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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贞回乡(湘剧)

湘剧 2022-03-10 4054
时 间 现在——过去。
地 点 浏阳——长沙。
人 物 李 贞 女,小名珍妹子,共和国第一位女将军。
秀婆婆 女,小名秀姐,李贞当年伙伴。
方赤化 女,大革命时期的中共党员,烈士。
石 英 女,秀婆婆守寡的儿媳,方赤化的女儿。
莫弹匠 男,农村手艺人,大革命时期曾任乡农协委员长。
二 牯 男,青年农民,莫弹匠之子。
恶婆婆、族长、执事、长袍马褂(简称“长袍”)们、妇女群众。
一 
(幕前合唱:
巾帼将军百战身,
彪炳青史赫赫名,
今朝不道传奇事,
且诉回乡一段情。)
(幕启。现在。深秋。古枫。堰塘。)
(石英由塘里挑一担水上,二牯从树后闪出,拦住她。)
二 牯 石英!
石 英 (惊恐地)你,你快些走开,让我婆婆看见,那就不得了。
二 牯 石英!
(唱)嫁不嫁,
你给我一句话。
石 英 (唱)一句话,
问得我心乱如麻……
二 牯 (唱)我是久旱的稻田开了坼,
石 英 (唱)我愿把那雨水洒,
二 牯 (唱)光听雷响不下雨,
石 英 (唱)怕的婆婆老人家。
二 牯 总是怕婆婆,怕婆婆,我就不懂你为么子怕她?
(唱)十九岁守寡到如今,
你实在对得起他彭家.
上养婆婆下带崽,
左邻右舍谁不夸,
水稻也要种双季,
寡妇再嫁理不差。
秀婆婆也算个老革命,
难道她不懂《婚姻法》?
想一想解放了多少年,
弄不懂你怎么还怕她!
石 英 唉!
(唱)衣襟襟兜米把我拉扯大,
她又是婆婆又是妈……
(秀婆婆内声:“石英!”
石 英 (忙应声)哎!(担水欲走)
二 牯 (抓住她的扁担)我们找她讲道理去!
石 英 (慌了)莫!莫!(推他)你快走,晚上到枫树下来,我们再商量,啊?
二 牯 (无奈)好啰。(下)
(秀婆婆抱一床旧棉絮上。
秀婆婆 刚才你和哪个讲话?
石 英 没、没和哪个……
秀婆婆 你哄鬼呀!我跟你讲,你要放清白些,不然的话……
石 英 (不吭声,将水倒进缸内)妈,毛伢子呢?
秀婆婆 上学去了……我想把这床旧棉絮弹一弹。
石 英 (放下水桶,拉过棉絮)我来。
(一块石头从棉絮中掉下。
石 英 (捡起)菊花石?(端详)哟,这上面还有字:“浏阳有奇石,石上……”妈,这是哪里来的?
秀婆婆 (慌忙一把夺过)不关你事!去,你去找二牯……
石 英 (一惊)我、我没去,啊,我不去找他……
秀婆婆 哪个要你找他,我要你去找他爹,莫弹匠!这个老东西,说好一大早过来跟我弹棉絮的,这时候还没见根人毛!
石 英 那我去了。
秀婆婆 转身的时候到坡上抱堆薯藤,猪没吃的了。
石 英 嗯。(下)
秀婆婆 (望着手上的菊花石,叹口气)唉,收起藏起,不想还是被她看见了……
(帮腔:一块菊花石,多少往事……)
秀婆婆 (唱)生怕再提。
生怕再经那风风雨雨,
生怕再走那山路崎岖,
生怕再看那刀光剑影。
只惟愿太平日粗茶布衣,
只惟愿婆媳俩尽心尽力,
抚养大独根苗苗毛伢子;
只惟愿毛伢子再生毛伢子,
彭家满树发新枝。
唉,怕难遂意。
石英她虽说是平素规矩,
少年人又怎么熬得住苦凄,
怕的是有朝一日春心动,
对不住毛伢子的爹,毛伢子的爷,
彭家的祖宗和规矩!
(莫弹匠兴冲冲上。)
莫弹匠 秀婆婆呐,大喜事!
秀婆婆 (急将菊花石收好)么子喜事?
莫弹匠 你猜啰?
秀婆婆 七老八十的,哪个和你学细伢子名堂!
莫弹匠 这个喜事呀,和你有关!
秀婆婆 啊?
莫弹匠 你听着!
(唱)轰隆隆火车出北京,
一飙飙到长沙城;
到长沙,不歇气,
当天又往浏阳行。
行时汽车一大溜,
尘土飞起半天云,
前车坐的警卫员,
后坐书记和主任,
中间坐的哪一个?
嘿嘿——(卖关子地打住,“嘣嘣”弹起棉絮来)
秀婆婆 (着急)是哪个?你快讲啊!
莫弹匠 她乃毛主席亲自封的,中华人民共和国——
(接唱)第一位女将军哪!
秀婆婆 女将军?
莫弹匠 你看你!就是和你一起当童养媳的李贞哪!
秀婆婆 李贞?珍妹子?她回来了?
莫弹匠 嗯。我听镇上的人说,她要来看她家的老屋场,还要专门来看你哩!
秀婆婆 真的?(慌了)哎呀,我这屋里又没得么子好吃的!
莫弹匠 你看你,做官的讲礼,做工的才讲吃啊!人家如今堂堂首长来看你,是表示不忘故旧,体恤下情。你以为是我,进屋就喊你搞猪油红枣吃?
秀婆婆 那也是。不过,人家远天远地跑来看我,只把鸡还是要杀的。
莫弹匠 她若来了,随从警卫一大帮。你只把鸡又填得哪个的牙缝?
秀婆婆 依你讲,这鸡也不消杀啰?
莫弹匠 嗯,不,要杀。
秀婆婆 怎么又要杀?
莫弹匠 招待我啊!
秀婆婆 你就跟我弹床棉絮,还想吃鸡?
莫弹匠 (不服气地)我就连吃只鸡的资格都没有?想当年,我莫弹匠也是堂堂小板桥乡农会委员长,地方上走得起的角色。她李贞还属我领导哩!
秀婆婆 (笑)哪个要你好吃,吃得拉肚子……
莫弹匠 (懊丧地)这个事呀——
(唱)你就莫提起!
想当年闹革命我最积极,
进农会掌大印在一九二七。
大革命失败后投奔江西,
悔不该半路上贪杯好吃。
吃多了肥膘肉去拉肚子,
偏遇上白狗子突然袭击。
慌乱中往外跑不辨东西,
从此与同志们失掉联系。
若非是命里只有八合米,
论资格我只怕当了副总理。
唉,不怨天,不怨地,
只怨我莫弹匠点子低。
拉肚子拉下了好时机,
副总理只好弹棉絮!
秀婆婆 (笑,唱)
你个老东西,
轻狂了一辈子!
(李贞穿便服,抱薯藤进屋。)
秀婆婆 (以为是石英,忙止住笑)你怎么才回来?快点弄饭吃,等会贵客要来。
(李贞微笑不语。)
秀婆婆 (见她没反应,火了)怎么还不动?耳朵聋了?
李 贞 (放下薯藤)秀姐,你好恶哟!
秀婆婆 (呆了,半晌,嗫嚅地)是珍、珍……
莫弹匠 (扯她衣角,小声地)叫首长。
秀婆婆 哦,首长,您请坐,坐……
李 贞 (一把攥住秀婆婆的手)么子首长啰?秀姐,你还是叫我珍妹子啰!
秀婆婆 珍、珍妹子,怎么就你一个人?那些警卫员呢?
李 贞 (笑)我来看你,又不是打架,带那么多人做么子?
秀婆婆 (哽咽)珍妹子,你真的来看我……
李 贞 (动情地)是呀,我早就该来了!
(唱)三○年离家乡转战南北,
戎马倥偬炮火飞。
几十年这颗心儿放不下,
挂牵着家乡山和水,
挂牵着家乡父老可康健?
更挂牵一起长大的好姐妹。
屋场旁老枫树可发了新枝?
半坡上旧堰塘还蓄不蓄水?
一根草一寸土想得我好苦,
熬到了今日探亲回。
回来不赴接风宴,
直奔老屋场,看我的老姐妹!
秀姐呀,
姜盐茶你快给我泡上一大碗,
吃饭时辣椒萝卜你要往我碗里堆!
砍柴禾挑猪草我们再比一比,
做累了木板床上美美睡一睡……
好有味!
秀婆婆 都依你的,依你的!
莫弹匠 (递过板凳)首长,请坐着讲,站起累。
李 贞 多谢。(端详莫)这位师傅好眼熟,贵姓?
莫弹匠 免贵,小姓莫。
李 贞 (失声)哎呀,你是老莫?莫委员长!
莫弹匠 请首长千万莫这样喊,喊起丑。(半是感慨半是得意地)隔了这么多年,首长还记得我那段光荣历史,真是难得啊!
李 贞 (笑)怎么不记得?我印象最深了。你那时专门做了件长袍子穿起,腰里吊着农会大印,逢人就说,(模仿着莫弹匠神气)“我弹匠也做了农会委员长,农友们,攒劲搞,革命有望呀!”
(三人大笑。)
(石英抱薯藤上。)
石 英 妈,来客了?
秀婆婆 是呀,这是你,是你……
李 贞 (站起)是石英吧?我和你妈是最好的姐妹,你就叫我贞阿姨,不,叫我贞姨妈吧!记着,是真的不是假的。
石 英 贞姨妈!
李 贞 哎。(对秀婆婆)秀姐,你这个媳妇不错哇!
秀婆婆 你怎么知道……
李 贞 来之前,乡政府的同志把你家的情况都向我作了介绍。秀姐,这些年难为你了!
秀婆婆 (撩衣襟拭泪,对石英)还不快些去弄饭吃!
石 英 嗯。(下)
李 贞 我去帮她打下手。
秀婆婆 (忙拦住)那要得的?你是贵客。
莫弹匠 我去。(下)
李 贞 秀姐,我看石英好像一个人……
秀婆婆 (一惊)像哪个?
李 贞 方赤化,赤化姐。
秀婆婆 啊?我,我看连不像……哦,珍妹子你先坐一会,我到厨房里去看看……(失神地下)
李 贞 (没注意,仍在沉思)怎么不像呢?那脸模子,那身材,还有那一笑的神气,都跟赤化姐一模一样……啊,
赤化姐,你要活到现在就好了……
(灯渐暗。)
(帮腔:回故乡,忆故人,
最忆当年女先生。
人生启蒙第一课,
先生教的是革命。)
二 
(灯亮。过去。浏阳县女子职业学校。粉墙和板壁上到处贴着标语:“戒烟戒赌,剪发放足”、“禁销日货,保护国货”等等.红红绿绿,显得热闹而又喧杂。)
(方赤化正在教妇女学员们念书。)
方赤化 (念)“来来来,来读书,来识字……”
(她念一句,学员们跟着念一句。)
(珍妹子和秀姐怯生生上。教室内的情景,使她俩感到又新鲜又羡慕。)
方赤化 (念)“不读书,不识字,苦一世……”
学员们 (念)“不读书,不识字,苦一世……”
(方赤化发现门外的两个小女子。)
方赤化 (放下课本,亲切地)两位小姊妹,是不是想念书啊?
(珍、秀两人正听得出神,浑然不觉。)
方赤化 (走出教室)请进来坐吧!
(两人这才意识到方是对她们说话,顿时满脸通红,转身欲跑。)
方赤化 (拉住她们)不要怕,大家都是姊妹同胞嘛!
(两人被方拉着,忸怩地走进教室。)
方赤化 你们是不是想来念书?
珍妹子 (大着胆子)哪个敢享那个天福?我们出来找工做的。
方赤化 你们为什么出来找工做呢?
秀 姐 我被婆婆打不过了。
方赤化 你呢?
珍妹子 屋里没得饭吃。
方赤化 你们都是童养媳?
(两人点头。)
方赤化 那你们就在这里住下来,一边做工,一边念书,要得啵?
珍、秀 (连连点头)要得,要得!
方赤化 (对众)我们又增添了两位姊妹同胞,大家欢迎!
(众鼓掌。)
方赤化 (拿出名册)来,先登记名字。
秀 姐 我,我没有名字。
珍妹子 我也没有名字。婆屋里姓古,娘屋里姓李,都喊我珍妹子。
方赤化 珍妹子,是珍珠的珍吧?这不好。我们妇女不是供男人观赏的珍珠,我看就给你登记为“李贞”,坚贞的贞。
(她在黑板上写下“李贞”两个大字。)
珍妹子 (愣愣地望着黑板)这是我的名字?
方赤化 对,是你的名字。
珍妹子 先生,我也能写我的名字吗?
方赤化 怎么不能?这是你的权利。来,我教你写!
(方把着李贞的手,在黑板上一笔一划地写起来……)
(帮腔:一横一竖,一撇一捺,)
我有自己的名字啦!
(李贞写毕。方赤化在她的名字后又写上两个大字:“革命”。)
李 贞 先生,这也是我的名字?怎么不像刚才这两个字?
方赤化 这两个字是革命。来,大家跟我读两遍!李贞!
众 李贞!
方赤化 革命!
众 革命!
方赤化 李贞革命!
众 李贞革命!
方赤化 姊妹同胞们!
(唱)李贞为何要革命?
姊妹同胞仔细听:
你看她从小长大没名字,
这社会实在把妇女不当人!
重重压迫无天日,
妇女就在最底层!
你们为什么留长发?
为的是男人抓起好打些;
你们为什么裹小脚?
为的是男人观赏和蹂躏!
求解放,第一步,
剪发放足闹革命!
众 (群情振奋,唱)
求解放,第一步,
剪发放足闹革命!
方赤化 大家有没有决心?
众 (轰然)有!
方赤化 好,我们说干就于!(拿出剪刀分发)愿意剪发的,跟我宣誓。
(众起立。)
方赤化 先剪自己,再剪别人;先剪校内,再剪校外;先剪本屋场,再剪外屋场;一人一剪刀,不获全胜不收兵!
(众宣誓。隐。)
(追光。李贞慢慢举起剪刀。)
李 贞 (唱)听先生,讲革命,
一把烈火燃在心。
珍妹子本是穷人女,
苦水浸泡十八春。
原以为女儿家受苦是命定,
却不知命苦更要闹革命!
先生说革命先要剪头发,
先生的话儿我句句听!
举起剪刀咬紧牙,
一剪下去不留情!(毅然剪掉长辫,掷地,朝外走去)
走在大街迈大步,
无辫顿觉一身轻;
过路行人将我望,
以为来了个女学生!(自豪挺胸)
走上山路打喔嗬(喔嗬~!)
南风吹来好精神!
那里一眼山塘水——(兴冲冲跑到塘边,照影)
妈哟!
(帮腔:水里的样子吓死人!)
李 贞 (唱)头发像个抱鸡婆,
两边露出耳朵根。
公婆见了我这样,
不得让我进家门;
丈夫见了我这样,
气得当场打转身;
嫂嫂见了我这样,
剁断我的脚板筋!
越想越怕越后悔,
(帮腔:事到如今也悔不赢哪!)
(她急得哭起来。哭着拿汗巾拭泪。忽然,又有了办法,笑起来。)
李 贞 (唱)汗巾包起短头发,
人若问时——
(帮腔:就说脑壳疼!)
(李贞照着塘水,用汗巾包好头发。)
(秀姐跑上。看见李贞,“哇”地哭起来,)
李 贞 秀姐,你怎么哪?
秀 姐 我,我……
(唱)剪短头发进家门,
婆婆一见怒火生,
拿起劈柴往死里打,
边打边骂“小妖精”!
毒打一顿不解恨,
烧红火钳我吓掉魂,
苦苦哀求她不准,
珍妹子呀,
你看我前胸后背,皮焦肉烂,
烙的这一条条火钳痕!
李 贞 (震惊,愤怒,唱)
一条一条火钳痕,
叫我肉跳心也惊!
恶婆婆,太毒狠,
她把童养媳不当人。
你要狠来我就狠,
童养媳再不能受欺凌;
珍妹子偏生不信邪,
今朝要革她一盘命!
(一把扯掉包在头上的汗巾)走,找方先生去!(拉起秀姐,跑下)
(莫弹匠穿着长袍,腰里吊着农会大印,倒拖着一个木雕菩萨上。
莫弹匠 (指着木菩萨)你是么子菩萨啰?
(唱)你是木头一根!
坐神龛,装正经,
受香火,享三牲;
四体不勤,
五谷不分;
说么子因果报应?
哄的是老百姓。
你是么子菩萨啰,
你是一个“哑巴劣绅”!
莫委员长我发了狠,
游你的街,革你的命,
看你还来神不来神?
(李贞和秀姐跑上。)
李 贞 弹匠师傅,看见方先生没有?
莫弹匠 没看见。咦,秀姐,你哭么子?谁欺负你,本委员长给你们做主!
李 贞 (将信将疑)你?弹匠师傅?
莫弹匠 你还不晓得呀?
(唱)运动起,革命兴,
工友农友掌乾坤。
弹匠我当了委员长,
进得农会掌大印。
这个革命有搞头,
你们大家要攒劲!
李 贞 那,弹匠委员长,农会要给我们做主啊!
莫弹匠 么子事?你只管讲!
李 贞 (拉过秀姐,指着她手臂)喋,她婆婆用火钳烫的!身上还多些……
莫弹匠 这还了得!游她的街……慢着,(对秀姐)你婆婆是个女的吧?
李 贞 她婆婆当然是女的。
莫弹匠 这,常言道“好男不与女斗”,我堂堂农会委员长,和个老堂客吵起来,那还像话?对不起,少陪。(拖着木雕菩萨下)
李 贞 (气得冲着她的背影)碰哒你的鬼!(沮丧地坐下)怎么办呢?
(方赤化上。)
方赤化 (站在她们背后)他不管,你们就没有法子了?
李贞、秀姐 (高兴地跳起来)方先生!你么子时候来的?
方赤化 我在一边听了半天。秀姐的婆婆的确太狠毒了。对这种摧残妇女的封建势力必须打击!李贞,我把这个任务交给你,你敢不敢接手?
李 贞 敢!
方赤化 好!(递给她一个哨子)你将这个哨子一吹,喊声“妇女联合会的人集合呀!”人就会拢来。记着没有?
李 贞 (接过哨子)记着了。
方赤化 好,我开会去了,秀姐,莫怕。李贞,我等着你们胜利的消息!(下)
(李贞拿着哨子,犹豫着不敢吹。)
秀 姐 (害怕地)珍妹子,算了!
李 贞 不,你算了她不得算了!(一使劲,吹响哨子)妇女联合会的人集合呀!
(妇女们纷纷跑上。)
李 贞 (一时手足无措)呃,各位姐姐妹妹,呃……
(有人“吃吃”笑起来。)
李 贞 (更加慌乱)呃,秀姐的婆婆好恶,用烧红的火钳烫她……
(妇女们不笑了,同情地望着秀姐。)
(秀姐低声哭。)
(几个妇女也陪着哭起来。)
李 贞 (也哭,又意识到自己的任务,忙拭泪)姐妹们,莫哭。
我们要帮秀姐出这口气,找她婆婆去I
(妇女们七嘴八舌地:“对,找她婆婆去!”
“我们童养媳再不能受欺负了!”“打倒恶婆婆!”)
李 贞 (胆壮了)大家跟我走!
(率众高呼口号。几个妇女冲上,把恶婆婆拖出来。)
恶婆婆 (一边挣扎一边骂)反了!你们反了天哪!(发现秀姐)好你个臭婆娘,是你邀起人来整老子,老子到衙门里告你的忤逆大罪!
(秀姐吓得往李贞背后躲。)
李 贞 秀姐,莫怕!
恶婆婆 这不是古家老二的媳妇珍妹子吗?
李 贞 是我又怎么样?
恶婆婆 我告诉你婆婆,打死你!
李 贞 我婆婆没得你恶。
恶婆婆 几个熟人,莫是这样搞啊!
李 贞 人熟理不熟,今朝把道理说清楚。
恶婆婆 你们敢把老子……
(她话未落音,一个小媳妇用楠竹条狠抽她一下。)
恶婆婆 (杀猪一样叫起来)哎哟,疼死我了……
李 贞 你还晓得疼?那你用火钳把秀姐烫得皮焦肉烂,她就不晓得疼?
恶婆婆 那是她不学好……
(小媳妇:“你还嘴犟?”又是一楠竹条。)
(恶婆婆又叫唤。)
李 贞 你说,你还残不残害秀姐?
(恶婆婆不吭声。)
李 贞 (火了)游她的街!
(恶婆婆软在地上不起来。)
(众上前将她拖起。)
(一个妇女将一个破脸盆塞给她。)
李 贞 你边敲边喊:“莫像我一样磨媳妇啊!”
(恶婆婆仍不吭声。)
(小媳妇又是一楠竹条:“你喊不喊?”)
恶婆婆 我喊,我喊!(敲破盆)莫像我一样磨媳妇啊!(边敲边喊下)
(众妇女高兴大笑。)
(一妇女唱:“姑嫂犹如姐和妹呀……预备——起!’’)
众 (唱)姑嫂犹如姐和妹呀,
要开女界联合会呀;
上头来个信,
个人讲起都是劲;
带把剪刀去剪发,
剪了长发又披发;
有的会说做宣传,
有的会讲当委员;
……
(灯渐暗。)
(帮腔:迈出革命第一步,
敢斗封建旧习俗。
走得不稳君莫笑,
识字也有人之初!)

(灯亮。现在,深夜。李贞回忆往事,披衣而起,走出屋外。)
李 贞 (唱)云影疏淡夜露凉,
虫声唧唧明月光,
月色中那枫树犹如火一样,
照我儿时老屋场。
枫树下做过多少幼稚的梦,
革命又给我的梦儿添翅膀,
那时节离别家乡一头青丝,
今日里踏遍关山两鬓如霜。
(帮腔:底事堪思量。)
李 贞 (唱)堪思量,自思量
赤化姐,最难忘。
她的话儿号角嘹亮,
她的行动倒海翻江,
她宣传主义红旗招展,
她献身革命做了火中凤凰。
虽知她忠魂已随长风远……
(石英上,她没看见李贞,静静地等候在枫树下。)
李 贞 (发现石英,揉眼,唱)
枫树下恍惚见她来身旁!
(李贞欲奔过去,又意识到不对头,止步笑着摇头。)
(帮腔:自笑太荒唐!)
李 贞 (认出石英,唱)
这石英和赤化长得特像,
对秀姐也称得孝顺温良。
可惜她年纪轻轻便守寡,
笑模样遮不住淡淡忧伤,
静悄悄独自一人树下望,
分明是有心事难对人讲,
忍不住我把秀姐责怪——
(不由向秀婆婆屋里望去,诧异)
为什么她屋里还有灯光?
(追光——)
秀婆婆 (唱)秀婆婆本应当欢喜不尽,
珍妹子今朝当将军。
姐妹情义依然在,
本色不改她还是李贞。
却只为无意一句话,
搅得我的心不宁:
她说是石英好像赤化姐,
难道她一眼就识破隐情?
心思重重难入睡——
(二牯上,咳嗽。)
秀婆婆 (警觉,唱)
屋外面为何有男人声音?
(吹灯,悄悄拉开门,下)
二 牯 (走到枫树下,小声地)石英!
石 英 (从隐身地方出)二牯哥!
二 牯 你怎么身子发抖?
石 英 我好怕……
二 牯 你的手也冰凉的!
石 英 我等了你好久……
二 牯 (感动地将石英抱紧)好石英,莫怕。嫁给我,我会对你几多好,对毛伢子也几多好,比他的亲爹还好。嫁给我吧,啊?
(石英不语。)
二 牯 你不愿意?
(石英摇头。)
二 牯 你愿意了?
(石英摇头。)
二 牯 (失望地松开她)你就知道摇头,从来没有一个明确的回答!(走至一旁)
石 英 (走过去,依偎着他)二牯,莫发气。你晓得,不是我不肯,是我婆婆不会答应。
二 牯 又是你婆婆,她不答应有什么关系?我又不是讨她做堂客!
石 英 (捂住他嘴)莫乱讲!
二 牯 石英,说真的,秀婆婆她为么子不肯嘛?你嫁给我以后,我们同样会给她养老送终嘛!
石 英 二牯!
(唱)婆婆心思我知情,
非是怕没有养老送终人,
她怕的是毛伢子改了姓,
彭家香火无继承。
二 牯 (唱)说什么彭家香火无继承,
她这是葬送你幸福和青春。
石英啊,我们是新社会的新一代,
要和这封建愚昧作斗争!
石 英 你要我斗婆婆?
二 牯 不是斗你婆婆,是和你婆婆作斗争。不不,是和她的封建思想作斗争。
石 英 (摇头)那就斗争不得!
(唱)石英生来是苦命,
不知娘亲是何人。
婆婆把我抚养大,
左奶丈夫右奶石英。
五岁公公便过世,
母子三人苦伶仃,
也曾沿街讨过米,
也曾洗衣帮过人,
苦撑苦熬十几年,
我与丈夫配成婚,
婚后生下毛伢子,
婆婆进出满脸春。
只道是一家和美度时光,
又谁知老天有眼不怜贫,
丈夫短命遭天亡,
从此婆婆无笑声,
对我动辄打和骂,
严加看管不放心。
可怜我上敬老来下带小。
嫩竹扁担挑千斤,
千般苦楚说不尽,
两行眼泪肚里吞。
老天给我送来了你,
我一潭死水起波纹。
你为我打谷碾米挑重担,
你为我犁田掌耙做阳春,
更难得你我心相印,
情也真来意也深。
我也知追求解放靠自己,
抛下婆婆又不忍心。
二 牯 那,那你就打算这样过一辈子啰?
石 英 (凄婉摇头)
(唱)二牯呀,
(帮腔:你看我青丝之内这白发根根!)
二 牯 (哽咽)石英!(猛地将她抱住……)
(追光。)
李 贞 (唱)枫树下,无意听,
听见一段苦恋情。
她那里字字带泪诉肺腑,
我这里心潮起伏感慨万分。
秀姐呀,
你也当过童养媳,
你也有过心上人,
你也曾追求自由和幸福,
你呀你,
(帮腔:你是过来人哪!)
李 贞 (唱)为什么反来压石英?
罢,回乡诸事暂按下,
且打一个抱不平。
先做月老牵红线,
再找老姐妹去谈心!
(李贞朝他们走去。)
李 贞 石英!
(石英和二牯大惊,欲跑。)
李 贞 (一把抓住二牯)好哇,你想把我外甥女拐去做堂客呀!
二 牯 (又惊又怕)您,您是……
李 贞 我叫李贞,是石英嫡嫡亲亲的姨妈。伢子呀,你不认得我,我可认得你,你叫二牯,是村东头莫弹匠屋里的老二,是啵?
二 牯 (更加惊怕)您就是李……首长,我、我没那个意思…。
李 贞 你还不认账?石英!
石 英 (折回,又羞又怕)贞姨妈……
李 贞 来,石英,莫怕。
(石英怯生生地走到李贞面前。)
李 贞 你们两个刚才讲的悄悄话,我都听见了。不过,我可不是故意听壁脚啊!
二 牯 首长,这事不怪石英。责任全在我,我错了!
李 贞 嗬,你还蛮有男子汉气概啰?你错了,你么子事错了?
二 牯 我,我……
李 贞 我个鬼!这么大件事,对了错了都搞不清白!告诉你,你爱上,这件事做得蛮对!
二 牯 真的?
石 英 (感动地扑在李贞怀里,抽泣)贞姨妈……
李 贞(疼爱地)石英,好妹子,莫怕。你婆婆那里,我去做工作……
(脚步声。)
石 英 (一惊)婆婆来了!
二 牯 她一定看见我了……
李 贞 慌么子?这样吧,你们先撤,我掩护。
二 牯 贞姨妈!
李 贞 还啰嗦什么?撤!
(石英和二牯跑下。)
(秀婆婆上。)
秀婆婆 (费力地辨认着前方目标)
(唱)忽听男人咳嗽声,
不由得我起疑心。
石英房内悄悄看,
木床空空不见人,
贱货果然有外路,
顿觉阵阵血奔心。
摸出屋门四下找,
枫树下面男女声,
男的是谁不清楚,
女的定是小贱人。
小贱人呀,
你丢我彭家祖宗丑,
老子和你拼性命!
(走近枫树发现树下只一个人影)
咦,那个野老公呢?跑得好快哟!(对树下人影)你个贱货,深更半夜跑出来偷人!那个野老公是谁……你不讲,老子打死你!(冲上前欲打)
李 贞 (回过身来)那打就打不得!
秀婆婆 (惊,手停在半空)怎、怎么是你?
李 贞 不是我又是哪个?我睡不着,出来走走……秀姐刚才骂哪个?骂得丑死个人!
秀婆婆 (尴尬地)我、我骂石英哩!
李 贞 石英?我看她蛮好哇!
秀婆婆 她?唉……
李 贞 秀姐,你有么子话,未必还不好跟我讲?
秀婆婆 她、她有外路了!
李 贞 难怪你刚才骂得那样难听。咦,那男的是哪个?
秀婆婆 我没看清。不过,我猜得到。
李 贞 谁?
秀婆婆 就是莫弹匠家的老二,小名叫二牯。
李 贞 哦,后生子人品怎样?
秀婆婆 人品嘛,要也要得。
李 贞 要得就好啊!你又骂石英搞么子呢?
秀婆婆 你不晓得,我彭家……唉!
李 贞 你讲啊!
秀婆婆 我讲不清白…
(李贞看着她,突然大笑起来。)
秀婆婆 (懵了)珍妹子,你笑么子?
李 贞 我看你这个样子,突然想起年轻的时候.你才和彭哥搞对象的时候。
秀婆婆 唉哟!几十年前的事还翻起讲么子?丑死个人!
李 贞 我看一点也不丑。我还记得,你告诉我心里话的时候,也是在这棵枫树下,是吗?
秀婆婆 (点头)嗯。
李 贞 也是这样一个夜晚,月亮好亮,露水沁凉沁凉的,四周好静,听得到堰塘里鱼儿鼓泡泡的声音……
秀婆婆 (逐渐沉浸在对往事的回忆中)嗯……
李 贞 那天晚上,你把心里的话都告诉了我,我帮你出主意,你听了我的,没想到,后来你差点把命都送了……
(灯渐暗。)
(帮腔:月明夜,古枫下,
相知姐妹把话拉。
莫道往事如流水,
今宵波涛入农家。)
四 (灯亮。过去。月色。古枫。堰塘。)
(李贞。手执梭镖,在古枫下放哨。)
李 贞 (唱)一轮明月近山岗,
县委开会在老屋场。
李贞放哨枫树下,
却听得电闪雷鸣在耳旁!
似看见同志们灯下坐,
赤化姐、潘书记,还有他……
(帮腔:哎呀呀,)
想起他不觉心里慌!
李 贞 (唱)越是慌来越要想,
越要想来越是慌,
恨不得对着脑壳一巴掌——
(朦朦胧胧看见前面有人)
猛瞥见堰塘边人影一双!
(端起梭镖,低声喝问)是哪个?……你跑?你跑我就一梭镖!
(秀姐哆哆嗦嗦上。)
秀 姐 莫,莫……
李 贞 是你呀,秀姐。
秀 姐 是我,是我。
李 贞 跑的那一个呢?
秀 姐 他、他是……我不晓得。
李 贞 不晓得?怕莫是土豪劣绅?(欲追)
秀 姐 (拉住)珍妹子,他、他是彭哥……
李 贞 彭哥?(恍然大悟)哦——你们两个自由对象呀?
秀 姐 (满脸通红)死丫头,你小点声好不好?
李 贞 我几多为你高兴啊!
(唱)秀姐手巧人漂亮,
彭哥老实又善良;
你们两个搞对象,
那硬是天生一对,地配一双!
秀 姐 (唱)莫说天生地配人一双
终日里怕的是棒打鸳鸯;
婆婆若是知此事,
秀姐无有好下场!
李 贞 (唱)你只有粟米子胆量,
又想要倒海翻江!
和彭哥一刀两断,
岂不有了好下场?
秀 姐 (唱)珍妹子,莫激将。
秀姐求你作商量。
李 贞 (唱)自由攥在自己手.
何用他人拿主张!
秀 姐 (唱)我若往前跨一步?
李 贞 (唱)历经严寒见春光。
秀 姐 (唱)我若往后退一步?
李 贞 (唱)油灯熬尽黑夜长。
(帮腔:秀姐呀,
你要拿定主意莫彷徨!)
秀 姐 (猛然抬头)珍妹子,我听你的!(奔下)
(方赤化上,穿一件宽大的蓝布褂,遮盖着有孕的身躯。)
方赤化 (拍掌)好,好!
李 贞 赤化姐!(忙扶她坐下)小心肚子里的毛毛!散会了?
方赤化 (点头)李贞,你蛮会鼓动群众嘛!秀姐听你一说,就增添了勇气。
李 贞 还不是跟你学的!
方赤化 跟我学的?(笑)那就没有学到家。
李 贞 噢?
方赤化 我可没有只去宣传鼓动别人,自己却不身体力行啊!
李 贞 你是说我……
方赤化 你鼓励秀姐勇敢地去追求婚姻自由。你自己为什么不这样做呢?
李 贞 赤化姐,你……
方赤化 你还瞒我?说吧,你和启龙同志是怎么一回事?
李 贞 哎呀,你莫乱讲啊!
方赤化 (摇头)假道学,假道学!想不到在一个童养媳出身的,年轻的布尔什维克身上,也有这种思想在作崇。反
封建任务艰巨啊!
李 贞 好,我承认,我蛮喜欢启龙同志。
方赤化 那你就去找他呗!
李 贞 我晓得他怎么想?
方赤化 启龙同志已把他的思想向组织作了汇报。
李 贞 (惊喜)真的……(又摇头)那还是搞不得。
方赤化 (笑,模仿李贞语气)为么子搞不得?
李 贞 这样搞,对不起我婆婆和哥哥——就是我丈夫。
方赤化 噢?
李 贞 赤化姐,你不晓得,我婆婆和秀姐的婆婆不同,没得她恶。
方赤化 哦。
李 贞 我哥哥也蛮老实。
方赤化 你对他们有很深的感情?
李 贞 感情就没得,在一起冰冷的。
方赤化 没有感情,又硬要生活在一起,你这是为什么呢?
李 贞 我……
方赤化 李贞同志,我们妇女要求得彻底解放,不光要挣脱外界强加给我们的枷锁,还得要挣脱自己心灵的枷锁啊!
李 贞 赤化姐,我懂了。
方赤化 好,那我就等着喝你和启龙同志的喜酒!
李 贞 我们都还等着喝你的酒哩!
方赤化 喝我什么酒?
李 贞 (指她的肚子)毛毛生出来,你不请酒?
方赤化 ……
李 贞 是不是要等毛毛的爹爹回来?
方赤化 (缓缓地)他回不来了……
李 贞 你说么子?
方赤化 一个多月前,他在上海牺牲了。我不哭,他生前也不要我哭。(拿出一块菊花石)这是他离开浏阳时送给我的,他还刻了一首诗在上面……
(李贞接过菊花石,就着月光端详……)
(歌声:浏阳有奇石,
石上绽菊花。
本色弥日久,
坚贞任风沙。
世人多争妍,
我心独爱她。
浮香岂可逐,
清气满中华。)
李 贞 赤化姐……
(突然,不远处火把乱晃,人声鼎沸。)
李 贞 (一跃而起)有情况!赤化姐,你先撤!
(莫弹匠匆匆跑上。)
方赤化 老莫,出什么事了?
莫弹匠 抓野老公!
方赤化 噢?
莫弹匠 秀姐和她的相好在堰塘那边那……那个,被她婆婆发觉,邀族里的人把他两个抓起来了。听说明天族里就要开祠堂,吃酒议事,办他们的罪。
李 贞 啊?
方赤化 老莫,你看这件事怎么办?
莫弹匠 (吞吞吐吐)我看这事恐怕不、不好办。我们这一方,庙宇、祠堂势力很大……
方赤化 你打菩萨不是蛮坚决吗?
李 贞 那是“哑巴劣绅”,晓得它不会报复!
莫弹匠 珍妹子,我莫弹匠这一辈子没有信过邪!
方赤化 那你为什么不敢出面管这个事呢?
莫弹匠 不是不敢。是他两个做的事,的确不、不怎么好看,让一族的人脸上无光……
方赤化 糊涂!
(唱)说什么一族脸无光?
她一非盗来二非抢。
只想找个知心的人,
难道这就要遭殃?
此事对你难指望……
李贞同志,你是乡妇女协会的委员长,这事又是妇女的事,你看怎么办?
李 贞 好办!
(唱)率姊妹救秀姐我大闹祠堂!
(切光。)
(祠堂。神龛。)
(对联:“恭敬明袖则笃其庆,昭穆列祖载锡之光”)
(鼓乐。香烟。)
执 事 鸣炮——
(族长率长袍马褂们行礼如仪。)
执 事 献香——
献褚——
献爵——
(众前趋三步。)
执 事 跪——
释——
起——
复位。
(众退后三步。)
执 事 礼毕。就席——
(鼓乐声。长袍马褂们依序入席。)
族 长 (坐于上席,举箸)请!
(唱)鼓乐声中开祠堂,
鱼翅酒席摆中央。
处置秀姐小淫妇,
还请诸位费商量。
长袍甲 (唱)触犯族规不轻饶,
长袍乙 (唱)剥光衣服沉堰塘。
长袍丙 (唱)还有彭姓外乡人,
长袍丁 (唱)打死抛尸山、山……
(被鱼翅噎住喉咙,半天才翻着白眼,接唱)山路旁!
族 长 把她带上来!
执 事 这,祠堂不是不许女人进来吗?
族 长 (干笑)她马上就要死了,还算人吗?带上来!
执 事 是。(下)
(秀姑双手反捆。被执事推搡着上。)
(长袍马褂们不约而同“啊”了一声。)
长袍们 (唱)好一个俊俏小婆娘,
犹似暴雨摧海棠!
族 长 待老夫亲自剥光她的衣服,再押将下去……(离席,逼近秀姐)
(秀姐惊恐后退。)
(族长抓住秀姐衣襟,正欲撕扯……)
(李贞内声:“住手!”)
李 贞 (唱)为救秀姐出罗网,(冲上)
麻起胆子闯祠堂!
族 长 (一愣)你、你是哪个屋里的?
执 事 禀族公公,她是古老二屋里的珍妹子。
族 长 没教养的东西!没听说女人不许进祠堂吗?给我滚出去!
李 贞 慢着!你说女人不许进祠堂,那为什么有一个女人不但进了祠堂,你们还给她磕头呢?
族 长 (张望)你说哪个?她在哪里?
李 贞 (一指神龛)喋,那上面供的有祖公,也有祖婆。祖婆莫不是女的?
族 长 (语塞)你、你还蛮刁钻啊!我问你,你跑到祠堂里来做什么?
李 贞 打抱不平。
族 长 也嘿!这里有何不平之事?
李 贞 你们把秀姑抓起来,还要沉她的塘,这就是不平。
族 长 此事自有族里尊长做主,轮不到你出头!
李 贞 你是尊长,我是乡妇女协会委员长,我不出头谁出头?
族 长 啊——秀姐犯了族规,你可知道?
李 贞 不晓得。
族 长 她偷人养汉,不守妇道!
李 贞 这叫自由对象,挣脱枷锁!
族 长 她是有夫之妇!
李 贞 她那个男人吃喝嫖赌,还经常毒打她,没得要手!
族 长 说不要就不要,都这样乱搞,那还了得?
李 贞 有么子了不得啰?你族公公上个月才把一个十六岁的丫头收成三房,还不是照样在这里摆来摆去!
(长袍马褂们窃笑。)
族 长 你!你……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李 贞 你娘老子不是女的?她养你有没有说难养?
族 长 (气得浑身乱颤,对长袍马褂们)你们笑么子?还不与我把她赶出去!
(执事和长袍马褂们逼向李贞。)
秀 姐 (挣扎着)珍妹子,你快跑!
李 贞 秀姐,他们要赶我走,只怕没得那么容易!
长袍们 (捋袖擦掌)难道我们几个人,还奈你一个堂客们不何?
李 贞 (一笑)今朝我就让你们看看堂客们的厉害!(掏出哨子,使劲一吹)
(一大群妇女,手执梭镖喊着嚷着冲上。)
(几个妇女替秀姐解开绳索。)
(妇女们:“这祠堂我还是头回进来!”,“哎哟,你看这柱子上雕的么子,几好看哟!”,“这些骚老公,一边商议整治我们,一边还吃酒哩!”“这是吃的么子?”,“只怕就是那个鱼翅。”……)
一妇女 (坐于长袍马褂甲的椅子上)今朝我也开开洋荤看!
长袍甲 这,这是你坐的地方吗?
妇 女 (一屁股把他挤得跌坐在地)去你的!
(妇女们大笑,纷纷坐上酒席。)
族 长 反了,真是反了……
一妇女 (一把扯住他的胡子)你再叫,我把你几根骚毛一齐扯下来!
族 长 我不叫,我不叫……(跟在长袍马褂们后面,狼狈跑下)
李 贞 (大笑,扶秀姐坐于上席)姊妹们,吃酒!
妇女们 吃酒啰!(划拳)
(唱)堂客们呀,
闹祠堂呀,
酒席吃得,
精打光呀!……
(灯渐暗。)
(帮腔:去掉绳索姐妹笑,
千年族规怕梭镖;
酒席好吃味犹在,
细细品尝在今朝。) 五 (灯亮。现在,一声鸡啼。)
(朝霞透过窗棂,照在秀婆婆身上。)
秀婆婆 (唱)鸡啼鸟鸣猪拱圈,
从夜到明睡不安。
珍妹子说起当年事,
好教人又是激动又羞惭。
那一天闹祠堂救我出险,
与彭哥结成了美满姻缘。
我曾在心里头立下誓愿,
反封建求解放要处处领先。
未曾料我今天对待石英,
就好似恶婆婆待我一般。
唉,
这才叫石头不转磨子转,
(帮腔:转来转去又归原哪!)
秀婆婆 (唱)郁闷闷我把菊花石看——
(帮腔:睹物思人,泪沾衣衫……)
(李贞上。)
李 贞 秀姐,看样子你也是一夜没睡?
秀婆婆 嗯哪!(慌忙想藏起菊花石)
李 贞 (眼尖)是么子宝贝,收得那么快?
秀婆婆 是块石头。
李 贞 石头?看看!
(秀婆婆无奈,将菊花石递给李贞。
李 贞 (接过,端详)“浏阳有奇石……”
(惊讶地)这,这不是赤化姐的菊花石吗?
(秀婆婆点头。)
李 贞 怎么到了你手里?
秀婆婆 珍妹子,我一时讲不清白……
李 贞 讲不清白也要讲!(将她按于椅上)你慢些讲,我好生听!
秀婆婆 (长嘘一口气)珍妹子,你还记得许克详反水那时候的情形?
李 贞 “马日事变”,刻骨铭心啊!当时我们没有示弱,针锋相对,以牙还牙,立即组织十万农军攻打长沙!
秀婆婆 那天是民国一十六年五月三十一……
(高亢,激愤的歌声:
梭镖亮光光,
擒贼先擒王;
打倒蒋介石,
活捉许克祥。)
(歌声中,一队队红旗梭镖火铳松树炮如巨浪涌过天幕……)
(方赤化带红袖章,挎短枪上。)
方赤化 (唱)十万旌旗映碧血,
直扑长沙擒许贼!
(李贞斜背红绸大刀跑上。)
李 贞 赤化姐,你挺着个大肚子,县委不是不让你到最前面来吗?
方赤化 为死难烈士报仇,管不得许多了!
李 贞 报仇有我们,你莫霸蛮!
方赤化 李贞同志,你是永和区妇女大队的大队长,怎么管到我这个浏阳农军总指挥的头上来了?
李 贞 我……(无可奈何地)秀姐!
秀 姐 (跑上)到!
李 贞 我把赤化姐交给你。等会战斗打响,你要拖住她,不许她冲到前头去,听到没有?
秀 姐 听到了。
方赤化 (笑)嗬,好厉害的大队长!
(枪炮声骤起。)
李 贞 赤化姐,我上去了!(拔出大刀)姊妹们,冲啊……
(牛角号、枪炮声大作。)
(一队妇女持火铳、梭镖等武器,冲锋过场。)
(方赤化拔出短枪,欲冲上去。)
(秀姐将她死死拖住。)
方赤化 (火了)你松不松手?
秀 姐 我不松手。
(方赤化无奈,跺脚。)
秀 姐 (兴奋地)赤化姐,快看!我们冲上去了!珍妹子冲在前头,她冲在最前头。呀……
(趁秀姐分神,方赤化突然挣脱,冲下。
秀 姐 (慌了)赤化姐……(紧随冲下)
(枪炮声更趋激烈。)
(方赤化高举战旗冲上。)
方赤化 同志们,冲啊!
(天幕上红旗似巨浪涌上去……)
方赤化 打得好,打……(突然,腹内一阵剧痛。她支撑着旗杆,尽力不让自己倒下)
(秀姐跑上。)
秀 姐 (惊慌地)赤化姐?……
方赤化 (大颗汗珠从脸上滚下)不,不要紧……(支撑不住,倒地)
(秀姐忙将战旗插在方赤化前面挡住。)
(帮腔:啊……)
(一声响亮的婴儿哭,盖住了激烈的枪炮声……)
(天幕上一派红光。)
秀 姐 (欣喜地)生下来了,生下来了,是个妹子!(用战旗裹好婴儿,递给方赤化)你看啰,几乖的小妹子……
方赤化 (抱过婴儿,疲惫的脸上露出笑容)妹子好……
(突然,枪炮声停了下来。)
秀 姐 (往四周一看,惊恐地)哎呀,我们的人都撤了!
(前方响起沉重的脚步声。
秀 姐 (颤声地)赤化姐,敌人上来了!
方赤化 莫慌。(将婴儿递给秀姑)你抱着孩子先走。(又从身上摸出菊花石)我没什么留给她,只有这块菊花石了……
秀 姐 (哭着扑在方赤化身上)我不走,要死我们一块死……
方赤化 (拿起短枪)快走,不走我先一枪打死你!
(秀姑愣住了,抱着孩子,慢慢站起,一步步倒退着离开……)
(一声枪响。)
秀 姐 赤化姐!……
(帮腔:啊……
豪气如虹方赤化,
一泓碧血英雄花!)
(静场。)
(有人“哇”地哭出声来。李贞和秀婆婆这才发觉石英泪流满面站在门口。)
秀婆婆 (捧着菊花石)英儿,过来!
(石英慢慢走到婆婆跟前。)
(秀婆婆哆嗦着将菊花石放到她手上。)
(歌声:浏阳有奇石,
石上绽菊花,
……)
李 贞 (激动地)这么说,石英真是赤化姐的亲生女儿?
秀婆婆 (含泪点头)……
(歌声:浮香岂可逐?
清气满中华。)
石 英 (将菊花石紧紧抱于胸前,跪地)娘……
李 贞 (将石英扶起,为她拭去眼泪)好英儿,真委屈你了……
(内声:“秀婆婆呃!”)
秀婆婆 (忙拭泪)是哪个?
石 英 是、是二牯和他爹爹……
李 贞 哦,是我叫他们来提亲的。
秀婆婆 噢?哦,啊啊……(忙和石英迎出去)
李 贞 (望着她婆媳背影,感慨地)
(唱)秀姐她道出真情一番,
不由李贞多感叹:
叹的是妇女解放作先驱,
赤化姐好比那雷鸣电闪;
她领导多少姐妹反封建,
未曾料亲生女儿仍被这封建的绳索缠!
叹的是红旗褪颜色,
秀姐她不复当年;
当年她闹翻身拼了性命,
如今她拼性命不让别人把身翻!
叹的是三座大山虽推倒,
又还有多少看不见的大山压在人心间!
万马军中任往返,
李贞不曾皱眉尖;
今朝却为寻常事,
(帮腔:思飘云端,忧到心间……)
(秀婆婆,莫弹匠,石英,二牯上。莫弹匠手里提着礼品。)
二 牯 (高兴地)贞姨妈!
李 贞 看来你们的婚事成了?
秀婆婆 (速速点头)成了,成了!
莫弹匠 我才晓得石英是赤化同志的亲生女儿,烈士后代,光荣哟!又有您首长保媒,不成那还要得?(掏出一张红帖)这是我家二牯的生庾八字,请首长过目。
李 贞 (笑)八字就不消看了,你准备什么时候给他们办喜事?
莫弹匠 趁首长贵客在这里,我想明天就接石英过门。
李 贞 过门?谁过谁的门?
莫弹匠 当然是石英过我家……
李 贞 二牯就不能嫁过来?
莫弹匠 这……
李 贞 不愿意?老莫呀,你崽女多。秀婆婆只靠着石英一个人。你就不替她想想?
莫弹匠 我是没意见的,只要二牯答应。
二 牯 (连忙地)我答应!只要和石英在一起,我都答应。
(莫弹匠恨恨瞪他一眼。)
李 贞 (笑)怎么样?秀姐,我就帮你做这回主,你看要得啵?
秀婆婆 (意外地惊喜,哽咽)珍妹子,我,我听你的……
李 贞 二牯,还不喊妈?
二牯、石英 (双双奔至秀婆婆跟前)妈!
秀婆婆 (落泪)哎……
(切光。)
(灯亮。)
(李贞着将军服.轻轻将菊花石放在方赤化烈士碑前,庄严地行军礼……)
(帮腔:烈士碑前敬军礼,
将军誓言重于山;
李贞永远是战士,
征途决不下雕鞍!)
——剧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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