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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开花落(其他)

其他 2022-11-17 4130
人物表 柳老四 男 45岁 石匠
翠 竹 女 32岁 柳老四之妻
华三宝 男 30岁 柳老四之徒弟
柳老大 男 50多岁 柳老四之兄
快活嫂 女 48岁 柳家邻居
第一场
(当代。深秋。)
(江南柳河湾畔。青山碧水,秋光明丽如画。)
(柳老四家小院内。大树下放着石匠工具篓。)
(在欢快的音乐声中幕启:快活嫂拎包,撑伞上。)
快活嫂 哈哈哈。
(唱)哈哈三声随风飘,
大路上来了我快活嫂。
快活嫂我四十七八不显老,
皆因我爱做好事喜搭桥。
今日里穿戴一新换了貌,
打起阳伞提着包,
兴冲冲来把三宝找,
柳河那边去把姑娘瞧。(圆场)
(柳老四,华三宝从屋内出。柳欲背工具篓,华抢过背上。翠竹随上。)
翠 竹 三宝,上山采石,要注意安全!
华三宝 师娘,我晓得的。
翠 竹 你要好生照看师父。
柳老四 好啦,每次上山你都是这样啰嗦!
华三宝 师娘,你只管放心!
(快活嫂进院。)
快活嫂 哟,老四哪,又准备发财去了?
柳老四 嗨呀,靠打石头为生,能发什么财啰?
翠 竹 哟?快活嫂今日打扮一新,春风满面,有什么喜事呀?
快活嫂 三宝冇对你们当师父师娘的讲?
柳老四
翠 竹 (同问)什么事?
快活嫂 你们托我给三宝做媒,前几天我到柳河那边娘屋里跑了一趟,讲了个妹子,约定今天去相亲的。
柳老四 (责备地)哦?三宝。为什么不对我们讲?
华三宝 嘿嘿,忘记了。
柳老四 三十来岁了,这样的大事都冇放在心上。唉,你呀……
快活嫂 提起讨婆娘,怕是喜懵了哩。
柳老四 (对华)今天你就莫上山了,跟着快活嫂去相亲吧。
华三宝 师父,上午要撬石放炮,你一个人奈不何,我还是改天再去吧。
柳老四 你还要等到哪一天?过了三十这道卡,英雄好汉也跌价,你不着急我们急哩。翠竹,三宝这一身汗渍渍的,你帮他收拾一下。
翠 竹 好。快活嫂,你等等。(下)
柳老四 三宝,到了女方家,要大方点,当讲的就讲,当问的就问,不要畏畏缩缩。
华三宝 嗯。
柳老四 (掏钱)我这里有几块钱,你拿去买几包好烟放身上,见人就散,莫让人家说我们小气。
华三宝 嗯。
柳老四 快活嫂,你是老好人,我三宝这亲事要麻烦你多操点心了。
快活嫂 嘿,你放心,眼眨眉毛动,保险会成功,你去打你的石头吧。
柳老四 那就拜托你了。 (背工具下)
快活嫂 三宝,你咯一世搭帮师父师娘好,不然哪有咯熨贴哩。
三 宝 嘿嘿,那倒是的。快活嫂,你讲的那个妹子怎么样?
快活嫂 吃得饭,生得崽,嘴脸鼻子一扎齐,就不知你中意不中意?
华三宝 我还冇见过,何哩好说?
快活嫂 你讲讲你的条件嘛。
华三宝 要个……要个……嘿嘿。
快活嫂 咯怕么子丑啰,你讲要找个什么样的女人,我也好给你参谋参谋嘛。
华三宝 嘿嘿,快活嫂,那女的有我师娘好吗?
(翠竹捧衣上,闻言一怔,止步静听。)
快活嫂 你呀,硬是个宝。天底下的女人,你眼里就只有你师娘。
华三宝 我师娘就是好嘛。
快活嫂 晓得,晓得。哈宝呃,再好也是你师娘嘛,怎么能乱比呢?要说,你师娘的性子比那女人软,可人家是个黄花女,头路货哩!
华三宝 黄花女不也是女人吗?
快活嫂 你硬是个宝,岂不知生姜越老越辣,婆娘越嫩越甜哩。
华三宝 只要人好,寡婆子也好,黄花女也罢,我都不在乎。
翠 竹 三宝,你在这里胡扯什么呀?扣子钉好了,快穿上试试。(帮华三宝试衣)
快活嫂 人要衣装马靠鞍,这话半点不假。你看,新衣一穿,脸也亮了,人也抖了。那秦家妹子见了,不由她不点头,哈哈哈。
华三宝 嘿嘿,搭帮师娘给我打扮嘛。
翠 竹 你莫在咯里出我的洋相了。
快活嫂 哈哈哈。
(柳老大上,见状不悦。)
柳老大 (故意咳嗽)嗯哼!
翠 竹 哦?大哥来了。
柳老大 嗯,老四咧?
翠 竹 他上山开石料去了。
柳老大 哼哼,师父上山出力流汗,徒弟在家嘻嘻哈哈,成何体统?
华三宝 (尴尬)我……
翠 竹 大哥,他今天要跟快活嫂去相亲哩。
快活嫂 老大,我想讨杯喜酒吃哩。三宝,快去买烟,我们好走了。
(华三宝应声下。)
柳老大 好!快活嫂,你这个媒做得好,他三十多岁了冇成家,长期在这里出出进进,嘻嘻哈哈,也不是名堂。
翠 竹 大哥,三宝从小父母双亡,跟着老四过日子,学手艺,彼此亲兄弟一样,有什么不是名堂啰!老四还打算让他把破房子拆过来,跟我们屋连屋哩。
柳老大 (惊异)什么?把隔壁那块地基让给三宝修屋?
翠 竹 讲是咯样讲,还冇动手哩。
柳老大 噢!难怪我提了几次老四都不答应哟!哼哼,四嫂,你告诉老四,这屋场是我们柳家的,你要修,我不阻拦。要让给外人,我是不得依的(欲下)
(华三宝急匆匆上。)
华三宝 师娘,不好了!师父他……他出事了!
二人合 (惊异地)他怎么了?
华三宝 他,他被石头砸伤了!
翠 竹 (惊呆)啊!
(翠竹木然。少顷,哭喊着冲下。)
(切光。幕落。)
第二场
(距前场半年后。)
(幕启 柳老四正躺在床上呼天唤地,痛苦万状。)
柳老四 我好苦哇!
(唱)平地里灾星降风云变幻,
半年来卧床头,受熬煎,
泪不干、度日如年。
柳老四我本是铮铮硬汉,
凭力气守本份虽苦犹甜。
我不曾坏良心起过歹念,
却为何偏落入这无底深渊。
到如今,身残肢断生犹死,
连累亲人苦难言。
(白)苍天哪,你瞎了眼呀!(悲愤地将床头的水壶猛摔于地
(翠竹提药上,水壶飞砸在她的脚边。)
翠 竹 (惊呼)哎哟……
柳老四 (一怔)啊!翠竹?
翠 竹 四哥,你这是干什么?发疯了?
柳老四 疯了倒好,疯了就不晓得痛苦了。
翠 竹 事已如此,你就耐烦些,不要想不开。
柳老四 我知道你心中的苦楚,你不要装成笑脸来开导我了,我真不想拖累你了,你去买包老鼠药来,让我吃了吧!
翠 竹 四哥!你说这些干什么?我嫌你了,怨了你了?你说这伤心绝情话,是用刀子割我哩!(饮泣)
柳老四 翠竹啊,如今家里债务重,担子沉,我又身残肢断,里里外外全靠你一人,这以后的日子如何过呀?
翠 竹 四哥,你放心,天无绝人之路,只要有我翠竹在,就不会让你受委屈!
柳老四 (感动地)翠竹呀!
(唱)叫一声翠妹子我的好女人,
未开言禁不住珠泪淋淋。
想当年十八岁你将柳门进,
那时节我已是三十挂零。
你既不嫌我老,
也不怨家贫,
风寸十数载,
夫妻恩爱深。
你燕子衔泥苦作窝,
点点滴滴盼家兴。
又谁知祸从天降冰雪骤,
家空业尽一旦倾。
到如今一门衣食全靠你,
黄连苦胆要你一人吞。
眼见你辛苦劳累容颜瘦,
不由我肝肠寸断碎了心。
翠妹子啊!
我是清灯一盏油已尽,
你却是山花烂漫正年轻,
你我膝下又无子,
老来孤凄靠何人?
时至今日无他望,
唯愿一死了残生。
莫怪为夫说出绝情话,
我只望你早出苦海奔前程。
翠 竹 四哥啊——
(唱)猛听得伤心话令人心紧,
好一似坠冰窟断肠惊魂。
好哥哥你不要心灰意冷,
小妹我绝不是水上浮萍。
想当年剿黑杀阴风阵阵,
柳河湾到处是杀气腾腾。
我爹娘被活埋蒙冤含恨,
撇下我小翠竹孤苦伶仃。
呼天天不应,
哭地地无门。
四野茫茫无路径,
我只得含泪投河葬孤魂。
四哥你仗义搭救我,
甘冒风险收养落难人。
四哥啊!
你待我情深似海说不尽,
这辈子当牛做马也难报你的恩。
原只想替你养儿光门第,
又谁知送子娘娘太无情。
到如今你瞻前顾后心头苦,
声声撕碎了我的心,
老四哥,你放心,
翠竹我决不嫌弃你残废人,
纵然是风狂雨骤同舟渡,
黄连苦胆我先吞。
柳老四 (泪珠涌流)翠妹子啊,这辈子遇上你这好女人,我还有什么说的?只是苦了你呀……
翠 竹 四哥,你莫胡思乱想了,你就是睡在这床头什么也不干,也是一家的主心骨……来,吃药吧。
(翠竹端药喂药。)
(柳老大提黄瓜上。)
柳老大 (唱)人一背时就倒灶,
老四他人残钱也抛。
如今成了卧槽马,
小算盘任我细细敲。
他一辈子心雄命不好,
膝下无有半根苗。
当年能生他错过坳,
如今想生又空徒劳。
还是我老大八字好,
三个崽长得都是一身膘。
劝他过房侄作崽,
三国一统归晋朝。
哈哈哈!(进门)老四哪!
翠 竹 大哥来了。
柳老大 老四,大哥看你来了,这几根黄瓜脆生生的,正好清火解毒,你拿着吃吧。(将黄瓜放在桌上)
翠 竹 大哥,人来礼到,还带什么东西啰!
柳老大 不带点东西过意不去。常言道:打断筋骨连着肉,我们是同胞一母生。
柳老四 大哥……
(翠竹下。)
柳老大 如今你马卧槽头落了难,心里有苦脾气躁,为兄的也不怪你。可是人强强不过命,这叫在劫难逃,是没有办法的事哩。大哥今天来……
柳老四 又是来打屋场的主意吧?
柳老大 你?……嗨,那屋场你硬不肯就算了,何必说得这样难听。大哥也是为了你好,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柳老四 有话就直说吧!
柳老大 老四呀——
(唱)自从你遭灾身残后,
老兄我日夜心忧愁。
柳老四 (唱)难得大哥情意厚,
我点点滴滴记心头。
柳老大 (唱) 我忧你茶饭难入口,
柳老四 (唱)翠竹她一日三餐送床头。
柳老大 (唱)我忧你长卧病床心难受,
柳老四 (唱)熬过苦海万事休。
柳老大 (唱)更忧你膝下无有子,
百年后谁为你焚香化纸到坟头!
柳老四 (唱)人间苦楚都尝够,
百年以后又何求?
柳老大 (唱)有道是不孝有三“绝”为首,
怎忍见你骂名留。
我为你前前后后都想透——
柳老四 你为我想出了什么好办法?
柳老大 (接唱)只有过子继嗣到户头。
柳老四 过子继嗣?
柳老大 对,就是带一个崽哩。
(唱)过房承继自古有,
名正言顺不用愁。
门庭从此有人撑,
柳氏家风一脉流。
柳老四 (唱)一场大难家已破,
谁家有子肯往深渊丢?
柳老大 (唱)你我同胞亲兄弟,
三个侄儿任你收。
柳老四 噢?你愿意把个崽给我?
柳老大 不愿意我还讲!
柳老四 你不怕吃亏受累?
柳老大 兄弟之间要吃亏,要受累也是应该的嘛。
柳老四 话倒是咯样讲,只怕靠不住吧!
柳老大 嗨,你放心,有我大哥在,保证让你安安乐乐过一辈子。
柳老四 要安安乐乐过一辈子?哼,莫往死里害我就烧高香了。
柳老大 唉,说这号话,你哪有半点兄弟之情?
柳老四 哼,别提这兄弟之情了,提起来更叫我寒心!我出事住院半年多,前后花了上千元钱,翠竹到处求人告借,告到你门下,讨回来一个大哈哈。
柳老大 (窘态)那,那是当时手头紧,没有钱。今后侄儿跟了你,我的也就是你的哩!
柳老四 哼,我冇做这样的梦!
柳老大 你以为我是假心假意?
柳老四 你开口我就看得见你的脔心,当然是真心真意。
柳老大 那你就是嫌侄儿傻吧?
柳老四 大哥是我们柳河湾第一个精明人,养起的崽哪有傻的啰!
柳老大 既晓得侄儿不傻,我也是一片真心,你何解不答应?
柳老四 老弟命薄,消受不了这个福哩。
(翠竹上,欲进屋,闻声止步。)
柳老大 你以为翠竹会服侍你一辈子?她才三十多一点,天天和那个三宝出出进进,眉来眼去,抱鸡婆迟早会跳窝哩!
柳老四 (痛苦地)你……
(翠竹激动地冲上。)
翠 竹 大哥,你胡说些什么?你是嫌我们心里苦得还不够哇?
柳老大 这……这是说哪里话?我一番好意要你们带个崽,你们都咯样待我!嗨,这真是好心不讨好报,好泥不打好灶!
柳老四 你……你给我走!
柳老大 好,我走,就让你绝,绝到底!
柳老四 (怒吼)我绝了,这残羹剩饭也没得你的份!
柳老大 不让我得?哼哼,到那时,可由不得你了!
柳老四 啊?你……你……(悲愤地对翠竹)翠竹,你,你给我生个崽!
柳老大 想生崽?哼,除非去打野食!(出门)
柳老四
翠 竹 啊!天哪!(抱头痛哭)
(华三宝扛手摇车上。)
柳老大 (冷冷地)华三宝,你倒蛮殷勤呀!
华三宝 大伯,师父待我胜爹娘,如今他遭灾受难,我服侍他是理所当然的。
柳老大 哼哼,只怕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吧!
华三宝 你?
柳老大 告诉你,你小子的手不要往我们柳家伸得太长了! (下)
华三宝 嗯!?我服侍师父,碍你什么事了?呸!(转脸)师父,师娘!
柳老四
翠 竹 三宝,你……
华三宝 师父,我到机械厂给你装了一部手摇车,可以用手摇着走。
翠 竹 (感动地)三宝,又难为你为师父操心。
华三宝 师娘,说这些干什么,师父,你来试试看。
(三人试车,柳老四坐摇车摇着走,大家都露出了笑容。)
柳老四 (复杂地)三宝,你还是崭劲积点钱,早些成家吧。
华三宝 那事以后再说吧。
柳老四
翠 竹 你……
华三宝 (激动地)师父,师娘,我华三宝不是忘恩负义之人。多年来跟着你们有盐同咸,无盐同淡。今后,我也要和你们有苦同受,有难同当!
柳老四
翠 竹 (激动)三宝!
(三人深情相依。)
(幕落。)
第三场
(距前场数月后。盛夏。中午。)
(景同第一场。柳家小院。)
(幕启 翠竹端鸡食上,撤食喂鸡。)
翠 竹 (唱)晌午过后日西斜,
三宝干活未回家。
自从老四伤残后,
多少重活依靠他。
他待柳家情义重,
日后如何相报答。
(华三宝扛柴上。)
华三宝 师娘,柴就靠这墙边放吧?
翠 竹 你呀,干完活就早点休息,还要去打什么柴啰!
(华放柴。擦汗,翠竹递茶。)
华三宝 (接过一饮而尽)嘿嘿,收工回来,顺带的。
翠 竹 (疼爱地)天气热得象蒸笼,你呀,连不晓得爱惜自己。咦?你这衣服怎么破了?
华三宝 柴棍棍刺破的,不要紧的,我用线扎好就行了。
翠 竹 (忍不住笑)那象什么样?你不怕人家笑话,我还怕人家指背心哩!
(柳老四摇车上,见状,忙退回,静看。)
华三宝 衣服穿在我身上,你怕什么?嘿嘿。
翠 竹 (发现自己失口,忙掩饰地)你,你莫油嘴,快脱下来,我给你缝几针。
(华三宝脱衣,翠竹低头缝补。沉默。)
华三宝 (打破沉默)师娘……
翠 竹 唔。什么事,说呀!
华三宝 师娘,对河陈跛子成了新闻人物了,你知道吗?
翠 竹 (感兴趣地)陈跛子断脚几年了,家里苦得很,又有什么新闻?
华三宝 这两年他靠织斗笠致了富,听说两年工夫就赚了五千元,现在大家都叫他陈五千。
翠 竹 哦?真的?
华三宝 《宝庆日报》上都登了,当然是真的。师娘,我想了,要是我们也动手,比他陈跛子还好搞。
翠 竹 (停针静听,面露幢憬)哦?我们能行吗?
华三宝 怎么不行?我们柳河滩沙土正好种西瓜。只要我们下力干它几年,还了帐。日子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翠 竹 (情不自禁地拉住华的手)三宝!我,我也这样想过,可是你总不能老这么下去,你还是想想自己的终身大事吧!
华三宝 (不解地)师娘,你不想搞?
翠 竹 我?……唉!
(翠竹递衣给华,二人相对无言。)
(柳老四摇车暗下。快活嫂上。惊异地打量二人。)
快活嫂 哟?你们这是怎么啦?经常在一起,今天不认识了?
翠 竹 (略觉尴尬)快活嫂来了,请坐。
(华三宝欲下。)
快活嫂 三宝,你莫走,我有事问你。
华三宝 嘿嘿,快活嫂有什么话就说啰。
快活嫂 你瞒着我回了秦家妹子的信,说不对亲了是不是?
华三宝 她开口要一千,过门还要住红砖瓦屋,我拿命去讨?
快活嫂 啊?那你真的不谈了?
华三宝 她如果不降点子价,就收场算了。
快活嫂 你错过这道坳,以后就要打一世单身哩!
华三宝 打单身就打单身,单身公也是人。
快活嫂 哈哈,你咯只宝,你冇听见山歌里唱:光棍难来光棍苦,衣裳烂了无人补?
华三宝 我……我有师娘补衣。
翠 竹 (一怔)啊?你……
快活嫂 哈哈哈,哈宝呃,你师娘难道给你补一世衣?
华三宝 这!嘿嘿,到哪个山里唱哪只歌。(下)
快活嫂 嗨,这硬是个不开窍的宝货。
翠 竹 快活嫂,他是个天下难寻的老实人,这亲事你一定要替他多操点心。
快活嫂 唉,如今难哪。
翠 竹 为什么?
快活嫂 你冇听见外边的风言风语?
翠 竹 (敏感地)讲什么?
快活嫂 讲……讲你和三宝……
翠 竹 (惊呆)啊!这是哪个烂舌根,我要去撕烂他的嘴巴!
快活嫂 有些人吃了饭冇事干,专门造这号谣,那些嘴巴你是堵不住的。
翠 竹 (痛苦地)喂呀,这叫我有什么脸见人呀!
快活嫂 哎呀,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啰,只要裤带扎得紧,不怕和尚两边滚。没有咯号事,他们要嚼舌根随他们嚼去。翠妹子,我问你句真心话——
翠 竹 唔?
快活嫂 三宝咯一世真的不讨亲,要他搬来和你打伙,你愿意不愿意?
翠 竹 (惊慌)快活嫂,你老懵了!你再胡说八道,莫怪我骂人啰!
快活嫂 你别动气,莫着急,这只是我和你讲,讲私房话,要不愿意就算了。其实,这号事也没有什么大不了,四明大山里就有招夫养夫,两男共一女的例子哩!
翠 竹 快活嫂,轻点,人家听见不好。
快活嫂 这有什么不好啰,兴他们男人停妻再娶,难道就不兴我们女人再嫁?男的没有女人熬不下去,女的没有男人也不好过日子哩!
翠 竹 (恐慌地)快活嫂,莫说了,教人家听见了笑话。
快活嫂 哈哈,怕他娘的笑话还叫快活嫂?谁都晓得我嫁了三嫁,堂堂正正的怕什么?要是我现在这个老头子死了,说不定我还要嫁人哩!哈哈哈。
翠 竹 快活嫂,你疯了!
快活嫂 哈哈哈,翠妹子,你呀,太胆小了。(猛然想起)哟,请你去给我裁衣服的,扯起白话来就忘了。翠妹子,走,麻烦你去给我动动剪刀。
(快活嫂偕翠竹下。)
(柳老四摇车上。)
柳老四 (唱)适才无意间打一望,
猛见他二人树下歇荫凉。
一个含情把衣补,
一个谈笑风生话语长。
多年来此情此景也常见,
却为何今日触景生悲心发酸?
欲待责备难开口,
我满腹苦情心里藏。
自从我遇难身残废,
多亏他二人支撑度时光。
他二人朝夕相处心相印,
苦中寻乐也平常。
若得他二人常相伴,
柳家从此也有依傍。
倒不如成人之美放大量——
(白)呀,使不得!
(接唱)这岂不是自酿苦酒自己尝。
又怕是三人共屋度日月,
难免飞短与流长。
势成骑虎难决断,
倒不如投石问路再定主张。
(翠竹心事重重地上。)
翠 竹 四哥,你不在后边歇息,出来干什么?
柳老四 心里闷得慌,躺不住啊!
翠 竹 四哥,天气热,我倒盆冷水给你擦擦凉吧?(欲下)
柳老四 翠竹,你坐下歇着,我有话对你说。
翠 竹 四哥,你说吧。
柳老四 翠竹,这年多来,你瘦了,老了,(从翠竹头上拔下一根白发)你看,头发都熬白了……
翠 竹 (幽怨地)四哥,你说这些干什么?
柳老四 翠竹,我晓得你心里的苦楚。我老四好强争胜了一辈子,也自私了一辈子。十多年来,我没有给你带来半点好处,如今我已是水落第三蚯,一辈子就这么完了。可你才三十多岁,我不忍心把你拖到死。你要出苦海,走二步,我,我决不阻拦……
翠 竹 (惊怔)你……四哥!我从没有这么想过,我们是患难夫妻,怎能撇下你不管呢?
柳老四 好!难得你有这一片心意,不离开我也行,你可以招个男子来家,养儿育女为我们柳家接上香烟!
翠 竹 不不不!四哥,你莫说了,莫说了!(用手捂住柳老四的口)我不招,不招!
柳老四 (痛苦地)翠竹,我这样说,是我这男人的羞耻!可你不让我死,又不愿这样做,难道我们就这么让人指着鼻子骂绝户?
翠 竹 四哥,为了你,为了这个家,上刀山,跳油锅我也愿意!可让我招夫,我到哪里去招?哪个单身男子肯进我们的家门?即算有人来,心好的倒还罢了,要是遇上个奸诈的,待你不好,到时候我哭都没有眼泪呀。四哥,你别打这个主意了!
柳老四 翠竹,这也是走投无路逼出来的主意。我也是为了你,为了我,为了这个家呀!你先想想,只要你愿意,我一定给你找一个靠得住的人。
翠 竹 不不,四哥,你莫说了,我不干!我……我好命苦哇!(掩面哭下)
柳老四 翠竹——唉!我这是做的什么人呀!
(柳老四木然,痛苦垂泪。)
第四场
(距前场数天后,傍晚。)
(柳河湾畔。远山近水被笼罩在瞑瞑的暮霭里,显得幽远深沉。台左有一株绿知伞盖的苦楝树、台右支有一顶瓜棚。)
(幕启 夕阳西下,夜幕降临。翠竹心事重重自瓜棚出。)
翠 竹 (唱)日西沉霞满天丛林染透,
依瓜棚望远山面对江流。
柳河湾好风光山青水秀,
山水情难排遣心内隐忧。
自那日老四哥把话剖透,
翠竹我意惶惶满面含羞。
一女子共两男自古少有,
想不到今日里轮到我头。
车行在悬崖边别无路走,
望深渊黑沉沉愁上加愁。
苦命女受熬煎尚可忍受,
怕的是四哥他赌气命休。
可要招好男儿谁肯俯就?
华三宝人厚道倒可相投。
多年来常相处情深谊厚,
憨样儿在心里晃晃悠悠。
几天来意惶惶心荡神走,
真要走这条路就把他留。
(白)啊!不能,不能!
(唱)这念头是妄想我不能有,
想到此好教人脸红心羞。
我是他师娘辈名分铸就,
岂能够违人伦去结鸾俦?
何况他童男身清爽无垢,
我已是黄花瘦叶残知秋。
千重苦万重难和泪忍受,
万不能连累他同乘破舟!
左也难,右也忧,
思绪悠悠却又难收。
见飞鸟双双投宿柳林后,
谁入能解我心中愁?
唉,这日子何时才有个头呀!(下)
(华三宝背水壶,拿蒲扇上。)
华三宝 (唱)夜幕降雾蒙蒙烈日西迁,
华三宝急匆匆来到河边。
替师娘守西瓜不知劳倦,
分重担尽心意理所当然。
大祸临师娘她强把苦咽,
千斤担累一人从无怨言。
更难得性温存心地良善,
对师父可算得意挚心虔。
我若是有福份得此女伴,
华三宝这辈子死也心甘。
呀,我想到哪里去了?
我不该没来由生此邪念,
我不该神经乱意马心猿。
她待我胜亲姐情分不浅,
一日师终身父古有名言。
倘若这心中事被人看破,
华三宝在乡里又有何颜!
且按下乱纷纷邪恩歪念,
为师娘守西瓜且进瓜园。
咦?师娘哪里去了,待我进瓜棚把马灯点起来。(连瓜棚)
(柳老大拿电筒鬼鬼祟祟地上。)
柳老大 呸!
(唱)天黑三宝出了村,
我偷偷跟踪悄悄行。
他二人背着老四常厮混,
闲言碎语满山村。
难怪我出子过继她不允,
原来外头另有野男人。
今日把柄要抓稳,
定要拔掉这两颗眼中钉。
眼见得这光棍已把瓜棚进——
啊,他进了瓜棚就冇看到出来,莫非他们……好哇,待我上前……
(柳老大欲上前,发现华三宝出瓜棚挂马灯,忙退。)
柳老大 啊?又出来了!
(接唱)待我藏在树后看分明。
(躲树后)
华三宝 (喊)师娘!师娘——
(翠竹内应,上。)
柳老大 (旁白)女人冇在棚里?嗨,幸亏我沉得住气,不然就打乱茅草惊了蛇。(复躲)
华三宝 师娘,我来给你守西瓜,你回家吧。
翠 竹 你泥里水里辛苦了一天,又来熬夜喂蚊子,那怎么要得。
华三宝 师娘,你不晓得,院子里热得要命,这河边凉快得多我正好一边歇凉一边守瓜,一举两得。
柳老大 (旁白)哼,分明是来嗅女人的,还说守瓜歇凉,他娘的假正经。
翠 竹 好好好,要歇凉就坐啰。
(华三宝坐石上。翠竹也相对而坐,出神地望着华三宝。)
华三宝 (不自在地)师娘,你……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
翠 竹 (慌乱地掩饰)哦?不不不,我没有看你,三宝,这几天师父对你没有讲什么?
华三宝 (疑惑地)没有呀!师娘,有什么事吗?
翠 竹 没有什么,没有什么,你坐。我去捧个西瓜来给你尝尝,
华三宝 (拦住)师娘,你莫去,我不吃。
翠 竹 哦?和师娘讲起客气来了?土里长的,藤上结的,吃一个西瓜是什么大事?
华三宝 师娘,口干我这里有凉水。(亮水壶)你莫费心了。
翠 竹 费心?噢,学会跟师娘讲客气了。这西瓜是你种的,今天你一定得吃。(进内捧西瓜上,欲切)
华三宝 (阻止)师娘,莫切,拿回去给师父吃吧。
翠 竹 师父有师父的,你的是你的。放心吃吧,甜哩。
华三宝 师娘,你这西瓜就是龙肝凤髓,我也吃不下喉呀!
柳老大 他娘的,讲客气,把我的口水都引出来了!
翠 竹 (先是一怔,继而强妆笑脸)怎么,这西瓜是毒药?
华三宝 师娘,你别宽我的心了。师父出事以后,诊病吃药背了一身帐,家里掏得罄空坛净,这一分钱要顶一块钱用哩!
翠 竹 三宝,我是苦人出身,命里注定要受苦受难的,只是把你也拖累苦了。
华三宝 师娘,你莫这样想,你们的忧也是我的愁,我岂能袖手旁观?
翠 竹 三宝,你的心意我领了,可这家里已成了无底洞,你还是崭劲积点钱,把秦家岭那个妹子讨回来吧!
华三宝 我……我不想和她谈了。
翠 竹 (意外)啊,为什么?
华三宝 她……(欲言又止)不为什么,反正我不想攀那样的高价姑娘!
翠 竹 你……你难道就这么过一辈子呀?
华三宝 师娘,这一辈子你和师父就是我的亲人,如今师父身残,师娘力单,我甩甩脱脱正好给你分挑重担,招呼师父。
翠 竹 (惊怔地)啊?这一家的千斤担子你愿意来挑?
华三宝 我愿意挑到底!
翠 竹 你不怕受苦受累?
华三宝 再苦再累也心甜。
翠 竹 真的?
华三宝 真的。
翠 竹 (激情迸发)三宝!我的……好兄弟!
(翠竹忘情地扑于华三宝怀里,热泪涌流。华惊恐,慌乱无措。)
华三宝 (猛省)啊!不不不,师娘,我不是那个意思。
翠 竹 (失望地)啊?你……
柳老大 看,臭婊子熬不住了!
(柳老大从树后跳出,拧亮电筒射去,华三宝、翠竹大惊,忙慌乱分开。)
华三宝
翠 竹 (惊恐地)谁?
柳老大 (狞笑)哼哼,好戏呀,好戏!
(电光圈里,华三宝翠竹惊跌石上。)
(柳老大冷笑声声。)
(切光。幕落。)
第五场
(二道幕前 柳老大假装愤然上。)
柳老大 (顿足)唉,出丑呀,出丑呀!
(唱)一桩丑事出柳门,
柳河湾里议纷纷。
借故我把门风正,
教他有理讲不清。
(圆场下)
(二道幕启:柳家小院。柳老四坐在摇车上,快活嫂一旁站立。)
柳老四 快活嫂,你喝茶,坐啰。
快活嫂 我这个有脚的还要你这个冇脚的操什么心啰,你要讲什么事,就说吧。
柳老四 快活嫂,我信得过你,你要对我讲真话。
快活嫂 那当然,真神面前不烧假香。
柳老四 快活嫂,这些天我前前后后,反反复复想了,为了支撑这个家,为了柳家不绝后,我想让翠竹……
快活嫂 做什么?
柳老四 (下决心)我想让她走招夫养夫这条路,你说行不行!
快活嫂 嗨呀,老四,难得你心胸宽广想得开,跟得上时代新潮流。我也为你想过这事,就怕你不同意哩!
柳老四 这么说,这条路走得的?
快活嫂 大大的好事,怎么走不得?你打开旗子亮开牌,堵了嚼舌根人的口,熄了趁火打劫人的心,翠竹有了帮手,你也有了依靠,真是八全齐美、哈哈哈。
柳老四 (苦笑)快活嫂……
快活嫂 就不知翠妹子怎么想?
柳老四 那天我一提,她就哭,哭得我的心也碎了。
快活嫂 唉,她是抹不开面子,不忍伤你的心哩。老四呀,你前世修得好,碰上了这样有情有义的女人。
柳老四 快活嫂,这些天我一想到这事,心里不知流了多少血,眼里不知流了多少泪啊!
快活嫂 这也难怪哩,谁愿意看着这样好的女人跟了别人?不是我夸奖,你们这样有情有义的夫妻,要是在往年间,那硬是可以上得书,立得坊的哩。不过如今新潮流了,这样的事也算不了什么。一女招两男,这样的例子四明大山里多得很,人家做得,我们为什么做不得?我要是碰上你们家这样的情况,早把男人招进来了。
柳老四 她怕招不上好人,将来左右为难哩。
快活嫂 好人还到哪里去找?你身边不是有个现成的吗?
柳老四 你是说三宝?
快活嫂 是呀,那个老实人你还不放心?
柳老四 人倒是有话说的,可人家是黄花郎,你又正在给他牵线做媒……
快活嫂 那门亲事吹了。
柳老四 哦?三宝不想讨?
快活嫂 嗨,哪里不想讨?那妹子手长胃口大,开口要一千,还要保证能住上红砖屋,三宝拿命去讨?
柳老四 啊,快活嫂,这都是我拖累了他!我有罪呀!
(翠竹暗上。)
快活嫂 老四,你也不要难受,要我说,干脆叫他搬过来和翠妹子一起住。
柳老四 (心情复杂地)唉!就不知道三宝的心思。
快活嫂 这你放心,有我快活嫂出面,保证马到成功。(欲下)
柳老四 (喊住)慢!快活嫂,你得给三宝讲清楚,既进柳家的门,就是柳家的人,将来生儿育女,可是柳家的根?
快活嫂 只要是他的崽,算你的根就你的根。哈哈哈。
(快活嫂欲下,翠竹冲出拦住。)
翠 竹 快活嫂,你莫去操心了,他不……
快活嫂 嗨呀,翠妹子,你硬是个封建脑壳。人家老四都舍得你这个嫩嫩婆娘,你还有什么抹不开脸啰,这是大大的好事哩!(下)
翠 竹 四哥,你真的要酿这杯苦酒?
柳老四 翠竹,三宝忠厚老实心肠好,跟着他不会吃亏,你放心。
翠 竹 四哥啊,闲言碎语,口水淹得死人哩!
柳老四 怕什么,昨日村长来看我,我也吐了这一段心事。村长说特殊情况组织特殊家庭是可以的。翠竹,这是逼上梁山走投无路的事,就冲老大口口声声咒我绝户,要谋家产,你也要争口气,给我柳老四养个儿子,你若不答应,我就……
翠 竹 (悲痛地)四哥,你莫说了,我依你就是。
(翠竹伏于柳老四身上,二人心酸涕流。)
(柳老大上,见状,“呸”的一声。)
柳老大 嗬,哭作一堆,抱成一团,劲火子还蛮足呀!
翠 竹 (止泪)大哥来了,请坐。
柳老大 今天你就是不喊,我也要坐一坐的。(大摇大摆地坐下)
柳老四 (讥讽)你今天又舍得来这里坐了!
柳老大 再不来,柳家的门风要败尽,祖公老子的脸要丢光了!
柳老四 (惊疑)你这是什么意思?
柳老大 什么意思?哼,问你这个宝贝婆娘吧。
翠 竹 大哥!你……
柳老大 我怎么了?屁从肚里来,自己还不清楚?
柳老四 究竟是什么事,你得说个清楚明白,不然我今天是认不得你这老兄的!
柳老大 你呀,自己当了王八,还蒙在鼓里。
柳老四 (震惊地)啊?
翠 竹 (怨恨地)大哥,你胡说什么?
柳老大 胡说?哼,在屋里和丈夫虚情假意哭作一堆,到外头却和野老公抱成一团,你还有脸说?你把我柳家十八代的丑都丢尽了!
柳老四 (愤怒地)啊!翠竹,这……这是真的?
翠 竹 (痛苦委屈)四哥,你……你别听他瞎说。
柳老大 瞎说?哼,外边风声嚎嚎了,谁个不知!
柳老四 (愤然揪住柳老大)你,你说!野老公是谁?
柳老大 谁?还不是你那个宝贝徒弟华三宝!
柳老四 (痛苦复杂地将柳老大推开)啊!天啊!
翠 竹 (着急地)四哥,你……你听我说……你听我说……(对柳老大)你,你红口白牙嚼舌根,人家三宝会干那种丢人现眼的事吗?
(华三宝与快活嫂上。)
快活嫂 (误会地接过翠竹的话)干哩!他亲口答应的。
柳老大 怎么样?这不是我胡说吧?哼哼。
柳老四 (怒吼)滚!你,你们统统给我滚!
快活嫂 老四!
华三宝 (惊异地)师父!你……
翠 竹 四哥!
柳老大 (对华)你这个臭杂种,竟然打起我们柳家的主意来了!我要……
(柳老大捋衣撸袖欲动手,快活嫂横眉叉腰拦住。)
快活嫂 怎么,你想打人?
柳老大 打人?哼,老子还要把他捅到乡政府去嘞!
快活嫂 哦?你有什么资格捆人?他犯了什么法?
柳老大 你,你问他们自己吧!
翠 竹 (愤慨地)大哥,你要打就打我吧,你欺侮人家干什么?(对三宝)你呀,信口说了些什么呀?
华三宝 (委屈地)师娘,快活嫂来问我,我怕师父生气想不开,就……
快活嫂 (打断华的话)翠妹子,这是正正经经的大好事,你有什么难为情的?
柳老大 啊?偷人养汉还是大好事?
快活嫂 什么?这是偷人养汉?怕是放你娘的狗屁!人家村长都同意的。
柳老大 什么?背着丈夫在外头和野老公乱搞,村长也同意的?好,我问村长去!
(柳老大欲下,快活嫂一把拉住。)
快活嫂 (惊疑)呃,柳老大,你这唱的到底是哪一曲?
柳老大 他们……
快活嫂 有屁就直放!
柳老大 他们昨夜在瓜棚里干丑事哩。
快活嫂 啊?你——抓住了?
柳老大 没……没有抓住,我用电筒照见了。
快活嫂 啊!你看见他们搂着抱着困了?
柳老大 这?……困是冇困,他们是这样——
(柳老大边说边挨近快活嫂,作亲嘴状,快活嫂气愤地打了柳老大一耳光。)
柳老大 (羞恼地摸着脸)你……你怎么打人?
快活嫂 呸!你这个老不死的,想捡老娘的便宜!(对华)三宝,究竟是怎么回事,你说!
华三宝 昨夜我去替师娘守西瓜,师娘想起家里的难处,伤心落泪,我劝她不要愁,不要忧,千斤担子我来挑……
快活嫂 (翘拇指赞叹)好!不愧是柳老四的好徒弟!
华三宝 师娘听我这么一说,就伏在我身上哭了。谁知,这时他一电简射来……
快活嫂 哈哈哈,柳老大呀贪心鬼,他们两张嘴还隔蛮远嘛,如何亲?
柳老大 哼,黑更夜静,一男一女那样挨着,反正没有好事。
快活嫂 呸!这真是贼牯子防狗咬,婊子婆听门叫!你这样疑神疑鬼,挖眼寻蛇打,不知你安的什么心,玩的什么鬼!
柳老大 这是我柳家的内政,不要你狗咬耗子多管闲事!
快活嫂 大路不平人人铲,心中有话就要说。自从老四出事后,你柳老大一毛不拔,未助分文,袖手旁观,暗暗高兴,多亏三宝和翠竹求人告偕,苦爬苦撑。才救下了老四的这半条性命,如今三宝家业掏空,讨亲不成,从无怨言,忠心耿耿。人家这样两个老实人,你黑着良心泼污水,造谣言,你,你还算是人?
柳老大 我就是要正正我们柳家的门风。
快活嫂 呸!正人先正己。柳河湾哪个不晓得你的为人?
柳老大 晓得又怎样?我难道千人骑,万人跨,卖了千家卖万家?
快活嫂 (羞怒)啊!我卖千家怎么样?卖万家又如何?婚姻自由,光明正大,政府允许,合理合法!我总没有去爬女人家的窗子,也没有去撬人家媳妇的门闩!
柳老大 (恼羞成怒)你……你放屁!
快活嫂 (暴跳)啊?你敢骂人!我,我要撕烂你的嘴!
(快活嫂逼近,柳老大心虚后退。)
柳老大 你?……好好好!男不和女斗,我算怕了你这个尖嘴婆!老四,事情明摆在这里,你看着办吧!(气冲冲地下)
柳老四 (复杂痛苦地)唉!
(唱)眼前事乱如麻心绪惆怅,
好一似五味瓶倒翻胸膛。
为什么人世上如此凄怆?
为什么雪未融又降寒霜?
老大他捕风影将人诽谤,
生事端怀鬼胎恣意荒唐。
他二人含隐情珠泪流淌,
老实人早有意压在心房。
快活嫂热心肠也将我望,
都望我柳老四拿出主张。
看起来今日事箭在弦上,
崖畔马要回头难以收缰。
罢罢罢,
为柳家撑门庭且放大量——
快活嫂 老四!
翠 竹 (同时期待地)四哥!
华三宝 师父!
柳老四 (接唱)我作主让他二人匹配成双!
快活嫂 (击掌叫好)好!不愧堂堂男子汉!
华三宝
翠 竹 不不不!师父!/四哥!我们不能……
柳老四 (痛苦复杂地)三宝,翠竹,我知道你们的心思。可事到如今,我们只能走这条路了,从今后,我就是你们的大哥,只要你们贴心相处,把柳家的门户撑起来,我就满足了。
华三宝
翠 竹 不不不!师父/四哥,这样不行啊!
柳老四 (专断地)不!,行也得行,不行也得行!
华三宝
翠 竹 (跪地痛呼)师父!/四哥!
(切光。幕落。)
第六场
(距前场数天后的一个夜晚。)
(柳老四家:台左通柳老四卧室,台右是新布置的洞房。台正中屏幛上贴有大红双。)喜字,屏幛下方桌上红烛高烧。
(天幕上星月高挂,月色朦胧。)
(幕启 柳老四坐在摇车上,凝视红双喜烛光。)
柳老四 (百感交集)唉!
(唱)贺喜乡邻已走尽,
烛光映“喜”百感生,
酸甜苦辣般般有,
五味俱全分不清。
曾记当年新婚夜,
烛光也是这般明。
虽然只清茶一杯当喜酒,
清风明月却更醉人。
自那后风雨同舟十数载,
夫妻恩爱情义深。
只道是比翼双飞同到老,
谁料今夜明月属他人。
呀,我想到哪里去了?
(唱)大丈夫应有大气量,
着什么恼来伤什么情。
难得三宝来把门庭撑,
庆柳家传宗接代有了人。
忍痛且把心事隐,
展眉换作笑脸人。(擦泪)
(翠竹上。见状心一沉。)
翠 竹 四哥,你……
柳老四 (掩饰地)哦……没什么,我高兴哩。(发现翠竹穿的新衣,感情复杂地)啊!你……翠竹,你好久没有这样打扮了!
翠 竹 (幽怨地)不是你让我穿的吗?
柳老四 哦,是的,是的,你过来,让我好好看看。
(翠竹温顺地走近柳老四车前。柳抚摸着翠竹的头发,托着她的脸蛋。)
柳老四 (感情地)翠竹!你……你还年轻得很哪……
翠 竹 四哥!
柳老四 (酸楚地)四哥命薄、无力怜你,爱你,今后你就好了!
翠 竹 四哥,我知道你心中的苦楚,你何必要折磨人呀?
柳老四 大喜日子,你不要眼泪巴巴的。这是你的枕头(从车上拿出枕头递过)你喊三宝去歇着吧。
翠 竹 (接过枕头)四哥……
柳老四 你去吧!
(翠竹捧过枕头,百感交集挨进新房。)
柳老四 (回头见翠竹进了新房,忽感若有所失,不是滋味)啊?她进了新房!她是哭,还是笑?她是悲还是喜?啊……我想的什么呀!这都是我安排的呀!我我我好恨哪!(抓过桌上的茶杯猛摔于地)。(少顷,清醒)啊?我……这是干什么?
(翠竹闻声从房内出。)
翠 竹 四哥!你……
柳老四 (痛苦地掩饰)我……我想喝酒,杯子冇抓稳,碎了。
翠 竹 (关切地)四哥,这酒你还是少喝点吧。
柳老四 不!我要喝!今天大喜日子,我……我要喝个够!你……你给我拿酒来!
(翠竹胆怯地递过酒杯,柳老四接过一饮而尽。)
柳老四 翠竹,这酒——怎么是苦的?
翠 竹 (伤感地)四哥……
柳老四 啊?这,这就是我酿的苦酒?
翠 竹 四哥,我,我送你去睡吧。
(翠竹推柳老四到左室门口,欲跟进,柳挡住。)
翠 竹 四哥,你莫拦,就让我再陪你一晚吧?
柳老四 翠竹,你莫傻了,我们已办了离婚手续,又当众表了心意,今后,我就是你们的大哥了!(柳说罢“乒”地关上房门)。
翠 竹 (悲从中来)四哥——
(唱)你房门一扇关得紧,
隔断多年夫妻情。
我知你心中千般苦,
却为何还要苦水和泪暗中吞。
翠竹不是无情女,
怎忍你孤苦伶仃到天明。
好四哥,请开门,
小妹是你铺床人。
你让我今夜再把心意尽,
心中痛苦也稍平。
柳老四 (内声)翠竹,你不要说了,去吧!
翠 竹 (哽咽)四哥,你别发火,我去就是。
翠 竹 (欲离又返)四哥,睡前记得打蚊子。
柳老四 (内声)知道。
翠 竹 后半夜凉快,你要盖毯子。
柳老四 (内声)晓得。
翠 竹 药片放在床头小桌上,要记得按时吃。
柳老四 (内声)记得。
翠 竹 要解手了,就大声喊我。
柳老四 (内吼声)我知道!全知道!你走吧!
翠 竹 (震惊)啊!四哥……
(翠竹含泪奔进新房,伏窗悲泣。)
(快活嫂内声:“走——”随即推华三宝上。)
快活嫂 (唱)从冇见过你这大哈宝,
花烛之夜往外逃。
甜蜜蜜的艳福不晓得享,
你枉变男人白长膘。
你若再不听话要乱跑,
快活嫂我可不轻饶。
华三宝 (为难地)快活嫂,我……
快活嫂 少啰嗦,进去!(将华三宝推进院内)翠妹子,咧,新郎我给你找回来了,你自己看住。
翠 竹 (擦泪离窗)快活嫂,你坐啰。
快活嫂 良宵一刻值千金,不坐了。快活嫂送你们两句好话:祝你们夫妻和睦,万事如意,相亲相爱,早生贵子。哈哈哈。(将门反扣,下)
华三宝 (沉默有顷)师娘,师父呢?
翠 竹 他已经睡了,你也去歇着吧。(拿扫帚收拾房子)
华三宝 师娘,你去歇吧,我来扫。(夺扫帚扫地)
翠 竹 你……也早点来,……歇着吧。(进新房,出现在窗口)唉!
(唱)我进得新房肝肠碎,
心中流血泪自垂。
四哥要我另婚配,
难分是喜还是悲。
华三宝 (唱)师娘一声喊我睡,
我心鼓频敲颤微微。
她温情一片柔如水,
我惊喜交加怕相随。
硬着头皮且把房门进——
(踏进新房,忽又退回)
呀!不可!不可!
我岂能欺师乱伦惹是非。
她身为师娘是长辈,
我胆大妄为理太亏。
翠 竹 (唱)听得他脚步声响进房内,
为何忽地又退回?
莫非老实疙瘩怕越轨,
莫非他心中胆怯又自卑?
唉,老实人哪!
你既然不敢进房内,
当初何必把心违?
到如今弄得人人活受罪,
心中藏恨又含悲。
我且脱衣上床睡,
何去何从任他为。
他若愿来我……不拒,
他要离开……我也不得追。
(华三宝扫地,抹桌。干完后不知所从。忽见柳老四窗前的灯光,从桌上提着水壶走近柳老四窗前。)
华三宝 师父,你要喝茶吗?我给你送茶来了。
柳老四 (内声)我这里有茶,你到那边去睡吧。
(话未落音,屋里灯熄了。)
华三宝 啊!师父——
(唱)师父熄灯催我去新房,
我心中激起千层浪。
师父啊,
我自幼丧亲无依傍,
你待我如子胜爹娘。
恩重如山情难诉,
眼前这乱点鸳鸯太荒唐。
三宝虽蠢理性在,
礼义廉耻未曾忘。
师娘虽是贤良女,
我岂能鹊巢鸠占丧天良。
当时我本想把命抗,
又怕你赌气一命亡。
没奈何假戏当作真戏唱,
谁料今日难收场。
师父啊,
事到如今请原谅,
苦酒一杯大家尝。
我迈步且把瓜棚往,
柳河边上候天光。
唉,我还是替师娘守西瓜去。
(华三宝开门,门反扣着。越墙而下。)
(静场。远处鸡鸣,天将破晓。)
(翠竹披衣从新房出。)
翠 竹 三宝,三宝!鸡叫了,你还……啊!他……走了!唉!
(唱)满腹幽怨将他等,
既为报恩也含情,
谁料他心如铁石情不动,
长夜破晓不登门。
人道花烛之夜多喜庆,
我却是满眼愁云心如冰。
原指望花开二度补天缺,
又谁知水中捞月一场空。
唉,这辈子傍水水流,依山山崩,我的命好苦哇!
(幕落。)
第七场
(距前场月余后的一个夜晚,风雨欲来。)
(柳家院中。幕启,柳老四坐摇车上。)
柳老四 (唱)墙上红“喜”色已旧,
他二人却从未同房共枕头。
是该喜?是该忧?
心绪如麻令人愁。
(快活嫂上。)
快活嫂 老四哪,你一个人在这里想什么心事?
柳老四 哦,快活嫂来了,我没有想什么哩。你坐啰。
快活嫂 (坐椅上)老四,三宝和翠竹结婚一个多月了,听说还冇同过房是吧?
柳老四 唉,他们要这样做,也怨不得我呀。
快活嫂 老四,我是个直性子,说话从来不拐弯。你到底是不是有什么想不开,在暗中设阻拦?
柳老四 嗨!快活嫂,你说哪里话来?这一切本来是我安排的,我有什么想不开?又怎么会设阻拦啰!
快活嫂 老四啊,现在外边议论纷纷,风声嚎嚎,我听了都感到难受哩!为了支撑你这个家,三宝吃了亏,翠竹受尽苦,他们日里流汗夜落泪,背着夫妻空名受活磨,你看着难道就不难过?再说,你招三宝进屋,原是为了支撑门户,继嗣接后,他们夜夜如此,你柳家的烟火到哪里去接?
柳老四 快活嫂,我也不忍心看着他们这样过哩,可三宝不进门,我也没有办法呀!
快活嫂 没办法?哼,你摆出师父的威风来,他还敢不从?人人都是血肉长,哪个不恋男女情!他是怕你哩!
柳老四 (复杂地)怕我?这……唉!
快活嫂 老四,你如果难为情,今夜等我来。
柳老四 你来干什么?
快活嫂 我把他赶进新房,然后搬把椅子靠这门边一坐,嘿嘿,不由他好事不成!
柳老四 这……快活嫂,还是让我来对他讲吧。
快活嫂 好!有你这句话,我这个媒人也就放心了。哈哈哈。(下)
柳老四 嘿嘿嘿!(陪笑,可笑着笑着却落泪了)。
(翠竹端一碗面上。)
翠 竹 四哥,天黑了,你吃了面早点歇着吧。
柳老四 你放那桌上,我不想吃。
翠 竹 你……哪里不舒服?(放碗)
柳老四 翠竹,三宝为什么一直不在这里住?
翠 竹 这……你去问他。
柳老四 事到如今,你就不晓得主动点?
翠 竹 (幽怨地)四哥……
柳老四 你们个多月了没同房,知情者晓得是三宝老实不开窍,不知情者还以为我柳老四在这里唱黑脸,设阻拦。说什么你也得给我留住他!
翠 竹 (怨恨地)塘里水清养不了鱼,他要那样死心眼,我也冇得办法呀!
柳老四 你……你拖都要给我拖住他,你就权当我死了吧!
翠 竹 四哥!(含泪下)
(华三宝戴斗篷,背喷雾器,提农药上。)
华三宝 师父,想不到这雨来得这么猛,今天的药水又白打了。(放喷雾器农药于墙边)。
柳老四 掉了点药水倒不要紧,你莫把魂也丢了!
华三宝 (不解地)师父,你……
柳老四 我把你这个三宝恨不得……唉!
华三宝 师父,我有什么对不住你的地方,你打我骂我也是应该的,你说吧。
柳老四 三宝,你说师父这辈子对你怎么样?
华三宝 师父待我恩重如山,是我的再生父母,我就是当牛作马也难以报答。
柳老四 那我的话你愿不愿意听?
华三宝 只要师父开口,我上刀山下大海也不眨眼。
柳老四 你听?你听个鬼!
华三宝 (茫然地)师父……你……
柳老四 我为你作主,让你和翠竹完婚成家,可结婚个多月来,你从冇进过那间房。愁眉苦脸没有一丝笑,难道师父害了你?
华三宝 (惶恐地)不不不。
柳老四 难道那房里有鬼?
华三宝 不不不。
柳老四 难道翠竹配你不上?
华三宝 不不不。
柳老四 既然那房里没有鬼,翠竹也配得你上,你为什么又不进门?
华三宝 我……
柳老四 你说呀!
华三宝 (激动地)师父!你是我的再生父母。是你将我养大成人,你待我恩比山高,情比海深,华三宝已点点滴滴铭记在心。只是要我不顾礼法,上下不分,和师娘同房相住,我实在难以从命,我不能往你心上捅刀子,也不能让人家指背心,我要对得起天地良心!
柳老四 噢?你还有良心?好!那从今天起,你就在这里睡,(指新房)不要回老屋去了!要不,从今往后,就再也莫进我柳家的门槛!
华三宝 师父……
柳老四 是走是留,两条路摆在这里,你看着办吧!(进自已的卧室)
华三宝 啊!(木然跌坐)
(翠竹捧衣服上。)
翠 竹 衣服全湿透了,快去洗澡,换上这乾的。
(华三宝接过衣服木然入内。)
翠 竹 唉!
(唱)一场风雨来得骤,
我半是欣慰半是愁。
再婚已有个多月,
从未与他共枕头。
难得今天机会巧,
人不留他天要留。
倘若他还要脱身走,
今夜我一定开口求。
翠竹本是过来人,
怕什么丑来害什么羞。
往日只因为着四哥想,
万缕情丝才压心头。
(华边扣衣边上。)
翠 竹 洗完澡了?
华三宝 嗯。
翠 竹 累了吧?
华三宝 嗯。
翠 竹 那你去睡吧。
华三宝 嗯。(戴起斗蓬欲走)
翠 竹 (惊慌地)啊?你……你还要出去?
华三宝 嗯。
翠 竹 三宝,你真的要走?
华三宝 嗯。
翠 竹 你硬是要走?
华三宝 嗯。
翠 竹 好!你真要走,这一家的重担我也不敢再要你挑了!你……你就走吧!
华三宝 师娘,这一家的重担你挑不起,会压垮的。
翠 竹 要压垮,要累死,也是我的命。你,你走吧!
华三宝 (痛苦地)师娘,你别发火,我走就是。(忍痛向门口走去)
翠 竹 你……你回来!
华三宝 (退回)师娘,你……
翠 竹 我……我好恨哪!
华三宝 恨我?!
翠 竹 我就是恨你!你,你是装糊涂还是不开窍?
华三宝 我……
翠 竹 你是嫌我丑,还是嫌我老?
华三宝 不,不,不!
翠 竹 那你嫌我是再婚女,污了你这黄花郎?
华三宝 不不不。
翠 竹 既然这也不是,那也不是,那我们结婚个多月了,你为什么不迈这道门?
华三宝 (痛苦难言)我……唉!
(柳老四暗上静听。)
翠 竹 (软下来)三宝,你的心思我和四哥都知道,可你却不理解我和四哥。从你师父出事以后,这个家多亏你在这里支撑,我们欠你的债下辈子也还不完啊!看着你夜夜往老屋走。我们不知流了多少泪啊!今夜你就莫再走了,我再丑,我再老,你也让我为你尽一夜做老婆的身份吧!(激情进发,泪涌满面)。
华三宝 (激动地)师娘,你是我们柳河湾第一个贤慧的好女人,我敬重你,也喜欢你,连做梦都想你,可是……
翠 竹 可是什么?
华三宝 我不知道你是听师父的话来和我结婚的,还是也……也喜欢我?
翠 竹 我……
华三宝 你是遵师之命为了完成任务,还是出自男女真情?
翠 竹 我……
华三宝 (激动地)师娘,我华三宝再穷,也不要人家报恩还债;再可怜,也不要人家施舍同情。我要的是天地间真正的夫妻爱,男女情!师父有恩于我,我自会当牛作马报答。师父这样安排,我一不愿在他心上插刀子,二不愿他把你当礼品一样送给我,作为柳家传宗接代的工具。师娘,此情此景,你看我该不该进这个房门?
翠 竹 (激情难按)三宝,我的好兄弟!
(唱)你闷嘴葫芦吐心声,
惊醒我情天恨海断肠人。
原只道你心如铁石心肠冷,
谁料想你心中也有火一盆。
你追求世间真挚的夫妻爱,
我何尝不恋情真意切男女情。
和你再婚虽是遵夫命,
可天遂人愿也正合我的心。
家境变弱女子陷入绝境,
好一似风浪中扁舟浮萍。
你我间本来是师徒情份,
苦难中生爱慕深藏在心。
哪知你老实人生性迟钝,
全不解翠竹我一腔深情。
一月来我身倚柴门将你等,
却只见月冷星高未见人。
我满腹怨恨满腹爱,
化作苦泪肚里吞。
今日我难顾羞和耻,
心曲和泪已剖明。
要走你就远远走,
从此再莫登柳门。
华三宝 (惊喜激动)啊!师娘——
(唱)她披肝沥胆吐心声,
好似腊月响雷霆。
只道她求我为的遵夫命,
却原来她心中却有我这愚蠢人。
只道她报恩才将心意尽,
谁料她情如烈火压在心。
越思越想我越难禁——
师娘!
翠 竹 你?还是这样喊我?
华三宝 师娘,我……
翠 竹 你……你好狠心哪!我们结婚个多月了,你从没有进过这道门,张口师娘长,闭口师娘短,我才比你大两岁,事到如今,难道你……你不能喊我一声姐吗?
(华三宝望着翠竹泪眼婆娑,她那幽怨之态更显得楚楚动人。)
华三宝 (接唱)颤兢兢改称呼喊她一声。
(激情地)翠竹姐!
翠 竹 (感情爆发)三宝弟!
(二人深情拥抱,热泪涌流。)
翠 竹 (温情地)三宝,我们歇息吧!
(二人欲进新房,忽停下,不约而同地面向柳老四的住室跪下。)
华三宝
翠 竹 师父!/老四! 我们了却了你的心愿,但愿这个家幸福平安!(双双进房)
柳老四 (摇车近新房,又退回)啊?他们……同房了!终于同房了!好哇,哈哈哈……我我我……我的翠竹妻呀!……啊!我怎么还喊她妻子?她她她,地是三宝的人了啊!我……我好苦啊!
(惊雷,闪电,风雨。)
柳老四 (仰天长啸)苍天哪——
(唱)风啸啸雨淋淋霹雳震撼,
一声声似利剑刺我心田。
眼见得房门闭灯光暗淡,
我心血涌肝肠碎幽愤难言!
原只道成人美好事一件,
到今日方知道苦酒难咽;
原只道撑门户香火不断,
今日里方知是荒唐胡言!
禽兽间尚不容鹊巢鸠占,
大丈夫卖妻求生更可怜。
气难忍痛难咽心如刀剜,
恨不得闯进房闹他个地覆天翻!
(柳欲进新房又退,)
呀!我好糊涂啊!
这悲剧本是我排演,
岂能反复无常食前言。
我若狠心将他赶,
家败人散更心寒。
更难忍翠竹再守空房泪洗面,
更难忍三宝重回老屋受熬煎。
我好比飞鸟网罩严,
我好比猛虎笼里关,
走投无路空悲叹,
左右进退好为难。
是非恩怨如何断,
我活在世上为哪般?
天哪!
事到如今怎么办?
啊!我卖妻求生,苟活世上,还不如死了的好!还不如死了的好啊!天哪,我柳老四只有这条路走了!(摇车走近墙边,拿起农药瓶)
唯有一死对苍天!
我一死,万事皆空心地坦,
我一死,他二人同居心方安。
罢罢罢!
人活百岁总是死,
一腔怨气化青烟。
(祈祷)三宝,翠竹,愿你们夫妻俩从今以后,患难与共,相依相帮,生儿育女,地久天长!
(柳老四倒药入口。少顷,药瓶落地,倒毙于椅上。响声惊动了房内二人。华三宝翠竹急上,见状痛呼。)
华三宝 师父!
翠 竹 四哥!
(二人扑向柳尸。恸哭。昏厥。)
(无字悲歌。)
(少顷,华三宝扶起翠竹。二人站立于柳尸前。)
翠 竹 (木然地、凄婉地)四哥,你……你就这样走了?!
华三宝 (放声痛哭)师父,你为什么要走这条路哇!
(翠竹天旋地转摇摇欲倒。华三宝忙呼唤相扶。)
(随着闪电划过,平地响起一声惊雷。)
(切光。舞台一片黑暗。
(幕后合唱)
一曲悲歌情未体,
半是哀悼半是愁。
悬朦作茧长留恨?
柳河滔滔向东流。
(大幕徐落。灯光复明。剧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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