕。
张 妻 哎呀，张艄子，我怕，我怕！……
［浪又来了，张妻更加害怕。
张艄子 老婆娘呃！快掌稳舵啰！
张 妻 （去掌舵）我怕我怕，我要回去！
张艄子 回去会变河豚鱼咧。老婆娘呃，搞得两回就不得怕了啰！
［张艄子拉网，渔船在锣鼓紧催中，一起一伏下。
——剧终
注释：
①王升和：（1894－1975），原籍江苏吴县，随父辈定居长沙。清光绪三十年（1904）入庆升科班学戏，先学生角，后改丑行。《打渔杀家》之教师爷、《打痞公堂》之痞棍兼演堂卒、《拿狠》之差人等戏，颇有时名。20世纪30年代受聘来长沙，自编、自导、自演连台戏《济公传》，一度风靡省会，被誉为“时髦滑稽小丑”。抗战时期参加湘剧抗敌宣传第四队，曾参加田汉新作《江汉渔歌》导演工作。新中国成立后参加长沙艺联湘剧团，担任演员和导演。在挖掘传统剧目，书写湘剧史料方面，颇多贡献。
②见王升和《湘剧近百年史料琐谈》（载1981年《湖南戏剧》）。
③杨松林：长沙市湘剧团当家小丑，能戏有《相梁刺梁》、《一怕老婆》、《乙保写状》、《艄子打网》等。已去世。
④米缸会做得庙里的钟：湖南民谚，过去人家以陶瓷缸装米，米缸空了，敲打起来有如庙里的钟。
⑤芝麻豆子茶：湖南民俗，许多地方泡芝麻豆子茶款待来客，以示客气。
⑥《二更静》：非高腔曲牌，系湖南民间小调。
⑦臭猫乳：长沙方言，即臭豆腐乳，
这折小戏，原意似是讽刺一个好吃懒做的渔家妇女，演来生动有趣，但也夹杂一些低俗的东西。这次整理，虽然保留了原来的意思，但侧重点是写夫妻间的生活情趣。
张艄子是个热爱生活的渔民，他很风趣滑稽，却不失勤劳的本质。他对于自己的老婆是爱的，因为他33岁才娶妻；另一方面他又有些大男子气，更因为要生活，有些怨恨老婆不帮他一把。他是在既爱又恨的矛盾心态下，无可奈何地举起篾片三分认真、七分不愿地来打她，只有表现了张艄子这种哭笑不得的样子，才能渲染出这出戏的喜剧情趣。张妻是个倔强、俏皮、泼辣而又风趣的渔家女子，她不帮丈夫打鱼，是觉得丈夫缺少温柔，没有体贴，心里有些不痛快，故意和他斗斗。后来张艄子表示不打不骂了，说了几句体己的话，她的气也就云消雾散，高高兴兴地随丈夫下河了。
这出戏艺术上的特点，一是以“念白”为主，这就要求演员口齿要清楚，台词的轻重缓急，阴阳顿挫，必须掌握好分寸。张艄子打的“课子”和道白，一般都有韵，“课子”的速度不宜过快，但张妻唱完一段后，张艄子复述的韵白就必须快。例如“……去年六月六，我炖了两斤好羊肉，沽了一斤好美酒……”。二是在上船以后，撒网、捕鱼、盘鱼时，要充分运用传统“行船”的表演程式，并能有所创新。
这出戏的原本是湘剧名丑王升和先生提供的，整理本也经他看过并认可，后由当时的青年演员杨松林③、金国纯排演，名净曾金贵也反串过。
朝代：唐朝
人物：张艄子（丑）
张 妻（贴旦）
［幕启。
［张艄子跑上。
张艄子 （打课子）
张艄子是个贫苦人，
洪江渡上打鱼来营生。
日里晒得汗珠滚，
晚睡茅棚冷清清。
风里雨里不打紧，
恨只恨三十三岁打单身。
撒得网来船又动，
衣裳烂了没人缝。
我勤扒苦做积了银十两，
讨个老婆十八春。
先只想河下打鱼有帮手，
又谁知老婆娘有点扯懒筋。
清早下河她怕冷，
晚来上船又怕风。
日头正当中，不冷又无风，
正好撒网把船行。
她又说：“张艄子呃！
太阳晒死人，快点回家中。”
我说：“老婆娘呃！
我们家里穷，
一天不撒网，米缸会做得庙里的钟④，
灶眼里冷得冻死人，
老鼠子会骂娘，
债主会上门，
你老人家要格外施恩。”
老婆一听气直冲，
嘴也撅起有三尺零，
找了我七上八下缠不清。
说什么“嫁汉嫁汉，穿衣又吃饭。
养不起老婆莫讨亲！”
一时说我不体恤，
一时说我不心痛。
气得我，头发昏，
爱不是，恨不能，
拿起板子我要抽她的死懒筋，
死懒筋！
［坐。
张艄子 （韵白）讨个老婆变了娘，日头出山冇起床，起床之后要梳妆，梳好妆就把鱼尝，尝了鲜鱼出外玩，左邻右舍尽扯谈，扯得太阳下了山，满面春风把家还，把家还，找麻烦，笑笑眯眯把我扯进房……嗯！太阳出来几丈高了，老婆还没有起来，今天我张艄子狠了心，硬要喊她起来打鱼去！（对内）老婆娘，起来打鱼去！
张 妻 （内白）我不起来。
张艄子 为什么还不起来？
张 妻 （内白）还没有天光。
张艄子 哎，日头出了几丈高咧！
张 妻 （内白）张艄子呃，那乃是月光光。
张艄子 我的天！我说是日头，她说是月光光，你跟她把什么书对。看样子不吓一吓不得起来，等我拿块冷板子，去抽她的热屁股！
［张艄子执篾片下，复赶张妻上，张妻躲入桌下。
张艄子 咦，到哪里去了？
张 妻 张艄子呃！我躲在桌子底下，不告诉你。
张艄子 我拿了这号堂客真冇药治，你跟她当真，她跟你开心。躲在桌子底下都说出来了，还说不告诉我。你出不出来？
张 妻 我不出来。
张艄子 怎么不出来？
张 妻 怕你打我。
张艄子 只要你出来，不打就是。
张 妻 说了要上算。
张艄子 你出来就上算。
张 妻 那我出来了！
［张妻自桌下出，张艄子趁势去打。
张 妻 （躲让）你说过出来不打呀！
张艄子 不打呀，我是说你出来我和你再算账！（打）
张 妻 （哭）喂呀！……
张艄子 莫哭，你一哭我就打不下手了。
（唱《油葫芦》）
张艄子我恼了火，
你好吃懒做不像家伙！
张 妻 慢些着，你开口道我懒，闭口说我懒，去年五月五，你称了一斤麻把我绩，绩到今年五月五，还剩一十五两五，我何为懒何为懒？
张艄子 （对观众）列位的，这硬要趁热听呀！去年五月五一斤麻，绩到今年五月五，还剩一十五两五，整打整绩了五钱麻，她还说不懒。你懒莫管她，可怜的，莫带坏别人的样啰！
（接唱）每日里梳油头，擦粉脸，
走东家，游西家，
吃人家的芝麻豆子茶⑤，
你家不管，
一天到晚打哈哈！
张 妻 （接唱《前腔》）
骂一声张艄子天杀的！
我何曾东家走，西家坐，
到人家把茶喝？
你若是再打我来再骂我，
老娘的身体不得调和。
张艄子 不打冇得病，一打就有病，可怜的呃，你吃了睡，睡了吃，何得不病啰！我张艄子起早睡晚，日晒夜露，又冇看见病？要是你真有病，早又不讲，我不是郎中诊不得，你就要去问那隔壁邻舍婆婆，她们老人家见多识广，看是什么病，搞个单方去捡了吃啰。不过，今天我要先用这篾片子整你的懒筋！（打）鬼婆哎，有病你要去问婆婆沙！
张 妻 （接唱）我也曾去问婆婆，
那婆婆的单方说得多。
她说道要三只鸡婆，四只鹅婆，
炖烂了还要用酱醋摸，
七碗不为少，八碗不为多，
吃了下去，
老娘的身体才得调和。
张艄子 真是好单方哪！她出去问婆婆，单方说得多，要三只鸡婆，四只鹅婆，炖烂了要用酱醋摸，七碗不为少，八碗不为多，吃下去身体才得调和。莫说我是个打鱼的，就是有钱的，也会被你吃穷去！这是什么病？是好吃病呀！（打）
张 妻 喂呀！（哭）……
（接唱）你若是再打我来再骂我，
回家去告诉我的哥哥。
张艄子 好了，把娘屋里人也搬出来了！再莫讲起你哥哥，还不跟你是一窑货！去年六月六，他来我砍了两斤好羊肉，沽了一斤好汾酒，你哥哥爬上桌子就动手，一筷子三，三筷子九，边挟肉来边饮酒，我米还有煮熟，跑出来一看，瓶子倒放，碗底朝天，他只问还有没有，我说有有有，再等一个六月六。他嘴巴一抹，扬长就走，气得我脸红脖子粗。你哥哥好吃，你也好吃，他来了我请他吃一顿就是，你怕他还有话讲？（打）还有话讲？
张 妻 （接唱）奴的哥哥不为凶，
好比天上一雷公。
奴的嫂嫂不为恶，
好比天上一闪母。
惹怒了雷公闪母发了作，
来到你家打家伙！
张艄子 她硬古里古怪，又从地上说到天上去了。我张艄子扫地无灰，冇得家伙打，莫打烂了你的好嫁妆！
张 妻 七笼八箱，还对你不住？
张艄子 七笼八箱，里面装的尽是些什么东西啊？
张 妻 给你装了门面也是好的呀！
张艄子 张艄子是个老实人，不要你娘家的假门面！七笼八箱，里面尽塞些烂布草纸，好了老鼠砌窝，一到晚上唧唧喳喳，闹得我睡都睡不着。嗯，这是你家的好嫁妆哪！（打）
张 妻 （唱《前腔》）
你若是再打我来再骂我，
不是悬梁便是投河。
张艄子 莫吓我啰，一打你就寻死，我问你投河如何投法？
张 妻 （接唱）浅水之中我去坐，
深水之中我站着，
汴凉瓜子口内剥着，
撑手的棍儿手中拿着，
两岸的人儿看的多，
自有那，
好心肠的人儿搭救奴。
张艄子 浅水里坐着，深水里站着，汴凉瓜子口内剥着，你哪里是寻死，分明是寻快活。哎呀，老婆娘呃！
（唱《前腔》）
非是我要打你来要骂你，
我也是生活艰难莫奈何。
夫唱妇随你嫁了我，
就应该帮我做生活。
隔壁邻舍李四哥，
也是去年讨的老婆。
夫撒网来妻掌舵，
一天到晚多快乐。
婆娘，你叫我怎么不眼热啰！
张 妻 隔壁邻舍李四哥，夫好妻自和。他对老婆，不打不骂劝得多。张艄子你呀，动手就打我，开口就骂我，老娘在娘家，爹妈爱，哥嫂痛，哪里受过你这多折磨！你越打越骂我越发火，偏要东家走，西家坐，到人家把茶喝，屋里事我不爱管你这许多！
张艄子 搞了半天，你还是怪我不该打不该骂你啰。
张 妻 老娘就是犟脾气，服软不服硬。
张艄子 早又不讲，好好好，从今以后我不打你，也不骂你，看你又怎样对我着？
张 妻 张艄子呃，那就好啰！
张艄子 两公婆就是要好啰，嗯！
张 妻 （唱《前腔》）
你若是不打我来不骂我，
我和你赶羊子上山坡，
赶鹅婆下大河，
日间与你做生活，
到晚来我跟你亲热暖心窝。（边唱边揉丈夫的心
窝）
张艄子 （云里雾里了）老婆娘真有本事，几句话，就把张艄子一肚子气都赶跑了！老婆，你许了愿就要还香哪！
张 妻 老娘哪里说过假话，哪里说过假话？
张艄子 好，你是这样吹牛皮，刚才说的赶羊子上山坡，赶鹅婆下大河，日间与我做生活，晚上亲热又暖心窝。就随我下河打鱼去！
张 妻 那我不去。
张艄子 嗯，六月的笋子马上变卦啦！老婆娘呃，你怎么又不去了啰？
张 妻 你刚打了我，我不去。
张艄子 打过了，也没办法呀。
张 妻 没那么容易！
张艄子 以后不打就是，你还要我怎样咧？
张 妻 张艄子顺心，我要你作绵羊子叫，我才去。
张艄子 咳，你总爱开玩笑，人怎么作羊叫啰！（一想）没办法，我只好叫声赔个礼，好让她下河去。
［张艄子作羊叫，张妻满意地笑着走了，张艄子在后跟着到河边，二人上船。
张艄子 老婆娘，掌稳舵，张艄子撒网了！（撒一网上来）哦哟，好大的一条鲤鱼！让我拿到街上发卖。
张 妻 我去，我去！
张艄子 你去？你又不认得鱼。
张 妻 张艄子的老婆，哪有不认得鱼的道理。
张艄子 那我就盘你一盘。
张 妻 凭你去盘。
张艄子 （唱《二更静》⑥）
两个秀才齐作揖，
那是什么鱼？
张 妻 鲤鱼。
张艄子 不错！
（接唱）黄袍加身大眼珠，
那是什么鱼？
张 妻 金鱼。
张艄子 有本领！
（接唱）身穿黑袍大嘴巴，
那是什么鱼？
张 妻 鲇鱼。
张艄子 硬是行呀！
（接唱）倒起身子睡大觉，
那是什么鱼？
张 妻 鳊鱼。
张艄子 （接唱）四四方方坐水中，
无头无尾又无鳞，
那是什么鱼？
张 妻 那是？……
张艄子 快讲啰！
张 妻 是？……
张艄子 快说啰！
张 妻 不晓得，不晓得！
张艄子 不晓了吧，（逗妻）蠢宝，是一片臭猫乳⑦啰！
张 妻 （被他逗笑）你逗我……哈哈哈……（船一歪，身一晃，惊怕）哎呀，张艄子呃！……
张艄子 莫慌莫慌，掌稳舵，我又撒网了！（撒网）老婆娘，再盘你一盘。
张 妻 不来了，你盘我的宝。
张艄子 这一回作古正经，老婆听哪！
（唱）满姑娘的嘴巴，
那是什么鱼？
张 妻 鲫鱼。
张艄子 不错。
（接唱）一身好细肉，
那是什么鱼？
张 妻 鳜鱼。
张艄子 有才学。
（接唱）出世朝南岳，
那是什么鱼？
张 妻 才鱼。
张艄子 对呀！
（接唱）浮在水面上，
那是什么鱼？
张 妻 白鱼。
张艄子 算你有狠！
（接唱）张口只吃自来食，
那是什么鱼？
张 妻 （又被问住）那？……
张艄子 讲啰！
张 妻 我猜不着猜不着！
张艄子 （逗妻）蠢宝，那是河豚鱼啰！
张 妻 河豚鱼？我有看见过，不算不算！
张艄子 我天天看见，时时看见，要算要算！
张 妻 你时时看见呀？
张艄子 眼前就看见（张望）哦哟，那边好大一只河豚鱼来了！
张 妻 张艄子，在哪里呀？
张艄子 在那里呀！（故意乱指）
张 妻 你指给我看看。
张艄子 老婆娘，顺着我的手看去啰！
［张艄子用手从远方慢慢移到妻子身上。
张 妻 （意识被逗）你怎么把老娘比做河豚鱼？（生气）
张艄子 你好吃懒做，一身长得圆滚滚的，不正像河豚鱼。
张 妻 你个天杀的！
［张妻气的松舵往前去，船打圈圈，害怕。
张 妻 哎呀，张艄子，我怕，我怕！……
［浪又来了，张妻更加害怕。
张艄子 老婆娘呃！快掌稳舵啰！
张 妻 （去掌舵）我怕我怕，我要回去！
张艄子 回去会变河豚鱼咧。老婆娘呃，搞得两回就不得怕了啰！
［张艄子拉网，渔船在锣鼓紧催中，一起一伏下。
——剧终
注释：
①王升和：（1894－1975），原籍江苏吴县，随父辈定居长沙。清光绪三十年（1904）入庆升科班学戏，先学生角，后改丑行。《打渔杀家》之教师爷、《打痞公堂》之痞棍兼演堂卒、《拿狠》之差人等戏，颇有时名。20世纪30年代受聘来长沙，自编、自导、自演连台戏《济公传》，一度风靡省会，被誉为“时髦滑稽小丑”。抗战时期参加湘剧抗敌宣传第四队，曾参加田汉新作《江汉渔歌》导演工作。新中国成立后参加长沙艺联湘剧团，担任演员和导演。在挖掘传统剧目，书写湘剧史料方面，颇多贡献。
②见王升和《湘剧近百年史料琐谈》（载1981年《湖南戏剧》）。
③杨松林：长沙市湘剧团当家小丑，能戏有《相梁刺梁》、《一怕老婆》、《乙保写状》、《艄子打网》等。已去世。
④米缸会做得庙里的钟：湖南民谚，过去人家以陶瓷缸装米，米缸空了，敲打起来有如庙里的钟。
⑤芝麻豆子茶：湖南民俗，许多地方泡芝麻豆子茶款待来客，以示客气。
⑥《二更静》：非高腔曲牌，系湖南民间小调。
⑦臭猫乳：长沙方言，即臭豆腐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