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君和番(湘剧)
湘剧
2022-02-17
14271
【题解】汉朝宫人王昭君（名嫱），因未贿赂画工毛延寿［1］，将美画丑，汉元帝［2］未曾召幸。一夜，昭君在永巷［3］弹琵琶自伤，元帝发现其美，立为明妃，欲斩毛延寿。毛逃往匈奴［4］，献昭君画像与呼韩单于［5］，呼韩单于按图索要，元帝无奈，只得割爱送王嫱出塞和番。途中，昭君弹拨琵琶，宣泄“文官济济终何用，武将森森也枉然，却教我红粉佳人去和番”的哀怨。
高腔。一名《昭君出塞》，本事略见《汉书·匈奴传》，另有元人马致远《汉宫秋》、关汉卿《哭昭君》、吴昌龄《月夜走昭君》杂剧、明陈与郊《昭君出塞》杂剧及明人《和戎记》传奇。
此剧在清道光年间尚为昆曲，当时的诗人徐受，有在长沙观剧诗十八首，《和戎记·昭君出塞》为第二首，诗云：“强人儿女作英雄，新例和戎出六宫。食粟满朝无一士，汉家天子可怜虫。”［6］随着昆曲的衰落，艺人后改调歌之，变为高腔剧目。现今湘剧高腔《昭君和番》剧本，与《缀白裘》上的《送昭出塞》［7］相比，可说基本一致，不仅《梧桐雨》、《山坡羊》、《楚江吟》等曲牌名相同，其唱词湘剧本除加了一些衬字外，都是一样的。唯中间加了两个唱段，描述塞外风情，抒发离情别绪。接着从“昭君五不忘”到结束，两本相同。可见现在的湘剧本子，既很古老，又有所发展。
20世纪30年代，著名男旦张福东［8］“身长玉立，面长而丰满，扮相雍容，举止端重，嗓不甚高，但极为清圆……曾见其《昭君出塞》之昭君一剧，唱高腔，或谓实其独有之绝作，虽未必然，而他人演此者殊不多见”［9］。后坤伶兴起，周福昆、张淑娥［10］则突出高腔，以唱见长。
朝代：西汉
人物：王昭君（正旦）
王 龙（丑）
马夫、小校、四牌褶、四马衣、番将、番兵
［四马衣引王龙上。
王 龙 （唱《黑麻序》）
朝臣待漏五更寒，
铁甲将军夜渡关。
山寺日高僧未起，
看来名利不如闲。
（念） 湛湛青天不可欺，
一只南雁向北飞。
虽然不是同胞样，
一夜夫妻百夜恩。
下官，王龙。奉了圣旨护送昭君娘娘往北和番，小校！
小 校 有！
王 龙 车辇可齐？
小 校 俱已齐备。
王 龙 伺候！
（唱《杂牌令》）
哀哀哭出雁门关［11］，
最苦昭君去和番。
汉刘王，我的爷！
把一个多娇多媚去和番。
群僚呵，汝心何安！
群僚呵，汝心何安！
拜请娘娘千岁！
［四牌褶引昭君上。
王昭君 （唱《梧桐雨》）
别离泪涟，
怎忍舍汉宫内院。
无端歹贼弄朝权，
汉刘王，汉刘王忒煞懦软！
众牌褶 文官送驾！
王 龙 启娘娘，文官送驾！
王昭君 免了！
（接唱）文官济济终何用。
众牌褶 武将送行！
王 龙 启娘娘，武将送行。
王昭君 免了！
（接唱）就是那武将森森也枉然！
却教我红粉佳人去和番。
群僚呵，汝心何安，汝心何安。
王 龙 王龙参见娘娘千岁！
王昭君 御弟，车辇可曾完备？
王 龙 俱已完备。
王昭君 吩咐起驾。
（唱《山坡羊》）
王昭君，离帝京，
不梳洗，懒擦粉去和番。
奴这里思刘想汉，
眼睁睁盼不到南来雁，
眼睁睁盼不到南来雁。
咳！雁儿鸟，
望你与奴把书传，
你与奴拜上多拜上，
多拜刘王御驾前。
道昭君今生要见实难得见。
御弟，奴好恨！
王 龙 恨着何来？
王昭君 （接唱）恨只恨毛延寿误写丹青［12］，
害得我红粉多娇去和番。
奴伤惨，放声哭出了雁门关，
奴心酸，心在南朝身往北番。
（唱《竹马儿》）
昭君怨，去和番，
怀抱琵琶马上弹。
刘王送，珠泪潜，
踢绽了凤头鞋半边。
咬牙切齿恨毛延寿，
身背仪容往北番［13］。
想长安，望长安，
要见刘王难上难，
要见刘王难上难。
王 龙 启娘娘，来此已是沙漠之地，车辇难行，请娘娘换马。
王昭君 备马伺候。
［王昭君下，众牌褶随下。
王 龙 传马夫。
［马夫应声上。
马 夫 （念《课子》）
奔腾千里荡尘埃，
跋山涉水紫雾开。
扭断丝缰放玉辔，
火龙飞下九天来。
见过王爷！
王 龙 马夫，可有良马？
马 夫 没有良马，只有劣马。
王 龙 有良马备良马，没有良马备劣马。
马 夫 遵命！（王龙下，马夫备马毕）有请王爷！
王 龙 （上）马备好了？
马 夫 备好了。
王 龙 马夫，有道是人要衣装，
马 夫 马要鞍辔。
王 龙 搭齐鞍辔。
马 夫 更加好看。
王 龙 带上了，待王爷遛上一遛。（遛马跌倒）呔！你这杂种，缘何将王爷闪跌一跤？
马 夫 肚带未曾收紧。
王 龙 好生带着，待王爷捎紧一么捎紧。拜请娘娘！
［王昭君上。
王 龙 请娘娘上马。
［王昭君上马前行。
王昭君 （念） 昭君跨玉鞍，
上马泣红血。
今日汉宫人，
来朝胡地妾。
御弟，来此哪里？
王 龙 汉岭了。
王昭君 哦！
（唱《楚江吟》）
汉岭云横，
雾迷塞下，
朔风吹透锦衣寒。
御弟，又来至哪里？
王 龙 分关。
王昭君 哦！
（接唱）人到分关马不行。
御弟，马为何不行？
王 龙 南马不过北地，请娘娘马上加鞭。
王昭君 待娘娘加鞭而过。
（唱）漫说道人有思乡之意，
就是这马也有恋国之心。
莫说人乎，
就是这马到关前，
它步懒移。
人影稀，人影稀，
又只见北雁南飞。
冷清清，朔风似箭，
又只见旷野云低，细雨霏霏。
在皇宫，多锦绮，
受洪福，与天齐。
想我在闺阁之中，
只知道描龙绣凤，
何曾受，何曾受风霜这般劳苦！
御弟，哪里是家乡？
王 龙 带转马头，隐隐还望得见。
王昭君 勒转马头。
（唱《牧羊关》）
待奴家转眼望家乡，
哭了一声我的爹娘。
女儿今朝别了你，
但不知何年何月何日何时，
再得见我的爹娘。
这正是一步一步，
远离家乡路。
今日汉宫人，
来朝胡地妇。
我只得转眼望家乡。
家乡望不见，
只见缥缈云飞。
又只见汉水连天，
又只见汉水连天。
黄花满地，愁煞人，
雁门关上望长安。
纵有那巫山十二情难觅，
十二巫山也难寻觅。
（唱《故园煞》）
怀抱琵琶别汉君，
西风飒飒走胡尘。
愁恹恹，雾沉沉，
咬牙切齿恨奸臣。
朝中甲士千千万，
可怜宫中一妇人。
今朝别了刘王驾，
若要相逢，好一似海样深。
（唱《黑麻序》）
耳听锣鼓惊天地——
［番兵过场。
王昭君 （接唱）又只见人似龙，马似虎。
旌旗闪闪蔽日，
一似云飞天汉，
见番兵好一似走羊群。
［番兵上。
王昭君 （接唱）见他们一个个脸似墨漆，
鼻似鹰钩，发似枯棕，须短眉长。
你娘娘见他们心中害怕！御弟！
（接唱）要他们一个个下落到关前去，
要他们一个个下落到关前去。
［王昭君下。
王 龙 （唱） 你是个骚鞑子，
你是个野鞑子，
你国娘娘见你们心中欢喜，
我国娘娘见你们心中害怕。
要你们一个个下落到关前去，
要你们一个个下落到关前去。
番 将 呔！乌里瓦，乌里瓦，乌里奔吱叉，唧唧喳喳害了胡爷咱，唧唧喳喳害了胡爷咱［14］。
［王龙被吓昏了。
马 夫 （赶番将）去罢！（番将下）王爷苏醒。
王 龙 他们哪里去了？
马 夫 被我赶跑了。
王 龙 稍时有赏，拜请娘娘！
［王昭君上。
王昭君 御弟，何事？
王 龙 启禀娘娘，此去和番，三年不知，五载不晓。请娘娘将玉石琵琶拨调一么拨调。
王昭君 取琵琶过来。
［王龙呈琵琶。
王昭君 （唱《番桂枝》）
王昭君只哭得海干石现，
怀抱着金镶玉石琵琶一面。
我这里思刘想汉，
猛抬头见一只孤鸿雁，
猛抬头见一只孤鸿雁。
咳！
雁儿鸟，唧唧喳喳叫，
王 龙 （接唱）五绺琵琶不住弹，
王昭君 （接唱）凭着咱，
王 龙 （接唱）抱着琵琶，
王昭君 （接唱）噼里！
王 龙 （接唱）啪啦！
王昭君 （接唱）噼里啪啦大酪酥。
王昭君 （同唱）骑着一匹骆驼，
王 龙 骑着一匹骆驼。
王昭君 又只见疙里疙瘩，巴鞑儿在后面随［15］。
我把这琵琶拔调，
咳，难呐！
害得奴这般难来那般难。
（唱《石竹花》）
我的相思病，咳，相思病，
我为你多愁多闷。
灵雀叫，俱是假，
灯花儿，也不灵，
雁儿鸟唧唧喳喳叫，
王 龙 （接唱）五绺琵琶不住弹，
王昭君 （接唱）抱着咱，
王 龙 （接唱）玉石琵琶，
王昭君 （接唱）噼里！
王 龙 （接唱）啪啦！
王昭君 （接唱）噼里啪啦大酪酥。
王昭君 （同唱）骑着一匹骆驼，
王 龙 （同唱）骑着一匹骆驼。
王昭君 （接唱）又只见疙里疙瘩，
巴鞑儿在后面随。
昔日有个孔仲尼［16］，
叹念着颜回，颜回［17］早丧。
周易文王［18］一先生，
咳！先生呵，
我今怪你的卦不灵。
倘秀才手提着乌盆卖，
虞美人携玉瓶上桥来。
又只见盆撞瓶，瓶撞盆，
瓶盆两下俱伤损。
盆说瓶无理，
瓶说盆不该。
盆要瓶儿赔盆，
瓶又不肯赔盆。
瓶要盆赔瓶，
盆又不肯赔瓶。
瓶盆两下，各自归家卖，
各自归家卖。［19］
王 龙 弦断了！
王昭君 （接唱）弦断了。
好一似宝镜蒙尘人难照，
人影落井实难捞。
花容貌，美多娇，
手托香腮珠泪抛。
前生烧了断头香，
故惹得今生离多欢会少。
御弟，奴有五难忘。
王 龙 哪五难忘，这一？
王昭君 （接唱）奴的一难忘呐，
父母劬劳养育恩，
王 龙 这二？
王昭君 （接唱）难舍同床共枕人，
王 龙 这三？
王昭君 （接唱）国家钱粮俱输尽，
王 龙 这四？
王昭君 （接唱）难舍长安百姓们，
王 龙 这五？
王昭君 （接唱）奴的五难忘！
铁甲儿郎百万兵，
教他们朝也辛勤，暮也辛勤。
昭君今日舍了身，
千年万载羞煞汉君臣。
王 龙 （接唱）娘娘千岁呀！
在他国也是主母，
在我国也是娘娘。
一般荣华，一般富贵，
何须悲怨，何须愁伤。
娘娘千岁呀！
自有云开见日时，
自有云开见日时。
王昭君 御弟！
（接唱）思我君来想我臣，
我宁做南朝黄泉路上鬼，
不愿做他邦掌印人。
哀哀哭出了雁门关，
看汉朝，最苦是昭君。
昭君今日舍了身，
千年万载羞煞汉君臣，
千年万载羞煞汉君臣。
［王昭君下。
王 龙 孩子们，随王爷这里来。
［众下。
——剧终
注释：
［1］毛延寿：汉朝宫廷画师。
［2］汉元帝：刘奭，汉宣帝之子，前48年至前33年在位。
［3］永巷：汉代幽禁妃嫔或宫女的处所。
［4］匈奴：中国古代民族名，亦称胡。秦汉之际，冒顿单于统一各部，统治了大漠南北地区。西汉初期对匈奴采取防御政策，至汉武帝转为攻势，多次进军漠北，匈奴受到很大打击，势力渐衰。
［5］呼韩单于：单于，匈奴最高首领的称号，呼韩是这个首领的名字。他和兄弟郅支单于分裂了冒顿创建的王国，割据了靠近汉朝的南匈奴地区。
［6］见张九、凌翼云编注之《湘剧诗联选》第15页。
［7］见《缀白裘》第六集卷三第169页，中华书局出版。
［8］张福东：宁乡人，约生于清光绪十年（1884）左右。师从邹云连。清末民初，张在长沙春台班演出，长于高腔演唱，虽嗓音不高，但唱腔圆润流畅，《昭君出塞》为其杰作。
［9］见《周贻白戏剧论文选·湘剧漫谈》第437页，湖南人民出版社出版。
［10］张淑娥：约生于20世纪20年代初，湘潭人。其父张绍昆为著名男旦，从小随父学戏，后拜师朱菊云，习青衣。1938年进入长沙舞台，崭露头角。她表演规范，唱腔醇厚婉转，40年代以《昭君和番》、《描容上京》、《打机投水》、《打猎回书》等青衣戏名噪剧坛。2007年病逝。
［11］雁门关：在山西省代县北部20公里雁门山腰，雁门山东西两山对峙，其形如门，而雁出入其间，故名。为长城要口之一。王昭君过了此关就踏入了番邦。
［12］丹青：这里指画，昭君怨恨毛延寿将她画丑了，以致得不到皇帝的召幸。
［13］身背仪容往北番：传说画工毛延寿画了王昭君的真容，逃往北番，将画图献与呼韩单于，如是呼韩单于按图向汉朝索要昭君。
［14］此为番语。据老艺人介绍，大意是对王龙赶走他们不满，大发脾气。
［15］意指番兵在后跟着。
［16］孔仲尼：即孔子，孔丘字仲尼。
［17］颜回：是孔子最得意的学生。
［18］周易文王：《周易》为六经之一；文王初为西伯侯，姓姬名昌。传说《易经》是由伏羲画卦，文王作辞。他被商纣王拘禁在羑里七年间，推演《易》的八卦为六十四卦，即《周易》。
［19］“瓶碰盆，盆碰瓶”这段唱，是昆曲改为高腔以后加的，有点“绕口令“味道。似与此情此景中的王昭君心情不合，因为舞台上唱了百多年了，仍予保留，说明曾经有这样的演法。
高腔。一名《昭君出塞》，本事略见《汉书·匈奴传》，另有元人马致远《汉宫秋》、关汉卿《哭昭君》、吴昌龄《月夜走昭君》杂剧、明陈与郊《昭君出塞》杂剧及明人《和戎记》传奇。
此剧在清道光年间尚为昆曲，当时的诗人徐受，有在长沙观剧诗十八首，《和戎记·昭君出塞》为第二首，诗云：“强人儿女作英雄，新例和戎出六宫。食粟满朝无一士，汉家天子可怜虫。”［6］随着昆曲的衰落，艺人后改调歌之，变为高腔剧目。现今湘剧高腔《昭君和番》剧本，与《缀白裘》上的《送昭出塞》［7］相比，可说基本一致，不仅《梧桐雨》、《山坡羊》、《楚江吟》等曲牌名相同，其唱词湘剧本除加了一些衬字外，都是一样的。唯中间加了两个唱段，描述塞外风情，抒发离情别绪。接着从“昭君五不忘”到结束，两本相同。可见现在的湘剧本子，既很古老，又有所发展。
20世纪30年代，著名男旦张福东［8］“身长玉立，面长而丰满，扮相雍容，举止端重，嗓不甚高，但极为清圆……曾见其《昭君出塞》之昭君一剧，唱高腔，或谓实其独有之绝作，虽未必然，而他人演此者殊不多见”［9］。后坤伶兴起，周福昆、张淑娥［10］则突出高腔，以唱见长。
朝代：西汉
人物：王昭君（正旦）
王 龙（丑）
马夫、小校、四牌褶、四马衣、番将、番兵
［四马衣引王龙上。
王 龙 （唱《黑麻序》）
朝臣待漏五更寒，
铁甲将军夜渡关。
山寺日高僧未起，
看来名利不如闲。
（念） 湛湛青天不可欺，
一只南雁向北飞。
虽然不是同胞样，
一夜夫妻百夜恩。
下官，王龙。奉了圣旨护送昭君娘娘往北和番，小校！
小 校 有！
王 龙 车辇可齐？
小 校 俱已齐备。
王 龙 伺候！
（唱《杂牌令》）
哀哀哭出雁门关［11］，
最苦昭君去和番。
汉刘王，我的爷！
把一个多娇多媚去和番。
群僚呵，汝心何安！
群僚呵，汝心何安！
拜请娘娘千岁！
［四牌褶引昭君上。
王昭君 （唱《梧桐雨》）
别离泪涟，
怎忍舍汉宫内院。
无端歹贼弄朝权，
汉刘王，汉刘王忒煞懦软！
众牌褶 文官送驾！
王 龙 启娘娘，文官送驾！
王昭君 免了！
（接唱）文官济济终何用。
众牌褶 武将送行！
王 龙 启娘娘，武将送行。
王昭君 免了！
（接唱）就是那武将森森也枉然！
却教我红粉佳人去和番。
群僚呵，汝心何安，汝心何安。
王 龙 王龙参见娘娘千岁！
王昭君 御弟，车辇可曾完备？
王 龙 俱已完备。
王昭君 吩咐起驾。
（唱《山坡羊》）
王昭君，离帝京，
不梳洗，懒擦粉去和番。
奴这里思刘想汉，
眼睁睁盼不到南来雁，
眼睁睁盼不到南来雁。
咳！雁儿鸟，
望你与奴把书传，
你与奴拜上多拜上，
多拜刘王御驾前。
道昭君今生要见实难得见。
御弟，奴好恨！
王 龙 恨着何来？
王昭君 （接唱）恨只恨毛延寿误写丹青［12］，
害得我红粉多娇去和番。
奴伤惨，放声哭出了雁门关，
奴心酸，心在南朝身往北番。
（唱《竹马儿》）
昭君怨，去和番，
怀抱琵琶马上弹。
刘王送，珠泪潜，
踢绽了凤头鞋半边。
咬牙切齿恨毛延寿，
身背仪容往北番［13］。
想长安，望长安，
要见刘王难上难，
要见刘王难上难。
王 龙 启娘娘，来此已是沙漠之地，车辇难行，请娘娘换马。
王昭君 备马伺候。
［王昭君下，众牌褶随下。
王 龙 传马夫。
［马夫应声上。
马 夫 （念《课子》）
奔腾千里荡尘埃，
跋山涉水紫雾开。
扭断丝缰放玉辔，
火龙飞下九天来。
见过王爷！
王 龙 马夫，可有良马？
马 夫 没有良马，只有劣马。
王 龙 有良马备良马，没有良马备劣马。
马 夫 遵命！（王龙下，马夫备马毕）有请王爷！
王 龙 （上）马备好了？
马 夫 备好了。
王 龙 马夫，有道是人要衣装，
马 夫 马要鞍辔。
王 龙 搭齐鞍辔。
马 夫 更加好看。
王 龙 带上了，待王爷遛上一遛。（遛马跌倒）呔！你这杂种，缘何将王爷闪跌一跤？
马 夫 肚带未曾收紧。
王 龙 好生带着，待王爷捎紧一么捎紧。拜请娘娘！
［王昭君上。
王 龙 请娘娘上马。
［王昭君上马前行。
王昭君 （念） 昭君跨玉鞍，
上马泣红血。
今日汉宫人，
来朝胡地妾。
御弟，来此哪里？
王 龙 汉岭了。
王昭君 哦！
（唱《楚江吟》）
汉岭云横，
雾迷塞下，
朔风吹透锦衣寒。
御弟，又来至哪里？
王 龙 分关。
王昭君 哦！
（接唱）人到分关马不行。
御弟，马为何不行？
王 龙 南马不过北地，请娘娘马上加鞭。
王昭君 待娘娘加鞭而过。
（唱）漫说道人有思乡之意，
就是这马也有恋国之心。
莫说人乎，
就是这马到关前，
它步懒移。
人影稀，人影稀，
又只见北雁南飞。
冷清清，朔风似箭，
又只见旷野云低，细雨霏霏。
在皇宫，多锦绮，
受洪福，与天齐。
想我在闺阁之中，
只知道描龙绣凤，
何曾受，何曾受风霜这般劳苦！
御弟，哪里是家乡？
王 龙 带转马头，隐隐还望得见。
王昭君 勒转马头。
（唱《牧羊关》）
待奴家转眼望家乡，
哭了一声我的爹娘。
女儿今朝别了你，
但不知何年何月何日何时，
再得见我的爹娘。
这正是一步一步，
远离家乡路。
今日汉宫人，
来朝胡地妇。
我只得转眼望家乡。
家乡望不见，
只见缥缈云飞。
又只见汉水连天，
又只见汉水连天。
黄花满地，愁煞人，
雁门关上望长安。
纵有那巫山十二情难觅，
十二巫山也难寻觅。
（唱《故园煞》）
怀抱琵琶别汉君，
西风飒飒走胡尘。
愁恹恹，雾沉沉，
咬牙切齿恨奸臣。
朝中甲士千千万，
可怜宫中一妇人。
今朝别了刘王驾，
若要相逢，好一似海样深。
（唱《黑麻序》）
耳听锣鼓惊天地——
［番兵过场。
王昭君 （接唱）又只见人似龙，马似虎。
旌旗闪闪蔽日，
一似云飞天汉，
见番兵好一似走羊群。
［番兵上。
王昭君 （接唱）见他们一个个脸似墨漆，
鼻似鹰钩，发似枯棕，须短眉长。
你娘娘见他们心中害怕！御弟！
（接唱）要他们一个个下落到关前去，
要他们一个个下落到关前去。
［王昭君下。
王 龙 （唱） 你是个骚鞑子，
你是个野鞑子，
你国娘娘见你们心中欢喜，
我国娘娘见你们心中害怕。
要你们一个个下落到关前去，
要你们一个个下落到关前去。
番 将 呔！乌里瓦，乌里瓦，乌里奔吱叉，唧唧喳喳害了胡爷咱，唧唧喳喳害了胡爷咱［14］。
［王龙被吓昏了。
马 夫 （赶番将）去罢！（番将下）王爷苏醒。
王 龙 他们哪里去了？
马 夫 被我赶跑了。
王 龙 稍时有赏，拜请娘娘！
［王昭君上。
王昭君 御弟，何事？
王 龙 启禀娘娘，此去和番，三年不知，五载不晓。请娘娘将玉石琵琶拨调一么拨调。
王昭君 取琵琶过来。
［王龙呈琵琶。
王昭君 （唱《番桂枝》）
王昭君只哭得海干石现，
怀抱着金镶玉石琵琶一面。
我这里思刘想汉，
猛抬头见一只孤鸿雁，
猛抬头见一只孤鸿雁。
咳！
雁儿鸟，唧唧喳喳叫，
王 龙 （接唱）五绺琵琶不住弹，
王昭君 （接唱）凭着咱，
王 龙 （接唱）抱着琵琶，
王昭君 （接唱）噼里！
王 龙 （接唱）啪啦！
王昭君 （接唱）噼里啪啦大酪酥。
王昭君 （同唱）骑着一匹骆驼，
王 龙 骑着一匹骆驼。
王昭君 又只见疙里疙瘩，巴鞑儿在后面随［15］。
我把这琵琶拔调，
咳，难呐！
害得奴这般难来那般难。
（唱《石竹花》）
我的相思病，咳，相思病，
我为你多愁多闷。
灵雀叫，俱是假，
灯花儿，也不灵，
雁儿鸟唧唧喳喳叫，
王 龙 （接唱）五绺琵琶不住弹，
王昭君 （接唱）抱着咱，
王 龙 （接唱）玉石琵琶，
王昭君 （接唱）噼里！
王 龙 （接唱）啪啦！
王昭君 （接唱）噼里啪啦大酪酥。
王昭君 （同唱）骑着一匹骆驼，
王 龙 （同唱）骑着一匹骆驼。
王昭君 （接唱）又只见疙里疙瘩，
巴鞑儿在后面随。
昔日有个孔仲尼［16］，
叹念着颜回，颜回［17］早丧。
周易文王［18］一先生，
咳！先生呵，
我今怪你的卦不灵。
倘秀才手提着乌盆卖，
虞美人携玉瓶上桥来。
又只见盆撞瓶，瓶撞盆，
瓶盆两下俱伤损。
盆说瓶无理，
瓶说盆不该。
盆要瓶儿赔盆，
瓶又不肯赔盆。
瓶要盆赔瓶，
盆又不肯赔瓶。
瓶盆两下，各自归家卖，
各自归家卖。［19］
王 龙 弦断了！
王昭君 （接唱）弦断了。
好一似宝镜蒙尘人难照，
人影落井实难捞。
花容貌，美多娇，
手托香腮珠泪抛。
前生烧了断头香，
故惹得今生离多欢会少。
御弟，奴有五难忘。
王 龙 哪五难忘，这一？
王昭君 （接唱）奴的一难忘呐，
父母劬劳养育恩，
王 龙 这二？
王昭君 （接唱）难舍同床共枕人，
王 龙 这三？
王昭君 （接唱）国家钱粮俱输尽，
王 龙 这四？
王昭君 （接唱）难舍长安百姓们，
王 龙 这五？
王昭君 （接唱）奴的五难忘！
铁甲儿郎百万兵，
教他们朝也辛勤，暮也辛勤。
昭君今日舍了身，
千年万载羞煞汉君臣。
王 龙 （接唱）娘娘千岁呀！
在他国也是主母，
在我国也是娘娘。
一般荣华，一般富贵，
何须悲怨，何须愁伤。
娘娘千岁呀！
自有云开见日时，
自有云开见日时。
王昭君 御弟！
（接唱）思我君来想我臣，
我宁做南朝黄泉路上鬼，
不愿做他邦掌印人。
哀哀哭出了雁门关，
看汉朝，最苦是昭君。
昭君今日舍了身，
千年万载羞煞汉君臣，
千年万载羞煞汉君臣。
［王昭君下。
王 龙 孩子们，随王爷这里来。
［众下。
——剧终
注释：
［1］毛延寿：汉朝宫廷画师。
［2］汉元帝：刘奭，汉宣帝之子，前48年至前33年在位。
［3］永巷：汉代幽禁妃嫔或宫女的处所。
［4］匈奴：中国古代民族名，亦称胡。秦汉之际，冒顿单于统一各部，统治了大漠南北地区。西汉初期对匈奴采取防御政策，至汉武帝转为攻势，多次进军漠北，匈奴受到很大打击，势力渐衰。
［5］呼韩单于：单于，匈奴最高首领的称号，呼韩是这个首领的名字。他和兄弟郅支单于分裂了冒顿创建的王国，割据了靠近汉朝的南匈奴地区。
［6］见张九、凌翼云编注之《湘剧诗联选》第15页。
［7］见《缀白裘》第六集卷三第169页，中华书局出版。
［8］张福东：宁乡人，约生于清光绪十年（1884）左右。师从邹云连。清末民初，张在长沙春台班演出，长于高腔演唱，虽嗓音不高，但唱腔圆润流畅，《昭君出塞》为其杰作。
［9］见《周贻白戏剧论文选·湘剧漫谈》第437页，湖南人民出版社出版。
［10］张淑娥：约生于20世纪20年代初，湘潭人。其父张绍昆为著名男旦，从小随父学戏，后拜师朱菊云，习青衣。1938年进入长沙舞台，崭露头角。她表演规范，唱腔醇厚婉转，40年代以《昭君和番》、《描容上京》、《打机投水》、《打猎回书》等青衣戏名噪剧坛。2007年病逝。
［11］雁门关：在山西省代县北部20公里雁门山腰，雁门山东西两山对峙，其形如门，而雁出入其间，故名。为长城要口之一。王昭君过了此关就踏入了番邦。
［12］丹青：这里指画，昭君怨恨毛延寿将她画丑了，以致得不到皇帝的召幸。
［13］身背仪容往北番：传说画工毛延寿画了王昭君的真容，逃往北番，将画图献与呼韩单于，如是呼韩单于按图向汉朝索要昭君。
［14］此为番语。据老艺人介绍，大意是对王龙赶走他们不满，大发脾气。
［15］意指番兵在后跟着。
［16］孔仲尼：即孔子，孔丘字仲尼。
［17］颜回：是孔子最得意的学生。
［18］周易文王：《周易》为六经之一；文王初为西伯侯，姓姬名昌。传说《易经》是由伏羲画卦，文王作辞。他被商纣王拘禁在羑里七年间，推演《易》的八卦为六十四卦，即《周易》。
［19］“瓶碰盆，盆碰瓶”这段唱，是昆曲改为高腔以后加的，有点“绕口令“味道。似与此情此景中的王昭君心情不合，因为舞台上唱了百多年了，仍予保留，说明曾经有这样的演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