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花情(其他)

人 物 钟青山 男，青年农民
大 萍 女，青年农民，程志民之妻，原为钟青山未婚妻
秀 枝 女，青年农民，杨成德之女
程志民 男，残疾青年，程金发之子，大萍的丈夫
程金发 男，公社副书记，程志民之父
杨成德 男，大队支书，秀枝的父亲
杨成奎 男，大萍之父
刘文书 男，公社文书
茶客甲、乙，丙，丁
男女山民若干 （幕前伴唱）
恩恩怨怨情难了，
人阔爱恨知多少！
山那边迎亲锣鼓敲，
山这边新娘把婚逃。
第一场 （一九七五年春夜。）
（凤凰山上，三官庙前，钟青山父母的坟旁。）
（幕启。）
（钟青山携大萍慌张地跑上。幕后传来一阵人声、狗叫……钟青山与大萍急忙躲在石壁后。）
（杨成奎打着火把，边喊边上。）
杨成奎 大萍！大萍！大萍……
（杨成德、刘文书与二群众持手电上。）
杨成德 德奎大哥，找到大萍没有？
杨成奎 ……没……没有、没有……
刘成德 嗐！你怎么搞的，公社程书记家接亲的队伍都开进村了，偏偏这个时候，新娘不见了，你……你要我们怎么交待？
杨成奎 这……这……这个鬼妹子，不晓得被什么鬼迷了心。这几天，我好话讲了几皮箩，她就是要和青山好，说是死也不愿嫁给程书记那个跛子崽……
刘文书 哼！书记的崽再跛，总比嫁个狗崽子强！杨老倌，这门亲事可是你亲口答应的，那五百块聘钱你也是收了的，莫让我这个介绍人过不得门哪！
杨成奎 刘文书，放心……放心……
杨成德 看样子，大萍八成是和钟青山跑了，快追！
杨成奎 追，追！
（众追下，刘文书往回村的方向下。）
（钟青山与大萍从石壁后走出，双双跪在钟青山父母的坟前。）
钟青山 爹、妈，儿子钟青山、媳妇杨大萍，今天在你二老的坟前拜堂成亲。
大 萍 爹、妈，我们就要离开凤凰山了，但不知飘到什么地方！
钟青山 大萍，我……对不起你！
（唱）你我从小两相知，
清溪畔双双想望结婚时：
锣鼓喧天鞭炮响，
红花新衣喜滋滋。
又谁知今日成亲在坟地，
唯有这清风明月冷凄凄。
大 萍 （唱）我不怨清风明月冷凄凄，
但只求两情长久永相依。
青山哥，心莫急，
掸净两袖土和泥。
将妹头发理一理，
为妹整整身上衣；
采朵野花艳无比，
（伴唱）你为我头上插花枝。
为我头上插花枝……
（钟青山采下一朵带露的野花，为大萍插在头上。）
（秀枝上，见状感慨万千，羡慕中带着丝丝醋意。她下意识地也采摘了山岩上的一朵野花，将它深深地藏在怀中……刘文书蹑手蹑足，暗中尾追其后，躲在一旁。）
钟青山 （发现秀枝）谁？
秀 枝 我，秀枝。
大 萍 秀枝？
钟青山 你来干什么？
秀 枝 你们走不了。
钟青山 （怒）你是来抓我们的？
秀 枝 我不抓你们，总有人会把你们抓回来。
钟青山 你……
秀 枝 你想想，你们一无身份证，二无介绍信，就算逃出了凤凰山，走州过县，谁又敢收留你们？说不定哪一天会把你们当流窜犯抓回来。
大 萍 这……
秀 枝 （从怀中掏出一张介绍信）我瞒着我爹爹偷偷为你们开的一张证明信……
钟青山 （难以置信）这……
秀 枝 （唱）山哥萍姐要远行，
枝妹我又是羡慕又伤情。
偷偷送来介绍信，
让你们走州过县免担心。
萍姐啊——（将大萍拖过一旁）
此去茫茫天涯远，
山哥劳你多费神：
寒天莫叫他受冷，
暑日莫让他热坏了身；
他性情刚直心好胜，
莫让他旅途把是非生……
大 萍 放心吧，秀枝，谢谢你。
秀 枝 哦……
（接唱）青山自有爱怜人，
何必秀枝操空心。
临别也将这野花赠——
莫忘了凤凰山中同学情。
（秀枝将野花交给大萍…大萍交给青山…）
钟青山 快走吧，大萍，被人发现就走不成了。
大 萍 呃。（与青山欲走）
秀 枝 慢，不能走那条路。现在四处都有人在找你们。我带你们穿过这山洞，走一条无人知道的小路，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凤凰山。
钟青山
大 萍 （感激地）秀枝！
秀 枝 快跟我来。
（钟青山、大萍随秀拔速下。）
（刘文书从树后闪出。一笑，暗下。）
（伴唱声中，秀枝领钟青山，大萍穿过山涧，走上山梁……）
（伴唱）新人离故土；
游子上旅程，
匆匆回头望乡井，
点点灯火更断魂。
（突然山下人声大沸，十多支手电光利剑般挥动着扑上来……钟青山、大萍、秀枝大惊。）
钟青山
大 萍
秀 枝 （唱）突然间山下一片人声喊，
是谁人漏消息招来祸殃？
（伴唱）此事叫人费猜想——
钟青山 （唱）哦……
竟忘了秀枝她是仇家姑娘！
秀枝！
秀 枝 （一惊）山哥……
钟青山 你不是说这条小路无人知道吗？
秀 枝 这……
钟青山 你不是要让我们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凤凰山吗？
秀 枝 这……
钟青山 为什么偏偏在这条神不知鬼不觉的小路上埋伏了这么多人？
秀 枝 这……
钟青山 你说！你说！
秀 枝 我……我
钟青山 你、你、你这个害人的狐狸精！（将秀枝送的野花朝秀枝脸上丢去）
（唱）想当年村村争把卫星放，
我爹爹反浮夸耿直忠刚；
你父公社去告状，
害得我爹爹撤职审查一命亡。
今日里你这女儿又学父亲样，
父女同谋布下圈套等羔羊。
想到此不由我怒火万丈——
（一把抓住秀枝）
我要把你丢进那阴水潭！
大 萍 （忙阻拦）青山，不能这样，不能这样……
（钟青山狠狠地将秀枝推翻在地，秀枝一声惨叫滚下山去……）
（刘文书带着民兵与群众冲上，杨成德捧着昏迷的秀枝上。）
杨成奎 大萍！你跟我死回去！
（杨成奎欲上前拉大萍，钟青山铁塔般护住大萍，杨成奎畏缩地后退。）
杨成奎 （向杨成德、刘文书作揖打拱）杨支书……
刘文书……你们为我作主、为我作主！
杨成德 好哇！钟青山，你简直无法无天，竟敢出手伤人，把我女儿摔成这个样子！
刘文书 （喝斥）钟青山！你这个右倾机会主义的狗崽子，竟敢违法乱纪、拐夺人妻、秘密潜逃，殴打革命群众，进行阶级报复！
杨成德 来呀！把他抓起来！
（两个民兵冲上，捆住青山，大萍死命扑向青山，杨成奎等拖住大萍……）
大 萍 山——哥！
钟青山 萍——妹！
（钟青山突然如受伤的猛兽，挣开绳索，推开民兵，向悬岩绝顶冲去，众大惊。）
钟青山 （转身高呼）大萍！等着我！……（纵身跳下悬岩）
大 萍 （惊呼）山——哥！
（幕落。）
（幕间伴唱）
一声惊呼鸳鸯散，
迎亲锣鼓闹洋洋。
唢呐声声悲是喜，
红烛垂泪在洞房。
第二场 （接前场。雨夜。）
（程家村程志民家的新房中。）
（欢快、热烈的唢呐、锣鼓声中。神情木然的大萍被吹鼓手与迎亲的伴娘们送进了喜气洋溢的新房。）
大 萍 （唱）听唢呐声声，
锣鼓点点，
点点声声，
伴合这悲离喜庆两相煎！
（伴唱）坐新房，情难按——
大 萍 （唱）脔心犹挂悬崖边。
山哥啊——你跳崖可曾遭不幸？
你可曾逃离故土身平安？
萍妹我山盟海誓今难践。
只有一死酬情缘。
看眼前鸳鸯床蝴蝶帐，
竟是大萍葬身的棺；
好笑这红对联、喜字匾，
尽为大萍作祭幡。
山哥你如若得幸在人间，
归来时再为妹插枝野花在坟前。
（伴唱）插枝野花在坟前……
（大萍从口袋里拿出一包农庶。欲服，忽听脚步声响，忙藏入口袋。）
（程志民跛脚踟蹰，端着一碗面条上。）
程志民 （唱）颤惊惊端着一碗“宽心面”，
惶惶来到新房边，
偷向房中看一眼，
只见她冷脸冰冰情木然。
轻步向前将她唤——
大萍同志……
请吃碗“宽心面”把心放宽。
大 萍 （唱）“新郎”端面眼前站，
不由心中一阵寒。
大萍今已怀死愿，
哪管他“新郎公”是跛是残。
放下，你忙去吧。
程志民 （旁唱）她两眼呆直目光暗，
神情恍惚非一般。
暂出新房暗照看，
须防今晚出麻烦。
（程志民下。）
（大萍迅速掏出农药，倒在面中，急忙端起，刚扒两口，志民大惊。）
程志民 大萍！（猛扑过来，将大萍手中的碗打落在地，向外高喊）爸爸！快来呀……不好啦！……不好啦……
（程金发闻声急上。）
程金发 志民，怎么啦？
志 民 大萍她……她服毒自杀……
程金发 （大惊）啊？！……
（大萍药性发作，昏绝倒地。）
程志民 （惊呼）大萍！大萍！大萍……
（一声惊雷响过，门外下起了大雨。）
程金发 （慌了手脚）我马上……马上去叫医生。（速下）
（伴唱）喜宴刚开完，
突然區噩讯传。
新郎吓破胆，
新娘气息奄；
医生忙抢救，
老父情黯然。
喜事哪有喜，
新房无欢颜……
（伴唱声中，程志民哆嗦着将大萍搬到床上；程金发带着医生惊慌地上；医生紧张地为大萍打针、灌药。）
医 生 程副书记，她服的是剧毒农药——磷化锌，幸亏服量很少，发现又早，要不……现在阿题不大了，只要好好护理，呕吐之后，就会慢慢好起来的。
程金发 谢谢！谢谢！
医 生 不用谢。有什么情况随时来找我。（下）
程志民 （生气地）爸爸，都怪你！这桩婚事本来就不该办！这两天我也有些风闻，没想到……把人家害成这个样子！
程金发 （沉痛地）别说了，志民。只怪爸爸糊涂啊！文革初，爸爸挨批斗，关牛棚，连累你身患重病得不到治疗，落下了终身残疾……复职后，我只想为你找个好媳妇，让你好好过日子，来弥补你遭受的不幸，没想到刘文书和杨成德骗了我。开始，我根本不知道大萍与青山好，事后，他又说已经做好了工作，爸爸对不起你，对不起大萍，对不起青山，对不起党对我几十年的教育啊……
（止不住老泪纵横）
程志民 （动情地）爸爸！
程金发 志民，你别生气，我立即派人去寻找钟青山，让他把大萍接回去。
（程金发披雨衣下。）
（程志民看着昏迷不醒的大萍，看着挂在自己胸前的红花，不禁悲从中来，将红花揉得粉碎。）
程志民 （唱）新房中风波起情况突变，
不由我暗伤心自顾自怜。
志民我从小不幸把病患，
误医疗落下了脚疾身残。
学校里就被人要笑冷眼，
常怀着自卑心孤僻寡欢。
暗立志苦读书奋发向上，
让知识弥补我生理缺残。
又谁知文化革命卷狂澜，
父挨斗我也被遣送回乡间。
此生哪存求偶望，
父复职却带来这结婚的机缘。
谁料想新婚夜却生枝蔓，
怎能忍这可怜人死去活来泪斑斑。
说不清这是我强婚硬娶天良丧，
还是我被人绑架作了新郎官？！
此情此境令人叹，
又悔恨又痛心惶惶不安。
（大萍呻吟，志民忙向前照护。）
程志民 大萍……大萍同志……
（大萍突然呕吐，污了志氏一身。志民忙倒过一杯热水，双手棒到大萍身旁。）
程志民 大……大萍同志，喝杯水吧……
大 萍 （苏醒，忽然惊恐坐起，将被子紧紧抱在胸前）你……你……你……
程志民 （痛苦而诚恳地）大萍同志，你别怕，我……我不会伤害你的……都怪我爹糊涂……我也对……对不住你……
（大萍突然失声大哭……）
程志民 （慌乱地）别哭……别哭……你别哭啊，我爹到凤凰山寻找青山去了，要他来接你回去……
（大萍停止哭泣，难以相信地望着程志氏。）
程志民 我妈瘫在医院里，不能来照护你。请你相信我……快喝点热水吧，医生说，你吐了就好了。
（大萍接过茶杯，喝了口水。）
程志民 大萍同志，你还很虚弱，快躺下睡睡吧。我坐到屋门口去，有事就叫我。
（程志民拿下挂在墙上的二胡，一跛一跛走出门去，坐在门外，对着茫茫的夜空，痛苦地拉起了二胡。低沉的琴声如泣如诉，震撼着山野和房屋，也震撼着大萍的心……）
大 萍 （唱）这琴声——
声声如泣如诉又如怨，
这雨点——
点点似泪浇在我心间。
先只当身入火坑难幸免，
又谁知难中得遇好心男。
他诚实善良无邪念，
颤颤惊惊把茶水端；
吐脏他一身全无怨，
心怀内疚满面带愧颜；
为救大萍脱危险，
彻夜不眠守门前。
人貌虽丑心却善，
遭此风波也可怜。
听门外山风呼呼动地卷，
怎忍他残疾之身受风寒；
看窗后暴雨倾盆下不断，
淋湿他一身我心不安。
不顾羞涩将他唤——
程……程志民……程志民同志……
程志民 （闻声忙入室）哦……哪里不好？……要喝水吗？
大 萍 外面刮风下雨，你……你到屋里来坐吧。
程志民 哦、哦，不要紧，不要紧，我披件雨衣就是。大萍同志……
（接唱）你安心养息莫为我担心。
（程志民披好雨衣，又静静地守候在门外，拉响了二胡……）
（伴唱）屋内屋外心难静，
同是无辜可怜人！
世情颠倒皆怨命？
思绪未了天已明。
（天亮。雨住。程金发披着雨衣疲惫地上。）
程金发 志民。
程志民 爸爸，你回来了。
程金发 大萍没问题吧？
程志民 她现在好多了。
（大萍急忙下床，走出门来。）
大 萍 （急切地）找到青山了吗？
程金发 哎！青山他……
大 萍 青山他怎么啦？他怎么啦？
程金发 他下落不明。我发动了许多人去找，山上山下，山前山后都找遍了，又给邻近几个公社挂了电话，还是杳无音讯……
大 萍 （悲痛欲绝）青山哥！青——山——哥……
（放声大哭）
程金发 （饱含泪珠）大萍！大萍……
（唱）都怪我错将人轻信，
都怪我疼儿迷了心，
害得你兄妹离散寻自尽，
我已是悔恨交加箭穿心！
本当要立刻送你回家转，
怎奈你身未康，父又癫，
我怎能放心。
我今既无得媳份，
你权且认我作父亲；
从今后你就是我的亲闺女，
我定待你胜亲人。
暂住我家休烦闷，
我托人四处把青山寻。
待等青山回乡井，
那时候我吹吹打打、热热闹闹、把
你送回凤凰村。
大 萍 （感激地跪下）爹——爹！
程金发 （激动地扶起大萍）孩子！
（程志民在一旁擦着眼泪。）
（伴唱声中暗转。半年后。）
（伴唱）春去秋来已半年，
青山死讯不时传。
欲哭双目已无泪，
野花一朵供神龛。
（伴唱中，程志民拉奏二胡，琴声哀怨而悲凉；大萍取下头上己干枯的野花，颤抖地供奉在神龛之上……）
（程金发满身伤痕，踉踉跄跄地上。）
程志民
大 萍 （同时一惊）爸爸你怎么啦？（扶程金发坐下）
程金发 （默然不语）
程志民 爸爸，怎么回事？说呀，爸爸——
程金发 （沉重地）爸爸被撤职了……
大 萍 撤职？
程金发 刘文书反戈一击，说我复职后变本加厉，利用职权霸占民女……
程志民 当时的婚事不是刘文书一手介绍操办的吗？
程金发 哎，风向变了，人心难测、人心难测啊！
程志民 爸爸，你为什么不申辨？
程金发 申辨？（苦笑了一下）这事本来就真假难辨。大萍她爹也被拉到了公社，两棍子打出一个假口供，人证物证俱在，我更说不清了。
程志民 爸——爸！
（大萍在一边抹泪。）
程金发 孩子，别难过，不要替我担心。妈妈住在医院，她神经衰弱，这事暂时不要告诉她。快帮我准备被包行李……
程志民 你要到哪里去？
程金发 去学习班，隔离审查，听说还要交法院审理。爸爸走后，你要好好待大萍……
程志民 （泣不成声）唔。爸爸……（扶程金发入内室）
（伴唱）骤风又卷狂涛生——
大 萍 （唱）此情此境愁杀人！
志民身残心良善，
勤学苦读志可钦；
大伯待我如亲女，
怎忍看白发老人挨斗争，
怎忍看这病母残儿遭不幸，
怎能够见危不救昧良心！
（伴唱）怎么办？难决定，
回肠九转心欲焚……
大 萍 （唱）罢，罢，罢，
为救这一家出险境，
大萍我挺身作证去法庭。
（程志民背着被包，与程金发上。）
大 萍 爹！我与你们一起去。
程金发
程工志 大萍，你……
大 萍 我到公社和法院去为你作证，你不是霸占民女！
程金发 哦？
大 萍 我……自愿与志民结婚！
程金发
程志民 （激动地）大——萍！（泪水纵横）
大 萍 志民，把神龛上的野花拿来，为我戴上。
程志民 大萍……（迟疑、犹豫、激动）
大 萍 去啊，志民。
（程志民感情复杂地从神龛上拿过大萍供着的野花，颤抖地插在大萍头上……）
（幕徐落。）
（幕间伴唱）
世事沧桑浮云变，
秋去春来又五年。
青山未死今回返，
平静山乡起波澜。
第三场 （五年后（一九八○年）的初春。）
（湘南，凤凰山中，村头路边的茶馆。）
（杨成奎一手提个大瓦壶，一手捧着碗，神不守舍地上，忽而碰翻了盆，忽而又打烂了碗……）
杨成奎 （唱）听说青山回了村，
吓得我六神无主丢了魂。
泡茶打烂碗，
提水碰翻盆；
烟叶当作茶叶放，
擦桌布当成洗脸巾。
怕只怕他上门将我问，
问我要大萍。
我可怎交待？
我又怎作声？
不如早收市，
快快关店门。
（茶客老、中、青——甲、乙、丙、丁上。）
茶客甲 呃，杨大哥，今天怎么这么早就要关店门？
杨成奎 哦……对不起，我有点不爽快……
茶客乙 嘿，听说你那干儿子钟青山回来了，你应该高兴才是，怎么又不爽快了？
茶客丙 是呀，是呀，我们还邀了青山哥等会到这里来喝茶哩！
茶客丁 来吧，老哥，别关门了，泡茶！泡茶！
（众附和。）
杨成奎 （旁唱）这真是哪壶不开他提哪壶，
越是怕神越来神。
众茶客 杨老伯，快泡茶嘛！
杨成奎 （硬着头皮）好……好！（泡茶）
（杨成德心事重重地上。）
杨成德 （唱）高山不转流水转，
钟青山五年后又回凤凰山。
到如今冤假错案都平反，
他回来定要找我报仇冤。
哎！
都只怨前些年斗争不断，
与钟家结怨恨非同一般。
最担心他要把夺妻账算，
不由人心烦乱坐立不安。
惶惶然来到这凤凰茶店，
喝几杯包谷酒解解愁烦。
（众茶客打招呼，让坐。）
杨成德 你们坐，你们坐……（独自坐在一角）
杨成奎 杨支书，来碗毛尖茶？
杨成德 不，来碗酒。
杨成奎 好，好……（送上一碗酒）杨支书，上好的包谷烧。
（众茶客几碗浓茶下喉，谈兴大发。）
茶客甲 我说老弟呀，都传说钟青山死在外乡了，哪晓得这家伙命大得很，这些年他反倒越活越威风了。嘿嘿！老天有眼，钟家又出了一条好汉！
茶客乙 听说这几年他在外面泡发了，成了万元户，不说别的，光那身穿戴，也值好几百……
茶客丙 那算什么？你没见他手上带的那个什么电、电池手表……
茶客丁 不是电池手表，是电子手表。
茶客丙 哦，电子手表，象猫眼睛一样，一眨一眨。自动报时，恐怕千把块都买不到哩！
茶客丁 还有神的呢！他带回了六个铁笼子，里面尽关些古怪动物，那副样子，比野狸子还凶，比黄鼠狼还刁，全身雪白，两眼喷火……
茶客甲 听他讲，这次回凤凰山，有恩报恩，有仇报仇……哼！那些害死他爹，抢走他老婆的人，恐怕要倒霉了……
茶客乙 嘘——（忙打断茶客甲的话，指了指杨成德）
茶客甲 （一伸舌头）哦，喝茶！喝茶！
（杨成德听着茶客的议论，心头一阵阵紧缩，掏出烟袋，一个劲地抽烟、喝酒……）
（伴唱）春雪纷飞迎客返，
（钟青山头戴狐皮帽，身着皮大衣上。）
钟青山 （接唱）钟青山，离故乡，五载飘流，四
方辗转，今日又回凤凰山！
踏乡土多少往事眼前现，
恩恩怨怨涌心间。
故乡的情啊故乡的怨，
怎不叫归来游子激动又心酸。
钟青山，顶天汉，
回乡井，义凛然；
父母沉冤要平反，
夺妻宿怨要报还；
恩恩怨怨一一算，
仇报仇来冤报冤！
（钟青山走进茶馆，众茶客热情地打招呼。杨成德一楞，杨成奎忙躲在一边。）
杨成奎 （旁唱）一见青山我牙打架，
快进后屋躲着他。（溜下）
钟青山 （旁唱）杨成德居然在坐下，
不由得我两眼冒火花。
橱成德 （旁唱）他目光如剑火辣辣，
看得我心中如针扎。
走不是来留又怕……
钟青山 （旁唱）休要鲁莽把事弄差，
暂压万钧雷霆怒，
旁敲侧击戏戏他。
（钟青山将羊皮大衣一掀，一屁股坐在杨成德喝酒的桌子上，象一堵墙把杨成德压在身后。随即，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红纸金字的过滤咀香烟。“唰”地撕开封纸，往桌上一丢……）
钟青山 （大声地）来，来，来！大伯大叔大哥小弟，尝尝！尝尝！人参烟。全世界只有三家出产，东北、台湾、南朝鲜！
（茶客们拿的拿烟，点的点火，顿时热闹起来。）
茶客甲 嗬。这家伙真香，真香！
茶客乙 听说这里面有人参？
茶客丙 那还用讲！（猛吸一口）啊呀呀，人参人参，高级补品；一口唆下，来神三分！
茶客丁 青山哥，这几年你到底怎么混的，跑了哪些大口岸，给我们讲讲，也让我们开开眼。
众茶客 对，对！给我们讲讲！
钟青山 （双拳一抱，向众茶客一拱手）大伯大叔大哥小弟，大家清楚得很，五年前，我钟青山是被人逼走的。
（唱）五年前被逼跳岩离凤凰，
逃难飘流走四方。
那年月处处都抓阶级斗争新动向，
我无处安身无处藏，
无奈远把东北上，
长白山密林深处度时光。
三中全会春风暖，
学养貂劳动致富意气扬，
每日里终难把旧伤遗忘，
杀父仇夺妻恨常烧心房，
离开东北急南返，
今日里报仇雪恨回故乡！
（众茶客交头接耳，不时偷看着杨成德；杨成德拚命抽烟。）
茶客丁 呃，呃，哪来的一股焦味？（走到杨成德身边一看）啊呀！杨支书，你的烟袋脑壳把衣服烧焦了……
（杨成德慌忙扑灭着身上的火，众茶客捧腹大笑……）
杨成德 （恼羞成怒）笑，笑个屁！这有什么好笑！（向屋外冲去）
茶客丁 呃，呃，呃，杨支书！酒钱，你忘了交酒钱。
杨成德 （住身上一摸，尴尬地）哦，哦……我忘了带，忘了带……
钟青山 哈哈，想不到堂堂的支书大人，连酒钱都没有。（“唰”地拿出一张票子丢给杨成德，这张“工农兵”，拿去交酒钱吧！
杨成德 （恼怒地）谁要你的臭钱！（脱下外衣）今天的酒账，我用这衣服作抵押！
钟青山 （嘻笑地）杨支书，这酒账可用衣服抵押，那杀父夺妻的账，你又有什么抵押昵？
杨成德 你……你……你不要太狂妄了！（愤愤冲下）
钟青山 （仰天大笑）哈哈哈哈……
（众茶客纷纷离去。）
（秀枝上。）
秀 枝 （怯怯地）青山哥……
钟青山 （一惊）你！……（转身，背对秀枝）
秀 枝 山哥！
钟青山 ……（不理）
秀 枝 山哥啊——
（唱）听说山哥转回村，
昨晚我辗转难寐到天明。
五年来枝妹天天将你等，
枕边夜夜留泪痕
当年你丢掉的野花我惜如命，
它时时陪伴在我身。
我也知这只是一厢情愿，
却总也浩身自守不嫁人。
总想等你回乡井，
我要把清腹冤屈、满腔情怀来说清。
那一晚我确是好心一片，
我不是，我不是出卖山哥的负心人！
你我父辈虽然有旧恨，
枝妹待你是真情，是真情……”
钟青山 哈哈哈哈（嘲讽地冷笑）
（唱）好一个痴情的妹子，
好一个清白的红颜。
明明是腹中藏剑，
却偏要口比蜜甜。
娇滴滴满副笑脸，
藏不住利刃刀尖。
青山我再难受骗，
快收起这巧语花言！
秀 枝 （哀愤地）山哥！你……你……你不要冤屈了秀枝，你不要冤屈了无辜啊！
钟青山 冤屈？哈哈哈……笑话！五九年你父亲杨成德上告一状，害得我爹爹被打成右倾分子，含冤死去，七五年你父女又巧设陷井，害得我和大萍活活离散，飘流外乡……我钟青山大仇未报，你倒找上门向我伸冤！哼！我钟青山要是连你杨家父女也饶了，那还是人？！
（秀枝全身颤抖着，含着泪水，绝望地跑下。）
（茶店空无一人，钟青山打量四壁。）
钟青山 大萍！大萍！……大萍怎么不在？
（杨成奎探出身来，颤抖着想往外溜，不料却碰翻了凳子。）
钟青山 谁？
杨成奎 （扑通一声双膝跪地）青山，青山……你饶了我吧……饶了我吧……
钟青山 （忙起身扶起，颤抖地）干……干爹！
杨成奎 （嚎啕大哭）青山啊，青山，你不要这么叫我，我不配，我不配……我不是人啊……
（一阵干咳，憋不出气来）
钟青山 （为杨捶背，从大衣袋中拿出一盒东西）干爹，这是我从东北带回来的好人参，给你老人家熬汤喝！
杨成奎 （捧着人参，泪流满面，又跪下叩头）青山，我对不住你，我怕大萍嫁给你，被你爹那顶帽子连累。我瞎了眼，我不识金心银心 哇！
钟青山 （强拉起杨成奎，激动她）干爹，别提那些了，你放心，我是干妈一手养大的……
杨成奎 （抱住钟青山）青——山！
钟青山 干爹，大萍她……
杨成奎 大萍她……她……她和志民结婚了……
钟青山 （一震）什么？你说什么？
杨成奎 她……结婚了……
钟青山 （震惊、痛苦，愤懑地）绪婚了？……结婚了？！……明天我就去把她接回来！
（切光。）
（幕间伴唱）
闻言一声寸肠断，
离散五载各风烟。
往日恋情今难续。
留得野花带泪看。
第四场 （程家沟。程志民家内，外。）
（大萍手捧着己经干枯了的野花，呆呆地望。着，思潮翻滚……）
大 萍 （唱）听说山哥已回凤凰山，
我又喜又悲心不安。
多少回偷偷把这野花看，
多少回面对野花泪暗弹；
多少回怀揣野花入梦幻，
多少回手捧野花念青山。
青山未死今回返，
恨不得插翅飞到他身边。
（伴唱）怎奈何人己非，物已变，
妹已嫁，花已干……
大 萍 （唱）野花干枯重开难。
（伴唱）野花干枯重开难……
（程志民提着一个包袱从屋内上，见大萍又托着那野花。）
程志民 大萍……
大 萍 哦……（忙将干枯的野花包好）志民……我洗衣去。（下）
程志民 （唱）她凝目含泪又把野花看，
定因为青山回到了凤凰山。
五年来她起早贪黑拚命干，
助残夫养病母感人心田。
今日里青山未死回村转，
我怎能再把她拖在身边？
清早起我为她把衣裳清点；
清一件滴一泪牵肠动肝。
愿她们续旧情生活美满，
志民我才能够良心得安。
（大萍提竹篮上。）
大 萍 志民，来，帮我晾衣裳。
（志民与大萍晾衣。）
程志民 大萍，青山兄弟回来了，你……你去看看他……
大 萍 ……哦……不……
（大萍掩饰地提起桶，将剩水往外一倒，谁知正倒在匆匆赶来的钟青山身上。）
钟青山 啊呀，好冷的水！
大 萍 哎呀，对不起，对不起（忙拿毛巾欲为青山擦去斗上的水，与青山照面，一惊，手中毛巾落地）……你……青山哥？！
钟青山 大萍？！
程志民 青山？……
（伴唱）三人凝目长相望，
激动惊恐伴心伤；
相对无语心潮涨，
各有苦水流心房……
钟青山 （旁唱）只见她补丁满身上，
容颜清瘦面带黄。
五年不见变模样，
怎不叫我情暗伤！
大 萍 （旁唱）他人比当年更雄壮，
衣着崭新脸泛光。
多少心事要对他讲，
人到身边口难张。
程志民 （旁唱）青山突然把门上，
满脸傲气头高昂。
莫非他来算旧帐，
志民抱愧心惶惶。
大 萍 山哥！你回来了……呵……这是志民……
程志民 呵，青山兄弟，快，快进屋。
（三人进屋。）
大 萍 （慌乱地）哦……志民，快，泡茶。
程志民 呃。（沏茶，颤抖地将茶端到青山面前）青山兄弟，请喝茶。
大 萍 （从裤袋里摸出个用布缝的小钱包交给志民）快，去买两斤肉。
程志民 好，我就去。
（程志民欲下，钟青山突然起身挡在前面。）
钟青山 好了！莫忙了。今天，我是来接大萍回去的！
程志民
大 萍 （同时一震）啊？！……
钟青山 （不容置辩地）大萍，你快去收拾收拾，我和志民有话说。
（静场。）
程志民 （惊恐，惶惑……慢慢挺直了腰）大萍，你先到屋里去。
（大萍不安地下。）
（钟青山两眼直视着程志民，不慌不忙地解开上衣扣子，从怀里掏出五叠崭新的人民币。“啪”地一声摔在桌上。）
钟青山 今天我是来要人的！五年前，你程家五百元钱买去了大萍；今天，我五倍还你！一包五百，一共五包，你点数吧！
程志民 （唱）五包钱，摆桌心，
不由我一阵痉挛愤填膺。
志民虽然家穷困，
却也是一个有脊有粱的中国人，
志民虽然人矮丑，
却也有一颗有血有肉鲜活的心。
人可死而不可侮，
怎能让他来欺凌！
（凛然地）青山，大萍是我的妻子，我爱她。爱是没有价的，请你把钱收回去吧！（将钱往钟青山面前一推）
钟青山 啊？！你爱她？你爱她？！
（唱）几句回话梆梆硬，
呛得我胸中怒火生！
跛脚残夫气也盛，
居然敢说爱大萍。
你害得我兄妹离散五年整，
你害得我四处飘流受苦辛。
实实难忍这夺妻恨，
恨不得一把撕碎你程志民。
（青山突然从裤袋中“唰”地掏出一把尖刀。）
（接唱）尖刀一举寒光内，
为大萍我何惜性命何惜身！
（青山“乒”的一声，将尖刀插在桌上。）
钟青山 好吧！你说，要什么价？我钟青山还有房屋三间，存款五千，我砸锅买铁，全部贴上……再不行，我钟青山来给你程家当三年长工，让你程志民家富万贯。但是，大萍一定要跟我走！
程志民 ……
钟青山 如若不然……（拔起刀往程志民面前一丢）刀给你，你今天就让我钟青山睡倒抬出去！可我告诉你，我就是在阴曹地府，也要等着报你这夺妻之仇！
（激愤地泪球夺眶而出）
程志民 （唱）一把尖刀丢在地，
志民心中暗饮泣。
强抑悲与忿，
闷胸且自思：
志民何曾伤天理？
志民何曾夺人妻？
虽然婚事多曲折，
却也是夫妻情深苦相依。
本当送大萍与他重相聚，
难忍他财大气粗把人欺！
又只见青山怒不息，
满腹伤痛泪欲滴，
他与大萍本相爱，
阴差阳错两分离；
负屈含痛整五载，
四方漂流受苦凄。
我心且将他心比，
如此遭遇也堪惜……
颤懔懔忙把刀拾起，
青山休怒听我话一席：
五包钱你收回去，
志民人穷不卖妻。
如若是大萍将我弃，
她随你去我无话提；
命运应由她自定，
是去是留听她的。
这刀你既有送我意，
志民我当然收下不推辞。
（程志民苦笑将刀放入口袋。）
我把大萍叫来，你和她谈吧，只有她才有权利决定自己的命运。（欲下）
（大萍闯入，拦住志民。）
大 萍 志——民！
（程志民推开大萍，径直走出；大萍象一片被抖落的树叶，无力地贴在门上。）
钟青山 （充满希望地）大萍，跟我走吧……房子家具我都准备好了，就等你回去了。
（大萍躲开青山的目光，紧咬嘴唇，痛苦地摇头……）
钟青山 （感情地）大萍，都怪我……都怪我堂堂男子汉，却保护不了你……这些年，让你受苦了……
大 萍 （抽泣不语）
钟青山 现在好了！我们总算可以团聚了。看，我又为你采来了凤凰山上的野花……
（大萍看着野花，心中燃起旧时爱情的火苗……忽又痛苦地摇头。）
钟青山 大萍，你放心，我待你比过去会更好……
大 萍 （摇头）
钟青山 （急切地）别犹豫了，走吧，大萍，如今政策变了，谁也不敢再强迫你了！
大 萍 （无比痛苦地）山哥！……不……不是强迫……是我自愿和他结婚的……
钟青山 （一震）什么？你自愿？！
大 萍 （悲痛地）山哥啊——山哥！
（唱）你为我飘流天涯远，
你为我含恨别家园；
你为我历尽劫与难，
你为我尝遍辛和酸；
你为我冒尽艰与险，
你为我受够风和寒。
五载离难心不变，
似这等深情厚爱怎不叫妹刻心田！
怎不想随哥共效双飞燕，
怎不盼与哥同续旧时缘，
山哥啊——我不能，
我不能随哥再回凤凰山……
（大萍泪如雨下，青山失望、愤怒、悲伤一齐暴发。）
钟青山 （唱）一番话好似炸雷响，
熊熊怒火烧胸膛。
你忘了青梅竹马心相向，
你忘了两小情谐共衣裳；
你忘了双双砍柴山岗上，
你忘了相伴苦读在学堂；
你忘了一个毛桃分两半，
你忘了一颗板栗二人尝；
你忘了携手嘻戏清溪畔，
你忘了柳旁月下情话长；
你忘了干妈遗愿和期望，
你忘了海誓山盟在坟旁……
大 萍 （唱）我没忘！我没忘！
往日的恋情萍妹今生怎能忘！
哥且息怒泪莫淌，
听妹慢慢诉哀肠：
妹也曾以死绚情报兄长，
妹也曾服毒自尽在洞房。
妹听说山哥外乡把命丧，
夜夜滴泪到天光……
志民不是乘人之危夺妻汉，
他也是善良无辜可怜郎。
他父亲当年受骗上了当，
只落得停职审查要坐班房。
为救这一家出罗网，
大萍才以身相许作证上法堂。
山哥啊——
妹何尝不盼这干枯野花重开放，
妹常记山哥待我情意长，
我怎能啊——
我怎能把善良的志民抛一旦；
我怎能留下这残夫病母渡时光？
你我离散遗恨已无限，
又怎能再让他们受创伤！
望哥将妹来原谅，
望哥息怒莫悲伤，
大萍永远是你妹，
你是我亲哥——永在妹心房！
钟青山 （唱）五载艰辛苦苦盼，
又谁知——
早盼晚盼！
日盼夜盼，
左盼右盼，
东盼西盼，
盼盼盼盼……
盼来了如此下场！
野花有情人无意啊，
怎不叫人恨欲狂……
（钟青山将带来的野花揉碎、撒在地上，沉重地从花瓣上踏过去……）
大 萍 （颤抖地拾起片片野花）……山——哥……
（伴唱声中幕徐落。）
（幕间伴唱）
野花片片撒地上，
揉碎心肝揉断肠。
青山愤然空回返，
泪雨阵阵浇心房。
第五场 （接前场。）
（钟青山家内、外。）
（幕启。钟青山手拿酒瓶，半醉半醒，狂笑着，痛哭着，踉跄而上。）
钟青山 （唱）一声狂笑一口酒，
一滴泪水一点愁。
酒啊酒——
你为何越浇我愁越骤？
泪啊泪——
你为何洗不尽我满腹忧？
多少年苦熬苦斗，
多少年希望追求，
都如同烟散云走，
都如同梦幻飘流。
往事哪堪回首？
眼前只有羞！羞！羞！
（突然从屋内拿起一把柴刀，接唱）
都只因杨家父女耍阴谋，
害得我父死妻又丢。
怒冲冲一把柴刀拿在手，
要找杨家报冤仇！
（钟青山执刀欲奔下，杨成奎捧着一个布包上。）
杨成奎 ……青山，青山……秀枝要把我这个包交给你，说是除你外，不准别人拆开。
钟青山 （恶狠狠地抓过）娘的，这狐狸精又玩什么把戏！
（杨成奎退下。）
（钟青山一把撕开布包，布包中掉下一朵野花，一叠人民币和一张折好的信。钟青山拆信急看，耳旁响起了秀枝的叫声：“青山哥！青山哥！青——山——哥……”喊声越来越强，震荡着屋宇……灯光渐暗，仅有一束微弱的追光照射着看信的钟青山。舞台另一角一束光圈渐亮，秀枝在烟云飘渺的光圈中出现……）
秀 枝 （唱）青山哥——我知道你不愿听，
不愿听秀枝这样把你称；
秀枝自问心无愧，
请让我最后再叫哥一声。
山哥啊——
枝妹从小将你爱来将你敬，
怨只怨父辈结仇难相亲；
爱心一点胸中隐，
尽化作一腔深情相助山哥和大萍；
又谁知好事难成偏遇变，
我一番真情落骂名。
五年来我忍屈含羞将你等，
等待着向你掏出我一颗心；
又谁知山哥不相信，
笑我骂我我怎能不碎心！
要说清，难说清，
只有一死表此心。
留下我五年工钱两百整，
请哥代我送大萍，
大萍如今多贫困，
还望山哥常关心。
山哥啊——
莫把秀枝恨，
原谅我父亲；
心胸放宽莫记怨，
听妹临终话一声。
你若信妹是真诚，
阴水潭边把妹唤，妹在九泉也欢心
……
（秀枝隐去，舞台灯光复明。）
钟青山 （惊呼）绝命书！绝命书……干爹！干爹！
（杨成奎上。）
钟青山 快喊人，秀枝投阴水潭了！（迅速包好书信和野花，奔下。）
（杨成奎急忙拿了个破脸盆，跑出门外大敲大呼……）
杨成奎 快救人哪！秀枝投阴水潭了！
（幕后传来一片慌乱的叫喊声。）
（暗转。风凰山山腰，阴水潭边，钟青山父母坟旁。）
（狂风。暴雨。）
（秀枝神情恍惚地跑上……）
（伴唱）雨阵阵，风凛凛——
（钟青山追上。）
秀 枝
钟青山 （唱）投水潭／救秀枝 哪顾得风寒雨冷，路滑渊深。
秀 枝 （唱）只求一死明心境，
洗去秀枝耻辱名；
只求一死消百恨，
化除山哥心头云。
钟青山 （唱）我只知自已蒙冤恨，
却不料我也冤屈了人；
冤屈了无私善良的好枝妹。
冤屈了一颗通明透亮纯结的心！
秀 枝 （唱）临渊再把容妆整，
（从悬岩上采下一朵野花，接唱）
自把野花插云鬓。
永别了，我的青山哥啊——
（高喊）青山哥！……（跳入阴水潭中）
钟青山 秀枝！（追至潭边）
（接唱）闻妹此声我心如焚！
（青山毅然脱下大衣，跳入阴水潭中。）
（杨成德、杨成奎、刘文书及男女群众，呼喊着秀枝，奔到阴水潭边，心惊胆战地注视阴森可怖的渊潭。）
（伴唱）阴水潭，阴水潭，
十人下去九人亡；
绝壁深渊不见底，
狂涛吐雾熘茫茫。
乡邻惊，父老望，
朋友急，亲人伤，
但愿青山降恶浪，
救得秀枝上山梁……
（伴唱声中，钟青山抱着秀枝，拉着乡亲们放下深渊的绳索爬上，众急忙围上，接过昏迷的秀枝大声呼喊，秀枝慢慢苏醒。）
秀 枝 ……山哥……不是我……五年前那天晚上……不是我……（又昏过去）
刘文书 （见状，良心发现）……青山，那天晚上确实不是她……
钟青山 是谁？
刘文书 是……是我……
钟青山 （一把抓住刘文书）你？！
刘文书 我见秀枝上山，就偷偷跟在后面，你们商量的，我都听到了。
钟青山 （两眼冒火）你，你，你这个畜生！
刘文书 青山，饶了我吧，饶了我吧……那年月，我也有我的苦处啊……我出身不好，我拚命地积极，拚命地表现，拚命地巴结……哪股风来就顺哪股风跑，有时，一天要变好几副脸，我……我心里就好受吗？
钟青山 你……你……你给我滚！
（刘文书悻悻地下。）
秀 枝 （昏迷中呼喊）青山哥……青山哥……
（钟青山忙拿过自己的皮大衣盖在秀枝身上，又抱来一捆干柴，点起了熊熊大火。）
（扬成德见状泪如泉涌……）
杨成德 （唱）见此情，心欲碎。
百感交集泪横飞。
为什么秀枝会投水？
为什么青山大义救垂危？
钟大哥蒙冤死我心有愧，
为什么无勇气认错把罪陪？
多少事浑浑噩噩今当悔，
再不能存私念把良心违。
对冤坟忙下跪——
钟大哥！钟大嫂！
我不该，我有罪，对不起大哥，对不起青山，我泪雨洗面肝肠摧！
（杨成德对着钟青山父、母的坟堆跪下，痛心地磕头。）
（钟青山抬起地上的柴刀，望着跪在父、母坟前的杨成德，又望着昏迷不醒的秀枝，不禁百感交织，长叹一声……）
钟青山 （唱）钟青山回乡接妻报仇恨，
到如今报仇不知找谁人！
找秀枝——她纯洁高尚令人敬，
找志民——他是无辜善良人，
找金发——他被迫害丧了命，
找文书——他可耻可悲也可怜，
找成德——又只见他万般悔恨，
泪流满面跪在我父母坟。
那年月多少人蒙冤含恨，
人人都有本难念的经。
整人的人也被人整，
无辜的人更可怜。
我怎能对他们发泄私愤？
不由人思潮翻滚浪千层……
（钟青山扶起杨成德，从怀中掏出包着秀枝的野花和二百元钱的布包，摆在秀枝面前，默默地离去。）
（秀枝苏醒。）
秀 枝 ……山……山哥……青山哥……
杨成德 他……他走了……
（幕徐落。）
（幕间伴唱）
青山默默去，
秀枝情绵绵。
云收雨住后，
好个艳阳天！
第六场 （前场数天后。）
（程志民家内、外。）
（初春的阳光明媚地照耀着程家的房舍，照耀着窗下刻苦攻读的程志民。）
程志民 （唱）一场风波虽平静，
大萍的选择使我心潮更难平。
暗下决心勤发奋，
我定要自学成材做个有益社会的人。
不辜大萍心一片，
把她的负担来减轻。
（群众甲紧张地跑上。）
群众甲 志民哥！志民哥！
程志民 （出屋）满伢子，什么事？
群众甲 （数板）哎呀，大事不好，
大事不好！
钟青山坐着拖拉机，
轰隆隆隆开进村来了。
车上的东西真不少，
堆起硬有丈多高，
三门柜、双门柜、五屉柜、大碗柜，
新床、新被、新花袄；
还有那电视机、缝纫机，
七七八八几大包。
外带一笼怪猛兽，
猫不象猫来豹不象豹，
两眼冒火凶极了，
样子吓人一身骚……
大事不好呀，
大事不好！
只怕是上次风波还未了，
这次他又来把事闹、把事闹！
程志民 （一惊）满伢子，麻烦你快把大萍嫂子找回来，她在村后碾米。
群众甲 呃。（跑下）
（幕后传来拖拉机马达声……钟青山指挥着拖拉机停靠、倒退着上。）
钟青山 来，来……左……左左左……右……好，停！（一挥手）伙计们，搬家伙！
（两个青年小伙抬家具上，钟青山提貂笼上，围观的群众上。）
钟青山 （见程志民，有些尴尬地）哎……喂，你看放到哪里？
程志民 哼！（冲进屋去）
钟青山 呃、呃、……（忙追）
（钟青山追到门边，程志民将门一关，钟青山头上碰了个包。二青年与围观群众大笑。）
（伴唱）哈哈哈……
料吃个闭门羹，
脑壳都碰青。
钟青山 （唱）他不答也不理，
不哈又不哼；
好坏全不问，
见面就关门。
村邻捧腹笑，
羞得我难见人……
不由我心中火直喷，
定要敲开他的门！
（敲门）开门！开门！开门！！
（大萍慌忙地跑上。）
大 萍 山——哥！（哀求地）山哥，看在往日兄妹分上，你饶了萍妹和志民吧……（欲跪）
钟青山 （忙扶起大萍）大萍！这……
（程志民猛地将门打开，挺身而出。）
程志民 （气愤地）钟青山！你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钟青山 （不禁大怒）什么？我打的什么主意？！……老实告诉你，要是在五年前，我钟青山会一刀砍了你！可是这些年你待大萍厚道，当着我的面你敢说爱大萍，也算是个有情有义有骨气的汉子。就凭这一点，我钟青山敬你三分。没想道你花花肠子，弯弯绕绕还不少。你别把我钟青山当成蛮横霸道的人，今天，我是来为大萍妹妹送嫁妆的！大萍哪——
（唱）都只因前几年家中贫困，
青山我没送萍妹礼一分。
到如今好日子如花似锦，
哥特地补送嫁妆上门庭，
另带来珍贵貂种四只整，
一张皮换辆摩托还挂零；
志民哥身子单薄劳力欠，
学养貂定能够转富去贫。
愿你们夫妻美满过上好光景，
青山我意也足来心也宁。
休疑虑，请相信，
收下青山一片心！
大 萍 山——哥！（泪如雨下）
程志民 （激动地）青山——兄弟！
（唱）这一番肺腑言披肝沥胆，
一句句掷地有声撼人心田。
不由志民泪满面，
青山兄弟啊——
只怪我小心眼、乱猜算，错把好心
当驴肝，
我又悔又惭！
大 萍 （唱）青山哥待萍妹情深无限——
（伴唱：难言尽胸臆间苦辣甜酸……
大 萍 志民，快，你快去打酒，我去称肉，为青山哥煮响午饭！
程志民 呃！呃……（与大萍急下）
钟青山 伙计们，搬家伙！
（众人搬完家具，纷纷离去。）
（钟青山独自打量着房中的一切，心底袭来一阵悲伤……他从包中取出一支盛开的野花，连同一封信与一个笔记本，端端正正地摆在桌上，然后默默地离去……）
（秀枝上。）
秀 枝 青山哥！青山哥！……大萍姐！……（进屋呼叫，四下无人，发现桌上的野花和信）……他……他……他又走了……
（大萍、程志民提着酒和肉，高兴地上。）
大 萍 山哥！山哥！……哦，秀枝，你也来了。青山哥呢？
秀 枝 他走了……（将野花、笔记本和信交与大萍）这是他留下的！
程志民 啊？！（急忙拿过信来，念）“……大萍、志民，我走了，去到那很远很远的地方……给你们留下我五年来记下的养貂心得，留下这刚从凤凰山上采来的野花……”
大 萍 （手捧野花）山——哥！……
秀 枝 （下意识地又从怀中掏出自己送给青山的那朵野花，复又藏好，……毅然走到大萍面前）大萍姐，请你把这支野花送给我。
大 萍 你……
秀 枝 哪怕他走到天涯海角，我也要找到他！
大 萍 秀枝！（含着泪珠，郑重地将野花插在秀枝的头上）
秀 枝 大萍姐，志民哥，枝妹走了……
（伴唱声起。大萍与志民心潮起伏，目送秀枝渐渐远去。）
（伴唱）恩恩怨怨情难了，
人间爱恨知多少！
喜春风已绿凤凰坳，
两朵野花开正好。
（全剧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