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脉案(长沙花鼓戏)

人物 玉 叶 公主
梦 屏 宫娥
皇 帝 玉叶父
皇 后 玉叶母
冯 太医
陈 太医
诸 太医
卫 珙 太医
柳怀玉 新科状元
胡 植 太医院主持
胡涂氏 胡植妻
宫娥、太监、武士、刀斧手、朝官若干
第 一 场 
（公主的寝宫，幽深淡雅。大幕在宫廷音乐声的伴奏下悠悠拉开。台中牙床华丽夺目。五彩光芒照耀着牙床上沉睡的公主。）
（公主苏醒。）
玉 叶 （唱）适才间做了个无根的梦，
乘长风驾祥云我离了帝京。
飞向那巴山蜀水沧浪渡，
匆匆去把郎君寻。
寻见了竹篱茅舍旧时景，
今已是小院闲窗春色深。
信步游野草山花迷曲径，
凝眸望麻蓬新绿瓜牵藤。
又只见村姑女伴传笑语，
三三两斜倚古柳绣罗裙。
风乍起桃花片片飘无影，
春池皱乳鹅队队逐落英。
烟柳斜阳无限好，
唯独不见我郎君。
（伤心落泪，呕吐恶心）
宫 女 公主，公主……
（众宫女扶公主下场）
（内呼：“万岁驾到！”宫女迎驾，太监拥帝后登场。）
皇 帝 （唱）世人只道皇帝好，
殊不知国事家事煞费操劳。
玉叶儿兵荒之中遭离散，
幸喜得狼烟息彩凤还巢。
战乱中她染病屡治不好，
回宫来花容不整面色憔。
痴呆呆悲风叹月独对黄昏泣，
瘦嶙嶙伤花惜草常把泪水抛，
急得寡人团团转。
皇 后 梦屏，公主病情如何？
梦 屏 回禀娘娘，公主仍然呕吐不止，喜怒无常。
皇 帝 胡太医可曾回朝？
梦 屏 回禀万岁，胡太医出使安南数月，未见回朝。
皇 后 偌大一个太医院，除了胡植，竟无医术精湛之人么？
皇 帝 内侍！
太 监 臣在。
皇 帝 （唱）再传太医把病瞧。
太 监 （对内）太医院众太医后宫见驾！
（内呼：“太医见驾”！）
（众太医内回禀：“领旨”！）
众太医 （上）叩见万岁，娘娘！
皇 帝 众爱卿平身。
众太医 谢万岁！
皇 帝 众爱卿，公主身染重病，长期不愈，朕实不安。今日命尔等前来悬丝探脉，若能治愈，朕当加封重赏！
众太医 我等愿效犬马之劳！
皇 帝 梦屏，快请公主候诊。
梦 屏 遵旨。（下）
（宫女拥公主上）
玉 叶 拜见父王母后。
皇 后 我儿身子不爽，不必大礼，快快起来。
皇 帝 今日父王宣太医院所有的太医为你切脉看病，定能康复。
玉 叶 不不不，孩儿我不看病。
皇 后 怎么不看病呢？
皇 帝 嗯……
玉 叶 父王，那我看病就不要吃药呀！
皇 帝 要病好，哪有不吃药之理。
玉 叶 不吃，不吃，不吃！
皇 后 好好好，不吃就不吃。
皇 帝 都是你平时娇惯了她，才如此任性。梦屏！
梦 屏 奴婢在。
皇 帝 侍候公主就诊，吩咐太医速来切脉！
梦 屏 领旨。
梦 屏 各位太医悬丝切脉！
众太医 遵旨。
太医甲 陈太医乃医林妙手，理应先行。
太医乙 不不，褚太医德高望重理当领先。
太医丙 哎呀呀，卫太医聪明过人，医道深广，更应该为我太医之领袖。
众太医 对对，请卫太医先切。
卫 珙 众位太医过谦了。万岁，依臣之见，还是按照《百家姓》上所载：冯、陈、褚、卫……依此为序，不知皇上意下如何？
皇 帝 唔。冯、陈、褚、卫，如此甚好。
众 这……
梦 屏 冯太医悬丝切脉！
太医甲 领旨！（切脉）
（旁白）呀？！脉象主喜……怪哉！怪哉！脉象主喜她是私怀胎，说出真情不得了。不说真情下不了台，我只得装聋作哑，厚着脸皮把骂挨。
皇 后 冯爱卿，公主脉象如何？
太医甲 公主的脉象么……微臣才疏学浅，不知所以，罪该万死！
皇 帝 你身为几品？
太医甲 枉为五品御医。
皇 帝 无用之才，枉食俸禄。理当降为七品。
太医甲 谢主隆恩。
梦 屏 陈太医悬丝切脉！
太医乙 领旨！（切脉）
（旁白）咦？！荒唐荒唐真荒唐，未出闺阁先做娘。心中有数不能讲，但等把罪降，乖乖来承当。
皇 后 陈爱卿，公主得的什么病？
太医乙 深奥呀深奥，愚臣查看不出。
皇 后 当真查看不出？
太医乙 这……微臣今日手指有些发抖，切脉不准。
皇 帝 手指发抖，孤王与你根治。锦衣尉！
二尉士 （上）在。
皇 帝 将他切脉的三指剁下。
二尉士 是。
太医乙 不！……
皇 帝 拉下去！
太医乙 哎哟！（抱着手）谢万岁不斩之恩。
梦 屏 褚太医悬丝切脉！
太医丙 领——旨——
卫 珙 褚太医，你可要用心切脉哟。
皇 后 对。你可要用心切脉，对症下药呀！
太医丙 老臣……岂敢……草……率。
梦 屏 老先生请。
太医丙 （切脉）少阴动甚，谓之有——有、有……（浑身颤抖，跌倒在地）
皇 后 他这是什么切脉妙法？
梦 屏 禀万岁、娘娘，褚太医昏过去了。
皇 帝 无用之徒。将他拖了下去。
太医丙 （急起）万岁，我没有死，万岁，我没有死呀！
皇 帝 一群废物！
（唱）往日里尔等常把华陀比，
自吹自擂是当朝大名医。
加官晋爵个个不相让，
到此刻统统成了缩头龟。
众太医 谢万岁！
皇 帝 卫爱卿！
卫 珙 臣在。
皇 帝 你可要用心切脉。
卫 珙 臣不辞愚钝，定当竭尽所能，报答皇恩。
皇 帝 好，就请爱卿切脉。
卫 珙 遵旨。（切脉）（旁白）呀！果真……难怪！
皇 帝 卫爱卿，公主到底身染何病？
卫 珙 公主么——
皇 后 你可要仔细……
卫 珙 娘娘勿虑，容臣慢慢辨析。
皇 帝 卫爱卿。
卫 珙 臣在。
皇 帝 你，看出来了……
卫 珙 请公主回避，容臣一一禀告。
皇 后 梦屏，扶公主内宫歇息去吧！
梦 屏 遵旨。（扶公主下）
玉 叶 喂呀……（下）
皇 帝 卫爱卿，快快讲来。
卫 珙 公主乃是……
皇帝后 是什么？
卫 珙 风—邪—入—内！
帝、后 风邪入内？！唔。
众太医 风邪入内？！对对对！
卫 珙 陛下，大凡风邪之症，多见神情呆滞，喜怒无常，心烦气短，呕吐昏眩……
皇 后 卫卿真乃医道如神，句句均是实情。
皇 帝 用何处方？
卫 珙 此病常用羌活、防风、苍术、地龙、阿胶、龟板、荆芥、木通，化痰开窍，平肝息风……
皇 帝 说得在理。
卫 珙 不过，公主历经兵荒马乱，流落寻常巷陌，惊魂未定、落魄难归，单凭药物焉能奏效？
皇 帝 那么……
卫 珙 依臣之见么……只有择吉日，招驸马，与公主冲——喜。
皇 后 招驸马？！！
皇 帝 冲喜？！！
众太医 妙！妙！
皇 后 （唱）招驸马为冲喜你要快快挑选。
皇 帝 （唱）才要高学要广品德皆全。
皇 后 （唱）仓促间哪里能事事如愿？
卫 珙 万岁呀！
（唱）送上门的东床快婿新科状元。
帝、后 着呀！
（唱）新科状元！
（切光。）
第 二 场 
（后宫，张灯结彩，鼓乐喧天。）
（皇帝皇后喜形于色。）
（文武百官贺。）
卫 珙 新郎入宫！
（鼓乐声中，宫娥太监载歌载舞拖着披红戴花的状元柳怀玉上。）
柳怀玉 （唱）一根红绳将我绑，
不容分说要拜堂。
太 监 （同唱）你跳入龙门又添喜，
宫 女 （同唱）你跳入龙门又添喜，
柳怀玉 （唱）才见过皇宫也兴抢新郎。
你看好荒唐！
卫 珙 （唱）风流倜傥状元郎，
才高学富本领强。
皇 后 （唱）巧遇冲喜前生有缘分，
皇 帝 （唱）匹配皇儿空前绝后世无双。
皇 帝 （向卫珙）多亏你帮忙。
皇 后 （向卫珙）多亏你帮忙。
卫 珙 应当，应当。
三太医 （唱）若非老兄才学广，
我等难免见阎王，
卫 珙 （唱）区区小事何足讲，
日后大家多帮忙。
三太医 （向卫珙唱）哎哎，好商量。
众 恭喜万岁，贺喜娘娘。
皇 帝 快请新娘，成亲拜堂。
柳怀玉 且慢！
皇 帝 怎么？
柳怀玉 启禀万岁娘娘，臣有言面奏。
皇 帝 贤婿请讲。
柳怀玉 臣已有妻室，这拜堂成亲，万万使不得。
众太医 啊！这……
皇 后 什么！你已有妻室？
柳怀玉 万岁！娘娘啊！
（唱）昔日烽火我逃出门，
邂逅淑女李玉英。
蜀道艰难共生死，
巴山雨夜结同心。
那一天，莺飞草长采桑去，
有谁知，一去三月杳无音。
古渡头，寻得绣花鞋一只，
方知晓，宛转娥眉化为神。
念亡妻，我改名柳怀玉，
感伊情，誓不再娶守终身。
皇 帝 （合）原来如此。
皇 后 （合）原来如此。
卫 珙 至诚君子令人敬佩。
众朝臣 窈窕淑女一片真情。
皇 帝 原来如此，朕颁御诏令慈恩寺做七日佛事追悼芳魂，这婚事就……
柳怀玉 还是使不得。
卫 珙 状元公，万岁已降旨慈恩寺超度芳魂，你也了却心愿，人死不能复生，何必痴情。
皇 后 不必推辞了。
柳怀玉 陛下，臣与李玉英乃是恩爱夫妻，患难情深，实难忘怀，但求陛下容臣守灵三年再娶。
帝、后 （不悦）唔！
卫 珙 （拉过柳怀玉）状元公，实话对你说了，如今公主有病，要你拜堂冲喜，三月都等不得了，哪还等得三年？
柳怀玉 什么，原来公主有病？
卫 珙 正是。
柳怀玉 何不早说？
帝、后 啊！你答应了？
柳怀玉 答应了，答应了。
卫 珙 到底是明白之人。
柳怀玉 臣愿为公主治病，以报陛下慈恩。
皇 帝 这……
柳怀玉 臣乃岐黄世家，名医之后。
皇 后 啊……
卫 珙 你看得病？
柳怀玉 看得。
卫 珙 救得命？
柳怀玉 救得。
卫 珙 这！ （旁白）糟了。
众太医 （旁白）拐哒！拐哒！
卫 珙 （冷笑）嘿嘿，状元公呀状元公，这拿脉看病不是吟诗作文，乃是人命关天的大事。稍有差错，这吃饭的买卖便要搬家了！你堂堂状元，好不荣耀，赫赫驸马，富贵无边，何苦多此一举？
柳怀玉 卫太医，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何况报天子之恩，理应为公主治病呀！
卫 珙 太医院诸位都看过了，你还看什么？
众 看看也好，让我等见识见识驸马爷的才华嘛。
皇 后 众爱卿所言极是。只是冲喜要紧，今日就不要看了。
皇 帝 嗳，贤婿既精通医术，正好叫大家见识见识，大胆看！
柳怀玉 遵旨。（下）
皇 后 这，圣上英明，你就……看吧。悬丝伺候。
梦 屏 遵旨。（下）
卫 珙 年轻人，慎重，慎重呀！
柳怀玉（探脉）哎呀，哎呀，呀……
皇 帝 贤婿，这脉你看出来了？
柳怀玉 哈哈哈，看出来了！
众 看出来了？
柳怀玉 （大笑不止）哈……看出来了，我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卫 珙 （拉柳至一旁，悄声）你真的看出来了？
柳怀玉 哈哈……多亏你用心良苦，我差一点戴哒绿帽子嘞。
卫 珙 （惊）你！……
皇 帝 贤婿，公主得的是何病症？
柳怀玉 好事，好事。
皇 后 贤婿！（语重心长）
柳怀玉 臣有诗一首，请备文房四宝。
皇 帝 哎，以诗处方，果然是世间奇才，笔墨伺候。
柳怀玉 （处方）处方拟就，请龙目一观。
皇 帝 （念）金枝初孕含羞果，玉叶深藏带露花，十月庭中生桂子，呀呀呸！
皇 后 （念）金枝初孕含羞果，玉叶深藏带露花，十月庭中生桂子，呀呀呸！
三太医 （接念）满朝文武贺皇家。
（唱）四句诗道破了其中奥秘，
书呆子不自量惹火烧身。
卫 珙 状元公是一时糊涂看错了脉！
众朝臣 啊，原来是看错了。
皇 后 公主一派纯贞，岂能做出这等事来？若不是你不学无术，看错脉象，那便是违旨抗婚，诽谤皇家，亵渎圣上。
皇 帝 嗯，快快从实讲来！
柳怀玉 陛上圣明，若要臣从实禀告，那公主确实是有孕在身。
卫 珙 唉，你这个书呆子！
柳怀玉 有道是纸难包火，此事怎可隐瞒？既然十月怀胎，自有一朝分娩，到那时，我等难逃欺君之罪。
皇 帝 卫爱卿，那么是你隐瞒了真情？
卫 珙 陛下，微臣蒙受圣恩，岂敢欺君罔上。微臣若有假，罪该万死，死在药罐子里煎成汤，熬成浆。（跪下）
皇 帝 嗳，起来起来，足见卫卿忠心。
柳怀玉 陛下，若听他花言巧语，到头来只是苦了公主。
皇 帝 大胆！御院太医难道不如你一个江湖郎中？还不服罪！
柳怀玉 万岁，若要臣服，须选朝中正直无私、医术高超的胡植胡大人复诊为证。
帝、后 噢？
太 监 启奏万岁，胡太医自安南归来，宫外候旨。
皇 帝 噢，哪个来了？
太 监 太医院主持胡大人胡植宫外候旨。
众太医 嗨，他来得不是时候呀！
皇 后 万岁，胡植来了。
皇 帝 （旁白）早不来迟不来，偏偏这个时候回来……
卫 珙 万岁，既然状元信赖胡大人，公主之病正好请他一断。
皇 帝 啊，正好请他一断？！好，宣胡大人进宫。
太监甲 胡植大人进宫。
（胡植腰悬药葫芦，倒骑毛驴而入。）
胡 植 （唱）金銮殿前常跑马，
皇宫内苑倒骑驴，
登场休问名和姓，
谁人不识胡太医。
出使安南已三月，
披星戴月归来急。
未去见妻子，先来朝天子，不是我胆子大，无奈这是朝廷规矩。太医胡植拜见吾皇万岁，娘娘千岁！
皇 帝 平身，爱卿一路辛苦。
胡 植 托皇上洪福，各位大人别来无恙？
众 托福，托福。
皇 帝 胡爱卿，皇儿病重，症候难辨，众说纷纭，正待卿明断。
皇 后 全仗高明了。
柳怀玉 胡大人。
胡 植 状元公。
柳怀玉 学生柳怀玉，久闻大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卫 珙 大人一路辛苦，又要劳累您了。
胡 植 和尚念经，郎中看病，这是本分。
皇 帝 悬丝伺候。
梦 屏 遵命。（理丝线）
胡 植 （切脉、大惊）啊？！原来如此！
柳怀玉 （唱）久仰大人重医德，
今日有幸识高低。
卫 珙 （唱）公主脉牵龙凤髓，
大人可要用心机。
皇 后 （唱）逢凶化吉全靠你，
锦绣前程自珍惜。
皇 帝 （接唱）孤全仗卿挽危机。
众 胡大人。
胡 植 （唱）把我老胡顶到了南墙上，
好好，你们站的站着，坐的坐着，待我慢慢地思，细细地想，细细地辨析。
（接唱）这症候叫我如何禀君王，
倘若我把实情讲，
皇帝老子脸无光；
倘若不把实情讲，
一朝分娩祸难藏，
半世清廉化乌有，
别人要骂我是马屁王。
这脉案如何断？
那丑话讲不讲？
我好比庙后的老鸦开不得口，
开口就要遭祸殃。
怨只怨我不该把嘴巴长，
嘴巴上怎不生个大疔疮？
皇 帝 胡爱卿，你判呀！
众 胡大人，你断呀！
胡 植 我判，我断……
卫 珙 是不是风邪入内？
胡 植 噢。风邪入内？
众 臣 风邪入内？！
帝、后 （惊喜）真是风邪入内？！
胡 植 唉，风、风邪入内。
卫 珙 高深哪高深！
众 臣 高，高！
柳怀玉 嗯，哼！（冷笑）高深！
皇 帝 胡爱卿，多年老臣，医术高深，为朕分忧，可敬可钦，孤赏你金牌一道，宫禁之中，随意往来。
胡 植 谢主隆恩。
皇 帝 卫爱卿，你忠心耿耿，人才难得。孤赏你黄金千两，官升一等。
卫 珙 吾皇万岁！
皇 帝 大胆柳怀玉，你诳称医门世家，以假乱真。欺君罔上。来人哪，将他革去功名，送交刑部，打入天牢，听候处斩！
胡 植 啊？！
（刽子手押柳怀玉下，胡植惊厥。）
众 胡大人，胡大人！
（切光。）
第 三 场 
（当天晚上。）
（胡植家，仙草垂帘，葫芦倒挂。）
胡涂氏 （唱）早听黄门报佳音，
我那老倌子已回京，
家门不进他先把朝门进，
看得那皇帝老子比婆婆还要亲。
常言道：
少年夫妻老来的伴，
我们是一对油盐坛子不离分。
老胡他出使安南三月零，
想得我胡涂氏烂了脔心。
进门不把别的问，
先将他上上下下内内外外看分明。
我看他，
额上添了几道皱？
身上瘦了几多斤？
脚板起了几层茧？
手板脱了皮几层？
寿星眉毛落几多？
汗毛少了几多根？
（胡植悻悻而上。）
一星半点且作罢，
差得太多我不应承，
上殿去把皇帝找，
要他赔我一个完整无缺的好夫君。
胡 植 （自语）完璧归赵，一丝不差。
胡涂氏 一丝不差就好，要不然，我对他皇帝老子不客气。
（胡植一惊，心惊胆怯地敲门。）
胡涂氏 来了，来了。（开门）哎，人呀？
（远处狗叫。）
哎呀，这样晚了，未必出了什么事呀？走，去找皇帝老子要人去。
胡 植 （拦住）婆婆子！
胡涂氏 老倌子！
胡 植 我回来了。
胡涂氏 你回哒？！
胡 植 回来哒。堂客！婆婆，我的妻呀！
胡涂氏 （挥泪拥抱）啊呀，夫呀！
胡 植 （挥泪拥抱）啊呀，妻呀！
胡涂氏 哎，莫哭，莫哭，要笑，要笑。
胡 植 啊啊，要笑，笑（干笑）哈哈。
胡涂氏 哈哈。
胡 植 （苦笑）嘻嘻。
胡涂氏 嘻嘻。
胡 植 嘻呀……（笑而变哭）
胡涂氏 哎，你！你这是何解？
胡 植 唉！（叹气）
胡涂氏 你累了？
胡 植 非也。
胡涂氏 你饿了？
胡 植 非也。
胡涂氏 你病了？
胡 植 非也。
胡涂氏 莫非在外亏空了银钱？
胡 植 非也。
胡涂氏 啊，是受了那安南小人之气？
胡涂氏 （同）非也，非也，非也！
胡 植 （同）非也，非也，非也！
胡涂氏 飞呀飞呀，你在外头飞了三个月，还想飞呀。你就莫进门。
胡 植 唉……
胡涂氏 一回来就唉声叹气，愁眉苦脸，到底是么子事？你说呀，你讲呀，你哑哒喉呀！
胡 植 ……
胡涂氏 你在外头穿绫罗绸缎，吃山珍海味，享清福；我在屋里汤汤水水、酸菜子拌饭，冇讨得你一句好话，回来还一脸的不高兴，怕你蛮巧呀，你莫回来唦。我要你回来接气，要你做胆心？！
胡 植 （突然爆发）你莫吵好吗！
胡涂氏 （惊愕）我，我……
（沉默，寂静。）
胡涂氏 （暗自悲泣）我好苦哟。
（唱）冇良心。
出门几个月就变了心，
你不是在安南招了驸马，
便是在路边拈花惹草偷了情人。
那婊子婆眉眼扯、扯动了你的脔心蒂哟，
嫩皮细肉的手杆子勾呀勾住了你的魂哟。
回来你不把糟糠认，
闷声闷气你对我……
胡 植 这，唉，夫人呀！
胡涂氏 （哭泣）吼呜……
胡 植 贤妻！
胡涂氏 （号啕）吼呜……
（接唱）还吼起吓死个人。
胡 植 这又如何是好？
（卫珙欣欣然，手捧酒坛上。）
胡 植 也罢，（跪下）我胡植若有二心，喜新厌旧，必遭四马分尸，五雷轰顶。
（卫珙扑哧一笑。）
卫 珙 胡大人，胡大奶奶晚安。
胡 植 （惊慌失措，立起）哎……卫，卫大人。
卫 珙 你们这是作甚？
胡涂氏 他……
胡 植 我，我在做气功。
卫 珙 呵呵（捧腹大笑）是做气功。好呀，胡大人如今也深研起养身之道来了。祝你延年益寿，福禄双全。（献上酒坛）
胡 植 酒！
卫 珙 杏花村陈坛老酒。
胡 植 好酒呀！（欲饮又止）
胡涂氏 哎呀，老倌子哎，你看你看，我罢事为你烫了壶酒，咬起牛皮筋来就忘记哒把你呷。来来，卫大人来得正好，陪我的老倌子饮一杯。
卫 珙 饮我的酒。
胡涂氏 饮我的酒。
（二入争持不下。）
胡 植 慢来，卫大人从不饮酒，今夜过府？
卫 珙 我为你高兴呀！
胡 植 （不悦）为我……
卫 珙 老兄呀，我与你共事多年，知道你的为人，常常提心吊胆，怕你失言，惹是生非。今天在万岁爷面前，你竟是这等的识大体顾大局，果敢机敏，守口如瓶，若不是你一句话，那将是君不君、臣不臣，朝威丧尽，大祸临门
胡 植 是呀，就凭我一句话……
卫 珙 就凭你一句话化险为夷，君臣相亲，王室增辉。
胡 植 卫大人也紫袍加身，玉带缠腰。
胡涂氏 哎呀，看不出你还真有点口才，那是一句么子话啦？
卫 珙 老兄如今大有长进，来来，卫某破戒，陪你痛饮三杯。
胡涂氏 多谢，多谢，老倌子呀，呷哕，咯是好事。
卫 珙 好事！
胡涂氏 喜事。
卫 珙 喜事！哈哈，胡大人！
卫 珙 （唱）叹只叹你一世湖涂未交好运，
喜只喜过半百还晓得学聪明。
一辈子若得三句今天这样的话，
早就是左臣右相人上人。
胡涂氏 越说越玄，到底是一句么子话啦？
胡 植 （接唱）一句谎言我把忠良害，
冤屈了新科状元判斩刑。
胡涂氏 啊！（惊变）么子么子？！
（胡植与妻耳语）
胡涂氏 在万岁爷面前就凭你一句话，保他升了官，发了财。
卫 珙 此恩此德，小弟铭刻在心。
胡涂氏 凭你一句话，将那新科状元，一个红花伢子打入了死牢，就要喀嚓一刀？
胡 植 心中又愧又悔，故而不敢对妻直言。
卫 珙 也只怪状元他执迷不悟。
胡涂氏 胡植呀胡植，你还有这么一手，我怎么没有看出来呀！
胡涂氏 （唱）做郎中治病救人是本分，
对症下药不可错毫分，
金銮殿岂要你的破蓑衣盖，
帝王家风流浪荡是常情。
万岁爷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嫌不足，
还怕他多添一个小外孙？
纸终不能包住火，
瓜熟蒂落要见人。
到那时，
大风吹倒梧桐树，
长长短短，短短长长自有旁人评。
天下人要骂你，
骂你是死饭桶、马屁精、丧天良、黑良心，砍脑壳，绝后根，该剥皮，该抽筋，挨千刀，剁肉丁，做鬼还要遭油烹！
胡 植 骂得好，骂得好！
卫 珙 骂得好？！
胡 植 咯一骂呀，一肚子的晦气、一脸的霉气都让你骂跑哒。骂得我轻轻松松明明白白，今天挨了你一顿骂，保得我一世不挨骂，这就叫长痛不如短痛。婆婆子呀！
胡涂氏 嗳！
胡 植 我要深夜进宫禀明圣上，拼一死救出状元。
卫 珙 怎讲？
胡 植 我就说，（神秘地）你那公主妹子肚子里有哒崽嘞！
胡涂氏 我的老倌子，好夫君！
卫 珙 使不得，使不得，这是关系到身家性命的大事。
胡涂氏 你给老娘滚！（甩酒坛）
卫 珙 胡涂，胡涂，真正糊涂啊（被轰下）
胡 植 婆婆，我这就去了。（欲下）
胡涂氏 慢点！
（胡涂氏心情沉重地端起一杯酒献给胡植。）
胡涂氏 一杯壮行酒！
（胡植一饮而尽。）
（切光。）
第 四 场 
（帝、后寝宫，深夜。）
（皇帝轻裘便装，宫女们为他揉腿捶腰。）
皇 帝 （唱）思想脉案夜难寐，
愁的是日后出是非，
皇 后 一片荷叶包锦绣，
再选驸马入宫帷。
太 监 启奏万岁，卫太医求见。
皇 帝 啊，卫太医来了吗？好！宣他进宫。
卫 珙 （上）叩见吾皇万岁，娘娘千岁。
皇 帝 （同）平身。
皇 后 （同）平身。
卫 珙 万万岁！
皇 帝 一场脉案，多亏爱卿周旋，胡爱卿明断，风波总算平息了。
卫 珙 平息了，只是公主之病非冲喜不能痊愈。
皇 帝 （装佯）一定要冲喜吗？
卫 珙 刻不容缓，微臣特地物色了当朝才子若干，供万岁娘娘挑选。（呈名单）
皇 帝 爱卿真乃有心之人哪！
（宫娥掌灯引公主上。）
玉 叶 （念）心烦意乱难安寝，
双亲面前吐真情。
叩见父王母后。
皇 帝 皇儿来得正好，父王正在为你另选驸马。
玉 叶 孩儿不招驸马。
皇 后 休得任性。父母之命。岂敢不从？
玉 叶 既然如此，叩求双亲，容孩儿自选驸马。
皇 帝 （同）好好好，依儿就是，你来看!（示名单）
皇 后 （同）好好好，依儿就是，你来看!（示名单）
玉 叶 不，孩儿选定了巴山义士柳尚林！
三 人 啊！柳——尚——林。
皇 帝 （自语）好一个柳尚林！你……
卫 珙 万岁，微臣愿效犬马之劳，前去巴山访来义士柳尚林，为公主冲喜！
皇 帝 （同）柳尚林，冲——喜，啊，哈哈哈!
皇 后 （同）柳尚林，冲——喜，啊，哈哈哈!
（内声：“胡植闯宫”，胡植紧上，众武士拥出拦阻，）
胡 植 慢来，慢来，你们看：（示金牌）“皇宫内外，随意往来”。
皇 帝 尔等退下。
（众武士退下。）
胡 植 老臣闯扰圣驾。
皇 帝 无妨，平身。
胡 植 谢万岁。
皇 帝 爱卿深夜进宫，有何要事？
胡 植 求万岁开恩，恕状元无罪。
皇 帝 他诽谤金枝，罪有应得。
胡 植 万岁，状元并非诽谤。
皇 帝 你在怎讲？！
胡 植 状元并非诽谤，公主她——
皇 帝 住口，来呀！（武士上）将他赶了出去！
（众武士押胡植欲下。）
胡 植 （出于无奈，高喊）万岁呀！状元无罪，公主确实有喜呀！
皇 帝 可恼！推出斩了！
玉 叶 且慢！父王母后，胡大人无罪，……
胡 植 不，老臣有罪。不过，不是诽谤之罪，乃是欺君之罪。不管这个罪、那个罪，老臣总归有罪，（摘冠交太监）来，请。
玉 叶 转来！父王、母后容禀l
（唱）我这里含羞带愧禀双亲。
心好似一江春水乱翻腾。
休怪那郎中无术太医笨，
儿已是心病缠身难除根。
都只为山河破碎贼兵起，
巴山道被冲散儿蒙烟尘。
可怜我玉叶女孤身只影，
危难中邂逅书生柳尚林。
他见我孤苦伶仃生侧隐，
扶助我弱女子一步一步不分离。
皇 帝 唉！你不该男女同行的。
玉 叶 （唱）儿那时成孤鸿难寻雁阵，
儿好比断线风筝任飘零。
儿既怕路遇歹徒遭蹂躏，
儿又嫌鞋尖足小路难行。
荒山野岭狼烟滚，
虎啸猿啼鸟惊心。
儿若是离君子独寻途径，
只怕是早成了野鬼孤魂。
皇 帝 既是至诚君子，你可代为父招贤封官，赠他银两，也不可……唉！
玉 叶 （唱）战乱中国破家亡毁政令，
封什么官来赏什么银？
官爵难报知遇恩，
金钱不能买良心。
儿与他鱼水相依共命运，
儿与他怡乐桑麻万种情。
儿求父王开金口，
恕儿无罪许婚姻。
儿不要夫婿封侯爵，
儿不要父王赠金银。
但求赐儿千里马，
归心似箭我要回家门。
皇 帝 你这该死的奴才，恬不知耻！（对胡植）胡爱卿，委屈你了。
胡 植 老臣有罪。
皇 帝 爱卿说哪里话来，皇家出了丑事，你替孤包涵，替孤遮掩，分明是一片好心，岂能降罪于你。
胡 植 谢主隆恩。（叩头不已）
皇 帝 罢了。
胡 植 （自语）老夫深夜闯宫，想不到还能活着回去。
皇 帝 哼！（走近玉叶）你做的好事！
玉 叶 父王，这也是前世姻缘哪！
皇 帝 哼！饿死事小，失节事大。白绫伺候！
胡 植 万岁！
皇 帝 （从太监手里接过白绫，走近玉叶）你这该死的奴才！
皇 后 （抢白绫，跪）万岁！既然皇儿是在兵荒马乱之中，独自一人，流落巴山，无依无靠，那书生热心相助，如此结成患难夫妻，也算得前世姻缘，你就饶了皇儿，饶了皇儿吧！
皇 帝 （内心矛盾，扶起皇后，一见胡植与众臣仆，下定决心）
梓童啊！
（唱）当今天下不太平，
男盗女娼是祸根，
王法不正国难靖，
家祸不惩怎安民？
赐白绫回宫速速自尽。
玉 叶 啊？！
胡 植 （同）万岁!
皇 后 （同）万岁!
玉 叶 爹爹！……
皇 帝 哼！
（接唱）休怨朕断绝了父女之情。
玉 叶 父王，你当真要女儿去死吗？！
皇 帝 嗨！（将白绫扔给玉叶）
（玉叶公主捧白绫欲下。）
皇 后 儿啊！（追下）
胡 植 求万岁开恩，恕公主与状元无罪。
皇 帝 胡爱卿！
（唱）难得卿一片赤诚直言进，
难得卿有思贤惜才的侧隐心……
胡 植 万岁过奖了。
皇 帝 （接唱）朕为你报国有门全忠义，
钦赐你吞金自尽留美名。
胡 植 啊！
（太监托金盘上。）
胡 植 谢主隆恩！
皇 帝 唉，（非常温和地）回去与家人团聚一番，五更天起程，明天我命人前来给你料理后事，放心去吧。
胡 植 圣上英明。（跪拜毕），老臣去了，万岁爷多多保重。
（卫珙暗上。）
皇 帝 安心去吧。
皇 帝 （稍顷）来人，宣卫珙。
卫 珙 臣已恭候多时。
皇 帝 卫爱卿，皇儿病重了知道吗？
卫 珙 微臣不知。不过依臣看来，看的郎中多，都叫庸医耽误了。
皇 帝 有理，天明之后，你到胡植家中，为他料理后事。
卫 珙 臣……明白。
皇 帝 多年老臣，要以礼安葬。
卫 珙 万岁太仁慈了。
皇 帝 然后到朱雀门外监斩柳怀玉。
卫 珙 哎……
皇 帝 嗯……
卫 珙 遵旨！
皇 帝 你现在是几品了？
卫 珙 臣已是五品了。
皇 帝 再升二品。
卫 珙 万寿无疆！
（切光。）
第 五 场 
（幕开，玉叶公主寝宫。）
（梦屏及众宫娥围着玉叶哭泣。）
玉 叶 （唱）好梦屏，休哭啼．
姐姐有事托付你，
我与巴山柳尚林，
患难之中结夫妻，
万岁派来黄衣使，
采桑河畔逼我归。
一只绣鞋留古渡，
暗示夫妻暂别离，
你拿此鞋巴山去，
与我柳郎报消息，
生不能与君终身伴，
化作鬼魂也相随。
梦 屏 我记下了。
玉 叶 现在是几更天？
梦 屏 将近四更。
玉 叶 我该上路了，快快与我梳妆打扮吧！
（众宫娥为玉叶公主梳妆，作悬梁准备。玉叶正欲悬梁。）
（胡植心情沉重，步履踉跄，上。）
胡 植 公主！
梦 屏 你来作甚？
胡 植 我请罪来了。
梦 屏 假仁假义。
胡 植 一片诚心。
梦 屏 若非你一片诚心，公主还不至如此。
胡 植 为了新科状元的性命，不得而已。
梦 屏 公主，难得他自己送上门来，让我替你出出这口气吧！
（欲打）
胡 植 好好好，打几下倒也舒服，只是莫打嘴巴。
梦 屏 偏偏要打嘴巴。
胡 植 打不和，我还有话要说。
梦 屏 少啰嗦。
玉 叶 梦屏，休得无礼。容胡大人讲来。
胡 植 公主我深夜闯宫，不但未能救状元，反而害了公主，现在我总算明白了。
玉 叶 等你明白已经晚了，请回去吧，我要动身了。
胡 植 不，公主……
梦 屏 你这个人真是死皮赖脸，把人逼上了死路，还要怎样？
玉 叶 请讲。
胡 植 微臣斗胆。此时此刻，公主，难道你不思念远方的夫君吗？
玉 叶 关山阻隔，鱼沉雁杳，只祈望魂飞魄往了。
胡 植 怎么只想一条死路呢？难道你忍心让你腹中的娃娃也随你一同去死吗？
玉 叶 喂哟！（哭）
胡 植 不忍心吧？既然不忍心，那你就……（四更鼓响）
玉 叶 这个？
胡 植 什么这个那个，明明你读了一肚子书，为何不效古人文君奔相如呢？
玉 叶 无奈这高墙深院，插翅难飞。
胡 植 我这里有金牌一道。（递与公主）
玉 叶（接过金牌）虽有金牌，天子脚下皆王土，我又逃往哪里？
胡 植 公主呀！
（唱）劝公主，休忧虑，
快将那七尺白绫一旁丢。
换上俺的青衣帽，
骑上我的毛驴嘚嘚地溜。
溜上十天半个月，
回到了巴山古渡头，
寻着你的丈夫先诉别离苦，
再把你身世说来由。
两口子觅个肚外桃源地，
男耕女织守山丘。
生下一个胖娃娃，
你夫妻相爱，母子相亲．
相亲相爱，相爱相亲乐悠悠。
玉 叶 （唱）皇家女私奔男子汉，
我意乱心慌满面羞。
胡 植 （唱）怕什么丑，怕什么羞？
自古才女好把君子求，
卓文君弃家奔司马，
王宝钏破窑度春秋。
刘翠屏苦随吕蒙正，
个个都把美名留。
众 好主意！
胡 植 去，快快更衣去吧！
（众宫娥拥玉叶下。）
梦 屏 你这个老头，逼杀了人又救活了人，真古怪！
胡 植 这就叫成也萧何，败也萧何。现在你打吧！
梦 屏 不打了，我要敬你一杯。
胡 植 别忙，让公主换了衣服，出了宫门，我们再慢慢饮来。
（玉叶披斗篷复上。）
玉 叶 救命恩人，请受玉叶一拜。
胡 植 啊呀呀，不敢当。
玉 叶 再生父母！（又拜）
胡 植 哎呀，公主呀！你要再拜我就起不来了哩！（跪下连拜）快走吧！
玉 叶 哎呀，我一走岂不要连累他人！
胡 植 一切有我担待。
玉 叶 你怎么担待得起呀？
胡 植 公主，我已是亡人了。
玉 叶 你在怎讲？
胡 植 （念）承蒙圣上施隆恩，钦赐老臣去吞金。
众 （感动）胡大人！
胡 植 你看，又来了，快走吧！
（玉叶坐下不动。）
胡 植 你还坐着做什么？
玉 叶 我不走了。
胡 植 哎呀，我反正是要死的人了，何必白白送掉你母子两条性命呢？！（五更）快走！
（内呼：“万岁娘娘驾到！”）
胡 植 快！（推玉叶下）
梦 屏 万岁到了，活要人，死要尸，怎么办呀？
胡 植 （拿红绫盖在自己身上）哭，你们快哭呀！
众宫娥 （哭）胡大人！
胡 植 哎！哭公主啦。
众宫娥 （哭）公主！
（梦屏假哭，太监引皇帝、皇后上。）
皇 后 儿啊！（扑上前去恸哭）
皇 帝 不准哭！
皇 后 你好狠心啊！
皇 帝 统统退下！
梦 屏 ……
皇 帝 （挥手）退下。
（众宫娥无可奈何下。）
皇 帝 （看看左右无人，突然号啕大哭）儿啊，父王看你来了。
（唱）脱下了滚龙袍将儿来看，
作父母疼骨肉人皆一般。
此时刻怎禁得浑身抖颤，
瞧一眼白绫带心惊胆寒。
曾记得我的儿呱呱坠地，
活灵灵眼睁睁叫人喜欢。
拜太傅从良师望儿成凤，
怀中偎膝上滚疼若心肝。
十七年从未将我儿严词责骂，
也未曾对我儿用指甲轻弹。
恨只恨胡植太医他逼得紧，
胡 植 啊！怪了我！
皇 帝 （接唱）九五之尊非等闲。
若非他深夜闯宫改了口，
我何尝不想你夫妻团圆！
胡 植 （唱）皇帝老子也撒谎，
真话只对死人言。
皇 帝 （唱）做父亲我怎不用家法来惩？
作皇上我怎能羞辱龙颜？
到如今面上无光心里痛，
你岂知做个皇帝也难难难！
胡 植 （唱）看起来他的脔心不抵价，
面子倒还蛮值钱。
皇 后 梦屏。
梦 屏 娘娘。
皇 后 揭开红绫，让我再看上一眼吧！
梦 屏 娘娘，你快莫看，她舌头伸出这样长，眼睛鼓起这样大，吓死人哩。
皇 后 我儿死不瞑目。
皇 帝 不管怎样，还是要见上一面。
（皇帝忽然将红绫揭开，胡植坐起，皇帝大惊。）
胡 植 万岁，您要早说实话，我就不说实话了唦！
（皇后一见不是玉叶，大笑。）
皇 帝 （对胡）斩！
（切光。）
第 六 场 
（朱雀门外，刀光剑影。武士林立。）
（卫珙紫袍加身，侍卫引上。）
卫 珙 （念）圣命不由己，
太医斩太医。
中 军 带人犯！带人犯！
（刀斧手押胡、柳二人上。）
胡 植 状元公，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你好啊。
柳怀玉 想不到你也有今日。
胡 植 我也想不到还能跟阁下搭个伴。
柳怀玉 与你同行，奇耻大辱。
胡 植 话不能这样讲，两鬼结伴，总比孤魂要热闹些嘛！
柳怀玉 呸！胡植，你苟且偷生，媚事君王，不顾医德，信口雌黄，置他人生死于不顾，真乃是蛇蝎心肠。
胡 植 骂得好，骂得好！
（韵白）我胡某有个怪脾气，
骂得越凶越欢喜。
隔得三天不挨骂，
一身都是嫩软的。
婆婆子摸了我的底，
嘴巴操得飞快的，
骂得我一身筋骨健，
几十年连没打喷嚏。
状元公，骂呀，你骂呀！
柳怀玉 嗨！怎么碰上这么个不知廉耻的人哪！
（胡涂氏呼天抢地上。）
胡涂氏 我的夫呀……
中 军 呔，站住！
胡涂氏 哟，搞得吓死人做什么啰！
卫 珙 何人喧哗？
胡涂氏 胡太医的老婆、胡大奶奶。
卫 珙 原是胡夫人。
胡涂氏 这位高高在上的监斩官不是卫太医吗？改行啦？治病救人改成拖刀杀人。恭喜恭喜！
卫 珙 来此作甚？
胡涂氏 凑个热闹。
一武士 嗬，杀人还有凑热闹的吗？
胡涂氏 真是少见多怪，见了骆驼马肿背。我和他老夫老妻，贴肉连皮，一个锅里吃饭，一个枕头上睡觉。常言道：公不离婆、秤不离砣，我那秤杆子叫你们折断了，秤砣还留哒做什么？喂，列位，等下麻烦你们帮个忙。
刀斧手 做什么？
胡涂氏 多杀一个。
刀斧手 唉——
胡涂氏 唉什么？我胡奶奶不是不懂规矩，包封都准备好了，来，小意思，给弟兄们打点酒喝。（递红包给刀斧
手）。
刀斧手 这……
胡 植 哎呀，婆婆，你来做什么啰？！
胡涂氏 你和状元结伴，路上也要一个端茶递水的嘛！状元公你说是不？
柳怀玉 你？唉！
胡涂氏 后生子，你还不清白吧？我的老伴一句假话害了你，回到家里坐立不安，加上我一顿臭骂，他便深夜闯宫来搭救你。他一走，我运神只怕会碰鬼，于是我备了三副好棺材。
柳怀玉 （同）三副好棺材？
胡 植 （同）三副好棺材？
胡涂氏 你、我、他，一人一副。
柳怀玉 （同）一人一副？
胡 植 （同）一人一副？
胡涂氏 还备有一壶壮行酒，喝了酒便一路杏花村见阎王去啊！
柳怀玉 胡大人，原来你是受我牵连，刚才……
胡 植 胡某有罪，该骂，该骂！
柳怀玉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大人言重了。
胡涂氏 莫管他谁是谁非，来，干一杯。
（唱）胡奶奶敬你一杯壮行酒，
黄泉路上莫回头，
来世宁可变猪狗，
千万莫把功名求。
求功名，寒窗苦读多辛苦，
求功名，夜半三更熬灯油，
求功名，路途遥遥难行走，
求功名，考官上下难应酬。
好容易，状元及第登金榜，
转眼间，昙花一现变死囚。
柳怀玉 （唱）老妈妈肺腑言一一领受，
柳怀玉止不住热泪横流。
胡涂氏 莫哭，莫哭，（对胡）老头子，平日我口里骂你，心里还是疼你的，以往的事就莫放在心里噢。
胡 植 婆婆子，不要说了，惭愧呀！
（唱）我一十八岁中进士，
二十八岁入皇宫，
只因官场多虚假，
这才改行做郎中，
哪晓得条条路上遭蛇咬。
郎中也要扯顺风。
若非夫人常提醒，
胡某罪孽更深重。
中 军 大人，时辰已到，请大人传令开刀。
卫 珙 夫人，你酒也敬了，话也讲了，请行个方便吧！来呀，将闲杂人等请了出去！
胡涂氏 哎呀，不是讲我，不是讲我。（对胡）跪过去点。（跪于胡、柳二人中间）刽子手大哥，你看我这个位子还顺手吗？
武 士 大人，这人犯到底是几个？
卫 珙 刑文上明明是两个。
武 士 这里多了一个。
卫 珙 唉……
胡涂氏 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啰！杀两个是好事成双，杀三个是三星高照，桃园三结义唦！
中 军 将她拖了下去！
武 士 是！
（押胡涂氏下）
胡涂氏 （内）冤枉——
柳怀玉 （同）夫人！
胡 植 （同）夫人！
中 军 挨刀的不喊冤，不挨刀的倒喊起冤来了，怪哉！
（卫珙举酒至胡、柳面前。）
卫 珙 （唱）借花献佛把酒敬，
刑场聊表诀别情。
来监斩是皇上差遣不由己，
二位休怪卫某人。
临刑我有几句话，
推心置腹奉献君。
君不想：
屈子为何被流放？
比干为何被挖心？
李斯为何被腰折？
司马迁为何受腐刑？
你二人为何丢性命？
都只怨为人太认真。
胡 植 （唱）难怪你万事如意受恩宠，
全凭着假话连天得高升。
卫 珙 老兄啊！
（唱）皇帝老子说假话要百姓敬仰，
神仙道士说假话要万民烧香。
秦赵高指鹿为马当了丞相，
李林甫口蜜腹剑主宰朝廷。
我卫珙并非生来爱说谎，
也不曾处心积虑害忠良，
说假话图富贵非我所望，
都只为无奈何诚惶诚恐伴君王。
柳怀玉 哈哈哈……
卫 珙 唉！二位好走，恕卫某我不远送了。来人哪！
众武士 在！
（众武士上。）
卫 珙 开——刀！
（内呼：“刀下留人！”）
玉 叶 （内唱）忽听得救命恩人即将伏法，
（乔装上，接唱）
玉叶我岂能遁走天涯，
倒转驴头往法场闯，
岂能让恩人为我
含冤负屈血染黄唦。
卫 珙 你是何人？
玉 叶 卫太医、监斩官！
卫 珙 啊！微臣拜见公主。
玉 叶 平身。我命你速将二人释放。
卫 珙 此乃死囚。
玉 叶 我恕他们无罪。
卫 珙 可有圣旨？
玉 叶 我正是奉旨而来。
卫 珙 这……
胡 植 哎呀公主，你怎么又回来呀？！
玉 叶 是我害了二位贤臣。
柳怀玉 （感动）哎呀公主啊！微臣辱没芳颜，殿下不但不责怪微臣，反而杀身成仁，以德报怨——
玉 叶 且往，你抬起头来。
柳怀玉 不敢。
玉 叶 恕你无罪。
柳怀玉 （抬头）玉英！
玉 叶 尚林！
卫 珙 什么！？柳尚林！这冲喜……好哇！
玉 叶 卫大人。
卫 珙 殿下，既如此，何不……（暗示玉叶击鼓）
玉 叶 怎么？击响朝鼓，惊动圣驾？
卫 珙 （点头）
玉 叶 也罢！（击鼓）
（内呼“万岁驾到！”从跪接驾。）
（锦衣侍卫、宫娥太监鱼贯而出。）
（帝、后登场。）
皇 帝 何人击鼓？
玉 叶 父王，是孩儿击鼓！
皇 帝 你！闯到这儿来了？！
皇 后 儿啊！
玉 叶 母亲！
皇 帝 （气得发抖）你这该死的奴才，刀斧手。
武 士 在！
（胡涂氏内呼：“冤枉！”）
皇 帝 又是何人喊冤？
（胡涂氏上。）
胡涂氏 太医胡植的老伴，胡涂氏拜见万岁。
皇 帝 你，竟敢为死囚喊冤。
胡涂氏 万岁说哪里话来，他们不冤枉，倒是我遭了冤枉。
皇 帝 你有何冤？
胡涂氏 我和胡植是一对油盐坛子，在那洞房花烛之夜，赌下咒，立下誓，不求同日生但愿同日死，如今他背信弃义，抛下我一个人去了，还有那不懂事的监斩官，要他多杀一个，他死活不依，因此惊动了圣驾，求您老人家开恩，多画一道符，行行方便。
皇 帝 你也想死？！
胡涂氏 正是（哭腔）我的夫呀。你要等等我。
皇 帝 哼！就成全你！
众 万岁，胡涂氏无罪。
玉 叶 求父王恕两位贤臣无罪。
皇 后 （同）求万岁恕皇儿无罪。
柳怀玉 （同）求万岁恕公主无罪。
胡 植 （同）万岁开恩！
众 （同）万岁开恩！
皇 帝 这……一塌湖涂。
卫 珙 （灵机一动）陛下，恭喜，恭喜！
皇 帝 你、你，啊呀呀！
卫 珙 陛下息怒。从古到今有多少人争名、争利、争权、争霸、争妻子、争儿女、争家产……唯独我巍巍圣朝，竞有人争着去死，这分明是陛下圣明、皇恩浩荡、天下一统、政通人和、德沛四海、道贯九洲，若非礼义之邦、道德之国，哪有这样的烈女、这样的忠臣、这样的贤妻良母、这样一批忠实的臣仆？难道不值得喜、不值得贺吗？
皇 帝 讲得好，说下去。
卫 珙 若是圣上不明。臣子谁敢直言不讳？若是娘娘闺训不严，公主焉能舍己救人？若是纲常不正，胡涂氏哪能以死殉夫？正因为陛下贤明，故而四海臣民都是贤人。
皇 帝 都是贤人？
卫 珙 都是贤人。
皇 帝 那公主？
卫 珙 无罪。
卫 珙 万岁呀！
（唱）公主她冰玉无瑕自责谴，
岂非是舍己为人救忠贤？
杀身大祸一肩揽，
好一个当朝烈女千古传。
众 高见。
皇 帝 那胡柳二人？
卫 珙 （唱）他二人赴刑场毫无惧怕。
家常讲学问还把酒呷。
皇 帝 有这等事？
卫 珙 有。
皇 帝 他们为何不怕？
卫 珙 他们心中明白，陛下决不会错斩忠臣。
皇 帝 怎见得？
卫 珙 （唱）都知道万岁爷皇恩浩荡，
又仁义又慈爱亲如爹娘，
圣上知臣心肠软，
逢年过节都不敢杀鸡鸭，
因此上特派我御医来监斩，
只不过告诫臣民守王法。
皇 帝 （对皇后）
（唱）那卫珙铺下台阶叫朕下，
皇 后 （唱）你就该顺水推舟把桨划，
皇 帝 （唱）不杀二人符众望，
皇 后 （唱）赦免皇儿好了自家。
帝、后 （唱）里子面子全顾到，
回宫再唱后庭花。
皇 帝 众卿听话：皇儿舍己救人、忠烈千秋，命卫珙修表立传，留名青史。
玉 叶 父王……
皇 帝 胡、柳二人不学无术，信口雌黄，本当严惩，念他们忠心可嘉，恕其无罪。柳怀玉留院录用，胡植吗……念其忠心耿耿、劳苦功高，赐银回乡，欢度晚年！
胡涂氏 回乡作田？巴不得。
众朝臣 胡太医！
一老臣 二位幸免，实乃公主之德，卫大人之功，快快谢过救命之恩。
胡 植 这场风风雨雨，真该谢谢你啊。
卫 珙 不敢当。
胡 植 谢过公主救命之恩。状元公，你呢？
柳怀玉 柳怀玉叩见公主。
卫 珙 （紧跟上，拉柳旁白）公主对你恩德无量，这冲喜？
柳怀玉 冲喜吗？……（微笑不语）
卫 珙 陛下，公主与状元，才貌两双全，忠臣配烈女，正好结良缘。
皇 帝 寡人早有此意，不知柳卿意下如何？
卫 珙 他俩早就愿意。
胡 植 妙呀，哈……（对柳怀玉、玉叶）恭喜恭喜！
柳怀玉 （同）胡大人，二老要多多保重。
玉 叶 （同）胡大人，二老要多多保重。
胡 植 驸马、公主，来日方长，你们好自为之。
柳怀玉 （同）记下了。
玉 叶 （同）记下了。
胡涂氏 老倌子，走啊！（柳怀玉、玉叶目送胡植夫妇下。）
皇 帝 昔日唐太宗以魏征为人镜，卫爱卿哪，你就是朕的一面镜子。爱卿哪！
（唱）你不升官谁升官，
你不封侯谁封侯？
孤封你一品当朝为太保，
朕命你随君辅佐事权谋。
卫 珙 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 皇恩浩荡。万岁！
（音乐骤起。）
（幕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