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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碑春秋(其他)

其他 2022-11-20 7804
人 物 宋启文 男,六十二岁,摘帽子后的村民。
金 石 女,二十八岁,共产党员,小学校长。
挚 诚 男,三十岁,宋启文之子。
宋启武 男,五十八岁,宋启文之弟。
王龙灿 男,三十八岁,管文教的副县长。
岩 板 男,二十六岁,村民。
王卫山 男,五十九岁,金石之父,王龙灿之叔父,土改根子,村长。
贾禄仁 男,三十二岁,村民,人称“绿豆皮。”
钱爱芝 女,三十岁,挚诚之妻,后离婚。
黄 豆 男,九岁,贾禄仁之子,小学生。
王老大 男,王卫山之兄。
村民若干、一政府工作人员。
第一场
(一九四九年,蒋军逃离大陆前夕。)
(宋家门前,穿长袍的宋启文在门前支客。)
(众村民过场,依次将手中的红纸包放入门旁写有“募捐”字样的红纸箱内。)
(忽报:二少爷回来了!)
(宋启武匆匆上。)
宋启文 (高兴地)二弟,你到底还是回来了!
宋启武 大哥募捐办学,乃造福乡里之义举,我岂有不回家相助之理。
(王卫山、王老大抬一石条上。)
王卫山 (对宋启文)大少爷,这石条放哪里?
宋启文 (不解地)石条?
王卫山 你给二少爷的信上不是写着要石条吗?
宋启文 二弟,这是……
宋启武 哈……我是跟这两个睁眼瞎子开个玩笑。(对王)哎,你们抬回去凿个猪槽盛饭吃吧!
王卫山 你这是什么意思?
宋启武 你父亲养儿不教,目不识丁,不等于喂两只猪!
王卫山 (气愤地捋袖)你——
宋启文 怎么?想跟二少爷撒野?
王老大 卫山,大少爷为乡里办学,总是一件好事,这石条既然抬回来了,凿个门坎什么的总还行,来,抬下去。
王卫山 哼!(心有余火地与王老大抬石下)
宋启文 二弟,你怎么能这样?
宋启武 不让他们吃点苦头,会诚心帮你办学?
宋启文 哦!你当真是回来打边鼓的?
宋启武 我这铁算盘不回来,你这书呆子一千银子会当出八百的家来!
宋启文 你是说……
宋启武 我来替你管账,当家!
宋启文 (兴奋地)好!
(唱)乡亲们为把学堂建,
纷纷捐出血汗钱。
你要精打又细算,
宋启武 (唱)一个铜板掰两边。
宋启文 (唱)号簿在此你清点,
(宋启文递过号簿,转身去搬纸箱。)
宋启武 嘿!书呆子!
(唱)惊闻那共军饮马长江边。
几封书信将他劝,
他似那茄子不进盐(言)。
我只得伺机将这资财卷,
自展鸿图奔明天。
宋启文 (将纸箱交宋启武)走,喝酒去!
(二人心情各异地下。)
(二幕落。)
第二场
(幕间唱)
斗转星移卅六春,
弹指间老了当年一代人。
你看那山路弯弯林间隐,
走来了两鬓斑斑的宋启文。
(二幕前,宋启文心事重重地上。)
宋启文 (唱)对台办宴罢归心神不定,
归途上心问口来口问心。
二弟他当年错把荆棘种,
吞捐款走台湾负了山村父老心。
那一年卫山兄弟立大志,
洒尽血汗终把校建成。
又谁知白蚁成灾校舍倒塌,
卫山他长吁短叹令人心疼。
我宋家原本负了亏心债,
想不到今日里反受隆恩。
在县里领导将我来看重,
还房产退巨款几度尊为座上宾。
种了刺反分瓜于心何忍?
手捧支票步子沉。
(遥见王卫山身影,触动心事。唉,卫山他又在那里长吁短叹,真难为他一番苦心啊!(坚定地)嗨,我要这分外之财有何用?何不捐款?
建校报党恩。(下)
(二幕启;南屏岭学校门前,台左为一株古树,树下有石级可通后台,台中有一小石碑,台右为断壁残垣。)
(王卫山蹲在石碑前,抚石碑大为伤感。)
王卫山 小石碑,小石碑呀!
(唱)横祸骤起一夜间,
抚石碑止不住心头起巨澜。
那一年送信去山外,
抬石条遭戏耍气炸心肝。
狗地主借口把学办,
席卷公款去台湾。
我兄弟立志建校洒血汗,
点滴成河好不艰难。
大哥他歃血为誓南屏岭上,
捐躯殉难含恨赴九泉。
卫山我继承遗志从头干,
为建校只落得倾家荡产。
校建成喊应子孙攻书莫偷懒,
小石条凿成碑代代相传。
又谁知多年心血毁一旦,
思往事怎不教人心似油煎。
(贾禄仁追黄豆上。黄豆扑到王卫山身上。)
黄 豆 爷爷,爹又不要我上学,要我做事。
王卫山 禄伢子,你发哒癫哪!
贾禄仁 老村长,学校倒哒,在那树底下禾场里上课,这不是鬼扯脚?
王卫山 (恼怒地)抽胡说!学一个字是一个字!
黄 豆 (恳求地)爷爷,你老人家给我们把学校起起来好吧!
王卫山 (触动衷肠)好好好,黄豆乖,好好读书,爷爷一定给你们起一栋新校舍!
黄 豆 要起崭新崭新的楼房。
王卫山 好好好,起楼房。哎,快上学去!
黄 豆 (兴奋地)哎!(蹦蹦跳跳地下)
王卫山 (望着黄豆渐去的背影)唉!
贾禄仁 老村长,如今要起栋学校不容易啊!
王 卫 这么大个南屏岭,还能让伢崽们总坐在树底下读书啊!
贾禄仁 那是的,有你老人家在,就会有办法!
王卫山 禄伢子,你有哒好多钱呐?
贾禄仁 钱?你是说……
王卫山 我要集资建校,你能不能捐一笔钱?
贾禄仁 这……啊,宋启文来了!
(宋启文上。)
宋启文 老村长。
王卫山 (冷冷地)你来搞么子?)
宋启文 我想来……嗯,看看。
王卫山 看么子!看险呐?
贾禄仁 (拉王卫山至一旁)哎,听说县里给了宋启文一大垛票子咧!
王卫山 哦!宋启文,听说你有不少的钱啊?
宋启文 嗯。
王卫山 有好多啊?
宋启文 有——哦,总数在咯里。(欲递支票)
贾禄仁 (一把接过)我来看看!(看支票)哎呀,我的天咧!老村长,你看!
王卫山 (接过支票)哦,你蛮阔啊!
宋启文 咳,不不,我是想……
贾禄仁 想拿点钱出来起学校是不是啊?
宋启文 嗯,正是的,正是的!
王卫山 哎,你一下子这么慷慨了?
宋启文 老村长!
(唱)这些钱拿在手上心不安,
特找你把我的心事谈。
学校倒塌须重建,
乡亲们一时凑钱有困难。
我想把钱来捐献,
以便动工抢时间。
贾禄仁 (鼓掌)要得要得!咯真是雪里送炭!
王卫山 (突然变色,对贾)莫起鬼劲!
宋启文 老村长……
王卫山 南屏岭有这么多贫下中农,起栋学校不费吹灰之力!这件事,用不着你来操心!(把支票对宋一递,扬长而去)
(宋启文呆若木鸡。)
(贾禄仁莫名其妙。)
(二幕落。)
第三场
(二幕前,钱爱芝上。)
钱爱芝 (唱)时来运转好快活,
白辫子落进了安乐窝。
家爷宋启文生性懦,
丈夫他好似灰面任我搓。
有时无意惹发我,
一喊离婚他们就打哆嗦。
落得我张家出来李家坐,
纸牌麻将日夜摸。
(贾禄仁手拿纸牌急上。)
贾禄仁 爱芝,爱芝!
钱爱芝 做么子?
贾禄仁 (亮牌)咧,看招牌吃面唦!
钱爱芝 走呐——哎,慢点,我冇带钱。
贾禄仁 钱,我这里有……
钱爱芝 你有是你的。
贾禄仁 你屋里财星正旺,我少不得还要伴你的福。你只管说,要五十,要一百?
钱爱芝 回去拿了钱再来。
贾禄仁 (挑逗地)嗨,手气一去不再来,借钱起本,一赢一捆嘛!
钱爱芝 好,就借五十吧!
贾禄仁 行!(掏出本子)手续简便,请在咯里画个钩钩啰。
(钱爱芝画钩,欲下。)
贾禄仁 慢!(与钱爱芝耳语)
钱爱芝 (大怒)呸!借钱还票子,桥是桥,路是路,想打老娘的主意啊?哼!(下)
贾禄仁 哎,买卖不成仁义在唦,发么了火啰!
(贾禄仁下。)
(二幕启。)
(宋家堂屋,屋内摆着竹椅竹桌。正中墙上挂着条幅,颜字体楷书:吾日三省吾身。)
(挚诚兴冲冲地上。)
挚 诚 爹,爹!
(宋启文内上。)
宋启文 挚诚,么子事咯样高兴?
挚 诚 爹,二叔回了信!
宋启文 你说什么?
挚 诚 二叔从台湾回了信!(递信)
宋启文 (惊喜地)啊!(急看信)台湾高雄!是他来的,是他来的!
(唱)尊声大哥拜膝前,
遥祝家康保平安。
人生如梦梦多变,
凭窗对镜鬓已斑。
悔当初夜走南屏携公款,
到今日垂暮思归举步难。
遥望家乡天水断,
天水断,情思犹相连;
忘不了童谣竹马山楂果,
崖畔清流入深潭。
几回回梦里思归返,
泪湿衣襟夜已阑。
多年来惨淡经营苦积攒,
筹谋兑换费周旋,
寄回港币七百万,
望哥哥代将游子旧债还。
若使我飘零落叶偎故干,
纵化尘泥心也甘。
他,他到底没有忘记这南屏岭!
挚 诚 爹,我们马上给二叔写信,接他回来!
宋启文 唉,人老了,面子要紧,那笔旧债不还,你二叔他……他不会回啊。
挚 诚 你是说的那栋学校?
宋启文 (点头)嗯。
挚 诚 爹,政府给了我们家房产费,如今二叔又汇了这么多钱,我们何不把建校的费用包下来!
宋启文 是啊,黄金有价情无价,只要能让你二叔安心乐意地回来,再多用点钱也值得!
挚 诚 那好,我马上去……去找老村长。
宋启文 慢点,我已经找过他,可是……
挚 诚 建学校正需要钱,难道他……
宋启文 唉,老辈子的心你们摸不透啊!
挚 诚 那——哎,我们把这笔钱交给政府,然后……
宋启文 不行,这南屏岭的事,没有老村长出面不行,那样做,会伤他的自尊心。
挚 诚 那怎么办!
宋启文 只有去找她。
挚 诚 (急切地)谁?
宋启文 老村长的女儿、学校校长、你以前的朋友——金石。
挚 诚 (惊)金石!你老人家去找?
宋启文 这……我怎么能去!
挚 诚 爹,你是说……
宋启文 挚诚!
(唱)忆当年你与金石情非浅,
怎奈是人有高低梦难圆。
爹不该,畏风险,
磕头气走女婵娟;
爹不该,鬼蒙眼,
为续宗嗣乱择缘。
想当年儿受委屈爹悔歉,
到如今悔歉委屈已枉然。
眼前事望你将爹苦心念,
去请金石作周旋。
挚 减 (唱)爹道一声歉,
挚诚苦难言。
当年事怎能把爹怨,
都是我自把苦药煎。
今日里既然爹爹要偿心愿,
儿愿代吐肺腑言。
宋启文 (唱)难为儿顾全大局肯出面,
一桩大事可成全。
挚诚,当年是我们委屈了人家,这次见了她,你可先得道道歉。
挚 诚 爹,我知道。
宋启文 你最好是请金石帮忙,把村干部们都请来,我们办一桌酒席,再……
挚 诚 爹,你放心,只要金石肯帮忙,就会有办法的。
宋启文 好,我到学校去看看,先估一下价。(欲走)哦,等下爱芝回哒,你好好跟她商量商量。
挚 诚 跟她商量?
宋启文 嗯,要商最。(下)
挚 诚 唉!
(唱)体恤爹爹一片心,
为难的事儿揽在身。
万绪千头口难启,
(思索)哦,有了!
(接唱)不如写下信一封。
(挚诚坐下写信,钱爱芝上。)
钱爱芝 (唱)人一背时鬼缠身,
眼看满贯又落空。
五十块钱只过了半天瘾,
不扳血本不甘心。
哎呀,人都累死了!(散了架似地)饭熟冇呐?
挚 诚 (收信)你又到哪里去哒?
钱爱芝 打牌去哒。
挚 诚 跟你讲了好多回,打牌不是好事。
钱爱芝 那有么子,打牌犹如鱼吐水——今朝出,明朝进。
挚 诚 几餐饭还是要煮唦。
钱爱芝 你冇听人讲,如今外头作兴夫炊制!
挚 诚 夫炊制?
钱爱芝 就是男人煮饭把堂客吃唦!
挚 诚 唉!(欲走,见手中信又想起)哦,有件事爹要我跟你打声招呼。
钱爱芝 什么事?
擎 诚 爹想把建校的工程包下来。
钱爱芝 包工程?上头来了好多钱?
挚 诚 这……(坦白地)我们自己出钱。
钱爱芝 啊!钱是屙屎捡来的?
挚 诚 老人家有老人家的心事,我们……
钱爱芝 莫吃我的宝,怕我不晓得,这是你出的馊主意!
挚 诚 我?
钱爱芝 你是看见学校倒哒,金石咯一向掉了魂一样,又心疼了是不是?
挚 诚 你听我说……
钱爱芝 鬼听你说!你咯个冇良心的吔,想当初你为了她差点要去坐牢,不是我这个不嫌馊豆腐的捡起咯面烂鼓子,怕你的单身不打到棺材里
去!如今,手边有了几个钱,又想去摸人家的黑辫子,我,我不得批准!
挚 诚 看你说到哪里去了,讲了是爹的主意!
钱爱芝 哼,他也莫称雄!帽子印还留在额头上,又想……咳!我找他去!
挚 诚 莫吵唦,是二叔从台湾汇了钱,爹不过是想……
钱爱芝 (惊喜地)二叔汇了钱,汇了好多?
挚 诚 (不愿纠缠,将宋启武的来信一递)你自己去看唦!(下)
钱爱芝 (看信)啊呀!七百万!我的爷吔,起十栋九栋学校都还有赚哒!
(切光。二幕落。)
第四场
(二幕前。)
(贾禄仁扶气咻咻的王卫山上。)
贾禄仁 老村长,你老人家为么子气成这样啰?
王卫山 他们——咳!禄伢子吔,你只讲句良心话,我这个人到底怎么样?
贾禄仁 嗨!你老人家为了这南屏岭,出的汗都晒得几担盐出,别的不讲,为了工作,金石二十八、九哒,你都还冇讲起嫁女,要把别个……
王卫山 莫提这件事,那是她自己性子犟。呃,莫是咯样天上一指,地下一划,我问你,这次集资建校,你愿不愿带个头?
贾禄仁 要我带头出钱?
王卫山 嗯。
贾禄仁 这——嘿嘿,我还要找黄豆商量。
王卫山 要找黄豆商量?
贾禄仁 两爷崽之间也要发扬民主唦。哦,我还有事去,你老人家好走呦!
(急下)
王卫山 禄伢子——唉!(下)
(二幕启:王卫山家,台左为堂屋,正中墙上挂着一张褪了色的毛主席像,两边对联为;赤胆忠心干革命,鞠躬尽瘁为人民。台右为门外
的小凉棚,金石正在凉棚下石桌旁改作业。)
金 石 (心情烦闷地)唉!
(唱)白蚁毁校酿成灾,
教学上的麻纱接连来。
社员家屋小难把课桌摆,
只好禾场把课开。
学生们不遭雨淋遭日晒,
调皮鬼树上屙尿湿讲台。
爹爹他只说重把校舍盖,
连日来闷声不响气满怀。
我似那热锅蚂蚁来回窜,
一时半刻也难挨。
(王卫山踉踉跄跄地上。)
金 石 爹,你怎么啦?
王卫山 唉,莫提起!
(唱)今日我东坡转了西坡转,
为集资跑得腿酸口冒烟。
初进门家家对我露笑脸,
又是筛茶又递烟。
哪晓得提起集资脸色变,
都似那潭里游鱼不拢边。
眼望着船上滩头都丢纤,
恨只恨如今的干部冇得权。
金 石 爹,这件事不能怨大家,建校的事,不能专靠群众,我看,还是赶紧向县里打报告才是。
王卫山 又是向县里打报告?不行!
金 石 怎么?
王卫山 哎呀,金石呀,党培养我几十年,可是——在这南屏岭上印疤都冇留一个,唯一能让爹安心的,就只有这栋学校。要是把这件事都推
给国家,我百年之后怎么去见……嗨!
金 石 爹,龙灿哥是副县长,我们去找他想办法!
王卫山 找他?更不行?
金 石 大伯死后,龙灿哥是你一手抚养大的,难道你连他都……
王卫山 你晓得么子,龙灿能当上县长,也是党看得我们王家的人起,他如今刚上阵,就要他解决家乡的问题,别个会说他犯本位主义!
金 石 哎呀爹爹吔,如今是火烧眉毛,哪里还顾得许多啰!
王卫山 你莫逼我唦!
金 石 好,我不逼你,我要马上向县里打报告!
王卫山 你——(气极)我还冇死,你硬要往我脸上抹灰!(一阵昏眩)
金 石 好好好,我不写报告,你老人家先去歇歇。
(金石扶王卫山入内室,挚诚上。)
挚 诚 (唱)怀揣书信出了门,
村里遍寻递信人。
寻来寻去不安稳,
只得悄悄送上门。
来在门外心头紧,
想她怕她好不烦人。(取出信)
将它放在树桠上,
怕只怕山风吹落失林中;
将它塞入门坎下,
又只怕鞋泥无意踏苦心。
心中慌乱主意难定,
(到处寻找放信的地方。)
(金石上。)
金 石 (接唱)爹爹生病我慌了神。
要打报告爹不准,
靠爹主事事难成。
眼见得火烧眉毛时间紧,
可叹我一腔愁绪诉谁人?
诉谁人,往日恨,
山村也曾有知音。
从前有难他帮衬,
挚诚啊!
你是金石的贴心人。
唉!
过山的鸿雁追不转,
苦水蘸愁独自吞。
(金石出门取作业本,适遇挚诚欲将信放入作业本中。)
挚 诚 (胆怯地)金石。
金 石 (强作平静地)挚——嗨!你,你来干什么?
挚 诚 (慌乱)我——哦,是我爹叫我来……
金 石 你爹叫你来?
挚 诚 (更慌乱)来,来接你和老村长……到我家吃……吃餐饭……
金 石 什么?到你家去吃饭?
挚 诚 (早已语无伦次)是这样的……我爹说……县里给了我家一万块钱……
金 石 (感到意外地)一万块钱?
挚 诚 我,我想找你……
金 石 (误解)什么?你家有了钱,想来找我,你——
挚 诚 (惶惑地)金石!
金 石 你,你竟变成了这样的人!
挚 诚 金石,你听我说,我家确实有钱,我——
金 石 你给我滚!(掩面冲进堂屋,闩门)
挚 诚 (无可奈何地)唉,讲不清!(虚下)
(金石背靠着门,心潮起伏。俄而,发现门外没有声响,猛将门打开,欲喊,又马上用手堵住嘴。)
(伴唱)倒是真,还是梦?
倒是影,还是人?
他为何隐现在一瞬,
来匆匆又去匆匆?
(金石感到一阵昏眩。)
金 石 (唱)忘不了,那一年,
任教进了学堂门,
半杯水难把花儿浇,
求师到了斑茅冲。
挚诚他人品好,心儿正,
貌不惊人学问深。
窗下求知寒暑往,
我也曾巧凭答卷露真情。
怨爹爹一反常态心肠狠,
抓他父子游乡批斗作典型。
我也曾夜闯南屏岭,
树桩上解下两根绳。
批斗无端我心疼,
难禁泪雨洗伤痕。
谁知他霜打茄子心已冷,
他爹爹叩头求饶不敢认亲。
我又是怜,又是恨,
怨恨他竟是那面揉的骨头水样的心。
他不该负了金石坚贞的爱,
竟与那老鼠子眼、针鼻子心,
胸无点墨、爱财如命的
白辫搭子结了婚。
你有家,你安稳,
金石不管闲事情。
为何不顾金石心烦闷,
仗着有钱寻开心?
(伴唱)姑娘啊姑娘且冷静,
挚诚原是挚诚人。
莫因一时心火盛,
误解一片挚诚心。
金 石 (唱)他好象还在门外将我等,
似有话儿难出唇。
挚诚啊!
莫怪金石生你的气,
你不该变成这样的人。
(伴唱)手扪心,心难静,
万缕情丝绕芳心。
(金石无力地靠在门上。挚诚复上。)
挚 诚 (唱)适才山口一阵风,
吹醒张惶失措人。
且不说爹爹嘱咐千斤重,
挚诚心中也有隐情。
当年我把苦瓜种,
害得她金凤孤凄到如今。
事业成了她第二生命,
一颗心献给了孩子们。
校舍倾,她心疼,
事业损,她心如焚,
常见她窗前幌身影,
摇曳徘徊到天明。
挚诚我负了亏心债,
挚诚我难忘知遇恩,
亏心债,知遇恩,
化作勇气会友人。
任凭她出语如刀刃,
也要找她吐心声。
(来到门前,鼓起勇气。)
挚 诚 金石!
金 石 !
挚 诚 (恳切地)金石,我知道,我是个不配跟你说话的人,但是今天这番话,你就是打我,骂我,也非说不可?为了减少不必要的麻烦,
我把这些话全写在这封信上,望你能理解我的苦衷,能理解我爹和二叔的心。(欲推门)哦,你不必开门,信,我从门缝里塞进来。(塞信)
(金石见信一震,毅然拿过,欲撕。)
挚 诚 (对门内更为恳切地)金石,这封信绝无其他意思,请你耐着性子把它看完。我,还要等你的回音哩!
(金石终于改变主意,取信观看。)
(伴唱)啊……
先道是一纸轻薄信,
却原来捧的火一盆。
字字忠诚,句句诚恳,
通篇凝结赤子心。
金 石 (唱)读书信不由金石心颤动,
挚 诚 (唱)盼回音心潮起伏不能平。
金 石 (唱)他何时医好了软脚症?
挚 诚 (唱)怎知我肩负重托有千斤。
金 石 (唱)喜他家苦尽甜来一朝富,
挚 诚 (唱)常言道人不负债一身轻。
金 石 (唱)有了钱理应安家除贫困,
挚 诚 (唱)穷家乡一花独放心不宁。
金 石 (唱)僻山村买台彩电看看戏,
挚 诚 (唱)几出戏不骂世上负心人?!
金 石 (唱)妻不贤买台洗衣机能帮衬,
挚 诚 (唱)洗不尽心中旧污尘。
金 石 (唱)自家何不把房盖?
挚 诚 (唱)负疚居安羞见人。
金 石 (唱)我要问,
挚 诚 (唱)快裁定。
金 石
挚 诚 (唱)待开/推门又怕开/推门。
嗨!
建校已是燃眉急,
忍听师生叫苦声。
顾不得多想开/闯 门出/进,
(金石猛地打开门,二人四目相对。)
(伴唱)啊……
但闻心跳不闻声。
挚 诚 金石,信你已经看了?
金 石 看了!
挚 诚 那……你答应帮我的忙?
金 石 不,现在是要请你帮我的忙!
挚 诚 我?!
金 石 嗯!请你把你爹爹接到我家来吃中饭!
挚 诚 啊?
金 石 我是一校之长,这建校是我的事,这客应该归我请!
挚 诚 那老村长要是……
金 石 把你爹请来,我们一起找他谈!
挚 诚 金石,你答应了!
(王卫山闻声暗上。)
金 石 (伤感地)挚诚哥,难为你了!
挚 诚 不,不,嘿,我就去!(兴奋地下)
(金石对信凝思。)
王卫山 金石!
金 石 (一惊)爹!
王卫山 (见信大惊)啊!他又跟你通信?
金 石 不,这信是他代别人送的?
王卫山 代哪个送的?
金 石 这件事暂时保密!
王卫山 什么事还要瞒着爹?
金 石 我还要看你态度如何,因为这是我终生最关心的事?
王卫山 (自语)终生最关心的事!(思索,似有所悟,旁白)哎呀,莫非她找了对象!(对金石)金石,那托信的人何什不到我家来啰?
金 石 他早就想来,就怕你把他赶出去。
王卫山 咳,那怎么会,我接都接不赢咧!
金 石 真的?
王卫山 真的!
金 石 要是讲话不作数咧?
王卫山 你把我赶出去,自己当家!
金 石 那我告诉你呐,他今天中午就会来。
王卫山 (惊喜地)好!哎,他家庭情况怎样!是不是个万元户啰?
金 石 那怕就还不止呐。
王卫山 唉,要是他能借钱把我起学校就好啰!
金 石 等下把酒杯子一端,只怕他拿都拿不赢咧!
王卫山 哎,你跟他讲了这件事?
金 石 是他找起我讲的咧!(亮信)
王卫山 (喜极)那好!走,办菜去!
(王卫山喜孜孜地拉金石下。)
(宋启文上。)
宋启文 (唱)一路奔向王家屋,
攀山累得气呼呼。
金石请我把宴赴,
受宠若惊心恍惚。
几十年鸡犬相闻门不入,
都只为自惭形秽愧不如。
欲回头,心神驻,
欲向前,心发虚,
到门外费踌躇如浮云雾,
(在门外徘徊不前。)
(王卫山、金石端菜盘上。)
王卫山 (接唱)端出腊肉与薰鱼;
金 石 (唱)松花皮蛋如翠玉;
王卫山 (唱)油炸麦丸子象珍珠;
金 石 (唱)红枣泡圆和蛋煮;
王卫山 (唱)干牛肉拌炒干红薯;
开门接客把席入,
(王卫山开门。)
王卫山 啊,宋启文?!
(接唱)他为何到这里将我门污?!
(二人僵持门外。)
金 石 爹,你是接客,还是挡客?
王卫山 (对宋视而不见)客还冇来哒。
金 石 我接的就是宋大伯!
王卫山 啊!(急拉金石至一旁)你是请他做介绍啵?
金 石 (不解地)做么子介绍?
王卫山 你是讲你终生最关心的事……
金 石 爹,我关心的就是起学校!
王卫山 那——你请他来……
金 石 就是谈起学校的事!宋大伯,请坐啰!
宋启文 我……
金 石 (请求地)爹!
王卫山 嗯嗯,来了,就坐啰!
(王卫山、宋启文尴尬地入席。)
金 石 喝!忘了拿筷子。爹,你先倒酒,我拿筷子去!(下)
(静场有顷,二人同拿酒瓶,窘住。)
王卫山
宋启文 (旁唱)这情形莫非是梦一场;
怎与他相会在席旁?
几十年未有一刻把他忘,
皆因那旧 账铭刻/债牵挂 在心房。
王卫山 (唱)几十年将他命运掌,
宋启文 (唱)难为他教我作人心意长。
王卫山 (唱)诉苦会常将他家罪恶讲,
宋启文 (唱)斗争台他讲文斗不把棍子扬。
王卫山 (唱)看惯他低声下气认罪样,
宋启文 (唱)盼与他平起平坐道短长。
王卫山 (唱)莫非他饿狗回阳想上灶?
宋启文 (唱)我本是锈刀被磨要放光。
王卫山 (唱)莫非他要趁建校出花样?
宋启文 (唱)怎知我无功受禄心惶惶。
王卫山 (唱)山村主宰怎能轻把威严丧,
宋启文 (唱)人生一世不留遗憾见阎王。
王卫山 (唱)要把他管教,
宋启文 (唱)欲语口难张。
王卫山 (唱)你休存非分之想!
宋启文 (唱)我怕他把自尊伤。
王卫山
宋启文 (唱)权将烧酒心头灌,
借酒添威站稳桩/壮胆诉衷肠 !
(二人走至桌边,同去拿酒瓶,旋即又把手缩回。)
(金石自内上。)
金 石 (见状)嗨!两个人争起来敬酒啊!
(执酒瓶)爹,主不请,客不饮,这酒应该归你倒唦。
宋卫山
宋启文 他/我是客?
金 石 咳,出门三步为客唦,何况我出世以来,宋大伯还是头一回进这张门。
王卫山 好吧,这酒归我来倒。不过,我一生从不请不清不白的客。宋启文,你今天来到底为了什么事?
宋启文 我……我是来问这学校……
王卫山 学校倒了,你又不是冇看见!
宋启文 不,不,我是想问一问这建校的经费……
王卫山 哦,你又想领头募捐?
宋启文 (语塞)我……
王卫山 你是想跑香港,还是去台湾?
金 石 爹!人家问经费,你怎么……
王卫山 经费已经够了!
金 石 你刚才还急得车圈圈哒!
王卫山 你莫多嘴!
宋启文 老村长,我想……
王卫山 这件事不劳你想,我们贫下中农有能力解决!
宋启文 那好吧,我,走了!(欲走)
金 石 慢点!(拉王卫山至一旁)爹,你找哪个解决?
王卫山 先找你唦。
金 石 找我?
王卫山 你看,人家将军将到家里来了,快把家里的钱给我?
金 石 几百块钱做胡椒不辣,做豆豉不香哒!
王卫山 我要带头捐款,我带了头,哪个敢不跟着来!
金 石 哦,你还是要打肿脸充胖子,要得,你跟我来啰。
王卫山 搞么子?
(金石拉王卫山至门边,往外一推,拴门。)
王卫山 金石,金石!
金 石 你怠慢了客人,有言在先,现在,这家归我来当!
王卫山 (打门)金石!
宋启文 金石,这——(欲去开门)
金 石 (挡住)宋大伯,为了我的学生,我现在只能当机立断,你就把你的心里话全都告诉我!
宋启文 金石,我这心里话是来掏给老村长的!
金 石 (悄声地)他在门外听得见。(复又大声地)我是一校之长,对我说!
宋启文 金石!
(唱)半月前县里寄来一笔钱,
连日来沉吟自省不成眠。
回首往事羞难掩,
巨款反把心病添。
这一回学校倒塌须重建,
我有心捐献这笔钱。
工程大经费少正在盘算,
恰遇着二弟他隔海寄回思乡钱。
金 石 (激动地)大伯,这钱你应该留着自己用。
宋启文 (唱)常言道黄金有价情无限,
容我们为建设四化添块砖。
金 石 (唱)大伯一番肺腑言,
金石为开动心弦。
(对门外)爹爹呀!
大伯的心声你可听见?
王卫山 (唱)不知他打的什么鬼算盘。
金 石 (唱)捐钱建校你可赏脸,
王卫山 (唱)老子一时转不得弯。
金 石 (唱)那就请你拿主见,
王卫山 (唱)晓得老子冇得钱!
金 石 哼!
(唱)你原是湿柴禾进灶空冒烟,
还得靠我挑硬肩。
(对宋)宋大伯,你的心迹已表明,我以校长的名义接受你的好意,谢谢你,请你马上备料开工。
(金石开门,王卫山进。)
宋启文 老村长!
金 石 讲了由我作主,你去唦。
(金石欲与宋启文下。)
王卫山 慢点!宋启文,你是真心出钱?
宋启文 我可以对天起誓!
王卫山 没有别的名堂?
宋启文 不敢。
王卫山 嗯!(出乎意外地)我同意你捐款建校!
王启文
金 石 (惊喜地)老村长?!/爹?!
王卫山 你先回去吧!
宋启文 哎!(喜孜孜地下)
金 石 爹,你真的……
王卫山 哼,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地主家的东西,老子照收不误!
金 石 你!
(王卫山大步走至桌边,狂饮。)
(切光。二幕落。)
第五场
(二幕前。)
(两青年追贾禄仁上。)
男青年 绿豆皮吔,你冇味唦!
贾禄仁 何的?
男青年 两毛钱买报纸一边哪?(亮报纸)
贾禄仁 莫献宝啰,城里看蛇,三毛钱冇得打屁久,你们咯看不得半天呀!
女青年 那《湖南日报》都只五分钱一张哒。
贾禄仁 你晓得咯是么子报纸吧?咧,尽是破案的、武打的、谈爱的!
男青年 还好些也是空的,我这里有头无尾。
女青年 我这里有尾无头!
贾禄仁 (把二人拉到一起)两个人凑起来看就有头有尾哒唦。
男青年 碰哒你的鬼咧,看张小报还要共裤连裆?退货!(拉贾)
贾禄仁 莫蠢啰,你们借机会咏味唦!(挣脱)
两青年 不行不行,退货!
(两青年追贾禄仁,发现公告。)
贾禄仁 莫吵,莫吵,看咯里贴的什么?
(三人同看。)
贾禄仁 写的一些么子?
女青年 哦,是宋大伯动工建校的公告。
男青年 (念)凡愿来清理地基者,所拆旧砖废木作为当日工资归个人所有。
贾禄仁 什么什么?
男青年 去学校清地基的,拆的东西好自己!
贾禄仁 真的?嘿,拆烂屋子去吔(急下)
(两青年急追下。)
(二幕启。)
(学校操场,三两村民扛废木料过场。)
宋启文 (内唱)疾步下了盘山道。
(心情激动地上。)
越溪跳涧过小桥。
曲径通幽踏芳草,
拾级登临步步高。
喜登高,极目眺,
层林滴翠染山腰。
枯树经春新枝茂,
雀鸟啁啾嬉树梢。
(女伴唱)看到了?
(男伴唱)才看到!
(女伴唱)才看到?
(男伴唱)欲醉倒。
(女伴唱)谁不知秀丽春山年年好,
(男伴唱)却为何今日春山倍妖娆?
宋启文 (唱)怎知我老骥新生惊年少,
童心进发情如潮。
眼见这建校工地风光好,
且喜我了却夙愿在今朝。
(挚诚急匆匆地上。)
挚 诚 爹,这些废料是你叫大家背回去的?
宋启文 是的呀。
挚 诚 只怕不好啊!
宋启文 怎么?
挚 诚 老村长一定会有意见。
宋启文 这是金石校长同意了的。哎,地基清得怎样了?
挚 诚 快倒快咧,只剩下咯块石碑冇人要哒。
宋启文 石碑?
挚 诚 可以用它铺阶基。
宋启文 不,要把它好生挖出来。
挚 诚 好生挖出来?
宋启文 嗯!(从挚诚手中拿过锄头挖碑)
(唱)掣银锄,挖石碑,
往事如芒刺心扉。
一锄一把伤心泪,
春刺秋挖实堪悲。
挚 诚 (唱)老人的心思难摸透,
缸里的梅子难估堆。
爹!
你不是清闲无事做,
何必挖得气只吹。
宋启文 (将碑挖出)挚诚,来帮我一把。
挚 诚 你老人家这是……
宋启文 我要把它背回家去。
挚 诚 爹,公家的东西最好莫要。
宋启文 其他东西能换金换银都不要,这石碑,我一定要背回去。
挚 诚 你这是——
宋启文 挚诚啊!
(唱)都只为你二叔待人有亏,
遗下积怨难挽回。
这石碑沾有乡邻血和泪,
每见此碑心愧悔。
它是村长的心头肉,
施工怕染尘与灰。
毁坏遗失要怪罪,
加小心我要把它往家背。
来,帮我上肩!
挚 诚 爹,你背不起。
宋启文 背不起?当年老村长他们几十里山路都抬回来了,我怎么背不起?(欲背,实在力不从心)唉,老了!
挚 减 爹,让我来背!
宋启文 好,这叫子代父劳。来!
(宋启文帮挚诚将碑扶上背。)
(伴唱)当年石,儿孙今日背,
老态龙钟紧相随,
亦步亦趋添欣慰,
难得也有这一回。
(父子小心翼翼一扶一背下。)
(王卫山气呼呼地上。)
王卫山 (唱)先只说追回血泪债,
又谁知开门引进恶鬼来,
宋启文狗戴帽子把格摆,
擅将公产化私财。
笼络人心他将我心血毁败。
好一似黑锅烟抹上脸腮,
几十年山村为主宰,
我本是南屏岭上一天牌。
眼见得这老鼠子——
要啃城隍菩萨天灵盖,
镇邪气我要学佛祖如来。
(两村民扛朽木上。)
王卫山 (厉声地)放下,给我放下!
(众村民闻声纷纷上。)
(岩板背贾禄仁上。)
王卫山 这是怎么啦?
岩 板 一根木头砸了脚。
王卫山 (明知故问)这是谁的主意!嗯?
贾禄仁 都怪宋启文,害得我差点以身殉职。
岩 板 哪个叫你做死的抢?
(众大笑。金石匆匆上。)
王卫山 笑么子!去把宋启文叫来。
金 石 爹,什么事这样大的火气?
王卫山 你看看,宋启文竟敢哄抢公产!
金 石 这不是什么哄抢公产,是抢时间的好办法。
王卫山 你说什么?这些东西是他宋启文的?
金 石 他出钱起栋新学校,难道不能处理烂木头?
王卫山 这……(看贾禄仁)哼,我不能让他出钱来买乡亲们的血!
(贾禄仁故意叫唤。)
金 石 主意是好的,有的人私心太重,执行中出了偏差,具体事要作具体分析,不能怪他。
贾禄仁 冇得七寸大的脚,莫穿八寸大的靴,害得我因公负伤,我要他负责。
王卫山 工资药费不能少你一分!
贾禄仁 那好,我要住院去,一天不好,一天要药费;两天不出院,两天要工钱。我,我要住他个地久天长。(挣扎起,不小心跌入泥坑)看
,他还挖了埋人的眼。
王卫山 啊!这石碑哪个挖走了?
一青年 我刚才看见宋大伯他们背回去了!
贾禄仁 只怕是想凿个猪槽。
王卫山 猪槽!(怒不可遏)他真是狗胆包天!
贾禄仁 (讨好地)派人去抢回来!
王卫山 抢回来!?不,倒要看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下)
金 石 爹!(追下)
(二幕落。)
第六场
(距前场一月之后。)
(二幕前,贾禄仁上。)
贾禄仁 (唱)小伤大养屋里呆,
吃药专拣补的开,
每日工资要三块,
门坎下捡钱划得来。
攒空子溜到镇上捞外快,
左盘右算巧进财,
听人说宋家今日把宴摆,
想去打秋风(指脚)又只怕蛐蛐
搭出叭叭来。
(见有人来,马上藏入二幕缝。)
(王卫山上,在二幕缝前做敲门状。)
王卫山 (火爆地)禄伢子,禄伢子!
贾禄仁 (出来)还是老村长,我正准备去找你老人家。
王卫山 找我?
贾禄仁 学校要封垛哒,听说宋家办上梁酒,不晓得能不能去吃大户?
王卫山 你去吃他的饭?
贾禄仁 反正我站着一份,坐着也是一份哒!
王卫山 前世冇吃过!
贾禄仁 何什又骂人罗!
王卫山 唉,禄伢子吔!
(唱)这几年党的政策松又松,
宋启文假充善人要立功,
起学校大摆宴席争群众,
禄伢子吔!
莫忘了阶级斗争这本经。
贾禄仁 (故作惊讶)啊,原来如此!
王卫山 想想看,那块石碑到哪里去了?
贾禄仁 他要那块死石头做么子罗!
王卫山 禄伢子啊!那不是死石头,那是他家的眼中钉,肉中刺!
贾禄仁 难怪别的东西都不要,偏偏选中那块石碑罗。当时要是依我的,把它抢回来就好哒。
王卫山 不要急,让他把狐里尾巴露出来!禄伢子,(压低声音)石碑问题,你去给我侦察侦察,到时候你就会看到,他宋启文到底是人还是
鬼。
贾禄仁 (翘起拇指)一定是只鬼。
王卫山 走,到工地上看看。
(二人下。)
(二幕启。)
(宋启文家。父子二人上。)
宋启文 (唱)封垛上梁办酒宴,
挚 诚 (唱)喜闻工地笑声喧,
宋启文 (唱)扯两丈红绸梁上挂,
挚 诚 (唱)喜孜孜放封千字鞭。
宋启文 挚诚,那边酒宴不会误事吧?
挚 诚 不会,有金石在那里照看。爹!
宋启文 怎么?
挚 诚 二叔的钱已经兑回,七百万港币,折合人民币只有一万三千多块。
宋启文 啊!不会亏吧?
挚 诚 加上家里的一万多块,刚好扣铁打钉。
宋启文 好,只要不欠账,穷也要得。你把账再仔细算一算,我去请客。(下)
(挚诚坐下算账。钱爱芝上。)
钱爱芝 (唱)悄悄到县里去打听,
吓掉七魄和三魂,
港币喊起七百万,
折合票子只有一万零。
望哒银子化了水,
要找死鬼把门封。
宋挚诚咧,你二叔到底汇了好多钱?
挚 诚 你问这个搞么子?
钱爱芝 我不是你屋里人呐!
挚 诚 告诉你哒,七百万港币。
钱爱芝 兑了好多人民币?
挚 诚 这……一万多块。
钱爱芝 是的罗,难怪你这一向总躲着我,是想扯起篮盘做天啊!
挚 诚 你这是么子意思?
钱爱芝 么子意思?背时鬼吔!
(唱)你过硬是个铁脔心,
粪氹里沤草搓不得绳,
两爷崽打起商量把我哄,
起什么学校发什么疯。
说什么台湾汇钱七百万,
火炉里的生铁望哒熔。
原只说劳神费力有钱赚,
到如今家里老本要掏空。
我放下身价找了你,
有了钱却想充好人。
是这样打开眼睛来渍尿,
倒不如早些散伙打离婚。
挚 诚 离婚?
钱爱芝 外头不是冇样咧,走呐!(拖)
挚 诚 我冇空咧。(挣脱)
钱爱芝 啊,你也怕打单身呀!
挚 诚 当人暴众,你不怕丑,我怕丑。
钱爱芝 晓得怕丑,那就依我的。
挚 诚 你要怎样?
钱爱芝 让我把钱存起米。
挚 诚 学校都起好哒,拿么子结账?
钱爱芝 众人的事,你去当么子尖脑壳罗!
挚 诚 家是爹爹当的,我作不得主。
钱爱芝 哦,你打算跟那老家伙过一世啊?
挚 诚 你讲话秀气点好吧!
钱爱芝 秀气!我还冇你爹秀气?帽子虽说摘了,额头上还有个印疤子。
挚 诚 你——
钱爱芝 我怎么?香喷喷的现贫农,不是我良心好,还不得嫁把你这个地主崽。
挚 诚 (忍无可忍)钱爱芝,你嘴巴放干净点。
钱爱芝 哟,你要翻天?
挚 诚 你只讲到底要怎么样?
钱爱芝 你只讲到底把不把钱?
挚 诚 (坚决地)不把。
钱爱芝 走,离婚去。
挚 诚 想横了?
钱爱芝 想横了。
挚 诚 冇弯转?
钱爱芝 拿钱来。
挚 诚 那好,走!
钱爱芝 取钱?
挚 诚 (厉声地)离婚!
钱爱芝 啊!你搞真的?
挚 诚 怕了你这活佛,走!(拖)
钱爱芝 哎呀,你这红炮子穿心的,不得好死的吔!(撒泼)我,我跟你拼了!
(钱爱芝拿起桌上的茶杯一掷,正中挚诚额角,鲜血淌出。宋启文上,见状大惊。钱爱芝掩面冲入室内。)
宋启文 挚诚,儿呀!
(唱)见儿被打鲜血淌,
好似钢刀扎胸膛。
可怜儿不该生在这门墙,
门牙未落就死了娘。
成分高了人身矮,
地主的儿子不好当,
多年来重担在肩你任劳怨,
刀山火海归儿闯。
只怪你爹见识浅,
情急娶个夜叉娘,
她好逸恶劳性情犟,
横蛮无理欺善良。
本该找她把理讲,
又只怕别人道短长,
恨不能为儿了却冤孽账——
擎 诚 爹爹呀!
(唱)原谅她目不识丁一文盲。
若惹她放疯撒泼大吵大嚷,
反教家丑往外扬。
只要爹爹能把心愿偿,
儿纵然受委屈又有何妨。
宋启文 难为我儿了!
(岩板急上。)
岩 板 大伯,出事了!
宋启文 怎么?
岩 板 我们正准备上梁封垛,老村长突然跑来阻工。金石跑来劝他,反被他骂了一顿。
宋启文 为了什么?
岩 板 也不知哪里来的风,只听他口口声声说你抢了他的石碑……
挚 诚 爹,找他说理去!
宋启文 不,老村长是对的。
岩 板
挚 诚 哦!
宋启文 今天为了张罗酒席,倒把这件大事忘了。挚诚,我们把石碑抬到工地去。
岩 板 大伯,你这时去不得。
宋启文 怎么?
岩 板 也不知金石哪句话冇讲对路,老村长干脆破口大骂。他说你哄抢公产,欺骗领导,借建校为名盘剥大家,还口口声声要到县里去告你
!……
宋启文 啊!告我……(神情迷离)
岩 板 大伯,几十年都是这样过来了,再忍一忍就好了。
宋启文 我……到县里……
岩 板 县里你益发去不得,他屋里侄儿是县长,你,你搞不赢他。还是忍一忍吧!我还要到工地去。(下)
宋启文 啊!县里也去不得!
(唱)一听凶讯如雷震,
五内俱焚汗淋淋。
为什么一片真情人不领?
为什么汗水难洗旧疤痕?
为什么知过思改反遭恨?
为什么总把好心当祸心?
唉!哄抢公产!为了自己!欺骗领导!盘剥乡亲!我我我……如何是好啊!(精神渐渐不支,欲倒)
挚 诚 爹!(急扶)
(隐隐传来蟋蟀叫声。)
宋启文 (紧张地)哪里吹哨子?
挚 诚 哨子!?
宋启文 (倾听)你听,瞿——瞿——(惊)是哨子声,他们要来抓我了啊!
(蟋蟀声又起。)
挚 诚 爹,那是蟋蟀在叫。
宋启文 怎么,是蟋蟀在叫?
挚 诚 是的,爹爹。
宋启文 这些个不知趣的蟋蟀,早不叫,迟不叫,偏偏这个时候叫啊!
(幕后传来鞭炮声。)
挚 诚 爹,你听,鞭炮声!
宋启文 对,是鞭炮声。挚诚!
挚 诚 爹!
宋启文 难道这是上梁的鞭炮?
挚 诚 只怕——
(幕后岩板喊声:上梁了!宋大伯上梁了!)
宋启文 儿啊!
挚 诚 爹!
二 人 上梁了!真的上梁了!
(唢呐声中,父子二人狂喜,不断地喊着:上梁了!上梁了!)
宋启文 挚诚,我们快把石碑抬去,老村长和乡亲们见了石碑,就会理解我们。
挚 诚 理解!(心头一亮)爹,我们何不把心里话刻在石碑上!
宋启文 刻碑!?那……
挚 诚 爹,结怨由石碑而起,了结以石碑为记。你看——
宋启文 我看——好,那就这么办。今晚我们起好文稿,你就抓紧时间刻。
挚 诚 好!
(金石匆匆上。)
金 石 大伯,快,准备开席了!
宋启文 老村长他……
金 石 刚才与我闹了一场,赌气到县里去了。
宋启文 啊!他真的要去告我?
金 石 莫管他,天塌下来我顶着。走,陪客去!哦,嫂子呢?一路去!
宋启文 (指屋里)唉!你帮我们喊一喊试试看吧!
(父子二人下。)
金 石 (走至门口)嫂——(喊不出口)
(唱)一声呼叫未出唇,
心中倒了五味瓶。
这窗前留下多少痴情梦,
这窗下失了悠悠少女魂,
她捧璞玉如顽石,
我失知音憾终身。
原只说今生不把宋家问,
却缘何鬼使神差又进门,
月缺月圆且莫论,
有情人反劝无情人。
(钱爱芝开门走出,未察觉金石。金石犹豫地闪在一旁。)
钱爱芝 (对下场门)呸!
(唱)适才门内听得清,
老家伙建校横了心,
老村长上县把状告,
县长是他屋里人。
地主翻天罪行重,
他爷崽只怕会入牢门,
蠢东西出了票子买鬼碰,
可怜我人也空来财也空。
平常曾听人议论,
离婚可以判现金,
找死鬼去打离婚证,
从今不做宋家人。(入内)
金 石 啊!
(唱)说什么有情与无情,
钱爱芝是宋家一口人,
捐款建校她有份,
她是主人理应见佳宾。
(钱爱芝提提包上。)
金 石 (终于大方地)嫂子,到哪里去?
钱爱芝 哟,是你呀!!脚在我腿上,爱到哪里就到哪里!
金 石 嫂子,莫生气了,我是来……
钱爱芝 来动员离婚的是吧?也难怪咧,二十八九的人啦,早就熬不住哒咧!
金 石 你这是什么话?
钱爱芝 什么话呀!这一向挚诚伢子不是归你在管业呀?
金 石 你——血口喷人!
钱爱芝 哟!还冇进门,小老婆就想教训大老婆啊!好吧,今后啊!这面烂鼓子就由你来打。(冲下)
金 石 你——(羞恼交加)这……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切光。二幕落。)
第七场
(二幕前,王卫山风尘仆仆地上。)
王卫山 (唱)老太爷我告御状去到县里,
蘑菇了四五天才得信息,
龙灿侄王县长要亲来处理,
且看我蛇打七寸出绝棋。(下)
(二幕启。贾禄仁家,黄豆倚桌欲睡,金石为他洗脚穿鞋后转入沉思。)
金 石 (唱)爹爹赌气上县城,
又是好笑又担心,
我已写了申辩信,
约灿哥回家把理评。
得空来把学生看,
可怜这小黄豆无娘心疼。
黄 豆 (迷迷糊糊地)妈妈,妈妈!
金 石 黄豆,你怎么啦?
黄 豆 老师,我,我刚才梦见了妈妈。(向往地)她给我洗脚,擦脸,还叫我……亲亲她。
金 石 黄豆,你听话,好好读书,老师们都会把你当成自己的孩子的。
(贾禄仁上,停在门外谛听。)
黄 豆 老师,你也把我当成你的孩子好吧?
金 石 当然好啊!
(贾禄仁喜形于色。)
黄 豆 老师,我要是有你这样的妈妈就好哒!
金 石 孩子,你会有个好妈妈的。快做作业,我去给你煮荷包蛋。
(金石倒洗脚水,溅了贾禄仁一脸。)
贾禄仁 哎哟!
金 石 谁?哦,禄哥,对不起……
贾禄仁 不要紧,不要紧,如今作兴淋浴。
金 石 快去换衣,小心着凉。
贾禄仁 不会不会,摆摊子的郎中讲,细伢子的洗脚水淋哒补的!(来了几下拳脚)
金 石 哎呀,你的伤好了!
贾禄仁 (忙掩饰)冇咧,哎哟,这一向睡在床上痛得翻不得边咧。
黄 豆 你撒谎。老师,他天天在外头跑!
金 石 真的?
贾禄仁 他晓得个鬼,细伢子的话听不得。金石,有件事我想找你谈谈。
金 石 什么事?
贾禄仁 黄豆,到厨房做作业去。
黄 豆 不!
金 石 黄豆,对爸爸要有礼貌。
黄 豆 哎!(拿作业本对贾禄仁做个鬼脸)讨嫌!(入内)
金 石 什么事,你说吧!
贾禄仁 我又做生意又赶叫驴子,存了几千块钱,就是……就是找对象不到啊!
金 石 噢!(不无讥讽地)你有这么多钱,还怕没有人来?
贾禄仁 有人愿意来?
金 石 有人愿意来!禄哥。
贾禄仁 哎!
金 石 以后晚上……
贾禄仁 (抢问)晚上怎么呀?
金 石 晚上要记着给黄豆洗脚!
贾禄仁 是,是的。
金 石 禄哥,孩子没有娘,做爷的要多关心他!(下)
贾禄仁 (自言自语地)禄哥,禄哥!我的娘哪,是真的!
(钱爱芝上。)
钱爱芝 (嗲声嗲气地)禄仁哥!
贾禄仁 (旁白)看,又是一个喊禄哥的。(冷冷地)你来搞么子?
钱爱芝 我特地来找你谈——谈件事咧。
贾禄仁 么子事?
钱爱芝 我跟挚诚伢子离了婚晓得吧?
贾禄仁 哦,接我去吃离婚饭呀!
钱爱芝 不是的咧,你上次讲的话还作数不罗?
贾禄仁 么子话罗?
钱爱芝 喋,就是那次打牌……
贾禄仁 哪次打牌?
钱爱芝 我跟你借钱的那一次。
贾禄仁 哦,你送钱来的?
钱爱芝 不是的,你不是说,我跟挚诚伢子一离婚你就……
贾禄仁 哦,你是说我就……嗯,我说过这个话?
钱爱芝 说过呀!
贾禄仁 哈哈,那不作数。
钱爱芝 不作数!何解?
贾禄仁 我呀,如今已经有了人。
钱爱芝 啊,有了人?
贾禄仁 这个人呐,不穿衣怕凉了我,爱孩子胜过我,处处关心我。她这肚里呀早有了我。
钱爱芝 么子,你就不打我的米哒?
贾禄仁 莫逗把罗,哪个买货的不买正品买次品?
钱爱芝 哼,你英扳俏咧,那年子我跳忠字舞,还差点跳到县里去哒咧!
贾禄仁 就是林彪选美的那一年啵!
钱爱芝 呸,绿肚皮吔,少起点劲,三只脚的乌龟找不到,两只脚的男人尽是的!呸!(欲走)
贾禄仁 慢点,看样子你硬想找男人哒,我们先把手续搞清着!
钱爱芝 哦,还是要找我呀!手续嘛,当然要先办。
贾禄仁 咳,莫误会。把你借的五十快钱还给我。
钱爱芝 么子,讨账?
贾禄仁 是啊。
钱爱芝 这无根无叶的账我就不得认。
贾禄仁 无根无叶?(掏出本子)喋,白纸黑字,你划了钩钩的。
钱爱芝 一个钩钩上得算?
贾禄仁 划钩就是手模,手模等于凭证,凭证就是法律。走,到乡政府讲理去。(拖)
钱爱芝 我不去!
贾禄仁 不去?那我就告你是拐骗现金!(欲走)
钱爱芝 哎哎哎,慢点罗!
贾禄仁 那就拿钱来。
钱爱芝 要我拿得赢唦。(从荷包里取出钱来,难割难舍地)绿豆皮吔!
(唱)平日你经常把我撩,
好意找你又起飙,
脚踩漏船把钱要,
你不是人来是狗一条。
老娘不欠你的背时账!(掷钱于地,冲下)
(贾禄仁捡钱,王卫山上。)
王卫山 禄伢子!
贾禄仁 老村长回哒,灿哥县长好吧?
王卫山 好,他就要回来处理宋启文的问题。
贾禄仁 嘿,老村长,你老人家抓阶级斗争,硬是大大的里手。
王卫山 (矜持地)嗯,空话少讲,我交给你的任务完成了么?
贾禄仁 什么任务?
王卫山 你看你看,我不是要你去侦察那块石碑?
贾禄仁 哎呀,我怎么忘啦!该死该死!(打自己的嘴吧)
卫王山 乱弹琴!乱弹琴!限你三天,一定要把问题查清。听到了没有?
贾禄仁 是。
(幕落。)
第八场
(幕启。宋启文家。)
(挚诚正在刻碑。金石搀宋启文上。)
金 石 挚诚,快扶大伯坐下。
挚 诚 啊!
(二人扶宋启文坐下。)
金 石 大伯!
挚 诚 爹!(对金石)这是怎么啦?
金 石 我也搞不清,我是在门外碰上大伯的。
挚 诚 爹!
宋启文 (清醒过来)孩子,我没事。
挚 诚 (哭音)爹!
金 石 大伯!
宋启文 孩子,看把你们吓的。我没有病,我是喜过了头。
挚 诚
金 石 喜过了头?
宋启文 (掏出一信)看,你二叔要回来了。
挚 诚 真的!
宋启文 他在那边搞了一张去日本的护照,由日本转回来。
挚 诚 (看信)啊,二叔要回来了!
金 石 这就好了。
(宋启文喜泪满面,金石给他筛茶。)
金 石 大伯,喝了这杯热茶。
宋启文 (喝茶,看看金石)唉,这些年冇个媳妇,总是冷水当茶,如今媳妇去了,倒喝上了香甜的热茶。
金 石 大伯,只要你爱喝,我就天天来泡。(接茶杯进内)
宋启文 挚诚,有件事,爹可要提醒你呀。
挚 诚 么子事?
宋启文 前几年,因为我们糊涂,负了姑娘的美意,现在政策这样好,你可再不能伤人家的心了。
挚 诚 爹,你——
宋启文 怎么,这一向你还看不出来?
挚 诚 这事我心里清楚,你就——
宋启文 好,爹不说了。哎,石碑刻好了吗?
挚 诚 刻好了!
宋启文 好。房屋粉刷油漆已经做完,明天庆祝会一开,就把石碑抬去立起。走,我们先把立碑的坑挖好!
(父子二人细心地将碑盖好后下。)
(金石上。)
金 石 (唱)他父子适才几句言,
将心中希望又点燃,
明知前路不平坦,
人不向前心向前。
我的心好似灵芝深山隐,
越是躲路的越有缘,
且把这未来的生活先体验,
(进厨房拿菜篮复出)唉!
又谁知米桶空空口朝天。
回家去量米寻菜“偷”鸡蛋,
打转来为他父子作晚餐。(下)
(钱爱芝上。)
钱爱芝 (唱)法官判案不留情面,
气得我心里直冒烟,
不讲阶级只按法律办,
判现金除去捐款再分钱。
反正他父子心肠软,
抓脸挂须来要钱。
(进屋寻人)哦!
人在工地冇打转,
(思索)嗯,
我何不来个顺手把羊牵。
宋挚诚咧宋挚诚!你也做得出咧,老娘也下得良心,不搞你几百块钱东西老娘死都不闭眼。
(四处寻找,入内室。)
(贾禄仁上。)
贾禄仁 (唱)老村长要我当密探,
探得挚诚把爱谈,
金石与他是旧好,
怕只怕到口的鸭子飞上天。
人言道堂客面前要耐烦,
姑娘怕霸蛮,
眼见得天已晚,
金石孤单单,
我灌了烧酒壮起胆,
先来个七九六十三。
(贾禄仁进屋,钱爱芝自内出。)
钱爱芝 啊,挚诚回来了!(慌忙扯黑了灯)
贾禄仁 (旁白)扯灯!嘿,扯灯就是把信,管她,先来个猛虎洗脸。
(贾禄仁接近钱爱芝,钱爱芝由于做贼心虎,不敢声张,被贾禄仁逼进内室。)
(王卫山左顾右盼上。)
王卫山 (唱)贾禄仁化身子猫弹鬼跳,
查石碑无消息办事不牢,
眼看着龙灿侄明天就到,
无奈何亲自出马走一遭。
(观察四周)啊,没有人,正好行事。
(王卫山摸索着扯亮电灯,贾禄仁与钱爱芝仓惶自内走出。)
王卫山 啊!你们——一对畜牲!
(贾禄仁与钱爱芝相互认出对方。)
贾禄仁
钱爱芝 (惊讶)是你!
王卫山 你们搞的什么鬼呀!
贾禄仁
钱爱芝 (双双跪下)老村长饶命啊!
(屋外传来响声。)
王卫山 (惊)有人来了,还不快给我滚!
(贾禄仁钱爱芝狼狈逃下。王卫山随即躲闪着下。)
(幕落。)
第九场
(二幕前。金石追挚诚上。)
金 石 挚诚哥,喜讯,喜讯!
挚 诚 看你高兴的,什么喜讯?
金 石 我灿哥刚才来电话,说你二叔回了,要你马上去接他。
挚 诚 (一把抓住金石)真的?
金 石 哎哟!
挚 诚 哦,对不起,我太高兴了。
金 石 (伸过手)高兴你就捏唦。
挚 诚 (突然抓过金石的手吻了一下)我接二叔去了。
金 石 你——(追下)
(新建的学校门前,台中一块石碑,上面蒙着红布。村民们、学生们正忙着庆祝会前的准备。)
(王卫山与贾禄仁拿封条上。)
(宋启文从人群中迎出。)
宋启文 老村长,你来得正好,这庆祝会……
王卫山 鬼祝会,我今天要跟你算总账。禄伢子,先把门封起来!
宋启文 老村长,你——
(众村民纷纷围了拢来。)
王卫山 (厉声地)封!
(传来汽车喇叭声。金石跑上。)
金 石 乡亲门,我们的王县长回来了!
(王龙灿匆匆走上。)
众 王县长!
王龙灿 回了南屏岭,我还叫馋猫公。
(众笑,气氛顿时活跃起来。)
王卫山 龙灿,办正事吧!
王龙灿 乡亲们,我今天回来,一来看看大家,二来嘛,解决学校问题。为了这学校的事,有人找我告了状,有人给我写了信。告状的说建校
者曾哄抢公产,欺骗领导,借建校之名,行盘剥乡邻之实。写信者说建校者确实是一片诚心,精神可嘉。现在,我想听听大家的意见。
(众议论纷纷。)
贾禄仁 我来发言。(干咳两声)我咧,我呀,解放翻了身。我这个人咧,反正老村长晓得,说话咧,反正老村长晓得,从来不爱发言。今天
,我要站在、站在人民头上来讲几句……
(众笑。)
贾禄仁 笑么子,这讲不好又有关系,反正龙灿哥在县里当了大官僚!
(众大笑。)
王龙灿 禄仁兄弟,我可不是大官僚。
贾禄仁 是的,你谦虚!
(众笑得更厉害。)
王卫山 莫献宝。宋启文,我来问你,你建学校到底为了哪个?
宋启文 老村长,我怎么敢欺骗大家,我……
王卫山 你明知政府有了归还侨产的政策,却打着建校的招牌起屋,这不是欺骗大家?
宋启文 老村长,我那房产早就收回了。
王卫山 旧产业可以收回,新产业也可以收回呀!
宋启文 这个……老村长,你很快就会明白的。乡亲们!
(唱)上次为把地基清,
搬砖运木累乡亲,
为报大家辛劳苦,
竹木早已适当分。
分了大家的学校应赔偿,
建新屋权作表寸心。
王卫山 哼!你说得好听。我问你,你既是为乡里建校,为什么要把石碑挖走?
宋启文 我是……
王卫山 我是,我是什么呀?讲不清了吧!来人哪,到宋家把石碑给我搜出来!
金 石 爹,用不着搜,石碑已经来了。
宋启文 来啦!?
(金石揭开红布,碑上赫然四个大字:人民鉴察。)
众 人民鉴察!
一青年 这是什么意思?
贾禄仁 这还不晓得,这是说,学校是他宋家起的,要我们帮他作证。
王龙灿 乡亲们,这背面还有几行小字:(念)暮年蒙再造,建校报党恩。子孙当谨记,校宅永属公。嗯,好!
王卫山 (拉金石至一旁)妹子吔,这石碑的事,你怎么不早告诉爷老子罗。
金 石 我就是不早告诉你,就是要当众整一整你。爹,南屏村不是你的王国!
王龙灿 还有发言的吗?好,现在,我代表县人民政府,对这件事作出处理。
众 处理?
(一干部捧一镜框上。)
王龙灿 对,处理意见全都写在上面!
(唱)枯木逢春展新容,
喜将绿叶荫后人,
年来育得桃李艳,
秀丽春色慰义民。
(众纷纷鼓掌,宋启文如痴如呆。)
王龙灿 二叔!(示意将镜框送给宋启文)
王卫山 (接镜框犹豫)我……
王龙灿 二叔!我们对宋先生改造了三十多年啦,现在他是堂堂正正的公民,他为人民做了好事,我们应该表示欢迎!
王卫山 是,是!宋,宋——先生,这学校是你给子孙起的,我,我代表全村人民感谢你。
(递镜框给宋启文。)
宋启文 (痛呼一声)老村长!谢谢你!(怀抱镜框,团转鞠躬)谢谢大家,谢谢政府,谢谢人民政府!谢谢……
王龙灿 (握住宋启文的手)宋先生,应该我们感谢你!
(众热烈鼓掌。)
(挚诚领宋启武与一陪同干部上。)
挚 诚 乡亲们,我二叔回来了!
宋启武 (哑了半响)我、我想回来,又怕回来,乡亲们,我我我,还是回来了!
(宋启文兄弟相认,泣不成声。)
(大幕在鲜花与鞭炮声声中落下。)
(剧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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