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侄上坟(湘剧)
湘剧
2022-02-20
4145
前 记
“打侄上坟”是长沙湘戏的传统剧目，本剧由长沙市湘剧一团演员徐咏培，陈剑霞共同整理。
人 物 陈敏生 陈直 陈伯玉 陈安人 许赞
第一场
陈敏生 （上，念）万贯家财如水洗，
革掉功名被人欺，
身无银米难度日，
哎！
不怨旁人怨自己。
卑人陈大官，父母双亡，留下家财，付与叔父执掌。是我心中不服，与叔父朝吵暮闹，要分家财。叔父本不分与我，旁人道他以大压小，只得将我母舅接过庄来，将家财分为两份，任我桃选一半。用时我有了家财，在外吃喝嫖赌，功名革掉，家财化空，到如今吗，只落得沦于乞讨之中，听闻我叔父开仓放粮，我不免前去领些粮米，也好度日。唉！早知今朝受饥冻，何必当初入迷途。
（望）来此已是，待我去叫陈直。
（内狗叫。）
畜生！自己家里几个人，你都不认得了。大胆！哎！一个人穷了，连这畜生都不认得人了。陈直！陈直！
陈 直 （上）门外高声嚷，不知是何人。（见陈敏生）那厢好似敏生大相公，待我冒叫一声：那厢可是敏生大相公么？
陈敏生 正是！那厢是陈直哥吗？
陈 直 正是小人。
陈敏生 唉！陈直哥呀！（哭）
陈 直 大相公！请问大相公，为何落魄如此？
陈敏生 陈直哥哪曾知道，是我在外吃喝嫖赌，家财化空，到如今只落得沦于乞讨之中吓。
陈 直 原来如此。唤我何事？
陈敏生 闻听我叔父开仓放粮，陈直哥！我是前来领粮的呀！
陈 直 啊，相公是来领粮的。你且稍候片刻，待小人与你通禀一声。
（陈伯玉暗上，坐台中位。）
陈敏生 慢些，慢些！陈直，不知我叔父他是喜欢我还是不喜欢我咧？
陈 直 是呀！不知他老人家喜欢是不喜欢哩！
陈敏生 哎呀！这却如何是好？
陈 直 有了，小人与你一个暗号。
陈敏生 什么暗号？
陈 直 若是他老人家喜欢你，小人把手一招。
陈敏生 啊！叔父他一喜欢我罗，你就把手一招。他不喜欢我咧？
陈 直 不喜欢，把手一抬。
陈敏生 啊，你把手一抬，就是不喜欢。
陈 直 着。
陈敏生 那我咧？
陈 直 照原路回去。
陈敏生 照原路回去？好，我记下了。
陈 直 记下就好。我与你通禀去了。
陈敏生 陈直，你要快些出来。
陈 直 那我知道。（进内）
陈敏生 （自慰地）想我家叔父，平日最是喜欢我的咧。
陈 直 启禀员外，大相公来了。
陈伯玉 我家有什么大相公？
陈 直 就是敏生大相公。
陈伯玉 啊，不道敏生儿来了！
陈 直 正是。
陈伯玉 速速叫他进来。
陈 直 是。（旁白）待我试试大相公的胆量看。
陈敏生 怎么还不见出来？
陈 直 大相公！（抬手）
陈敏生 哎呀？（欲跑）
陈 直 来罗，来罗。
（陈直扯住陈敏生。）
陈敏生 你莫扯，莫扯罗！
陈 直 你往哪里去？
陈敏生 你先前言道：我家叔父一喜欢我，你就把手一招，你方才把手一抬，我家叔父是不喜欢我，我照原路回女。
陈 直 这是你着忙了，我是一招，还没有招下来。
陈敏生 什么？你是一招，还没招得下来？
陈 直 是。
陈敏生 那是喜欢我罗！
陈 直 当然是喜欢。
陈敏生 那你前面带路。
陈 直 请随小人来。
陈敏生 是的罗，我晓得我家叔父最是喜欢我的罗。（进内）陈直，我叔父在哪里？
陈 直 在上面。
（陈伯玉咳嗽。）
陈敏生 侄儿见过叔父。
陈伯玉 不消。（不望陈敏生）
陈敏生 谢过叔父。
陈伯玉 敏生儿呀！
陈敏生 有。
陈伯玉 这几载不曾相见，儿住哪里去了？（望陈敏生一惊）啊，你是敏生？
陈敏生 叔父吓！侄儿不该误入迷途，在外吃喝嫖赌，功名革掉，家业化空，到如今落在乞讨之中。
陈伯玉 哼，哼，哼……好个落在乞讨之中。儿既沦子乞讨，就该沿门求食，来到为叔家中何事？
陈敏生 闻听叔父开仓放粮，侄儿是前来领粮的。
陈伯玉 啊！儿是来领粮的。是吓！为叔的开仓放粮，别人到来，尚且周济于他，何况你是我一个亲侄。粮米虽有，只是叔侄几载不曾相见，为叔今日有几句家常话要讲。说是侄儿站近前来。
陈敏生 是。
（欲上前，陈直向敏生示意不可。）
陈伯玉 （望陈直）陈直！
陈 直 小人在。
陈伯玉 我叔侄相会，今日有几句家常话要讲，你不要在一旁之乎也者。
陈 直 是。
陈伯玉 儿吓！速速站近前来。
（陈直又示意，陈伯玉见怒。）
呔！不准放肆，还不滚了下去！
陈 直 是。（望陈敏生示意，下）
陈伯玉 儿吓！站近前来。
陈敏生 （怯怯近前）叔父有何话讲？
陈伯玉 打嘴。
陈敏生 哎哟！
（陈敏生欲避，陈伯玉拦。）
陈伯玉 陈直！取家法来！
（陈直上，送竹鞭。）
陈 直 你老人家饶了他罢！
陈伯玉 （对陈直）去罢！（对陈敏生）招打！
（打两边圆台。）
陈敏生 叔父呀！
（唱）竹鞭点点痛彻心，
万望叔父息雷霆，
不看儿的年纪小，
还须念在儿双亲。
陈伯玉 呸！
（唱）提起儿爹娘掌你的嘴。
陈敏生 哎哟！哎哟！陈直，你要扯着罗！
陈 直 我在扯罗。
陈伯玉 （唱）为叔抚养儿八春，
不肯之子有何用，
（陈伯玉鞭又打，陈直扯跌一边。）
活活要打死你这小畜生。（丢鞭）
陈安人 （上，唱）
忽听堂前闹纷纷，
忙步近前问原因。
员外，你在此打骂何人？
陈伯玉 别人老汉打他不成，少不得打的大官奴才……
陈安人 原来大官儿回来了，待为妻看过。
陈伯玉 你要看，就与我去看。
陈安人 （看陈敏生，哭）哎呀，大官儿！
陈伯玉 好个大官儿！
陈安人 陈敏生！
陈伯玉 好个陈敏生！
陈安人 我那少娘无父的儿呀！
陈伯玉 呸！他做侄儿的有份家财，被我做叔父的谋害了，可说少娘无父，是这等败家畜生，少娘怎样？无父如何？
陈安人 你打他，我心痛。
陈伯玉 这样不肖之子，就是你生下的，老汉也要打他一顿足的，不念半生夫妻，定要掌你的嘴。
陈安人 儿吓！
陈伯玉 呸！我不准你哭。
陈安人 我不哭！
陈伯玉 我不准你嚎。
陈安人 我不嚎呀！
陈伯玉 哪个敢哭，哪个敢嚎！陈敏生！小奴才！想当年儿的双亲，病入膏盲，儿的爹爹将我二老唤至榻前，叫了一声：伯玉，弟妇！想我二老病体十分沉重，料难立于人世，倘有不测，只剩敏生孩儿，望你带在跟前就当亲生骨肉一般。言还未了，他已归火焚！儿的母也相继而亡。那时儿才七岁，为叔料理前葬后事，辛辛苦苦，养你八春，十五岁幸入黉门，就该发愤攻书，求其上进。谁知儿在外听信歹人刁唆，归得家来与为叔朝吵暮闹，要分家财，为叔本当不分，知情者，就道儿的不是，不知者反道我以大压小，吞谋家财。为叔只得将儿娘舅接过庄来，上等家财，任儿挑选一半。既然各立门户，就该立志成人，谁知儿在外吃酒赌，到如今反沦于乞讨之中，唉！不知前辈先人，在哪里为官闭塞了民冤，到今日出了这败家的畜生。安人！这奴才今年多大年纪？
陈安人 二十一岁。
陈伯玉 是吓！男子十五当门户，女子十五守闺阁，“父在观其志，父殁观其行，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儿今年二十一岁，功未曾成，利不曾就，功名革掉，沦于乞讨，有何面目去见乡党里人。唉！为叔总是好言相劝，全然不听，叔侄打骂，终日成仇。你并非痴呆与残疾，为何浪荡败门楣？叔侄之间成陌路，呸！你是何人我是谁？陈直！看大棍一条，与我赶了出去！赶了出去！
陈安人 是吓！赶了出去。
（陈安人对陈直摇手，陈伯玉下。）
扯了起来吓！
陈敏生 婶母呀！
陈安人 儿吓！
（唱）叔父打儿为儿好，
我儿切莫记在心梢。
一旁坐下。我儿为何落魄如此？
陈敏生 婶母哪曾知道，是儿不该在外花费家产，功名革掉，如今只落得沦于乞讨之中。
陈安人 原来如此。儿的来意？
陈敏生 闻听叔父婶母开仓放粮，儿是前来领粮的。
陈安人 不道儿是来领粮的。陈直，看银两封伺候。
陈 直 还是大封，还是小封？
陈敏生 大封罗！
陈安人 自然是大封。
陈 直 是。
陈安人 儿呀！坐在一旁，听娘道来。
（陈直交银，误跌一封在地，陈敏生急抬起，以手掂掂分量。）
（唱）坐在二堂把话论，
叫声我儿听分明，
发愤攻书求上进，
莫做游手好闲人。
陈敏生 （唱）婶母对儿恩情重，
侄几点点记在心，
辞别婶母出门去。
陈 直 相公请转！
陈敏生 （唱）陈直呼我为何情？
陈直叫我（望银子，怕陈直要分）何事？
陈 直 小人这里有几钱散碎银子，送与大相公。
陈敏生 陈直哥的银子！我怎好受你的？
陈 直 有什么不好受，入了袖。
陈敏生 什么？就入袖？袖而笼之，库而藏之。
（唱）陈直重义把银送，
愧煞陈门小书生，
有朝相公得高中，
结草衔环定报恩。
陈 直 啊！定报恩。
陈敏生 是吓！我一定要报你的恩。
陈 直 唯愿相公做个好人。
（内陈伯玉咳嗽声。）
陈 直 相公！员外来了。
陈敏生 什么？叔父来了！我咧？
陈 直 你要去！
陈敏生 我要去。
陈 直 你要走！
陈敏生 我要走。走，走，走呀！（下）
陈伯玉 （上，唱）
家鸡打得团团转，
野鸡打得飞满山，
来在二堂用目望，
陈安人 陈大官！我的儿吓！
陈伯玉 （唱）安人两眼泪不干。
安人！
陈安人 员外！
陈伯玉 （坐）敏生儿呢？
陈安人 是他去了。
陈伯玉 啊！他去了。你可与他什么没有？
陈安人 我没有与他什么。
陈伯玉 当真没有与他什么？
陈安人 没有。
陈伯玉 好个贤德的婶母！陈直，你可曾与大相公什么没有？
陈 直 是小人么？
（陈直望陈安人，陈安人摇手。）
没有与他什么。
陈伯玉 好个重义的管家！叫他转来！
陈 直 是。（佯望外面）禀员外，去远了，叫之不应。
陈伯玉 好不中用，待员外近前。（起身出门喊）敏生，儿吓！说是儿转来！为叔再也不来打儿了。
陈安人 员外，敏生儿去远了。
陈伯玉 唉！儿这样身无半文，又到哪里去安身哪？
陈安人 员外，为妻赠了他银子。
陈伯玉 怎……怎说？你方才赠了他银子？好个贤德的婶母！
陈 直 员外，小人也赠了他银子。
陈伯玉 啊！你也赠了他银子？好个仗义的管家！
陈安人 员外，敏生儿去远了，你我还是转去吧！
（三人同进门。）
陈伯玉 安人，想老汉一个侄儿都无福消受，他竟是这等去了。你我二老来日有个三长两短，只怕挂扫都无人了。
陈安人 员外提起挂扫，为妻想起来了。
陈伯玉 安人想起什么来了？
陈安人 来日乃是三月清明，还要安排祭礼，去祖先坟前挂扫一番。
陈伯玉 安人不讲，老汉险些忘怀。陈直！
陈 直 小人在。
陈伯玉 来日准备祭礼，同往祖先坟上挂扫。
陈 直 小人遵命。
陈伯玉 退下。
（陈直下。）
陈伯玉 安人！
（唱）朝也忙来暮也忙，
陈安人 （唱）膝下无嗣泪两行，
陈伯玉 （唱）夫妻白头谁奉养，
陈安人 （唱）命归泉下谁上香。
唉！
（二人同下。）
第二场
陈敏生 （内）走呀！
（上，唱）
昨晚夜宿古庙中，
失去银子两大封。
昨晚夜宿古庙，不知何方贼盗，将我两封银子偷去了呀！今乃三月清明，家家户户挂坟扫墓，是我讨了儿女钱，买有纸马钱财，前去挂扫爹娘坟墓。（看烛）怎么？我一对蜡烛为何只丢下了一枝，（过细看）你看，人一不在时中，连蜡烛都抽了筒，哎！我一发不要了。（丢烛）
（唱）屋漏又遭连夜雨，
行船又遇打头风！
来此已是。许赞哪里？
许 赞 （上）我名叫许赞，在此守坟山，打开门来看，原来是陈大官。
陈敏生 哎！陈大官有你这奴才叫的吗？
许 赞 不叫你做陈大官，又叫什么咧？
陈敏生 要叫大官叔。
许 赞 大官叔？
陈敏生 大相公。
许 赞 大相公！有点拗口。
陈敏生 不会说话的奴才。
许 赞 到这里来，有什么事？
陈敏生 今乃清明佳节，我是前来挂扫我爹娘的坟墓的。
许 赞 你还记得爹娘？
陈敏生 呔！一个人虽穷了，难道连爹娘的坟墓都不记得了吗？
许 赞 记得就好，我怕你连爹娘也不要了。
陈敏生 前面带路。
许 赞 跟我来罗。
陈敏生 一个人虽穷了，难道连爹娘的坟墓都不记得来挂扫了，真正不会说话的狗才。
许 赞 好罗！你是好崽，孝敬爹娘。孟宗是廿四孝之一，你是廿五孝。
陈敏生 坟墓在哪里？
许 赞 在这里。
陈敏生 在哪里？
许 赞 还不在这里。
陈敏生 什么？就是这个堆堆子？
许 赞 不是这两堆，还是那几堆？
陈敏生 许赞你来看！
许 赞 看什么？
陈敏生 这坟台上面，许多青草，你怎么不与我锄掉些？
许 赞 农忙时节，偕连不得空哩。
陈敏生 好，就不要你锄。拿把锄锹来，大相公自己来锄。
许 赞 这到是话，免得我费神。（拿锄）拿起去！
陈敏生 拿了来。
许 赞 拿了去罗。
（许赞将锄一丢，打陈敏生脚。）
陈敏生 哎哟！许赞，你怎么不递到我手中？
许 赞 递到你手中呀！我怕惹穷气。
陈敏生 你来看罗，打了大相公的臁疮。
许 赞 这是什么臁疮罗，在人家讨饭，狗咬的。
陈敏生 呔！臁疮！
许 赞 臁疮，臁疮！臁疮是要好听些。
陈敏生 不会说话的奴才。（拿锄头挖士）
许 赞 雕不出，画不出的样子。
陈敏生 唉！这才是“家败奴欺主，时衰鬼弄人”。
许 赞 倒是这两句话连听不进耳，这硬要同他搞清看。喂！我来问你。
陈敏生 什么事？
许 赞 你方才说“家败奴欺主，时衰鬼弄人”，哪个是奴才，又哪个是主罗？
陈敏生 我是主，你是奴。
许 赞 那何解我是奴，你是主？
陈敏生 你与我家看守坟山，是一奴。
许 赞 你何解是主？
陈敏生 你吃了我家的饭，我是一主。
许 赞 蚂蚁子打呵欠，好大的口气！你自己都没有饭吃，还有饭给别人吃吗？
陈敏生 那你吃了哪个的饭呢？
许 赞 我吃了员外安人的饭，你配有饭把我吃？
陈敏生 啊！你吃了员外安人的饭？
许 赞 当然呗。
陈敏生 哎！（丢下锄头）我来间你。员外安人，是大相公什么人？
许 赞 是——。
陈敏生 是什么人？
许 赞 倒是这句对答不来。
陈敏生 好不会说话，点个火来。
许 赞 就来。一句话答不出，就摆起格来了。（取火上）
陈敏生 他吃了员外安人的饭罗。少不得员外安人是我一个叔父婶母。
许 赞 拿起去！
陈敏生 拿了过来。真是瞧你不上眼。
许 赞 嘿嘿！他倒还瞧我不上眼哩。
陈敏生 许赞，与大相公帮个忙。
许 赞 我帮你撕钱纸罗。
陈敏生 许赞，今天天气可好。
许 赞 是你们这些穷人的天气。
陈敏生 胡说！天气一好，收成就好。
许 赞 是的！收成一好，讨饭又少跑些空路。
陈敏生 大家都好。
许 赞 大家都好。
陈敏生 许赞！这样好的天气，我叔父婶母只怕会来。
许 赞 那他老人家年年要来的。
陈敏生 今天若是来了，你就来通禀我一声。
许 赞 通禀你？你在哪里做官，我来通禀你？
陈敏生 说忙了，送个信给我！
许 赞 这就是话罗。
陈敏生 看香已点燃了。待大相公来拜敬爹娘。
许 赞 那我又来替你说几句好话。
陈敏生 是吓！你与相公多说些好话。
许 赞 保佑你发财！
陈敏生 讲得好。
许 赞 惟愿你年年如此。
陈敏生 打嘴。
许 赞 （边下边讲）岁岁今朝。
陈敏生 打嘴。
许 赞 这一辈子穷到底。（下）
陈敏生 不会说话的奴才。一个人年年如此，岁岁今朝还行？哎呀！爹娘！
（唱）双膝跌跪在坟前，
尊声爹娘听儿言，
保佑你儿得高中，
年年挂扫上坟园。
许 赞 （急上）哎呀！大相公咧！不好！
陈敏生 什么事？
许 赞 员外安人来了。
陈敏生 什么？员外安人来了？
许 赞 是的罗。
陈敏生 那我咧？
许 赞 那你要躲！
陈敏生 我要躲？
许 赞 你去藏罗！
陈敏生 我去藏。（下）
许 赞 这锄锹还丢在这里，如何得了罗！（用手指尖拿锄头）我硬怕惹穷气。（下）
（陈伯玉、陈安人、陈直上。）
陈伯玉 （唱）清明节艳阳天百草逢春。
陈安人 （唱）来的来往的往扫墓挂青。
陈伯玉 （唱）别人家有子子来挂扫。
陈安人 （唱）我二老无子亲自扫坟。
陈伯玉 （唱）陈伯玉上坟山两腿酸痛。
陈安人 （唱）猛抬头又只见祖先坟茔。
陈伯玉 （唱）叫陈直将祭礼坆前摆上。
陈安人 （唱）望祖先保佑我后辈子孙。
陈伯玉 （唱）拜罢了祖先墓抽身站定。
陈安人 （唱）回头看缺少个瞻拜之人。
陈伯玉 安人请坐。
陈安人 员外请坐。员外你我何不一同观看山景。
陈伯玉 有什么看得？到了来年，只恐有你无我。
陈安人 你我难得出来，看看何妨。
陈伯玉 好吓！一同观看。青的是山。
陈安人 绿的是水。
陈伯玉 羊肠道路。
陈安人 车马行人。员外你来看！我家的坟墓何人挂扫了。
陈伯玉 安人又来了！我家的坟墓，我二老不来挂扫还有何人挂扫？
陈安人 员外不信，这纸钱灰还未散。
陈伯玉 果然不错。陈直，叫许赞。
陈 直 许赞哪里？
许 赞 来了！见过员外、安人。
陈伯玉 不消。
许 赞 谢过员外、安人。
陈伯玉 许赞！我家的坟墓，是何人挂扫了？
许 赞 没有哪个来挂扫。
陈伯玉 纸钱灰还未散。
许 赞 那只怕是挂野坟的。
陈伯玉 我家祖山，哪来挂野坟的。
许 赞 是他来了。
陈伯玉 是谁？
许 赞 陈大官。
陈伯玉 呔！陈大官都有你这奴才叫的。
许 赞 小人本是叫陈大官叔，被你老人家一“呔”，把个叔字 “呔”掉了。
陈伯玉 他可在此？
许 赞 就在这里。
陈伯玉 叫他来见员外。
许 赞 这怎么得了？要叫大官叔。冒得办法，只好叫。大……官……叔！
陈敏生 （上）你叫什么罗？
许 赞 员外来了，要你去。
陈敏生 你只说我不在这里。（又下）
许 赞 （向陈伯玉）他要我说他没在这里。
陈伯玉 速速叫了出来。
陈安人 你只说安人也来了。
许 赞 好！安人的牌子大些。又要来喊啦！大官……叔。大官……叔。
陈敏生 （上）你在此叫魂？叫气？
许 赞 员外叫你罗。
陈敏生 你说我没……有……在……此。
许 赞 安人来了。
陈敏生 我不去。
许 赞 你不去，我又会挨头子，去罗！
陈敏生 我不去。（欲下）
许 赞 去罗！
（许赞拖陈敏生，陈敏生跌了一跤。）
陈敏生 哎哟！
陈伯玉 呔！怎么将大相公闪跌一跤？
许 赞 请又请不动，喊又喊不出，只好一下拖出来。
陈伯玉 你要记打。
许 赞 不扯不得出来。
陈安人 你要记责。
许 赞 啊！安人也不喜欢。（下）
陈伯玉 你这奴才，想是前来偷盗为叔的树木，为叔在世，儿的念头起早了。
陈敏生 侄儿怎敢偷叔父的树？今乃清明佳节，侄儿前来挂扫爹娘坟墓的。
陈伯玉 （对陈安人）这奴才还记得他一双爹娘。
陈安人 是呀！生我者父，养我者娘，亲者莫如爹娘。
陈伯玉 唉！他日你我二老去世，只怕没有人来挂扫了。
陈敏生 （向陈伯玉、陈安人一跪）叔父婶母哇！爹娘去世，有侄儿挂扫，叔父婶母去世，也有侄儿挂扫，我若不是如此，我逢刀哇……
陈伯玉 吓！
陈敏生 在刀下死，遇水呀……
陈伯玉 吓！
陈敏生 我在水内亡。叔父！婶母……（哭）
陈伯玉 哎呀！（抱陈敏生起）
（唱）敏生儿哭得好伤心，
陈安人 （唱）铁石人闻也泪淋，
陈伯玉 安人！老汉意欲将敏生儿收为己字，安人意下如何？
陈安人 妾身早有此意。
陈伯玉 安人言明了罢。
陈安人 员外请坐！敏生儿吓！
陈敏生 婶母！
陈安人 你叔父意欲将你收在膝下，作为己子，儿的意下如何？
陈敏生 啊！叔父有此心？
陈安人 有此心。
陈敏生 如此爹娘请上，受儿一拜！
（唱）走近前来忙跪定，
日后不忘养育恩。
陈伯玉 这下随为父的归家而去。
（陈敏生暗扯陈安人，踌躇不前。）
陈安人 员外！敏生这一下是我二老的孩儿，难道就是这个样儿回去吗？
陈伯玉 是吓，这个样儿旁人观之也就不雅。陈直！快回庄去，拿了钥匙，开了卷箱，拿套颜色衣衫，接大相公回去！
陈 直 哪个哇？要小人快回庄去，拿了钥匙，开了卷箱，拿套颜色衣衫。接大相公回去？
陈伯玉 是的。
陈 直 那小人知道。
（欲走，陈敏生赶上一步扯陈直。）
做什么？
（陈敏生指脚。）
要靴子。我知道。（笑下）
陈伯玉 连这奴才都喜饱了。这正是：我儿切莫再胡行！
陈安人 莫学浪子花了心！
陈伯玉 立志免被旁人笑！
陈敏生 爹娘吓！儿改换行为做好人。
陈伯玉 做好人！（笑）说得是，随父来。敏生为何不走？
陈安人 儿还要怎样？
陈敏生 儿怕爹爹再要打儿。
陈安人 （对陈伯玉）敏生儿怕你又要打骂于他。
陈伯玉 儿吓！这下成人也在儿，不成人也在儿，为父的一下都不来打你了。唉！
陈敏生 什么哇？从今以后成人也在儿，不成人也在儿，你老人家一下都不打儿了。
陈伯玉 是吓。
陈敏生 爹爹！娘呀！这下儿要做个浪子回头金不换。
陈伯玉 儿要做个浪子回头金不换？（笑）哈哈。好呀！（咳）
陈敏生 你老人家要保重些！
陈伯玉 无妨的。随父来！
（陈伯玉、陈安人同下。）
陈敏生 （取下破头巾闻闻丢去）这下做好人去啊！（下）
（剧终）
“打侄上坟”是长沙湘戏的传统剧目，本剧由长沙市湘剧一团演员徐咏培，陈剑霞共同整理。
人 物 陈敏生 陈直 陈伯玉 陈安人 许赞
第一场
陈敏生 （上，念）万贯家财如水洗，
革掉功名被人欺，
身无银米难度日，
哎！
不怨旁人怨自己。
卑人陈大官，父母双亡，留下家财，付与叔父执掌。是我心中不服，与叔父朝吵暮闹，要分家财。叔父本不分与我，旁人道他以大压小，只得将我母舅接过庄来，将家财分为两份，任我桃选一半。用时我有了家财，在外吃喝嫖赌，功名革掉，家财化空，到如今吗，只落得沦于乞讨之中，听闻我叔父开仓放粮，我不免前去领些粮米，也好度日。唉！早知今朝受饥冻，何必当初入迷途。
（望）来此已是，待我去叫陈直。
（内狗叫。）
畜生！自己家里几个人，你都不认得了。大胆！哎！一个人穷了，连这畜生都不认得人了。陈直！陈直！
陈 直 （上）门外高声嚷，不知是何人。（见陈敏生）那厢好似敏生大相公，待我冒叫一声：那厢可是敏生大相公么？
陈敏生 正是！那厢是陈直哥吗？
陈 直 正是小人。
陈敏生 唉！陈直哥呀！（哭）
陈 直 大相公！请问大相公，为何落魄如此？
陈敏生 陈直哥哪曾知道，是我在外吃喝嫖赌，家财化空，到如今只落得沦于乞讨之中吓。
陈 直 原来如此。唤我何事？
陈敏生 闻听我叔父开仓放粮，陈直哥！我是前来领粮的呀！
陈 直 啊，相公是来领粮的。你且稍候片刻，待小人与你通禀一声。
（陈伯玉暗上，坐台中位。）
陈敏生 慢些，慢些！陈直，不知我叔父他是喜欢我还是不喜欢我咧？
陈 直 是呀！不知他老人家喜欢是不喜欢哩！
陈敏生 哎呀！这却如何是好？
陈 直 有了，小人与你一个暗号。
陈敏生 什么暗号？
陈 直 若是他老人家喜欢你，小人把手一招。
陈敏生 啊！叔父他一喜欢我罗，你就把手一招。他不喜欢我咧？
陈 直 不喜欢，把手一抬。
陈敏生 啊，你把手一抬，就是不喜欢。
陈 直 着。
陈敏生 那我咧？
陈 直 照原路回去。
陈敏生 照原路回去？好，我记下了。
陈 直 记下就好。我与你通禀去了。
陈敏生 陈直，你要快些出来。
陈 直 那我知道。（进内）
陈敏生 （自慰地）想我家叔父，平日最是喜欢我的咧。
陈 直 启禀员外，大相公来了。
陈伯玉 我家有什么大相公？
陈 直 就是敏生大相公。
陈伯玉 啊，不道敏生儿来了！
陈 直 正是。
陈伯玉 速速叫他进来。
陈 直 是。（旁白）待我试试大相公的胆量看。
陈敏生 怎么还不见出来？
陈 直 大相公！（抬手）
陈敏生 哎呀？（欲跑）
陈 直 来罗，来罗。
（陈直扯住陈敏生。）
陈敏生 你莫扯，莫扯罗！
陈 直 你往哪里去？
陈敏生 你先前言道：我家叔父一喜欢我，你就把手一招，你方才把手一抬，我家叔父是不喜欢我，我照原路回女。
陈 直 这是你着忙了，我是一招，还没有招下来。
陈敏生 什么？你是一招，还没招得下来？
陈 直 是。
陈敏生 那是喜欢我罗！
陈 直 当然是喜欢。
陈敏生 那你前面带路。
陈 直 请随小人来。
陈敏生 是的罗，我晓得我家叔父最是喜欢我的罗。（进内）陈直，我叔父在哪里？
陈 直 在上面。
（陈伯玉咳嗽。）
陈敏生 侄儿见过叔父。
陈伯玉 不消。（不望陈敏生）
陈敏生 谢过叔父。
陈伯玉 敏生儿呀！
陈敏生 有。
陈伯玉 这几载不曾相见，儿住哪里去了？（望陈敏生一惊）啊，你是敏生？
陈敏生 叔父吓！侄儿不该误入迷途，在外吃喝嫖赌，功名革掉，家业化空，到如今落在乞讨之中。
陈伯玉 哼，哼，哼……好个落在乞讨之中。儿既沦子乞讨，就该沿门求食，来到为叔家中何事？
陈敏生 闻听叔父开仓放粮，侄儿是前来领粮的。
陈伯玉 啊！儿是来领粮的。是吓！为叔的开仓放粮，别人到来，尚且周济于他，何况你是我一个亲侄。粮米虽有，只是叔侄几载不曾相见，为叔今日有几句家常话要讲。说是侄儿站近前来。
陈敏生 是。
（欲上前，陈直向敏生示意不可。）
陈伯玉 （望陈直）陈直！
陈 直 小人在。
陈伯玉 我叔侄相会，今日有几句家常话要讲，你不要在一旁之乎也者。
陈 直 是。
陈伯玉 儿吓！速速站近前来。
（陈直又示意，陈伯玉见怒。）
呔！不准放肆，还不滚了下去！
陈 直 是。（望陈敏生示意，下）
陈伯玉 儿吓！站近前来。
陈敏生 （怯怯近前）叔父有何话讲？
陈伯玉 打嘴。
陈敏生 哎哟！
（陈敏生欲避，陈伯玉拦。）
陈伯玉 陈直！取家法来！
（陈直上，送竹鞭。）
陈 直 你老人家饶了他罢！
陈伯玉 （对陈直）去罢！（对陈敏生）招打！
（打两边圆台。）
陈敏生 叔父呀！
（唱）竹鞭点点痛彻心，
万望叔父息雷霆，
不看儿的年纪小，
还须念在儿双亲。
陈伯玉 呸！
（唱）提起儿爹娘掌你的嘴。
陈敏生 哎哟！哎哟！陈直，你要扯着罗！
陈 直 我在扯罗。
陈伯玉 （唱）为叔抚养儿八春，
不肯之子有何用，
（陈伯玉鞭又打，陈直扯跌一边。）
活活要打死你这小畜生。（丢鞭）
陈安人 （上，唱）
忽听堂前闹纷纷，
忙步近前问原因。
员外，你在此打骂何人？
陈伯玉 别人老汉打他不成，少不得打的大官奴才……
陈安人 原来大官儿回来了，待为妻看过。
陈伯玉 你要看，就与我去看。
陈安人 （看陈敏生，哭）哎呀，大官儿！
陈伯玉 好个大官儿！
陈安人 陈敏生！
陈伯玉 好个陈敏生！
陈安人 我那少娘无父的儿呀！
陈伯玉 呸！他做侄儿的有份家财，被我做叔父的谋害了，可说少娘无父，是这等败家畜生，少娘怎样？无父如何？
陈安人 你打他，我心痛。
陈伯玉 这样不肖之子，就是你生下的，老汉也要打他一顿足的，不念半生夫妻，定要掌你的嘴。
陈安人 儿吓！
陈伯玉 呸！我不准你哭。
陈安人 我不哭！
陈伯玉 我不准你嚎。
陈安人 我不嚎呀！
陈伯玉 哪个敢哭，哪个敢嚎！陈敏生！小奴才！想当年儿的双亲，病入膏盲，儿的爹爹将我二老唤至榻前，叫了一声：伯玉，弟妇！想我二老病体十分沉重，料难立于人世，倘有不测，只剩敏生孩儿，望你带在跟前就当亲生骨肉一般。言还未了，他已归火焚！儿的母也相继而亡。那时儿才七岁，为叔料理前葬后事，辛辛苦苦，养你八春，十五岁幸入黉门，就该发愤攻书，求其上进。谁知儿在外听信歹人刁唆，归得家来与为叔朝吵暮闹，要分家财，为叔本当不分，知情者，就道儿的不是，不知者反道我以大压小，吞谋家财。为叔只得将儿娘舅接过庄来，上等家财，任儿挑选一半。既然各立门户，就该立志成人，谁知儿在外吃酒赌，到如今反沦于乞讨之中，唉！不知前辈先人，在哪里为官闭塞了民冤，到今日出了这败家的畜生。安人！这奴才今年多大年纪？
陈安人 二十一岁。
陈伯玉 是吓！男子十五当门户，女子十五守闺阁，“父在观其志，父殁观其行，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儿今年二十一岁，功未曾成，利不曾就，功名革掉，沦于乞讨，有何面目去见乡党里人。唉！为叔总是好言相劝，全然不听，叔侄打骂，终日成仇。你并非痴呆与残疾，为何浪荡败门楣？叔侄之间成陌路，呸！你是何人我是谁？陈直！看大棍一条，与我赶了出去！赶了出去！
陈安人 是吓！赶了出去。
（陈安人对陈直摇手，陈伯玉下。）
扯了起来吓！
陈敏生 婶母呀！
陈安人 儿吓！
（唱）叔父打儿为儿好，
我儿切莫记在心梢。
一旁坐下。我儿为何落魄如此？
陈敏生 婶母哪曾知道，是儿不该在外花费家产，功名革掉，如今只落得沦于乞讨之中。
陈安人 原来如此。儿的来意？
陈敏生 闻听叔父婶母开仓放粮，儿是前来领粮的。
陈安人 不道儿是来领粮的。陈直，看银两封伺候。
陈 直 还是大封，还是小封？
陈敏生 大封罗！
陈安人 自然是大封。
陈 直 是。
陈安人 儿呀！坐在一旁，听娘道来。
（陈直交银，误跌一封在地，陈敏生急抬起，以手掂掂分量。）
（唱）坐在二堂把话论，
叫声我儿听分明，
发愤攻书求上进，
莫做游手好闲人。
陈敏生 （唱）婶母对儿恩情重，
侄几点点记在心，
辞别婶母出门去。
陈 直 相公请转！
陈敏生 （唱）陈直呼我为何情？
陈直叫我（望银子，怕陈直要分）何事？
陈 直 小人这里有几钱散碎银子，送与大相公。
陈敏生 陈直哥的银子！我怎好受你的？
陈 直 有什么不好受，入了袖。
陈敏生 什么？就入袖？袖而笼之，库而藏之。
（唱）陈直重义把银送，
愧煞陈门小书生，
有朝相公得高中，
结草衔环定报恩。
陈 直 啊！定报恩。
陈敏生 是吓！我一定要报你的恩。
陈 直 唯愿相公做个好人。
（内陈伯玉咳嗽声。）
陈 直 相公！员外来了。
陈敏生 什么？叔父来了！我咧？
陈 直 你要去！
陈敏生 我要去。
陈 直 你要走！
陈敏生 我要走。走，走，走呀！（下）
陈伯玉 （上，唱）
家鸡打得团团转，
野鸡打得飞满山，
来在二堂用目望，
陈安人 陈大官！我的儿吓！
陈伯玉 （唱）安人两眼泪不干。
安人！
陈安人 员外！
陈伯玉 （坐）敏生儿呢？
陈安人 是他去了。
陈伯玉 啊！他去了。你可与他什么没有？
陈安人 我没有与他什么。
陈伯玉 当真没有与他什么？
陈安人 没有。
陈伯玉 好个贤德的婶母！陈直，你可曾与大相公什么没有？
陈 直 是小人么？
（陈直望陈安人，陈安人摇手。）
没有与他什么。
陈伯玉 好个重义的管家！叫他转来！
陈 直 是。（佯望外面）禀员外，去远了，叫之不应。
陈伯玉 好不中用，待员外近前。（起身出门喊）敏生，儿吓！说是儿转来！为叔再也不来打儿了。
陈安人 员外，敏生儿去远了。
陈伯玉 唉！儿这样身无半文，又到哪里去安身哪？
陈安人 员外，为妻赠了他银子。
陈伯玉 怎……怎说？你方才赠了他银子？好个贤德的婶母！
陈 直 员外，小人也赠了他银子。
陈伯玉 啊！你也赠了他银子？好个仗义的管家！
陈安人 员外，敏生儿去远了，你我还是转去吧！
（三人同进门。）
陈伯玉 安人，想老汉一个侄儿都无福消受，他竟是这等去了。你我二老来日有个三长两短，只怕挂扫都无人了。
陈安人 员外提起挂扫，为妻想起来了。
陈伯玉 安人想起什么来了？
陈安人 来日乃是三月清明，还要安排祭礼，去祖先坟前挂扫一番。
陈伯玉 安人不讲，老汉险些忘怀。陈直！
陈 直 小人在。
陈伯玉 来日准备祭礼，同往祖先坟上挂扫。
陈 直 小人遵命。
陈伯玉 退下。
（陈直下。）
陈伯玉 安人！
（唱）朝也忙来暮也忙，
陈安人 （唱）膝下无嗣泪两行，
陈伯玉 （唱）夫妻白头谁奉养，
陈安人 （唱）命归泉下谁上香。
唉！
（二人同下。）
第二场
陈敏生 （内）走呀！
（上，唱）
昨晚夜宿古庙中，
失去银子两大封。
昨晚夜宿古庙，不知何方贼盗，将我两封银子偷去了呀！今乃三月清明，家家户户挂坟扫墓，是我讨了儿女钱，买有纸马钱财，前去挂扫爹娘坟墓。（看烛）怎么？我一对蜡烛为何只丢下了一枝，（过细看）你看，人一不在时中，连蜡烛都抽了筒，哎！我一发不要了。（丢烛）
（唱）屋漏又遭连夜雨，
行船又遇打头风！
来此已是。许赞哪里？
许 赞 （上）我名叫许赞，在此守坟山，打开门来看，原来是陈大官。
陈敏生 哎！陈大官有你这奴才叫的吗？
许 赞 不叫你做陈大官，又叫什么咧？
陈敏生 要叫大官叔。
许 赞 大官叔？
陈敏生 大相公。
许 赞 大相公！有点拗口。
陈敏生 不会说话的奴才。
许 赞 到这里来，有什么事？
陈敏生 今乃清明佳节，我是前来挂扫我爹娘的坟墓的。
许 赞 你还记得爹娘？
陈敏生 呔！一个人虽穷了，难道连爹娘的坟墓都不记得了吗？
许 赞 记得就好，我怕你连爹娘也不要了。
陈敏生 前面带路。
许 赞 跟我来罗。
陈敏生 一个人虽穷了，难道连爹娘的坟墓都不记得来挂扫了，真正不会说话的狗才。
许 赞 好罗！你是好崽，孝敬爹娘。孟宗是廿四孝之一，你是廿五孝。
陈敏生 坟墓在哪里？
许 赞 在这里。
陈敏生 在哪里？
许 赞 还不在这里。
陈敏生 什么？就是这个堆堆子？
许 赞 不是这两堆，还是那几堆？
陈敏生 许赞你来看！
许 赞 看什么？
陈敏生 这坟台上面，许多青草，你怎么不与我锄掉些？
许 赞 农忙时节，偕连不得空哩。
陈敏生 好，就不要你锄。拿把锄锹来，大相公自己来锄。
许 赞 这到是话，免得我费神。（拿锄）拿起去！
陈敏生 拿了来。
许 赞 拿了去罗。
（许赞将锄一丢，打陈敏生脚。）
陈敏生 哎哟！许赞，你怎么不递到我手中？
许 赞 递到你手中呀！我怕惹穷气。
陈敏生 你来看罗，打了大相公的臁疮。
许 赞 这是什么臁疮罗，在人家讨饭，狗咬的。
陈敏生 呔！臁疮！
许 赞 臁疮，臁疮！臁疮是要好听些。
陈敏生 不会说话的奴才。（拿锄头挖士）
许 赞 雕不出，画不出的样子。
陈敏生 唉！这才是“家败奴欺主，时衰鬼弄人”。
许 赞 倒是这两句话连听不进耳，这硬要同他搞清看。喂！我来问你。
陈敏生 什么事？
许 赞 你方才说“家败奴欺主，时衰鬼弄人”，哪个是奴才，又哪个是主罗？
陈敏生 我是主，你是奴。
许 赞 那何解我是奴，你是主？
陈敏生 你与我家看守坟山，是一奴。
许 赞 你何解是主？
陈敏生 你吃了我家的饭，我是一主。
许 赞 蚂蚁子打呵欠，好大的口气！你自己都没有饭吃，还有饭给别人吃吗？
陈敏生 那你吃了哪个的饭呢？
许 赞 我吃了员外安人的饭，你配有饭把我吃？
陈敏生 啊！你吃了员外安人的饭？
许 赞 当然呗。
陈敏生 哎！（丢下锄头）我来间你。员外安人，是大相公什么人？
许 赞 是——。
陈敏生 是什么人？
许 赞 倒是这句对答不来。
陈敏生 好不会说话，点个火来。
许 赞 就来。一句话答不出，就摆起格来了。（取火上）
陈敏生 他吃了员外安人的饭罗。少不得员外安人是我一个叔父婶母。
许 赞 拿起去！
陈敏生 拿了过来。真是瞧你不上眼。
许 赞 嘿嘿！他倒还瞧我不上眼哩。
陈敏生 许赞，与大相公帮个忙。
许 赞 我帮你撕钱纸罗。
陈敏生 许赞，今天天气可好。
许 赞 是你们这些穷人的天气。
陈敏生 胡说！天气一好，收成就好。
许 赞 是的！收成一好，讨饭又少跑些空路。
陈敏生 大家都好。
许 赞 大家都好。
陈敏生 许赞！这样好的天气，我叔父婶母只怕会来。
许 赞 那他老人家年年要来的。
陈敏生 今天若是来了，你就来通禀我一声。
许 赞 通禀你？你在哪里做官，我来通禀你？
陈敏生 说忙了，送个信给我！
许 赞 这就是话罗。
陈敏生 看香已点燃了。待大相公来拜敬爹娘。
许 赞 那我又来替你说几句好话。
陈敏生 是吓！你与相公多说些好话。
许 赞 保佑你发财！
陈敏生 讲得好。
许 赞 惟愿你年年如此。
陈敏生 打嘴。
许 赞 （边下边讲）岁岁今朝。
陈敏生 打嘴。
许 赞 这一辈子穷到底。（下）
陈敏生 不会说话的奴才。一个人年年如此，岁岁今朝还行？哎呀！爹娘！
（唱）双膝跌跪在坟前，
尊声爹娘听儿言，
保佑你儿得高中，
年年挂扫上坟园。
许 赞 （急上）哎呀！大相公咧！不好！
陈敏生 什么事？
许 赞 员外安人来了。
陈敏生 什么？员外安人来了？
许 赞 是的罗。
陈敏生 那我咧？
许 赞 那你要躲！
陈敏生 我要躲？
许 赞 你去藏罗！
陈敏生 我去藏。（下）
许 赞 这锄锹还丢在这里，如何得了罗！（用手指尖拿锄头）我硬怕惹穷气。（下）
（陈伯玉、陈安人、陈直上。）
陈伯玉 （唱）清明节艳阳天百草逢春。
陈安人 （唱）来的来往的往扫墓挂青。
陈伯玉 （唱）别人家有子子来挂扫。
陈安人 （唱）我二老无子亲自扫坟。
陈伯玉 （唱）陈伯玉上坟山两腿酸痛。
陈安人 （唱）猛抬头又只见祖先坟茔。
陈伯玉 （唱）叫陈直将祭礼坆前摆上。
陈安人 （唱）望祖先保佑我后辈子孙。
陈伯玉 （唱）拜罢了祖先墓抽身站定。
陈安人 （唱）回头看缺少个瞻拜之人。
陈伯玉 安人请坐。
陈安人 员外请坐。员外你我何不一同观看山景。
陈伯玉 有什么看得？到了来年，只恐有你无我。
陈安人 你我难得出来，看看何妨。
陈伯玉 好吓！一同观看。青的是山。
陈安人 绿的是水。
陈伯玉 羊肠道路。
陈安人 车马行人。员外你来看！我家的坟墓何人挂扫了。
陈伯玉 安人又来了！我家的坟墓，我二老不来挂扫还有何人挂扫？
陈安人 员外不信，这纸钱灰还未散。
陈伯玉 果然不错。陈直，叫许赞。
陈 直 许赞哪里？
许 赞 来了！见过员外、安人。
陈伯玉 不消。
许 赞 谢过员外、安人。
陈伯玉 许赞！我家的坟墓，是何人挂扫了？
许 赞 没有哪个来挂扫。
陈伯玉 纸钱灰还未散。
许 赞 那只怕是挂野坟的。
陈伯玉 我家祖山，哪来挂野坟的。
许 赞 是他来了。
陈伯玉 是谁？
许 赞 陈大官。
陈伯玉 呔！陈大官都有你这奴才叫的。
许 赞 小人本是叫陈大官叔，被你老人家一“呔”，把个叔字 “呔”掉了。
陈伯玉 他可在此？
许 赞 就在这里。
陈伯玉 叫他来见员外。
许 赞 这怎么得了？要叫大官叔。冒得办法，只好叫。大……官……叔！
陈敏生 （上）你叫什么罗？
许 赞 员外来了，要你去。
陈敏生 你只说我不在这里。（又下）
许 赞 （向陈伯玉）他要我说他没在这里。
陈伯玉 速速叫了出来。
陈安人 你只说安人也来了。
许 赞 好！安人的牌子大些。又要来喊啦！大官……叔。大官……叔。
陈敏生 （上）你在此叫魂？叫气？
许 赞 员外叫你罗。
陈敏生 你说我没……有……在……此。
许 赞 安人来了。
陈敏生 我不去。
许 赞 你不去，我又会挨头子，去罗！
陈敏生 我不去。（欲下）
许 赞 去罗！
（许赞拖陈敏生，陈敏生跌了一跤。）
陈敏生 哎哟！
陈伯玉 呔！怎么将大相公闪跌一跤？
许 赞 请又请不动，喊又喊不出，只好一下拖出来。
陈伯玉 你要记打。
许 赞 不扯不得出来。
陈安人 你要记责。
许 赞 啊！安人也不喜欢。（下）
陈伯玉 你这奴才，想是前来偷盗为叔的树木，为叔在世，儿的念头起早了。
陈敏生 侄儿怎敢偷叔父的树？今乃清明佳节，侄儿前来挂扫爹娘坟墓的。
陈伯玉 （对陈安人）这奴才还记得他一双爹娘。
陈安人 是呀！生我者父，养我者娘，亲者莫如爹娘。
陈伯玉 唉！他日你我二老去世，只怕没有人来挂扫了。
陈敏生 （向陈伯玉、陈安人一跪）叔父婶母哇！爹娘去世，有侄儿挂扫，叔父婶母去世，也有侄儿挂扫，我若不是如此，我逢刀哇……
陈伯玉 吓！
陈敏生 在刀下死，遇水呀……
陈伯玉 吓！
陈敏生 我在水内亡。叔父！婶母……（哭）
陈伯玉 哎呀！（抱陈敏生起）
（唱）敏生儿哭得好伤心，
陈安人 （唱）铁石人闻也泪淋，
陈伯玉 安人！老汉意欲将敏生儿收为己字，安人意下如何？
陈安人 妾身早有此意。
陈伯玉 安人言明了罢。
陈安人 员外请坐！敏生儿吓！
陈敏生 婶母！
陈安人 你叔父意欲将你收在膝下，作为己子，儿的意下如何？
陈敏生 啊！叔父有此心？
陈安人 有此心。
陈敏生 如此爹娘请上，受儿一拜！
（唱）走近前来忙跪定，
日后不忘养育恩。
陈伯玉 这下随为父的归家而去。
（陈敏生暗扯陈安人，踌躇不前。）
陈安人 员外！敏生这一下是我二老的孩儿，难道就是这个样儿回去吗？
陈伯玉 是吓，这个样儿旁人观之也就不雅。陈直！快回庄去，拿了钥匙，开了卷箱，拿套颜色衣衫，接大相公回去！
陈 直 哪个哇？要小人快回庄去，拿了钥匙，开了卷箱，拿套颜色衣衫。接大相公回去？
陈伯玉 是的。
陈 直 那小人知道。
（欲走，陈敏生赶上一步扯陈直。）
做什么？
（陈敏生指脚。）
要靴子。我知道。（笑下）
陈伯玉 连这奴才都喜饱了。这正是：我儿切莫再胡行！
陈安人 莫学浪子花了心！
陈伯玉 立志免被旁人笑！
陈敏生 爹娘吓！儿改换行为做好人。
陈伯玉 做好人！（笑）说得是，随父来。敏生为何不走？
陈安人 儿还要怎样？
陈敏生 儿怕爹爹再要打儿。
陈安人 （对陈伯玉）敏生儿怕你又要打骂于他。
陈伯玉 儿吓！这下成人也在儿，不成人也在儿，为父的一下都不来打你了。唉！
陈敏生 什么哇？从今以后成人也在儿，不成人也在儿，你老人家一下都不打儿了。
陈伯玉 是吓。
陈敏生 爹爹！娘呀！这下儿要做个浪子回头金不换。
陈伯玉 儿要做个浪子回头金不换？（笑）哈哈。好呀！（咳）
陈敏生 你老人家要保重些！
陈伯玉 无妨的。随父来！
（陈伯玉、陈安人同下。）
陈敏生 （取下破头巾闻闻丢去）这下做好人去啊！（下）
（剧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