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马(长沙花鼓戏)

人 物 吴良 知县老爷的公子。
吴德 吴良的家人。
石智 木匠。
（吴良骑马，吴德跟随上。）
吴 良 父亲做官儿享福，
吴 德 公子欺人我仗势，
吴 良 今日闲游到乡村，
吴 德 发笔大财带回去。
吴 良 公子吴良。
吴 德 二爷吴德。
吴 良 奴才大胆！敢在公子面前，自称二爷！
吴 德 在公子面前，我算是小的；在别人面前，我却大得很。公子在那边“来呀来”；我在这边“是呀是”。可是别人叫我二爷，我还爱理不理呢！
吴 良 这还差不多！来呀！
吴 德 是啊！
吴 良 平日听得人说：“白米出在乡村。”我们游了这半日，树木也见了不少，怎么没有看见一棵树上，结有白米？
吴 德 我想这个乡村，不产白米，只产韮菜。
吴 良 何以见得？
吴 德 你看这两边田里，韮菜长得人高，真是和公子读的“三字经”上那两句一样。
吴 良 哪两句呢？
吴 德 “乃韮菜，人多深”呀！
吴 良 哎！那是“乃九族，人之伦”啊！吴德，我来问你，本县里谁人最大？
吴 德 我家老爷，一县之主，为民父母，算他最大。
吴 良 非也！
吴 德 他老人家坐在堂上就大得吓人，飞上天去那就更大了！
吴 良 你错了！要算公子最大。
吴 德 总不会“先生儿子后生爹”呀！
吴 良 老爷下令，百姓遵行；儿子开口，父亲照办。岂不是公子最大。我再问你：老爷出外，有什么排场？
吴 德 三班六房，前呼后拥，旂牌罗伞，鸣锣喝道。
吴 良 公子出外呢？
吴 德 小的在马后跟随。
吴 良 也要鸣锣喝道。
吴 德 公子骑马在前，小的跑腿在后，这鸣锣喝道的差事可办不来。
吴 良 你与我走在前面，大声叫唤：“公子驾到，肃静回避”就是。
吴 德 要是人家不回避呢？
吴 良 把那小子捆起，拿公子的名片，送到有司衙门，重责四十大板。
吴 德 还要公子的片子吗？有了小的这顶帽子就够了。衙门里的头儿们，哪个不认识它是我二爷的帽子呀！（转身，喝道）公子驾到！肃静回避！呵……当！当！当！
吴 良 且慢！你在喝道的时候，有两种人不要喝开！
吴 德 一种……
吴 良 是当地财主！
吴 德 二种……
吴 良 美貌姑娘！
吴 德 别看公子了不起，可是他还有两种人不敢得罪呢！
吴 良 哪是不敢得罪！想那些当地财主，听说公子下乡，谁不来奉承奉承，献金献宝，你家公子，虽然有了三妻四妾，如果遇上美貌姑娘，就添个六妻八妾也不为多。你要是把他们喝开嘛……
吴 德 那就把财神爷爷、喜神娘娘一齐冲跑啦！不过话说回来，如果献的不是金宝，只是铜钱；遇的姑娘，也不美貌，那可怎么办？
吴 良 依你……
吴 德 归我吴德一礼全收就是呀！（转身）公子驾到！肃静回避！呵……当！当！当！（下）
吴 良 但愿三阳泰运开，财星、喜事一齐来！（下）
石 智 （背木马上）我是手艺人，木马不离身，替人起瓦屋，自己住茅棚。我石智，自幼学做木匠手艺。刚从财主王老八家散工归来，可恨那王老八，算盘两头流，扒进不扒出，三天半工硬说只能算三天。惹发了我的脾气，和他吵了一场，午饭也没吃，背起木马就走。好在吃亏只有一回，下次他王家死了人等棺材睡，也请我石师傅不动了呵！
（唱）石智生就拗脾气，
恶人不怕善不欺。
赌气离开王家里，
看看红日快偏西。
一程走了好几里，
放下木马歇歇憩。（坐在木马上休息）
吴 德 （内）……肃静回避！呵……
石 智 唉！目前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想不到催租的老爷们就下了乡呵！
吴 德 （喝道上）……当！当！当……
石 智 哈哈！原来是个自做自买的傻蛋！
吴 德 （走近石智）唗！唗！唗！一连唗你四十大唗！你这小子，好大的胆！瞎了狗眼，聋了驴耳吗？
石 智 呵，原来是个疯子！
吴 德 你没有看见公子驾到，也该听见我二爷吆喝呀！
石 智 哎！原来是爬秆盘的乌龟——一只自称自的王八！我就是看见你公子驾到，听见了你二爷吆喝，你也用不着骂人呀！
吴 德 你应该肃静……
石 智 只有你在大闹呀！
吴 德 回避呀！
石 智 哼！大路四处通，人人都有分，我歇我的憩，你过你的身。回避什么！
吴 德 这小子嘴硬！来呀！将这小子捆起，拿二爷的帽子，送到有司衙门，重责四十大板！
石 智 你的本事都在这里吗？哈哈！
吴 德 混蛋！你们怎么不与二爷动手呀？这点小事还要你二爷亲自劳神吗？（解下衣带来捆石智）呔！捆起！
（石智抓起带子，用力一扯，又顺手一松，吴德一个跟斗栽倒。）
石 智 哈哈！你只能站在秧田里去吓麻雀！
吴 德 （爬起来大喊）不得了呀！打坏了人呵！公子快来救命呵！
吴 良 （催马急上）吴德！你嚷叫什么？
吴 德 启禀公子！小的喝道时遇着一人，小的叫他回避，他说“大路四处通，人人都有分，我歇我的憩，你过你的身。”小的正准备把他捆起，拿帽子把他送进衙门。谁知他两手一伸……
吴 良 就乖乖地给你捆起了！
吴 德 小的跌了个倒栽葱！
吴 良 这人出口成文，动手打人，不是财主，也是仕绅。快请他前来相见吧！
吴 德 什么财主、仕绅，是个一身破烂的穷鬼咧！
吴 良 一个穷鬼，也值得大惊小怪，把他喝开就是！
吴 德 小的没有这个能耐！
吴 良 混蛋！快去！
吴 德 他会打人呀！
吴 良 你怕他打，就不怕公子打？不去我就揭你的皮！
吴 德 （无奈）我去！我去呀！（畏缩地走近石智）你！你的憩还没歇足吗？
石 智 正在等你送进有司衙门去呢！
吴 德 （神气又足了）是假的吗！老实告诉你！后面马上那个人就是知县老爷的公子。你得罪了他，他要打你一百板，不会打九十九板半，要关你一年，不会关三百五十九天零一早晨的呀！
石 智 不欠钱粮，不犯国法，就是知县老爷亲自来了，又怎么样？
吴 德 这人嘛蝈打呵欠——好大的口气，只怕真有点来头。（转向吴良）启禀公子！这人连老爷都不怕呢！
吴 良 呵！有道是：“真财主，假客人，破棉絮里裹黄金。”这人一定有来头，让我亲自去见他。（下马走近石智，上下打量了一回，想打招呼，又不屑这样做）呔！你这个人，怎么不讲道理？
石 智 谁不讲道理？
吴 良 你为什么冲撞公子爷的马头？
石 智 你骑了马，我也骑了马。我先在这里歇憩，你后在这里过身。不说你冲撞了我的马头，还说我冲撞你的马头。究竟是谁不讲道理？
吴 良 你的马在哪里？
石 智 （指木马）在这里！
吴 德 （插嘴）你这小子不讲道理，也得讲面子呀！一只木架架，也冒充是马吗？（指马）这才是马呢！你看它胸宽腿壮、毛光膘肥，真给你小子开眼呢！
石 智 你那马只能骑人、拉车，哪里儿得上我这匹马！
吴 良 （好奇地）你就说说你这匹马的好处吧！
吴 德 就算你的是马，看你说得出什么来！
石 智 听了！
（唱）不要看轻这匹马！
鲁班仙师留下它。
做得箱柜和桌椅，
起得高楼和大厦。
不喝水来不吃草，
靠它养活我全家。
吴 良 （贪婪地）真是好宝贝呵！
吴 德 怪不得他架子大得很，原来有一件这祥的宝贝。只要带进京去，贡给皇上，怕不是一个进宝状元吗！
吴 良 （似信非信，对石智）你既有这样的好马，又为什么穿着这样的衣服？
石 智 你看不起我这衣服吗？
吴 德 只怕又是宝衣呀！
吴 良 你这衣服也有好处吗？
石 智 听了！
（唱）我这衣服好得很！
我穿它穿了十年零，
吴 德 公子一月穿十套，他一套穿十年，真是宝衣！
石 智 （唱）补绽打得厚半寸，
灰尘积有一、两斤。
吴 德 比鸵绒还厚，比狐袭还轻，真是宝衣！
石 智 （唱）热天不怕太阳晒，
汗珠湿透凉气生。
吴 德 能够止渴、生津。真是宝衣！
石 智 （唱）冷天北风吹不透，
雨雪落下不沾身。
吴 德 能够驱风、去湿，真是宝衣！公子！你要是有一件这样的衣呀，每天药也要少吃几服呵。
吴 良 （听得出神，眼睛呆望着石智）嗯……
吴 德 不得了呵！你赶快把你那宝衣借给我公子驱驱风！你看他中风不语了呵！
吴 良 好宝贝呵！吴德！（走过一旁）
吴 德 在！（紧跟上来）
吴 良 （低声）你替公子想个主意，把那人的宝马、宝衣弄到手，公子回去重重赏你！
吴 德 容易！容易！公子用自己的衣马和他换了就是！
吴 良 人家的是宝贝，怎么肯换？
吴 德 他有宝贝，公子有势力！
吴 良 只是不好启齿！
吴 德 算我的就是！不过弄来以后，公子一定要赏我！
吴 良 决不食言！
吴 德 （自言自语）运气来到，福星高照，一个主意，捞得两票。哈哈！我只说公子要他献上这两件宝贝，他还敢不肯。他若是肯了，公子的衣、马就是我的了，回去还要得赏银，这真是好差事！（走近石智）哈哈！告诉你！你的时运来了，我家公子愿意和你交个朋友！只要你把你的宝衣、宝马献给他就是。嘿！一个人有了我们公子这样有财、有势的朋友，怕没有出头之日吗！哈哈！
石 智 （自语）这两个王八，听了我的破衣、木马有好处就起了不良之心。（对吴德）老实告诉你，我不要你们公子这样的朋友！我也没有什么宝衣、宝马！
吴 德 你这小子！不识抬举！来呀！把这小子捆起，拿二爷的帽子，把他送到有司衙门，重责四十大板！
石 智 你的跟斗还没有栽怕吗？石头里榨不出油水来的！
吴 德 呔！捆起！（装腔作势，但不敢近前）
吴 良 来呀！
吴 德 是！
吴 良 有意思吗？
吴 德 他硬得很呀！
吴 良 都是你不会讲话！滚开些！
吴 德 是！（自语）唉！狗咬尿泡空欢喜！先说捞得两票，谁知半票也没捞到！
吴 良 （走近石智）老兄请了！
石 智 （自语）又换了一套了！（对吴良）是你想要我这衣和马吗？
吴 良 哪里！哪里小弟愿和老兄交个朋友，想将自己的衣、马送给老兄，留个纪念！
石 智 不敢当！
吴 德 有什么不敢当的呀！人情一把锯，你来我去。我家公子送衣、马给你，你把你的衣、马也连给他就是！
石 智 这样说来，公子是要和我交换衣、马？
吴 良 望老兄看在家父——知县老爷的面上，交换了吧！我想老兄是个聪明人，一定不会得罪本县的父母官的！
石 智 你实意要换，我就换给你。
吴 良 （慌忙行礼）感恩不浅。来呀！
吴 德 是！
吴 良 把公子爷的马牵过来！侍候公子换衣！
石 智 且慢！话要说清，我这衣脏得很！
吴 良 宝镜也有蒙尘日，英雄也有落魄时。脏点不要紧！
石 智 我这马不能骑人，还要人背！
吴 德 不能骑人的马，要干什么？
吴 良 唗！公子和官人谈话，你敢插嘴！既然是宝马，自然不能骑人！
吴 德 是呵！宝马本来就是要人背的呀！
石 智 换了之后，不能反悔！
吴 良 那个自然！
吴 德 公子，他怕反悔，你就和他立个字据吧！
吴 良 想得周到！快去借纸笔来！
吴 德 是！（下）
吴 良 老兄怕我反悔，我们就立个字据吧！
石 智 那倒不必，一言为定就是！
吴 良 朋友虽然情谊深，换物还得字为凭！
石 智 只要你不反悔！
吴 良 日后恐有异言。
吴 德 （拿纸笔匆匆上）公子，官人！纸笔借到！
吴 良 老兄请写！
石 智 我不会写字！
吴 德 （狡猾地拉吴良）公子！你写好了，请官人画押就是！
吴 良 也说得是，就让我来写吧！
（吴良接过纸笔，一时找不出写字的地方，正在为难，吴德连忙谄媚地伏在地上。）
吴 德 公子请在我背上下笔吧！
吴 良 （蹲坐吴德近旁准备写）老兄！高姓大名？
石 智 我叫石智！
吴 良 （边写边念）立换物人石智，自愿将……石兄！你的宝衣叫何名字？
石 智 没有名字的！
吴 良 是宝衣就应该有名字的！
吴 德 石官人！衣都换了，留着个名字干什么？
石 智 那就叫补绽衣吧！
吴 良 好响亮的名字呀！
吴 德 多好听的名字呵！
吴 良 这马呢？
石 智 名叫木马！
吴 良 真是奇马奇名！
吴 德 可算名不虚传！
吴 良 （边写边念）自愿将补绽衣、木马与好友吴良的衣、马相换，永不反悔，立此为据（写完立起）
吴 德 （爬起来）恭喜公子！三宝归身！
吴 良 哪有三宝？
吴 德 宝衣、宝马、宝人！
吴 良 何谓宝人？
吴 德 公子有了小的，马后跟得班，马前开得道，当得划策的军师，做得写字的桌案，难道算不得宝人？（对石智）石官人！字已立好，请你画押！
石 智 怎么个画法？
吴 良 画个圈儿就是！
（石智接过纸笔，画圈后交还吴良，吴德帮吴良脱衣后，牵马走近石智。）
吴 德 石官人！你的衣、马在此。哎！你为什么不将我家公子的宝衣脱下？你想反悔吗？字据已经立过了，指头儿塞进别人口里了，赖是赖不过的呀！
石 智 我是不会反悔的！（脱衣）
吴 德 要我孙才会反悔呢！
（石智、吴良各将换来的衣穿好。）
石 智 公子！多谢你的衣、马！我去了！（上马）
吴 良 （得意地）衣、马已经换了，谁还留你不成？
石 智 哈哈……
（唱）这个公子真稀奇，
愿把罗衣换破衣，
木马被他当宝贝，
他贪财爱宝着了迷。（打马下）
吴 良 来呀！
吴 德 是！
吴 良 替公子把宝马背回去！
吴 德 公子！宝贝是要有福气的人才背得动的！小的是无福之人，只怕背它不动。
吴 良 你刚才自称是宝人，宝人一定背得起宝马。
吴 德 （无奈地背了一下，觉得吃力）公子！我真的没有福气，背它不动。
吴 良 那就让公子这有福之人来背吧！（勉强地背了起来）
吴 德 公子！你也背不动吧？
吴 良 背得动！公子爷是有福气的人呵！（背了短短的一程，实在背不动了，头上汗珠直淋，便放下歇息）
吴 德 （递过手帕）公子！请揩汗！
吴 良 （接过手帕）哈哈！真是一件宝衣！刚才我穿着罗衣，坐在马上，还有点凉快，现在却出起汗来了。哎呀！好热哟！
吴 德 这件宝衣穿了是不冷、不热的呀！
吴 良 是呵！我怎么热得很呢？
吴 德 我们不是受了骗吧？
吴 良 （猛省）是呀！他说这宝马做得箱、柜、桌、椅，怎么刚才在写约的时候，不做张桌子出来，却要我伏在你背上写呢？
吴 德 他还说这马起得高楼大厦呢！
吴 良 怎样起法呢？
吴 德 我怎么知道呀！
吴 良 （着急地）你赶快追上去，把那姓石的找回来！
吴 德 姓石的四条腿跑，小的只有两条腿跑，怎么追得上呢？
吴 良 骑我的宝马去！
吴 德 宝马能够骑的话，你还要追他回来干什么呀！
吴 良 是啊！我们快回衙去，到我父亲堂前，告他一状。多派捕头、马快，将他拿下，追回衣、马，还要重责。
吴 德 公子知道他是谁吗？这人住在哪里呀？
吴 良 虽然不知他家住哪里，但是知道他叫石智。
吴 德 说不定这名字都是假的呢！
吴 良 难道就吃了这亏不成？
吴 德 公子并没有吃亏呵！
吴 良 怎么没有吃亏？
吴 德 在少奶奶添小少爷的时候，这宝马可以劈碎做柴烧；这宝衣也可以洗干净做尿布呀！
吴 良 唉！错把木马当宝马，错把破衣当宝衣。眛良心来没天理，仗势欺人反自欺。
（二人垂头丧气地同下。）
（剧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