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阳雁去(其他)

人 物 夏明翰 1900年生，大革命时代的弄潮儿。
甘如冰 十七八岁，吴佩孚的内侄女。
夏时济 六十多岁，夏明翰的祖父。
吴佩孚 五十来岁，北洋军阀。
陈云凤 四十多岁，夏明翰的母亲。
文先生 三十多岁，夏明翰的老师。
张副官 三十多岁，吴佩孚的副官。
三姨太 三十多岁，吴佩孚的宠妾。
肖翠翠 十五六岁，卖报女。
王 三 五十来岁，夏家仆人。
衡州官吏、豪绅、校董、富商、吴军连长、士兵若干。
（声声雁鸣。）
（序歌）壮哉一去衡阳雁，
金声浩魄世代传。
石鼓击节，湘江抚弦，
唱不尽英风豪气胆剑篇。
（石鼓公园。湘江碧如罗带。雁塔雄踞蓝天。）
（肖翠翠嘘着走上。）
肖翠翠 哎！卖书卖报呀！《红杏日报》《先声》杂志！请看列强进一步垂涎山东半岛！请看大批日货冲击国货市场，华新纱厂倒 闭，老板全家自杀！请看“蛰雷”先生撰写的《春秋无义战》！（下）
（吴军连长带二士兵上。）
连 长 他妈、妈拉巴子！什么春、春秋无义战！
（带二士兵恶狠狠地下）
（夏明翰内唱：雁塔沉沉天低云暗。）
（夏明翰戴眼镜、持书报英姿飒爽地上。）
夏明翰 （唱）江风萧萧湘水寒；
满目疮痍心愁怅，
独有这好文章似闪电，如号角，叫
人惊，催人醒，丝丝入扣人心弦。
恨列强肆虐军阀混战。
民不聊生备受摧残。
叹只叹祖父不审时眼迷心乱，
竟与虎狼把友攀。
今日违命避宴请，
聊借这寸地清幽释怅然。
（甘如冰捧《红楼梦》上。）
甘如冰 （唱）终日读书难释卷，
权借这石鼓公园当作桃源。
（念）“天尽头，何处有香丘，未若锦囊收艳骨，一杯黄土掩风流，质本洁来还洁去，休教污淖陷沟渠。”
夏明翰 （念）“春秋无义战，战祸长流传。有多少出‘三吏’‘三别’的悲剧重演，有多少回田荒城毁尸骨成山！”
（二人边走边看，没注意，碰个满怀。明翰眼镜被撞落在地。）
甘如冰 你……
夏明翰 （边寻眼镜边敷衍）哦，对不起，小兄弟。
甘如冰 小兄弟？哈哈哈哈。（帮明翰拾起眼镜，又顺手拾起报纸看了起来）
夏明翰 （戴上眼镜）哦，对不起，小姐……（见她浏览报纸，顿生好感）
（明翰正欲启齿，吴军连长扭肖翠翠钱袋上。二士兵随上。）
肖翠翠 卖书卖报犯了你哪条王法啦？
连 长 什么王法不、不王法？此报载有诋毁北、北洋政府，抨击南北战、战争的文章，就得没、没收处罚！
肖翠翠 我只是卖卖书报嘛！你叫我一家老少饿死呀？
连 长 你妈、妈拉巴子！（踢倒翠翠，夺过钱袋）
夏明翰 住手！欺负一个卖报女孩，逞什么威风？
连 长 臭、臭小子，站、站一边去！
夏明翰 把铁袋退还她！
连 长 哼！我看、看你骨头发、发胀啦！（欲打）
甘如冰 放肆！
连 长 哟！原求是一个俏娘们呀！你也求凑什么热闹啊？（上前摸捏如冰脸蛋）
（如冰狠抽吴军连长一记耳光。）
连 长 哎哟！好、好哇！（拔枪）老子崩、崩了你！
夏明翰 你敢！
连 长 老子杀人不、不眨眼，不敢？
甘如冰 （冷如冰霜）来呀，你上来呀！
连 长 （被镇住）你……你是什么人？
甘如冰 硬要知道吗？问问你们吴师长去吧！
连 长 啊……那他（指明翰）呢？
甘如冰 我的朋友，怎么，还要查家谱吗？
连 长 哎，大小姐，大公子，都怪我妈、妈拉巴子有、有眼无珠！我妈拉巴子真不是人样！
甘如冰 还不把钱袋退了回去！
连 长 是！（退过钱袋）带士兵狼狈溜下。
肖翠翠 夏公子，今天多亏了你和这位小姐啦！
夏明翰 没事。
（肖翠翠下。甘如冰这才端详夏明翰。二人心中涟漪四展。
夏明翰
甘如冰 呀！
（背唱）这小姐／公子可不同一般闺秀／阔少，
张正义斗强暴更具风流。
今日里真高兴与她／他邂逅，
欲攀谈托书报来找由头。
夏明翰 小姐，你看这篇文章《春秋无义战》，真是快语热肠，协中时弊，你一定很喜欢吧？
甘如冰 哦。不过，我更欣赏《红楼梦》，它真叫人百谈不厌。
夏明翰 《红楼梦》的确是一部千古佳作。然而我倒是更喜欢《桃花扇》那样的戏文。李香君虽是一个地位卑微的青楼女子，品性气节却是那样崇高。
甘如冰 哟！你读了不少书？！
夏明翰 你也是一位好书之人啊。
甘如冰 认识你真高兴，请问你尊姓大名？
夏明翰 姓夏，号明翰。你呢？
甘如冰 姓甘，父亲给我取名叫锦霞，我自己改名如冰。
夏明翰 甘如冰，好高雅的名字。
甘如冰 是吗？可把我父亲气坏啦！
（文先生上。）
文先生 明翰。
夏明翰 先生。什么事？
文先生 哦……（打量甘如冰一眼）未便启齿）
甘如冰 （机敏地）哦，你们谈吧。夏公子，有空请上找家叙叙，再见。（下）
夏明翰 再见……
文先生 （似觉眼熟）明翰，这位小姐跟你谈上啦！
夏明翰 哪里。我跟她可是萍水相逢。刚才吴佩孚的一个连长找肖翠翠的麻烦，要不是这位甘如冰甘小姐搬出了吴佩孚镇住了他，学生也难相助呢。
文先生 哦。怪不得我常见她从吴家出入呢。
夏明翰 啊！她是吴佩孚身边的人？
文先生 你紧张什么呀！吴佩孚身边也不乏好心人呀。明翰，你今后应该多跟她交往交往。
夏明翰 哦？
文先生 明翰，你又紧张啦！你不但要多跟她多多交往，而且应该多接触吴佩孚……
夏明翰 先生，您……
文先生 （拦住话头）明翰，《砂子会》的同学中，只有你家庭的社会地位最高，我相让你利用你祖父的声望，跟吴佩孚多……
夏明翰 （拦住话头）不！先生，我怎能跟他……
文先生 明翰……
夏明翰 先生！我恨死了封建军阀！吴佩孚曾经镇压过护国军，如今又打起什么南北战争，弄得衡阳满目疮痍。刚才，我祖父硬要带我去参加吴佩孚笼络地方的盛宴，我特地跑了出来。
文先生 明翰，我们应当利用衡州这只虎，驱走长沙那条狼嘛。
夏明翰 不！狼要打，虎也要除。
文先生 明翰呐！
（唱）蛟龙能屈又能伸，
宝剑能刚又能柔。
九曲黄河知绕道，
方能滔滔向东流。
犹斗毒蛇与猛兽，
就得又勇又有谋。
好似下棋把棋走，
棋高一着方能竟自由。
响鼓不用重槌敲，
你好自为之巧运筹。
夏明翰 哦……先生，您的文章写得这么精辟，话也说得这么深透，怪不得《砂子会》的学友们都把你称作衡阳的一盏油灯呐！
文先生 瞎吹！明翰，我这盏小油灯可是能人拨亮的啊！毛润之、何叔衡二位先生在长沙发动了驱张运动，嘱咐我们广泛争取社会支持，利用军阀之间的矛盾，取得斗争的胜利！喏，（掏出一封信）这是他们寄给我的特挂信，你再好好看看吧。
夏明翰 哟！（看信）
（切光。）
（夏宅庭院。丹桂飘香。）
（夏时济招呼家仆张灯结采忙碌张罗。）
（夏明翰在桂树下看书报。）
夏时济 明翰，明翰！还在埋头啃什么书啊！今天吴将军要率地方显要前来赏桂，你那不谙事体的母亲反倒托病缩在房里不挪窝。你也去叫她给你整弄整弄嘛。
（陈云凤上。）
陈云凤 公公，明翰儿才满十八岁，你老人家如此张罗，也不怕惹人笑话。
夏时济 我可是以赏桂为名嘛。
陈云凤 公公，那吴佩孚何许人也！你老……
夏时济 你知道什么！吴佩孚文韬武略，收拾中国乱局，非他莫属！
陈云凤 （转而）明翰！你也……
夏明翰 （拉母亲至一边）母亲，文先生也叫孩儿多多接触接触吴佩孚哩。
陈云凤 哦……
夏明翰 母亲，替孩儿整弄整弄去吧！（拉母亲边说边走下））
夏时济 哼，亏她还封过三品诰命呢！
（内呼：“吴将军驾到——”）
夏时济 啊！鼓乐齐鸣，铳炮相迎！（迎下却又返上，解下头上盘着的长辫，甩衣袒臂）
（吴佩孚偕三姨太、甘如冰上。官吏、豪绅、校董、富商随上。）
夏时济 老朽时济恭迎吴将军大驾光临！
吴佩孚 啊呀呀！老先生江南名士，衡州泰斗，行此大礼，岂不折杀晚辈了么？
夏时济 哪里哪里，将军当代英雄，老朽神往久矣！
官 校
绅 商 老先生坦坦赤诚，真是大贤大礼！
三姨太 子玉呀，民国都成立七八年了，老先生为何还留着这么长的辫子呀？
（夏时济等不胜尴尬。）
吴佩孚 你知道什么！商亡，伯夷叔齐不食周粟饿死首阳山；明亡，王船山夫子大晴天出门也要撑雨伞著木屐，以示头不顶清朝之天农不踏清朝之地：清亡夏老先生留着辫子以示不忘故国，这都是历代大贤的气节啊！
夏时济 （感戴涕零）知我者，吴将军也。
官 校
绅 商 将军高见！将军高见！
甘如冰 哟！好大的一树丹桂呀！
官 校
绅 商 呀！真是怒放如云，沁人心脾！
夏时济 将军，太太，小姐，诸公呀！
（唱）拙孙明翰坠娘胎，
桂花仙子入梦来。
给他取名唤桂根，
特地将此丹桂载。
而今生长十八载，
满树金花迎宾开。
吴佩孚 哦。怪不得这般奇艳浓香，非同寻常呀！
官 绅 老先生，令孙明翰必是月宫仙种！
校 商 令孙明翰定是折桂之人
夏时济 诸公过奖了，过奖了。哎，云凤，快带明翰出来拜见吴将军和诸位贵宾呀！
（陈云凤、夏阴翰上。明翰一见如冰，双目一亮。）
陈云凤
夏明翰 夏家母子／晚辈明翰 欢迎吴将军及诸位贵宾光临。
（吴佩孚等为夏明翰的神韵风采折服了。）
吴佩孚 （唱）俏后生好一副英俊品相，
官 校
绅 商 （合）英俊品相。
吴佩孚 （唱）体伟岸骨清奇仪表堂堂，
官绅等 （合）仪表堂堂。
吴佩孚 （唱）精气旺神韵足双目朗朗，
官绅等 （合）双目朗朗
吴佩孚 （唱）眉字间更显出英气昂扬。
官绅等 （合）美气昂扬。
官 绅 （唱）家之精英，国之瑰宝。
校 商 （唱）蓝田美玉，兰桂腾芳。
夏时济 （唱）我心化蜜浆，浑身舒畅。
陈云凤 （唱）我头昏脑胀，甚觉荒唐。
夏明翰 （唱）我遍身肉麻，恨无翅膀。
三姨太 我的乖侄女呀！
（唱）我心神晃荡，你慧眼无双。
甘如冰 （唱）他不冷不热，不卑不亢，
堪敬他人格高尚。
夏明翰 （唱）她不媚不俗不捧不扬，
堪称她人品非凡。
夏明翰
甘如冰 这桂花应为她／他而放，
这桂花应为她／他而香。
三姨太 夏公子，我这乖侄女心比天高呐！她今天听说到你府上来赏桂，才破天荒地发了大驾呀。
甘如冰 姑妈，看你说此什么呀。
陈云凤 甘太太，甘小姐，我陪你们去后厅饮茶去。（邀三姨太，甘如冰下）
吴佩孚 明翰呐，素闻你聪颖过人，今日赏桂，吴某与你应对应对、凑趣凑趣如何？
夏明翰 将军有此雅兴，晚辈愿承教诲。
吴佩孚 好！爽快……你听清了：天落玉锦耀华府；
夏明翰 （对答如流）地发金花香雁城。
吴佩孚 玉树琼根，发达官宦门第；
夏明翰 丹心赤胆，报效轩辕国家。
吴佩孚 有为有守，治国齐家平天下，孺子宜师曾太保；
夏明翰 这……全义全忠，驱虎除狼安黎民，大人当效岳将军。
夏时济 休得班门弄斧，无名偏显学富；
夏明翰 自当辕门射戟，有志不在年高。
夏时济 放肆！吴将军，都怪老朽平时骄坏了他，这小子不知天高地厚，告罪，告罪。
吴佩孚 哪里哪里！明翰不仅机敏过人，而且志向远火，真是后生可畏。
官 校
绅 董 对对对，后生可畏！后生可畏。
夏时济 吴将军乃当代儒将，文采风流。今逢良机，老朽特索大笔，以令莲荜生光。
吴佩孚 岂敢岂敢！子玉拙笔，岂敢有污老先生及诸公慧眼。
夏时济 将军请不吝赐墨！
官 校
绅 商 将军丹青妙手，我等久欲一饱眼福。
吴佩孚 咳呀！老先生何苦作难？诸公又何苦推波助澜呀？
夏时济 吴将军呀！
（唱）老朽至诚请勿推，
诸公热望请勿违。
惠赐宝墨留教诲，
鞭策明翰鸿鹄飞。
夏明翰 哼！还一而二再而三呐！这……
吴佩孚 如此盛情，恭敬不如从命了。
官绅等 （鼓掌）这就好了！
夏时济 老朽即取文房四宝来。
夏明翰 （忽发奇想）祖父，孙儿愿为吴将军打水研墨。
夏时济 好！快去快来。
夏明翰 哎。（下）
（官绅、校董搬桌挪椅大献殷勤。）
夏时济 吴将军如若不嫌，拙孙毕业之后，老朽即令他替将军牵马执镫。
吴佩孚 承蒙老先生抬爱，子玉自当重用明翰。
（夏明翰端笔墨纸砚上。）
夏明翰 （唱）祖父今日忒不该，
曲意逢迎实可哀。
赤膊行礼我气坏，
还要索字讨教来。
更恶两旁阿谀态。
可恼吴氏自诩奇才。
我叫他似庞涓进军马陵道，
—场好戏悄安排。
祖父，文房四宝来啦。
（时济研墨。官绅等托纸打扇。吴佩孚捋袖拈毫，沾墨疾书。）
官 校
绅 商 （念）“蟾宫仙桂，夏府宝驹”，好呀！
吴佩孚 老先生，子玉献丑了。
夏时济 哪里哪里，老朽敬纳了。
（夏时济将中堂高挂于桂花树上。）
官绅等 写得好！真是写得好呀！
（唱）笔走龙蛇真潇洒，
字字玑珠字字葩。
夏时济 （唱）犹似北斗放光华，
吉星高照福人家。
（伴唱）北斗未落苍蝇降，
大煞风景笑掉牙。
豪 绅 咳呀！哪来这么多苍蝇尽往中堂上飞？
富 商 这象是耙子粘麻糖越粘越厚啦！
（豪绅富商扑打苍蝇，将中堂打落地上。）
吴佩孚 （审视中堂）这墨汁内不是掺了蜜糖么？
（唱）夏明翰将孙膑故使仿效，
有意羞辱我怒火中烧。
为得民心且将大事化小……
老先生，令孙呢？
官绅等 （接唱）谁敢放肆决不轻饶！
吴佩孚 没事，没事。
夏时济 （难堪已极）将军……
（切光。）
（吴宅花厅。吴佩孚坐在石桌旁阅报。）
吴佩孚 （念）“春秋无义战，战祸长流传……”
“东方睡狮是惊醒了！国民的奴性是该埋葬了……”
（唱）整天来伏案头将报刊研究，
阵阵寒意袭上心头。
借古讽今，指桑骂槐，含沙射影、
扇风点火全都有，
真是那“山雨欲来风满楼”。
看中国日后将有大战斗，
我得未雨早绸缪。
这几篇看似出同一高手……
（甘如冰端莲子羹上。）
甘如冰 （接唱）夏明翰真叫人又喜又愁。
喜的他戏弄权贵胆如斗，
愁的他虎嘴拔牙难轻饶。
趁机会送羹汤看准火候，
恳求姑爹将他原宥。
姑爹，我替姑妈送人参莲子燕窝汤来了。
吴佩孚 （埋头阅报）放着吧。
甘如冰 您一天没吃东西啦！还在生那个毛头小子的气呀？姑爹，这犯得着吗？
吴佩孚 （背）嘿嘿，这妮子一开口就向着那小子，我倒要唬唬她。——哼！这小子真不知天高地厚，我饶不了他！
（张副官拿书报上。）
张副官 师座。您看！长沙的毛润之、何叔衡跟北北京的李大钊，上海的陈独秀遥相呼应，黔州校董反映，一个姓文的教员也有点不大对劲？夏明翰那小子与姓文的十分火热，莫非也是他们一伙？
吴佩孚 啊。
甘如冰 不！姑爹。
（唱）他是官家一子弟，
岂能捕风捉影将人伤。
你是大人有大量，
宽容小辈人颂扬。
吴佩孚 （唱）她一心护着夏明翰，
柔情似水痴情长。
我顺水推舟主意定……
张副官，你马上去把夏家公孙请来！
张副官 （误会地）是！（下）
甘如冰 （误会）姑爹！您……
吴佩孚 咳呀！你着什么急呀？去吧，去吧。
（如冰怏怏退下。张副官上。如冰窥听。）
张副官 师座，夏家公孙不请自来了。
吴佩孚 来得好！有请。
（张副官下。时济、明翰上。）
夏时济 （接唱）他来请罪我心惶。
夏明翰 （唱）怪我任性太鲁莽，
先生教导抛一旁。
夏时济 （唱）为祖的老脸往哪放？
夏明翰 （唱）我自担干系自圆场。
吴将军，部怪我太不懂事，满以为掺蜜入墨，能使中堂生香添彩，没想到……咳！今日特来负荆请罪，甘当责罚！（手托荆条）
夏时济 （心疼地抢过荆条上前）吴将军！拙孙无知，冒犯虎威，还望你高抬贵手，多多海涵。
吴佩孚 哈哈哈哈！海涵什么呀！老先生！
（唱）不快事早抛在九霄云外，
何苦耿耿萦挂心怀。
今日里内侄女把阵儿摆，
要跟明翰打擂台，
说什么论诗应对作文填词再把难题解。
夏时济 （唱）一番话似春风扫尽阴霾。
夏明翰 （唱）乍听这弦外音令人心快，
夏时济 （唱）喜的是哺仁周公再世来！
吴佩孚 老先生，怎么样呀？
夏时济 将军海量，小姐抬爱，老朽铭感之至。
吴佩孚 明翰，你说呢？
夏明翰 晚辈敢不从命。
（三姨太上。）
吴佩孚 好！
三姨太 子玉，好什么呀？
吴佩孚 可心呐……（耳语）
三姨太 哟！你真是修路架桥啦！夏公子呀！
（唱）不是吹我侄女内慧外秀，
其心志比天高难抛绣球。
曾许配大阔少她宁死不就，
逃婚姻走千里来把我投心
自从那一日与你邂逅，
睡梦里她也在石鼓神游。
你二人若能够天长地久，
那真是金玉良缘第一流。
如冰，你快来呀。
（如冰上。）
甘如冰 （明知故问）姑妈，什么事呀？
三姨太 好事哩！（附耳）高兴吧？
甘如冰 姑妈……
吴佩孚 可以，我俩陪老先生品茶去。（邀时济下）
三姨太 （意犹未尽，随下又返上）夏公子，别害羞，如今早已是国民革命啦！ （下）
（夏明翰显得拘谨不安。如冰热情洋溢。）
甘如冰 坐呀。
夏明翰 哎……
甘如冰 夏公子，你的眼镜早该换换啦。
夏明翰 哎……
甘如冰 夏公子！
（唱）久欲相赠今如愿，
精挑细拣非等闲。
给你光明增一片……
（如冰柔情似水地给明翰把眼镜换上。）
夏明翰 哟！
（接唱）一片混沌眼茫然。
甘如冰 啊！四百度还不够吗？
夏明翰 刚刚差了一半。
甘如冰 咳！
夏明翰 太让你费心啦，太谢谢你啦。
甘如冰 夏公子，你除了谢谢还是谢谢的，你……心里还有点别的话吗？
夏明冰 甘小姐，你真是……太好啦！
甘如冰 （情之切切）我好什么呀？
夏明翰 如冰！
（唱）你似临江一水仙，
你似空谷一芝兰。
公园乍见钦肝胆，
犹睹我母在英年。
倩影留在我心坎，
因你更觉春盎然。
甘如冰 明翰！
（唱）感君言，谢君言，
无限酸楚无限甜。
父女兄妹情义断，
寄人篱下心何安？
伤怀附读《牡丹亭》，
《红楼梦》前泪不干；
蒙君指点《桃花扇》，
读后梦里哭红颜。
长恨真情多磨难，
堪叹人世无桃源。
与你初会似久见，
眼前顿觉天地宽。
明翰啊！我暮朝想求良伴，
终寻挚友在眼前。
你就是漂泊小船避风港，
你就是棲凤梧桐耸云天。
你就是凌霄飘香的月中桂，
我愿作玉宇折桂的月中仙。
夏明翰 如冰……
甘如冰 明翰，我拗呀，斗呀，躲呀，逃呀，寻呀，盼呀，终于……（说不下去，泣啜起来）
夏明翰 如冰，哭什么呀。你有志气，有追求，这很好呀。但是你别这么伤感、光明、幸福和自由都得靠奋斗啊！这正如你抗婚一样，倘若你不跑了出来，岂不早成了那位阔少的猎物了吗？
甘如冰 可是，要不投靠我姑爹这棵大树，我能逃得了吗？这都是《红楼梦》中说过的“奈何天”啊……
夏明翰 看你又悲观了！我建议你多读些积极奋发的文章。（掏出一本杂志）你看这份《湘江评论》，毛润之先生讲得多好：觉醒就是希望，团结就是力最，前进就是曙光。你看这几行，蛰雷先生讲得何等精辟呀：“洋人好佬们将我们国人看作一盘散沙，那是我们不团结不关心的缘故。散沙跟灰浆砖石结合起来，就能造大厦，筑长城。”
甘如冰 毛润之？明翰，你们与毛润之他们是一起的吧？
夏明翰 我跟李大钊、陈独秀、何叔衡、毛润之等先生虽没见过面，可是我们的心早就连在一起了。
甘如冰 他们锋芒毕露，影响甚广。对你这样的崇拜者和追随者，也会有视之为眼中钉肉中刺的啊！明翰呀！
（唱）言超于众人必毁，
木高于林风必摧。
休要出类与拔萃，
劝君清静与无为。
夏明翰 不！如冰！
（唱）国有难，民有危，
岂能清静与无为。
管他诽谤与非议，
我羡慕张良博浪锥。
甘如冰 明翰……
（切光。）
（吴宅大厅。民众的口号声阵阵传来：“打倒帝国主义！”“打倒豺狼军阀！”“还我民权！铲除暴政！”“打倒张敬尧！”张毒不除，湖南无望！”）
（吴佩孚剪手踱步，惶惶不安。）
吴佩孚 哼！
（唱）这学潮那民运不断高涨，
湘江吼风雷激震撼衡阳。
日下里又掀起驱张风浪，
借民心取而代之正经堂皇。
患只患老百姓横冲直闯，
尾大不掉，我岂可不防？
夏明翰近日来到处演讲，
烧日货封洋行状若疯狂。
竖子年轻，何来胆量……
我必须揭开这幕后文章。
（张副官上。）
张副官 师座。几经侦查，那个写文章的“蛰雷”似乎是那个姓文的教员。
吴佩乎 似乎是？有证据没有？
张副官 尚未抓到确凿证据。
吴佩孚 再查！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张副官 是！（下）
（官吏、校董、豪绅、富商持状嚷嚷奔上。）
官绅等 吴将军呀！衡州城里全乱套啦！
官 吏 （数）状告衡州一害，
兴风作浪酿灾。
聚众游行示威，
秩序风纪大坏。
校 董 （数）可恼这个恶少，
真是又顽又刁。
到处扇风点火，
乱了各所学校。
富 商 （教）这匹“害群之马”，
狠似凶神恶煞。
诬我盘剥奸诈，
洋货尽烧尽砸。
豪 绅 （数）这只泼皮猴精，
无法无天逞凶，
诬我欺压百姓，
叫我扫尽威风。
官绅等 吴将军呀！
（唱）只碍及夏公情面，
才未卺夏家门坎。
求将军擎天柱地，
快镇住妖风狂澜。
吴佩孚 诸公，稍安勿躁啊！日下他们这么干，可是为了反对帝国主义，反对蹂躏三湘的张敬尧嘛。你们湖南时下不是流行一首民谣，叫做“尧舜禹汤，虎豹豺狼！”
官绅等 啊！将军您也……咳！
炅佩孚 哈！看把诸公急得啰。
官绅等 吴将军，您……可不要使我辈失望啊！
吴佩孚 我说诸公呀！
（唱）你我本是深交挚友，
休戚相关风雨唱舟。
驱张反帝风雨骤，
吴某自会帷幄运筹。
且去后厅畅饮酒，
来它个一醉方休。
哈哈哈哈！
官绅等 （背）咳！我等急得眺，他倒呵呵笑。
吴佩孚 诸公，请呀。
官绅等 请喽。（随吴佩孚入内）
（张副官领手持《请愿声明》的明翰上。）
张副官 夏总干事请稍侯。（接过《声明》入内）
夏明翰 （唱）群情如同春潮涨，
热血奔流志昂扬。
千钧重托担肩上，
要借猛虎驱恶狼。
先生调度真有方，
更觉民众有力量。
（吴佩孚读《请愿声明》上。）
吴佩孚 （念）“三湘云涌，四水浪激。看南岳群山披靡，听洞庭怒涛如雷……”
夏明翰 （接背诵）“吴师长龙吟虎啸，岂甘长受掣肘，好将军文韬武略，焉能不顺天时，今天时地利人和兼备，吴将军安得坐失良机？”
吴佩孚 哟，我的夏总干事，你今天真是神采飞扬啊！
夏明翰 吴将军，明翰是代表十万衡州市民，百万湘南民众向您请愿驱张来的，当然是无比兴奋啊！
吴佩孚 可不是吗？这次毛润之先生在长沙掀起驱张风潮，真是“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啊！看来张敬尧督军湖南真是不得民心呀！
夏明翰 吴将军！
（唱）张敬尧坐长沙坏事作尽，
牺牲民意勾结洋人。
践踏民权虐施暴政，
放纵官兵掳抢奸淫。
“张毒”不除湖南无望，
吴佩孚 （接唱）咱一定发义师顺应民情。
张副官！
（张副官上。）
吴佩孚 立即起草宣言，通电驱张！
张副官 是！
夏明翰 （高兴地）吴将军，您此番义举，必能在史册上留光彩一笔。明翰代表湘南民众多谢您了！
吴佩孚 谢什么呀！除暴安良，军人天职嘛。再说，（扬扬《声明》）不出兵能对得起这份《请愿声明》么？
夏明翰 哟！吴将军！您也欣赏这篇《请愿声明》吗？
吴佩孚 携雷夹电，大笔如椽。简直是骆宾王重生，《讨武氏檄》再世呐！明翰呀，你真是后生可畏啊！
夏明翰 （情急而坦诚）咳！我哪能呀！这是我们文先生的大笔呀。
吴佩孚 哦！是文先生写的？写得好！写得好啊！
（唱）文先生堪称得文章魁首。
夏明翰 （唱）他忠心赤胆文彩风流。
吴佩孚 （唱）可佩他“学富五把才高八斗”。
夏明翰 （唱）更难得他位卑未忘国民优。
吴佩孚 （唱）真服他高瞻远瞩喻理深透。
夏明翰 （唱）只因他奋臂弄潮竞上游。
吴佩孚 （唱）看来这“蛰雷”文章亦是他写就？
夏明翰 （唱）他大笔如蛰雷响彻神州。
吴佩孚 （唱）这真是信手成荫栽扬柳。
夏明翰 （唱）这真是奇文共赏竞使儒将也明眸。
吴佩孚 明翰，常言道“名师手下出高徒”，怪不得你是文先生的高足啊！
夏明翰 吴将军，您过奖啦。不过，明翰能作为文先生的一个学生，这是很自豪的。
吴佩孚 唔，唔。值得自豪，值得自豪。
夏明翰 吴将军，请您出席驱张大会吧。
吴佩孚 好啊。明翰，现在还为时尚早。吴某有几句肺腑之言想提醒你注意注意。
夏明翰 哦？请将军赐教。
吴佩孚 不敢。正因为你跟如冰的关系，咱们非同一般，方才让你看看。（扬扬状纸）瞧！怨隙还不少啦！（递状子）
夏明翰 这是恶人先告状呀！
（官绅等酒醉饭饱上。）
官绅等 夏明翰！谁是恶人先告状？我们念在你祖父的份上，才一忍再忍。你可要悬崖勒马，改恶从善！
夏明翰 哈哈哈哈！
官绅等 好哇！今天在吴将军跟前，你还这般放肆？
吴佩孚 诸位诸位，明翰年轻，何必动怒嘛？
官绅等 是可忍孰不可忍！他务必改恶从善！
夏明翰 吴将军！
（唱）究竟是谁应当改恶从善？
是非曲直你是判官。
是谁巧取豪夺贪图无厌？
是谁草菅人命害理伤天？
是谁中饱私囊贪污学款？
是谁走私日货宁做汉奸？
马上去大会场当众了断，
官绅等 （接唱）这小子会戳疮疤令人胆寒。
豪 绅 （色厉内荏）你，你血口喷人！
夏明翰 人证，物证、旁证，铁证如山！
富 商 （走为上计）哼！大人不跟小人斗。走！
官绅校 说的是。吴将军，（话中藏话）您可要与我等作主呐……告辞！（同下）
夏明翰 哟！都走啦。吴将军，您都清楚了吧？请赴会去吧。
吴佩孚 好。明翰，你先行一步，吴某料理几件事随后赶来。
夏明翰 哎，我们恭候您主持大会呀。（下）
吴佩孚 （唱）众官绅用军饷压我吴某，
岂知咱锦囊之内有机谋。
得失权衡，龙争虎斗，
且来个釜底把薪抽。
张副官！
（张副官上。）
吴佩孚 一，立即命令一旅，二旅挺进株洲、湘潭，摆出进攻长沙势态；二，给张敬尧发道密函，教倒审时度势，走为上计；三发布战时保境安民紧急戒严令！
张副官 是！（欲下）
吴佩孚 慢！今晚你派人秘密地将那个——
张副官 （抢白）夏明翰——
吴佩孚 不！是夏明翰背后那个文先生。唔……
（切光。）
（夏宅庭院。星光灿烂。桂树下，夏明翰着汗衫、抹汗水；忙着装填三眼鸣铳的火药。）
夏明翰 （唱）装鸣铳忙得我浑身是汗，
抑不住心中的豪情万千。
喜孜孜回顾着白天场面，
民众的口号声震撼云天。
许多人踊跃把军饷捐献，
喜国民再不是散沙一盘。
星儿们齐眨眼更显璀灿，
也庆贺咱衡阳生机盎然，
（陈云凤携单衣上。）
陈云凤 明翰，夜深了，该歇息啦。（为儿子按衣）
夏明翰 母亲，这次我们驱张斗争取得了很大胜利，明天我们衡州市民欢送吴将军出兵讨张，孩儿得多装些鸣铳，以壮声威。
陈云凤 明翰。
（唱）师友们都将你一再夸奖，
赞你似衡州雁南天翱翔。
有晴天亦会有乌云弥漫，
既戒骄又戒躁你谨记心房。
作鸿雁就得要击风搏浪，
作松柏就得要斗雪傲霜。
为娘我常给儿把警钟敲响，
只愿儿多锤打百炼成钢。
夏明翰 孩儿明白。父亲早故，您既作慈母又要兼做严父，是吗？
陈云凤 你这孩子！明翰，你打头闹这闹那的，爷爷都气病了，你当去问候呀。
夏明翰 去啦。可爷爷一见了我就吹胡子瞪眼睛的，谁敢多呆一会呀？
陈云凤 明翰，这么多人乱嘈嘈地闹腾，我打心里也有些耽心啊。
夏明翰 母亲，文先生说得说好！“散沙跟灰浆砖石结合起来，就制造大厦，筑长城。”母亲，孤掌难鸣，众志成城啊！
陈云凤 黄巢、李自成、洪秀全哪一次不是百万之众，可总是其势也迅，其衰也速啊！
（肖翠翠急上。）
肖翠翠 夏妈妈！夏公子！文先在江边被几个便衣抓走了！
陈云凤 啊！翠翠，是谁抓的？
肖翠翠 听口音，有一个很象是那个结巴连长。
夏明翰 结巴连长！那不是吴佩孚的部下？
陈云凤 一定足吴佩孚捣的鬼！
夏明翰 不，这不可能。吴佩孚这次的旗帜何等鲜明呀！他怎会抓文先生？
陈云凤 孩子，你哪懂得人心叵测啊！
夏明翰 不！他是那样赞扬、钦佩文先生的文章……
陈云凤 文章！什么文章？
夏明翰 他先是赞赏《请愿声明》，后来又夸奖《春秋无义战》、《九州生气恃风雷》。
陈云凤 他怎么知道的？
夏明翰 是孩儿告诉他的。
陈云凤 蠢才！翠翠，那个结巴连长的口音你听真了吗？
肖翠翠 我忘不了那家伙的声音！
陈云雨 我得马上去打探文先生的下落！（下）
（肖翠翠随下。）
夏明翰 母亲……（呆立。沉思。回顾。愤恨）吴佩孚！原来是你明哄暗诈，从我口中套出了文先生！你，你这个狗军阀呀！
（唱）两面三刀真阴险，
蝎胆蛇心裹蜜丸。
今日始识庐山面，
你我头上不共天！
自恨无知见识浅，
湘江难洗悔与惭！
怎救先生脱危难？
我智拙力单计不全。
（伴唱）情紧迫，人危难，
十万火急休迟延！
胆欲裂，心煎煞，
要救先生难上难。
（甘如冰携包袱细软上。）
甘如冰 明翰。
夏明翰 （劈头就问）甘如冰！你说，文先生是不是你姑爹抓走的？
甘如冰 不是他还有谁！满口孝悌忠信，背地里心狠手辣。他们将文先生好一阵折磨，这更加令人替你耽心啊！因此我特来约你……
夏明翰 你特来约我……（豁然开朗）好啊！文先生有救了！如冰！你可是文先生的救星了！
甘如冰 什么？我一个弱女子，又不是什么观音菩萨。明翰，你说什么傻话？
夏明翰 不是傻话！如冰，你我深夜前去探监，装作劝化开导文先生。设法支开看守，我即与他换过衣衫。给他戴上眼镜，不就替换了他呀？
甘如冰 调包……（不由点头称善。旋即又意识过来）不！不行！我可不愿让你也……
夏明翰 如冰，文先生是我们衡阳学生的导师，湘南民众的领袖，更是明翰的良师益友，而且是你的姑爹从我口中诓出了他的底细。我能不舍命救他吗？求求你，帮我一把！
甘如冰 不！明翰，你听我将来意说明白吧！“质本洁来还洁去”，我特来约你远走高飞。
夏明翰 约我远走高飞，我能丢下文先生吗？
甘如冰 你一个手无寸铁的文弱书生，怎能救得了文先生？你还要飞蛾扑火吗？
夏明翰 义无反顾。如冰，帮帮我吧！
甘如冰 不！我不能没有你！我也不能失去你！
夏明翰 那，你更应该更理解更支持我呀！如冰啊！
（唱）辛亥年我母亲在湖北漳县，
有众匪起灾乱掀起狂澜，
捣监狱闯县衙明火执仗，
我父亲遭围困势单无援。
是母亲抄起了防身佩剑，
抖正气显神威镇住了凶顽。
愿你我同秉承英雄肝胆，
踏惊涛蹈骇浪无愧前贤。
甘如冰 明翰，难道你还没看透悟透么？
（唱）辛亥革命终不过似昙花一现，
英雄豪气化作了过眼云烟。
五色旗虽然将那龙旗换，
江山未改，旧景依然。
各路诸侯依然在拥兵作乱，
汉奸国贼依然在窃国弄权，
达官贵人依然在醉生梦死，
黎民百姓依然在啼饥号寒。
自古来仁人志士多灾多难，
总让那奸佞小人鸡犬升天。
商鞅变法车裂死，
韩信开国尸不全。
岳飞精忠反蒙冤。
戊戍君子恨九泉。
难为了“得难糊涂”郑知县，
更可爱陶潜辞官乐田园。
你我当作西子恋，
五湖明月任留连。
夏明翰 不！如冰！
（唱）纵然是岁月悠悠千重锈，
自古来志士仁人搏未休，
明翰不作山林隐，
愿效精卫衔石头。
九死无悔亦无憾，
终有春光沐神州。
此身化作铺路石，
热血化作甘泉流。
他日九泉闻捷报，
忠魂起舞壮志酬。
甘如冰 明翰，热血沸腾终久冷，激流勇退早抽身。超脱些吧，跟我走！你不用耽心钱，我母亲早已给我留下了。
夏明翰 （失望地）甘如冰甘如冰，难道你的心真成冰了么？
甘如冰 明翰！你听我说……
夏明翰 别说了！你……走吧！
甘如冰 我……走啦，留下这副眼镜给你做个纪念吧。（掏出眼镜塞予明翰）八百度，这回错不了。（转身）你多保重！
（如冰急下。）
夏明翰 如冰！
（伴唱）怅无穷，惘无穷，
道是多情又无情。
爱亦深，憾亦深， 
铁血男儿泪沾襟。
（陈云凤上。）
陈云凤 明翰，文先生确是吴佩孚抓的，你们砂子会的学友个个忧心如婪呐！
夏明翰 有了！（拿起两瓶炸药）
陈云凤 孩子！你，你这是干什么？
夏明翰 母亲，这是孩儿准备“孝敬”吴大将的两瓶“烈性火酒”！
陈云凤 啊！你要胁迫吴佩孚释放文先生？
夏明翰 “风萧萧兮易水寒”…他硬不答应，孩儿就……
陈云凤 鲁莽啊！你这岂不是送肉上砧板吗？就不会想个别的好办法吗？
夏明翰 母亲，孩儿本来想了一个好主意，约如冰同去探监，让孩儿替下先生。可惜她不肯帮忙，只有……
陈云凤 哦，这倒是个办法。甘小姐来过啦？
夏明翰 刚才她是来约孩儿远走高飞的，我求她相助，她拒绝了。
陈云凤 人家一个女孩子，这种闯龙潭入虎穴的事，也不能难为她。明翰，我们母子另想办法吧。
夏明翰 母亲，文先生危在旦夕，营救刻不容缓啊！孩儿……
陈云凤 （抢白）明翰……
夏明翰 母亲，孩儿小时候，您不是教授孩儿《正气歌》吗？哪怕是一线希望，孩儿也得铤而走险！
陈云凤 （极为矛盾地）孩子！
（唱）这道理为娘亲口对你说，
儿深明大义情怀壮烈。
只忧儿孤身临斧钺，
凶多吉少娘心怯。
心肝骨肉哪堪割舍？
怎教为娘不悲切！
夏明翰 母亲！
（唱）先生因我入缧绁，
孩儿愧悔心欲裂。
心上人儿顿离别，
再无良计可选择。
自为奋身入虎穴，
何惜一腔男儿血！
陈云凤 别！孩子！再想想办法吧！
夏明翰 哪里有别的好办法！母亲，孩儿去了！
（拎起“礼品”欲走。）
陈云凤 孩儿！儿孩！（抓住“礼品”相持着）
（甘如冰拎包袱上。）
陈云凤 谁？啊，是甘小姐……
夏明翰 你……怎么又来了？
甘如冰 我……不知道……
夏明翰 你……
甘如冰 明翰！
（唱）休问离去又复返，
心底微澜平静难。
怎奈何，情难断，
始信藕断丝相连。
相助营救我情愿，
休说那“壮士一去不复还”。
陈云凤 好姑娘，真难为你了！
夏明翰 （唱）见她离去我遗憾，
她来助我又犯难。
计无万全担风险，
还当独自闯龙潭。
如冰，这件事我已另谋良策啦。
甘如冰 刚才我都看见啦。就凭你这两个土炸弹，能救得了文先生？
夏明翰 这……反正不用你管。
甘如 冰怎么，还跟我赌气呀？
陈云凤 明翰，甘小姐如此竭诚，你就允了她吧。你别孩子气啦，也当为文先生着想啊！我跟他们商量接应去。（下）
甘如冰 走吧！
夏明翰 不，你还是走吧。
甘如冰 明翰，事成之后，我还会远走高飞的。
夏明翰 如冰……
（切光。）
（紧接前场。夏宅庭院。）
（吴佩孚气急败坏地上。后面紧跟着披头散发的三姨太。二马弁随上。）
吴佩孚
三姨太 夏老先生！夏老先生！
（夏时济病容憔悴，跌跌撞撞，披衣急上。）
夏时济 吴将军，甘太太，夤夜登门，有何急事？
三姨太 哼！都是你家夏明翰干的好事！
夏时济 啊！这，这小孽种又怎么啦？
吴佩孚 老先生呀！
（唱）他深负吴某心一片，
变本加厉无法无天，
竟敢替身放要犯…… 
三姨太 你那混账孙子把我的心肝侄女也唆使跑了，你，你还我如冰来！
吴佩孚 （掏出一叠状纸）老先生呐，原来各界要人一齐告他的状，吴某都替他搪塞了。可他今天晚上呀！
（接唱）他罪当斩首军法无宽！
夏时济 啊！将军啊将军！请看在老朽薄面，饶这孽种一死吧！就是九泉之下，老朽也铭记将军的大恩大德啊！
吴佩孚 老先生，吴某就是看在您的份上，才夤夜造府的。吴某久仰老先生家规严厉。因此将令孙带来，交与你老教训教训，限定明日清晨之前，令孙务必交出文犯下落，否则，立即军法从事，就地处决！告辞！
（带三姨太下）
夏时济 天呐天呐！
（唱）天旋地转，惊雪滚滚，
恨孽种闯大祸辱我家声。
强打精神，病体颤凛。
正家规审劣孙拯救劣孙。
（张副官推夏明翰上。）
张副官 （打开手铐）夏老先生，现在已是二更时侯，令孙的生死存亡，就在今晚。这全看你的啦！（下）
夏对济 小孽种！你，你可知罪？
夏明翰 祖父，孙儿没有犯罪。
夏时济 大胆！你聚众滋事，私入监牢，调包替代要犯，还说无罪？
夏明翰 孙儿团结学友，联合民众，救亡图存，天经地义。至于替代的根本不是什么要犯。而是湘南民众拥戴的文先生。
夏时济 你，你性命就在旦夕还敢强词夺理！
夏明翰 有理何用强词？
夏明翰 大胆！你，你还不与我跪在这桂树下！
夏明翰 为什么？
夏时济 你，你全然忘了根本啦！
（唱）我万千挚爱将你桂根唤，
我万千期待将此桂树栽。
含辛茹苦二十载，
指望你兰桂腾芳作良材。
孰知你叛宗辱祖成祸害，
奈何我招此恶报来！
夏明翰 （唱）祖父啊！水靠源头树靠根，
孙儿怎忘养育恩？
只为黎民灾难重，
山河破碎鸟惊心。
孙儿当学范仲淹，
天下忧乐最关情；
孙儿当学岳武穆，
忠心报国照汗青。
祖父啊！放眼今朝恕涛涌，
莫做朽木徒怨春。
迈出家门看世界，
恶梦醒来是早晨。
夏时济 好哇！我来教训你，你倒来教训我啦！
王三！
（王三上。）
王 三 老太爷
夏时济 先把这孽种绑在桂树上！
王 三 老太爷……
夏时济 磨蹭什么？还不动手！
王 三 是。（绑明翰于桂树上）
夏时济 孽种，文某藏匿何处？讲！
夏明翰 孙儿替身入狱，怎知文先生下落？
夏时济 你……自有同伙自有预谋嘛，讲！
夏明翰 不知道。
夏时济 （递过竹板）王三，行之家法，看他讲是不讲？
王 三 老太爷……（畏缩不前）
夏时济 哼！没用的东西！（夺过竹板）
（王三溜下。）
（传来三更梆锣之声。夏时济心惊。）
夏时济 小孽种呀小孽种，都报三更啦！你讲呀！你要顽冥不化，天明之前我将你沉潭处死！
夏明翰 祖父，孙儿既然救出了文先生，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枪毙也好，沉潭也好，我是决不会出卖先生的。
夏时济 你……你不惜命，我才不让你死呢。
（剧烈咳嗽）你、你真要我的老命啊！
夏明翰 您应当明大义辨是非呀！何必自己跟自己过不去呢？
夏时济 你……反来开导我。我打死你这孽种！
（举杖）
（陈云凤上。见状忙阻。）
陈云凤 公公，你老人家何苦忍心责打自己的爱孙啊？
夏时济 哼！爱孙？他成了翻天复地的猴精啦！你来得好，你给我打！
陈云凤 公公，别拿自己的孙儿给军阀出气啊！
夏时济 住嘴！还不与我拷打！
陈云凤 公公！要打就打儿媳吧！
夏时济 咳！云凤呀！
（唱）叹只叹绍范儿英年命短，
我为你母子们心血煞干。
到头来抚养了这个恶障，
你袒护逆子创我心肝。
天啊！你说叫我怎么办？
倒不如撒手西去，眼不见心不烦！
（时济一头撞向桂树，云凤急阻。时济剧喘，云凤抚拍脊背。）
陈云凤 血！公公！儿媳从命！
（唱）手举竹板重如山，
不打孩儿尽孝难，
责打孩儿心何忍？
今霄难字大如天。
夏时济 你，你与我打！
陈云凤 我……打！（打儿）儿啊！（抚疼）
（张副官上。）
张副官 夏老先生，怎么样啦？
夏时济 正、正在严加究问。
张副官 夏老先生，时间不多喽！吴师长从来就是说一不二的喽！
夏时济 请你回复吴将军，孽孙死不回头，老朽不用将军动手，自会用家法结果他。
（张副官下。）
（四更梆锣沉闷声传来。）
夏时济
陈云凤 天呐！
（伴唱）更鼓频敲报四更，
急煞人来愁煞人！
夏时济
陈云凤 （唱）肠如绞，心如烹，
更鼓沉沉催断魂。
人何安，心何忍？
明翰是我性命根。
欲待将她／他来提醒，
我／他一生尊／威严何处存／难应承。
陈云凤 公公，天都快亮了啊！我求求您救救我的儿子吧！
夏时济 天呐！我求求您救救我的孙子吧！
陈云凤 （领悟）啊！公公，你老别急坏了身子，明翰就交给儿媳我啦。
夏时济 （借梯下台）这小孽种平日最听你的了，他这条命就交给你啦。（下）
陈云凤 （给儿解缚）孩子，你走！
夏明翰 不！孩儿怎忍连累母亲？
陈云凤 儿啊！
（唱）说什么连累不连累，
你冲决罗网展翅飞。
他乡自有留人地，
儿莫气馁莫伤悲。
孩儿啊！“衡阳雁去无留意”，
但愿你，生民苦难记心扉。
岁寒方知松柏翠，
千难万险莫心灰。
只要你，短暂人生无抱愧，
娘为我儿亦展眉，
死别生离柔肠碎，
去吧……去吧……
娘的心与儿紧相随。
夏明翰 娘……
陈云凤 儿啊，常言道“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娘不能照顾你了，你可得自己照顾好自己啊！
夏明翰 母亲，您别难过，毛润之说得好：“自信人生二百年，会当水击三千里”。孩儿径赴长沙，到何叔衡、毛润之身边去，定会得到他们的关照，孩儿会得到更大的长进。
陈云凤 对，就去找他们。哎，孩儿，进去向爷爷告个别吧。
夏明翰 哎。（入内）
夏明翰 （内声）祖父，我……
夏时济 （内声）你滚！滚！滚！
（夏明翰跑上。一小包东西自内掷出。）
夏明济 （内声）孽种！我再也不愿见到你！
夏明翰 （痛心地）爷爷，你竟如此……
（陈云凤拾起小包。）
陈云凤 明翰，这可是一包光洋呀！
夏明翰 （不解）光洋……
陈云凤 这是爷爷给你的路费啊！
夏明翰 （心灵震撼。跪地疾呼）爷爷！
（伴唱）这离别，眷恋无限，
这叮咛，情意万千。
一任山高水远啊！
隔不断相思绵绵……
（夏明翰心绪万千地掏出如冰留下的眼镜换上，将原来戴的眼睛塞到母亲手上。向母亲深鞠一躬，大步走下。）
陈云凤 明翰……
（灯暗转。）
（夏时济拿着斧子踉跄上。他的花白须发一夜全白了。）
（幕后呼唤招魂声：“孙宝宝！回来呀”“孙宝宝！回来呀……”）
夏时济 桂根！你这孽种！桂根！你这祸根！
（向桂树挥斧乱砍）
（切光。）
（金鸡三唱。东方欲晓。）
（湘水滔滔，雁鸣阵阵。）
（晨曦薄雾中，夏明翰背包袱执雨伞，深情地回首，步步远去。）
（甘如冰悄立一隅。默默相送……）
（尾歌）大雁高飞半天云，
又留影子又留音。
留得影子恋故士，
留得乡音唤乡亲。
衡阳雁去无留意，
只为寻求主义真……
（剧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