狮吼记(其他)
其他
2022-11-04
3097
人 物 柳 氏（旦）
陈 慥（小生）
苏 轼（老生）
虫 儿（丑旦）
苏 妻（丑旦）
虫儿和苏妻由同一个演员饰演
时 间 北宋年间
地 点 江南某地
（天刚破晓，市井冷寂。）
（隐约有狮吼声。）
（乐声阑珊。苏轼、陈慥笑上。）
苏 轼 （唱）倚红偎翠，君子好逑，
陈 慥 （唱）在河之鸠情悠悠。
苏 轼 （唱）偷闲阅花柳，
陈 慥 （唱）名士皆风流。
苏 轼 （唱）随风潜入夜，
陈 慥 （唱）买笑登青楼。
苏 轼 （唱）怜我怜卿春无限，
陈 慥 （唱）与尔同销万斛愁。
猛惊觉，似闻河东狮声吼。
苏 轼 （唱）才饮醇醪，
陈 慥 （唱）双皱眉头。唉！
苏 轼 哈哈……春宵虽短，回味悠长，怎么，你倒反唉声叹气，难道还不称心如意么？
陈 慥 不是啊，此番一夜未归，你那弟妹的情性，你也是知道的。回得家去，少不得……
苏 轼 唉，你也忒窝囊了，想那女流之辈，有如蔽体之衣，碍事么，弃他如泼出之水，堂堂七尺须眉，如此的惧内，哎呀呀，你是个缩头男子。
陈 慥 缩头不缩头，奈何家有个妻管严。
苏 轼 （京白）气管炎——哈哈……不妨事，回得家去，编个故事，谎称以文会友，有多方的应酬，故尔留宿在外，一蒙么，也就蒙过去了。
陈 慥 好使虽好，只是——无有旁证。
苏 轼 这旁证么……喏喏喏（京白）我倒可以给你作个伪证。
陈 慥 如此偏劳年兄，偏劳年兄了，
苏 轼 好说好说，谁叫我们是哥们呢。
陈 慥 是是是，是是是，如此，年兄这厢请。
苏 轼 哪里去？
陈 慥 屈驾寒舍作证呀。
苏 轼 这……（京白）这么着：您啦，先请，我随后就来。
陈 慥 敢莫是临阵脱逃？
苏 轼 不是啊！此番一夜未归，你那兄嫂的情性，你也是知道的，少不得——哦，区区得先回舍下报个到儿，调和调和，婉转婉转。
陈 慥 如此说来，年兄也是一个缩——
苏 轼 俗不云乎，夫人在，不远游，游必有方哪。
陈 慥 惭愧，兄台将夫人比作父母，你捧她呀，真也到家了。
苏 轼 此一家，彼一家，家家都有一本
（吟）难念的经哪！（下）
陈 慥 有口说人，无心正已，苏兄苏兄，这是你的老毛病了！
（唱）堪笑他，色厉内茬，外强中干，
竟是个银样腊枪头。
哈哈……（下）
（虫儿潜上。）
虫 儿 （目送陈慥背影）呸！你笑人家是腊枪头，奶奶在家里捣枕头，攻守同盟串伪证，少刻叫你祸临头。你们瞧，少奶奶花朵儿似的，你们还不满足，竟偷偷地在外拈花惹草，哪儿说理去！这简直的简直，也太缺乏家庭教养的不是。今儿个又说什么踏春游湖，哼，少奶奶果有先见之明，下了懿旨一道，命下官微服私访，暗地尾随，嗨，果然瞧出猫腻，这一回呀，摔破了醋坛子，叫他吃不完，兜着走。不免回复圣命，对，抄小道，赶在大爷头里（匆下）
（柳氏内声：“陈季常，你，你好负心也——”）
柳 氏 （内唱）冷清清 孤寂寂难耐耿耿秋夜长，（边唱边上）
心如捣，动无名，
数尽更筹怎按下。
怒火满胸腔。
实指望夫是个画眉的张敞。
相斯守
叙恩爱无限风光凤求凰，
调琴瑟（呀）弄笙簧夫随妇唱
芙蓉帐里度春宵地久天长。
料不想
负心汉冶游偷情串柳巷，
岂能容
枕边人另尝禁果猎红装。
无名火呀，恼得我槌床捣枕，
酸意浓 心无主绕室彷徨，
我待要 施阃威伏此魔障，
收花心 停妆台还我檀郎。
（更鼓声）
柳 氏 （哈欠）哟，已是五鼓天明啦，虫儿——
我倒糊涂了，不是派他出差公干了吗？
这鬼丫头早该回来啦。
虫 儿 （应声上）我这不回来了吗，少奶奶早上好。我呀，先给您沏杯茶去。
柳 氏 免啦，虫儿，差使办得怎么样啦？
虫 儿 这……我说少奶奶，我家大爷是有那么一点小毛病，您又何必较真，伤了夫妻和气不是。
柳 氏 哪有这些个废话，说，苏学士和你大爷，到底上哪儿去啦？
虫 儿 唉，我也只好实话实说啦，少奶奶圣明，那位苏学士是有点儿老不正经，果然引大爷到西门红灯区，上了鸳鸯楼洗脚城啦。
柳 氏 他、他果然去了那肮脏的所在？
虫 儿 可不，人各有志。
柳 氏 他还做了些什么？
虫 儿 说是全方位泰式松骨什么的，反正我也不懂，和那些个三陪小姐吹拉弹唱，赏花饮酒，那倒也无伤大雅，可后来——
柳 氏 后来便怎样？
虫 儿 长话短说吧，不多会儿功夫，一位小姐把大爷引进了套间，紧掩朱门，在里头发生了啥子事体，阿拉也勿晓得。
柳 氏 好、好你个苏老梆子，你勾引我家负心的强盗，做、做的好事！
虫 儿 还提苏老头呢，在回家的途中，他二人合谋串通，如此如此，这般这般（耳语比划），要来蒙骗少奶奶您嘞。
柳 氏 当真？
虫 儿 当真！
柳 氏 果然？
虫 儿 （韵白）哪个还骗你不成！
柳 氏 （“哭头”）啊——狠心的……
（与虫儿相对抽泣。）
虫 儿 （一抹脸）打住罢，气坏了身子骨。亲者痛、仇者快，有人可是巴不能得呀。
柳 氏 那倒也是，干吗不留点精神干正经的。
虫 儿 这就对啦，这档子事还得您亲自发落呢。八成大爷也该到家啦。
柳 氏 如此虫儿——
虫 儿 奴婢在。
柳 氏 （韵白）更衣，看藜杖伺候。
虫 儿 （韵白）领旨！（为柳氏去帔）——
一百庭杖要够他受的（下）
（“撞金钟”。陈慥逡巡上，欲行又止。）
陈 慥 （唱）悔不该宿青楼孟浪太过
怕只怕床头狮又起风波
咳！此番回得家去，见了娘子，只恐又是一场烦恼，哎呀呀……（欲叩门，又止；咳嗽，拍胸壮胆）虫儿，虫儿姐，
虫 儿 （持杖上）外边有人叫门，哪位？门没上闩，您自便罢。
陈 慥 （小心入门）啊，娘子——（绕过去）夫人，卑人拜揖……不消夫人指示，卑人站立一旁。
柳 氏 我说陈大爷，您可回来啦。
陈 慥 回来了，回来了。
柳 氏 折腾了一宵，您辛苦啦！
陈 慥 咳，无、无有什么。
柳 氏 你受累啦。
陈 慥 不敢，不敢！
柳 氏 哼，你还有什么不敢的！夜宿花丛，屡犯家法，居然一宵未归，说。在外头，到底都干了些什么？
陈 慥 夫人明鉴，想我身出名门，幼承庭训，明孔孟之道，习周公之礼，惜乎身，慎于行，焉能做出非礼之事，夫人休要冤及无辜呀。
柳 氏 那敢情好，知道您是个正人君子，做事光明磊落，此番出游，不过是“以文会友，有多方的应酬，故尔留宿在外，”对吗！
虫 儿 没错，一蒙么，也就蒙过去了。
陈 慥 坏了坏了，她都知道了！
柳 氏 哈哈……陈季常，你屡犯家规，早有前科，今儿又明知故犯，实属屡教不改，你若如实招供，轻责轻饶，也未可知，不然，一百藜杖，打断你的狗腿，落得终生残废，我的后半辈子，又倚仗何人，你、你可就害苦了我啦！
陈 慥 娘子息怒，娘子息怒，都是卑人不好，惹得娘子生气，卑人知错了。
柳 氏 喂呀……
陈 慥 （搓手）哎呀呀，娘子休得如此，待卑人与你打打扇儿，好与娘子消气。（自怀中取扇，与柳氏扇风）娘子舒坦了些无有？
柳 氏 （拿过扇子，和悦地）嗯，这扇子精致小巧，是女人闺中风流之物，真不赖，（仔细检查）挺不错的。
陈 慥 （一呆）这扇子——
柳 氏 （慢声）谁送的？
陈 慥 ……哦，是个小朋友。
柳 氏 小朋友，多大啦？
陈 慥 卑人看她……不过十三四五吧。
柳 氏 （沉下脸）到底多少？
陈 慥 喔唷唷，多则十七八九，不到二十。
柳 氏 罢了啊，罢了！（撕扇）
陈 慥 好，扯得好，啊哟哟，不要闪坏了娘子的玉手。
柳 氏 陈季常，我骂你这负心的……强盗哇……
（唱）一言难尽胸中苦，
霎时心如古井枯。
实不该，爱你翩翩貌英武，
怜你自幼双亲无。
忆婚后喜郎君睡里梦中呼爱侣，
如影随形真个是温情款款的好
丈夫。
夜深沉我也曾，红袖添香伴君读，
意拳拳心切切，望你名就帝王都。
不想你起花心得陇望蜀，
没来由变初衷，不爱发妻，恋野狐。
你那厢，依红偎翠调丝竹，
谁怜我，春闺魂断雁影孤。
一点情芽浪子负。
十分涓爱冤家渎。
恨铁不钢增怨怒，
虫 儿 伺候奶奶。
柳 氏 （接唱）快传藜杖（就）责登徒。
虫 儿 遵命！（转身取杖）请奶奶用刑。
陈 慥 娘、娘、娘、娘子，卑人已然知错，你就饶饶了我罢……
柳 氏 我饶你，可谁又疼我呀！
陈 慥 下次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柳 氏 （别转脸）……
陈 慥 喏、喏、喏、卑人与你——跪下了。
柳 氏 要跪，跪到池边去，照照自己肮脏的灵魂。
陈 慥 是、是、是。（跪在池边，涎着脸）娘子，你不打我了？
柳 氏 没门。
陈 慥 嘘——嘘——
虫 儿 叫我？
陈 慥 虫儿姐，你与我讲个人情吧！
虫 儿 唉，我还真见不得这个，只怪我心太软心太软。好罢，瞧您的造化。我说少奶奶，您一动刑，没轻没重的，不小心伤了他的面皮，大爷乃是个有身份的人，外出应酬，被同年瞧见评头品足的，多失体面，您打在大爷的身上，岂不羞在自己的脸上。
陈 慥 有理呀，有理！
柳 氏 少得意——敢莫与他讲情？
虫 儿 我也是碍着面子，有口无心，准不准在您。
柳 氏 可他也是个惯犯，不给点教训，他哪儿会往心里去？
虫 儿 那倒也是——哦！我倒有个干净绝妙的主意。
柳 氏 说点好听的。
虫 儿 您瞧过一曲折子戏《岳母刺字》没有？李派的。
柳 氏 是哪朝的事？
虫 儿 就是大宋本朝。
柳 氏 本朝的事……没听说。
虫 儿 您呀，得改变时空观念，稍微颠倒一下历史，往后想……再往后想。
柳 氏 ……嗯，是有这档子事，好象……好象是岳飞他妈岳老太太，为管教好孩子，在岳飞的背上，刻了“精忠报国”四个大字。
虫 儿 没错，打从岳母刺字以后，是大见成效，那岳飞的表现，可强多啦，后来在风波亭上反腐倡廉，英勇牺牲，您啦，今晚就借这某某舞台，客串一曲《陈母刺字》，来一个高台教化怎么样？
柳 氏 嗯，倒是个好主意（陈慥夹白：糟了、槽了）可咱们刺什么字好呢？
虫 儿 人家是精忠报国，咱们就来个《忠于老婆》吧，刺在大爷背上，记在大爷的心上。他呀，就不会再背叛您，吃里扒外啦。
柳 氏 什么婆不婆的，太俚俗，又没文采。
虫 儿 我就这点墨水。
柳 氏 喂，小坏蛋，你们爷们教训女人，常说纲呀，常呀什么的，是怎么回事？
陈 慥 这倒问到我的强项上了。夫纲者，三纲也，乃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这“常”么——
柳 氏 打住吧！我有主意啦！什么“夫为妻纲”，我们不认，偏要反其道而行之，就刺个……《妻为夫纲》吧！
陈 慥 哎呀呀，颠倒纲常，惊世骇俗，万万的使不得！
柳 氏 低头，谁问你来着，哼，你们大男人为了欺压妇女，订了那么多混账规矩，这已经叫人喘不过气，来还硬一手、软一手的，直往人家头上扣高帽子，什么圣旨旗表啦，什么贞节牌坊呀，唉，那牌坊盖了一座又一座，可——
虫 儿 可爷们的小老婆，取了一窝又一窝，还声称是名正言顺，说句斯文话，简直的就是“厚此薄彼”，都黑了天啦，
柳 氏 刀把子操在爷们手上，没法说理。
虫 儿 可不，谁叫咱们赶不上时代，这年头，哪儿求解放去。
柳 氏 别扯远啦，谈正事。这外边的世界，咱们管不着，可在我们府上，《妻为夫纲》就纲定了。
（唱）天生万物有秉性，
男人女人都是人。
世上多少荒唐事，
妇女受压就不公平。
三从四德勒人紧，
设钩只待鱼儿吞。
《妻为夫纲》家规订，
陈府上下我为尊。
为夫刺字主意定，
虫儿与我备银针（哪）。
陈 慥 唉，斯文扫地矣！
柳 氏 不服气怎么着？好好跪着，我歇会儿再来发落。
虫 儿 少奶奶，您唱累啦。
柳 氏 可不，折腾了大半天，真有点儿乏，虫儿，搀着点儿。
（柳氏槌腰，虫儿搀下。）
陈 慥 （目注柳氏下场，做手势，喻柳氏高高在上，己身地位低微，摊手做无奈状，苦笑后转哭腔）哈哈……呜——（拭泪）想我堂堂学士，须眉男子，今日受此折辱，倘被宗师与年兄们知晓，脸面何存！又如何做人？唉，这只怪我自己，平日遇事将就，将她惯惜，往后来日方长，我岂能受制于一妇道人家，嗯，有道是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炉香，我不免鼓起吾浩然之气，振作吾阳刚之勇，给她一个厉害，此时她不出来便罢，她若出来，哈哈，我定要……我定要……（卷袖搓掌，将起身）
柳 氏 （内声）嗯哼！
（狮声吼，一锣。陈慥一惊急跪。）
柳 氏 （内声）陈郎，你口中念念有词，什么你要我要的，你到底要干什么？
陈 慥 （气馁）我要……我要稳稳当当，端端正正地跪出个样儿，照照自己肮脏的灵魂。
柳 氏 （内声）那你就给我好好地跪着！
陈 慥 我跪，我跪，哪个说不跪了，哪一个又敢不跪，我要一往无前，义无反顾，跪到日从西出，跪到天荒地老，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跪出我男子汉大无畏的英雄气慨，仁人志士的侠骨豪肠——（背躬，京白）我这是干吗，不是个二百五吗？唉，既已俯首归顺，也只好低声下气了！
（唱）我家有个内人党，
尽扫夫纲立妻纲。
丈夫吃的是夫人杖，
老婆整你没商量。
唉！（闭目父俛首昏睡）
苏 轼 （内声：嗯呸！）
（上唱）娘行娘行，
做事乖张。
牝鸡司晨，
难振夫纲。
懒扫自家门前雪，
来管他人瓦上霜。
在家受了老乞婆一肚子怄气，唉，大丈夫难免妻不贤子不孝，且自由他，不免去到陈家，看看动静。来此已是，门儿未关。（进门）季常、贤弟——（见陈慥昏昏欲睡）（一笑）哎呀呀，他长跪于此，想是河东狮吼，果然东窗事发了。四下无人，待我戏他一戏。（学柳氏腔调）陈郎，本夫人将你罚跪，你可服气？
陈 慥 （乍醒）服气，服气，怎的不服？卑人早已臣服归降了。
苏 轼 你有胆识！
陈 慥 本来的有胆识。
苏 轼 有志气！
陈 慥 我陈某别的无有（京白）就是有这么丁点儿志气，（吟）吾养吾浩然之气——哟——
苏 轼 可笑，身子矮了半截，还奢谈什么“浩然之气”，哈哈……
陈 慥 （大窘）呀呸！不待通传，私闯内宅，也忒无礼了。
苏 轼 哈哈，若待通传，只恐你的双腿，已然跪断了。
陈 慥 这皆是你引我出游，惹下的祸端！
苏 轼 哎呀呀，反倒怪起我来了，青天白日，长跪于此，成个什么体统，快快站了起来。
陈 慥 男子汉大丈夫，说不起来，就不起来。
苏 轼 自轻自贱，无可救药。唤你娘子出来，待本学士训她一番，出出我们男子汉胸中的恶气。
陈 慥 （京白）不怕触霉头，你就自己叫罢！
柳 氏 （内声）陈郎，你在与哪个讲话？
陈 慥 回禀娘子，东坡兄来了。
柳 氏 既然有客，你就暂且起来，我倒要会他一会。
陈 慥 得令哪！（起身）皇恩大赦，谢天谢地，
苏 轼 我的面子如何？
陈 慥 啊哟哟，我的腿快断了。
柳 氏 （上，且行且讲）人家小两口，恩恩爱爱的，偏偏这个老梆子从中作腊，不带好样，今儿个我倒要给他个厉害。
苏 轼 （同白）妇道人家，温良为本，相夫教子，礼敬公婆，这妇人待夫主如此地凶悍，今日我倒要给她一个厉害。（扬手）
（二人照面。）
柳 氏 你要干吗？
苏 轼 我、哦哦哦，与弟妹驱赶蚊子。
（一巴掌拍蚊状）
柳 氏 谁稀罕你的臭奉承。好吧，既来我府，也算是个客人，你就随便坐吧。
苏 轼 贤弟，你也坐下。
陈 慥 甭客气，我站惯了。（殷勤搬椅，服侍柳氏坐下）
柳 氏 我说苏大学士，今儿又是哪阵风，把您给吹来，八成义是什么“以文会友”吧！
苏 轼 （语塞）这，不不不，顺道造访而已。
陈 慥 是啊，苏年兄只是顺道而已。
柳 氏 “顺道而已”——哈哈，夜猫子进宅，没安好心，敢是怀有鬼胎，拿本奶奶我的弊端来了！
苏 轼 （一怔，旋即镇定）哈哈……弟妹说哪里话来，我与季常贤弟，义结金兰，有通家之好，怎说“拿问”二字。
陈 慥 是啊是啊，苏兄哪能有此歹意。
柳 氏 那好，既是你二人义结金兰，又师出同门，算是书香一脉，就该互为砥励，洁身自爱才是，怎么，你倒反勾引无知，夜宿青楼，丢人现世，荒淫无耻，这就是你们读书人的本份吗？哎哟哎哟，我真替你们这些这些有头有脸的正人君子，害臊脸红啊！
苏 轼 哼，空穴来风，无中生有！
柳 氏 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对陈慥）与他质对！
陈 慥 卑人遵命——年兄，夜宿青楼之事，我，我已然认罪招供了。
苏 轼 （悄语）哎呀呀，你自己承认，也就罢了，如何牵扯到我！
陈 慥 阃威森严，身不由已呀。
苏 轼 身为堂堂男子，你不该——
柳 氏 别汤汤水水啦，怎么，没冤着你们吧！
苏 轼 哈哈……贤弟妹，这就是你的不是了。
柳 氏 怎么，反倒编派我的不是！
苏 轼 也难怪，弟妹少承家教，未习礼仪，于相夫教子、持家侍亲上么，果有不到之处，也罢，今日话已至此，我有意与贤伉俪，于礼教二字，彼此切磋探讨，以图共勉，二位意下如何？
陈 慥 娘子，苏年兄道德文章，望隆山斗，若能赐教，岂能坐失良机。
柳 氏 那我们这儿就洗耳恭听啦。可丑话说在头里，谁要嘴上没分寸，可别怪我们——
陈 慥 我们乃是书香门第，娘子千万不可失礼呀！
苏 轼 呀！
（唱）这个女人不寻常，
柳 氏 （唱）苏东坡又要卖弄啥文章？
陈 慥 （唱）娘子他对客人一点礼貌也不讲，
柳 氏 （唱）这呆子还帮着苏某打圆场。
苏 轼 （唱）我待要微言大义把礼法宣讲，
柳 氏 （唱）奶奶我辨声色与他针尖对麦芒。
苏 轼 弟妹呀！
（唱）混沌初分判阴阳，
圣人煌煌订夫纲。
大男儿持家治国平天下，
妇人家相夫教子守厨房。
贵贱有如天地别，
当循三纲与五常。
柳 氏 （唱）陈词滥调语虚妄，
任你滔滔舌如簧。
男女尊严俱一样，
论什么纲常不纲常。
苏 轼 （唱）纲常二字且不讲，
夫唱妇随总应当。
陈季常冶施踏春非放荡，
付之一笑又何妨，
你竟然罚令夫主池边跪，
悖妇道，伤风化名教罪人谁承当？
柳 氏 （喝）学士慢举杀人棒，
且听奶奶打比方：
尊夫人如有外遇喜放荡，
府上的红杏出院墙。
学士如此大海量，
想必是：“付之一笑又何妨。”
苏 轼 （喝）长舌妇，巧言令色将人谤，
柳 氏 （唱）点破你假道学理所应当。
苏 轼 （唱）怪不得孔圣云：女子与小人为难养，
陈 慥 （唱）怪不得阴盛阳衰妻如狼。
柳 氏 打住吧，什么如狼似虎的，我还能吃了你！
陈 慥 不，不是啊，适才卑人唱的是阴阳交泰我爱妻房。
柳 氏 少耍贫嘴，我问你，方才苏大博士发的是什么高论来着？
陈 慥 哦，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
柳 氏 这么说，是把小人与女子等同看待，相提并论啦。
陈 慥 然也然也，孺子可教也。
柳 氏 这我们就不懂啦！
苏 轼 有不解之处，本学士自当因材施教，诲人不倦，好商量，好商量。
柳 氏 那敢情好，先请问苏大博士，你是谁养的！她是君子，还是小人？
苏 轼 你。
陈 慥 娘子不可造次，不可胡言乱语。
柳 氏 既然女子与小人是一丘之貉，同流合污，你妈你姐，还能是什么好货吗？她是小人、小人、小人——
苏 轼 你、你竟然信口雌黄，辱及家母，真正的气、气死我也！
（唱）东坡雷霆怒气发——
柳 氏 住口、损你家老太太的可不是我，要寻事生非，找你们什么孔门圣人去，我们家不是瓦舍勾栏，可没你撒野发威的余地！
苏 轼 呀呀呸！
（唱）苏某人岂惧你俐齿伶牙。
为妇人就应当遵循札法，
守三从和四德宜室宜家。
你竟然丧妇德坐大称霸，
丧门星比祸水半点不差。
凌夫君，藐纲纪焉能容下，
叫贤弟行家法，休弃了她。
陈 慥 （“叫头”）住口，我家娘子，温慧良善，你不可折辱于她呀！
柳 氏 陈郎，有你这句话，可见你的真心，你猜我怎么着？（陈夹白：怎么着？）宽恕你啦。
陈镌 哈……有道是家贫出孝子，国难显忠臣，娘子，卑人拨乱反正，已与他划清界线了。
柳 氏 好样儿的，你站过来吧。
陈 慥 我又回到娘子的膝下了。
苏 轼 嘿嘿，这是他陈氏门中打嘴现世的活报应。
柳 氏 苏东坡，你满口道德礼义，行事卑污下流，今日竟要拆散人家恩爱的夫妻，你又是何居心！你这个假道学、伪君子，姑奶奶我与你誓不两立，岂能容你！
（唱）闻言激我牙咬碎，
红颜一怒就起迅雷。
讲什么，恪守妇道循纲纪，
凭什么，三从四德判是非。
你休道，夫妇之伦夫为贵，
我偏要反道行之定家规。
君子不饮盗泉水，
岂能够混迹花丛夜不归。
你不该诱儿夫歌台买醉，
居然召无耻青楼侍女赔。
诱良为盗谁之罪，
道貌岸然就难恭维。
划地断交逐恶鬼，
试看我正妻纲蛾眉正气压须屑。
缺德鬼，你给我滚！
（推苏轼出，关门。）
（苏轼立足不稳，跌倒在地。）
柳 氏 陈郎，我们夫妻和好，就该替为妻闺房画眉呀。
陈 慥 这个自然，从今往后，温柔乡中，我是受用不尽了。
柳 氏 陈郎，来呀！
陈 慥 来了，哈哈……（两人携手下）
苏 轼 （艰难爬起）呸！这就是我交朋友的下场头。
（灯渐暗，狮吼声。）
苏 轼 （变色、觳觫）不好，坏、坏……坏了。
苏 妻 （内声）“老梆子，给老娘滚回来哟！”
（托烟枪，气势汹汹上，苏轼闪入暗处。）
苏 妻 往哪儿跑！（揪出苏轼）好你个老货，你负案在逃，把老娘气死啰！（念“扑灯蛾”）你，你竟敢上青楼洗脚按摩又犯贱又犯贱哪！
苏 轼 （作揖打躬）再也不敢了！
苏 妻 （续念）到晚来谁与老娘铺床点火
抽旱烟抽旱烟。
罚跪床前你敢逃跑！
管叫你舒舒坦坦吃皮鞭吃皮鞭！
呸！照打罢你！
苏 轼 娘、娘子大人高抬贵手，大街之上，这、这成何体统！
苏 妻 好嘞，我就给你一个大体统。（拧苏轼耳朵）宝贝，你归案罢！
苏 轼 唉，报应啊！
（狮吼声中，苏妻拧苏轼下。）
（尾曲。）
（剧终）
陈 慥（小生）
苏 轼（老生）
虫 儿（丑旦）
苏 妻（丑旦）
虫儿和苏妻由同一个演员饰演
时 间 北宋年间
地 点 江南某地
（天刚破晓，市井冷寂。）
（隐约有狮吼声。）
（乐声阑珊。苏轼、陈慥笑上。）
苏 轼 （唱）倚红偎翠，君子好逑，
陈 慥 （唱）在河之鸠情悠悠。
苏 轼 （唱）偷闲阅花柳，
陈 慥 （唱）名士皆风流。
苏 轼 （唱）随风潜入夜，
陈 慥 （唱）买笑登青楼。
苏 轼 （唱）怜我怜卿春无限，
陈 慥 （唱）与尔同销万斛愁。
猛惊觉，似闻河东狮声吼。
苏 轼 （唱）才饮醇醪，
陈 慥 （唱）双皱眉头。唉！
苏 轼 哈哈……春宵虽短，回味悠长，怎么，你倒反唉声叹气，难道还不称心如意么？
陈 慥 不是啊，此番一夜未归，你那弟妹的情性，你也是知道的。回得家去，少不得……
苏 轼 唉，你也忒窝囊了，想那女流之辈，有如蔽体之衣，碍事么，弃他如泼出之水，堂堂七尺须眉，如此的惧内，哎呀呀，你是个缩头男子。
陈 慥 缩头不缩头，奈何家有个妻管严。
苏 轼 （京白）气管炎——哈哈……不妨事，回得家去，编个故事，谎称以文会友，有多方的应酬，故尔留宿在外，一蒙么，也就蒙过去了。
陈 慥 好使虽好，只是——无有旁证。
苏 轼 这旁证么……喏喏喏（京白）我倒可以给你作个伪证。
陈 慥 如此偏劳年兄，偏劳年兄了，
苏 轼 好说好说，谁叫我们是哥们呢。
陈 慥 是是是，是是是，如此，年兄这厢请。
苏 轼 哪里去？
陈 慥 屈驾寒舍作证呀。
苏 轼 这……（京白）这么着：您啦，先请，我随后就来。
陈 慥 敢莫是临阵脱逃？
苏 轼 不是啊！此番一夜未归，你那兄嫂的情性，你也是知道的，少不得——哦，区区得先回舍下报个到儿，调和调和，婉转婉转。
陈 慥 如此说来，年兄也是一个缩——
苏 轼 俗不云乎，夫人在，不远游，游必有方哪。
陈 慥 惭愧，兄台将夫人比作父母，你捧她呀，真也到家了。
苏 轼 此一家，彼一家，家家都有一本
（吟）难念的经哪！（下）
陈 慥 有口说人，无心正已，苏兄苏兄，这是你的老毛病了！
（唱）堪笑他，色厉内茬，外强中干，
竟是个银样腊枪头。
哈哈……（下）
（虫儿潜上。）
虫 儿 （目送陈慥背影）呸！你笑人家是腊枪头，奶奶在家里捣枕头，攻守同盟串伪证，少刻叫你祸临头。你们瞧，少奶奶花朵儿似的，你们还不满足，竟偷偷地在外拈花惹草，哪儿说理去！这简直的简直，也太缺乏家庭教养的不是。今儿个又说什么踏春游湖，哼，少奶奶果有先见之明，下了懿旨一道，命下官微服私访，暗地尾随，嗨，果然瞧出猫腻，这一回呀，摔破了醋坛子，叫他吃不完，兜着走。不免回复圣命，对，抄小道，赶在大爷头里（匆下）
（柳氏内声：“陈季常，你，你好负心也——”）
柳 氏 （内唱）冷清清 孤寂寂难耐耿耿秋夜长，（边唱边上）
心如捣，动无名，
数尽更筹怎按下。
怒火满胸腔。
实指望夫是个画眉的张敞。
相斯守
叙恩爱无限风光凤求凰，
调琴瑟（呀）弄笙簧夫随妇唱
芙蓉帐里度春宵地久天长。
料不想
负心汉冶游偷情串柳巷，
岂能容
枕边人另尝禁果猎红装。
无名火呀，恼得我槌床捣枕，
酸意浓 心无主绕室彷徨，
我待要 施阃威伏此魔障，
收花心 停妆台还我檀郎。
（更鼓声）
柳 氏 （哈欠）哟，已是五鼓天明啦，虫儿——
我倒糊涂了，不是派他出差公干了吗？
这鬼丫头早该回来啦。
虫 儿 （应声上）我这不回来了吗，少奶奶早上好。我呀，先给您沏杯茶去。
柳 氏 免啦，虫儿，差使办得怎么样啦？
虫 儿 这……我说少奶奶，我家大爷是有那么一点小毛病，您又何必较真，伤了夫妻和气不是。
柳 氏 哪有这些个废话，说，苏学士和你大爷，到底上哪儿去啦？
虫 儿 唉，我也只好实话实说啦，少奶奶圣明，那位苏学士是有点儿老不正经，果然引大爷到西门红灯区，上了鸳鸯楼洗脚城啦。
柳 氏 他、他果然去了那肮脏的所在？
虫 儿 可不，人各有志。
柳 氏 他还做了些什么？
虫 儿 说是全方位泰式松骨什么的，反正我也不懂，和那些个三陪小姐吹拉弹唱，赏花饮酒，那倒也无伤大雅，可后来——
柳 氏 后来便怎样？
虫 儿 长话短说吧，不多会儿功夫，一位小姐把大爷引进了套间，紧掩朱门，在里头发生了啥子事体，阿拉也勿晓得。
柳 氏 好、好你个苏老梆子，你勾引我家负心的强盗，做、做的好事！
虫 儿 还提苏老头呢，在回家的途中，他二人合谋串通，如此如此，这般这般（耳语比划），要来蒙骗少奶奶您嘞。
柳 氏 当真？
虫 儿 当真！
柳 氏 果然？
虫 儿 （韵白）哪个还骗你不成！
柳 氏 （“哭头”）啊——狠心的……
（与虫儿相对抽泣。）
虫 儿 （一抹脸）打住罢，气坏了身子骨。亲者痛、仇者快，有人可是巴不能得呀。
柳 氏 那倒也是，干吗不留点精神干正经的。
虫 儿 这就对啦，这档子事还得您亲自发落呢。八成大爷也该到家啦。
柳 氏 如此虫儿——
虫 儿 奴婢在。
柳 氏 （韵白）更衣，看藜杖伺候。
虫 儿 （韵白）领旨！（为柳氏去帔）——
一百庭杖要够他受的（下）
（“撞金钟”。陈慥逡巡上，欲行又止。）
陈 慥 （唱）悔不该宿青楼孟浪太过
怕只怕床头狮又起风波
咳！此番回得家去，见了娘子，只恐又是一场烦恼，哎呀呀……（欲叩门，又止；咳嗽，拍胸壮胆）虫儿，虫儿姐，
虫 儿 （持杖上）外边有人叫门，哪位？门没上闩，您自便罢。
陈 慥 （小心入门）啊，娘子——（绕过去）夫人，卑人拜揖……不消夫人指示，卑人站立一旁。
柳 氏 我说陈大爷，您可回来啦。
陈 慥 回来了，回来了。
柳 氏 折腾了一宵，您辛苦啦！
陈 慥 咳，无、无有什么。
柳 氏 你受累啦。
陈 慥 不敢，不敢！
柳 氏 哼，你还有什么不敢的！夜宿花丛，屡犯家法，居然一宵未归，说。在外头，到底都干了些什么？
陈 慥 夫人明鉴，想我身出名门，幼承庭训，明孔孟之道，习周公之礼，惜乎身，慎于行，焉能做出非礼之事，夫人休要冤及无辜呀。
柳 氏 那敢情好，知道您是个正人君子，做事光明磊落，此番出游，不过是“以文会友，有多方的应酬，故尔留宿在外，”对吗！
虫 儿 没错，一蒙么，也就蒙过去了。
陈 慥 坏了坏了，她都知道了！
柳 氏 哈哈……陈季常，你屡犯家规，早有前科，今儿又明知故犯，实属屡教不改，你若如实招供，轻责轻饶，也未可知，不然，一百藜杖，打断你的狗腿，落得终生残废，我的后半辈子，又倚仗何人，你、你可就害苦了我啦！
陈 慥 娘子息怒，娘子息怒，都是卑人不好，惹得娘子生气，卑人知错了。
柳 氏 喂呀……
陈 慥 （搓手）哎呀呀，娘子休得如此，待卑人与你打打扇儿，好与娘子消气。（自怀中取扇，与柳氏扇风）娘子舒坦了些无有？
柳 氏 （拿过扇子，和悦地）嗯，这扇子精致小巧，是女人闺中风流之物，真不赖，（仔细检查）挺不错的。
陈 慥 （一呆）这扇子——
柳 氏 （慢声）谁送的？
陈 慥 ……哦，是个小朋友。
柳 氏 小朋友，多大啦？
陈 慥 卑人看她……不过十三四五吧。
柳 氏 （沉下脸）到底多少？
陈 慥 喔唷唷，多则十七八九，不到二十。
柳 氏 罢了啊，罢了！（撕扇）
陈 慥 好，扯得好，啊哟哟，不要闪坏了娘子的玉手。
柳 氏 陈季常，我骂你这负心的……强盗哇……
（唱）一言难尽胸中苦，
霎时心如古井枯。
实不该，爱你翩翩貌英武，
怜你自幼双亲无。
忆婚后喜郎君睡里梦中呼爱侣，
如影随形真个是温情款款的好
丈夫。
夜深沉我也曾，红袖添香伴君读，
意拳拳心切切，望你名就帝王都。
不想你起花心得陇望蜀，
没来由变初衷，不爱发妻，恋野狐。
你那厢，依红偎翠调丝竹，
谁怜我，春闺魂断雁影孤。
一点情芽浪子负。
十分涓爱冤家渎。
恨铁不钢增怨怒，
虫 儿 伺候奶奶。
柳 氏 （接唱）快传藜杖（就）责登徒。
虫 儿 遵命！（转身取杖）请奶奶用刑。
陈 慥 娘、娘、娘、娘子，卑人已然知错，你就饶饶了我罢……
柳 氏 我饶你，可谁又疼我呀！
陈 慥 下次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柳 氏 （别转脸）……
陈 慥 喏、喏、喏、卑人与你——跪下了。
柳 氏 要跪，跪到池边去，照照自己肮脏的灵魂。
陈 慥 是、是、是。（跪在池边，涎着脸）娘子，你不打我了？
柳 氏 没门。
陈 慥 嘘——嘘——
虫 儿 叫我？
陈 慥 虫儿姐，你与我讲个人情吧！
虫 儿 唉，我还真见不得这个，只怪我心太软心太软。好罢，瞧您的造化。我说少奶奶，您一动刑，没轻没重的，不小心伤了他的面皮，大爷乃是个有身份的人，外出应酬，被同年瞧见评头品足的，多失体面，您打在大爷的身上，岂不羞在自己的脸上。
陈 慥 有理呀，有理！
柳 氏 少得意——敢莫与他讲情？
虫 儿 我也是碍着面子，有口无心，准不准在您。
柳 氏 可他也是个惯犯，不给点教训，他哪儿会往心里去？
虫 儿 那倒也是——哦！我倒有个干净绝妙的主意。
柳 氏 说点好听的。
虫 儿 您瞧过一曲折子戏《岳母刺字》没有？李派的。
柳 氏 是哪朝的事？
虫 儿 就是大宋本朝。
柳 氏 本朝的事……没听说。
虫 儿 您呀，得改变时空观念，稍微颠倒一下历史，往后想……再往后想。
柳 氏 ……嗯，是有这档子事，好象……好象是岳飞他妈岳老太太，为管教好孩子，在岳飞的背上，刻了“精忠报国”四个大字。
虫 儿 没错，打从岳母刺字以后，是大见成效，那岳飞的表现，可强多啦，后来在风波亭上反腐倡廉，英勇牺牲，您啦，今晚就借这某某舞台，客串一曲《陈母刺字》，来一个高台教化怎么样？
柳 氏 嗯，倒是个好主意（陈慥夹白：糟了、槽了）可咱们刺什么字好呢？
虫 儿 人家是精忠报国，咱们就来个《忠于老婆》吧，刺在大爷背上，记在大爷的心上。他呀，就不会再背叛您，吃里扒外啦。
柳 氏 什么婆不婆的，太俚俗，又没文采。
虫 儿 我就这点墨水。
柳 氏 喂，小坏蛋，你们爷们教训女人，常说纲呀，常呀什么的，是怎么回事？
陈 慥 这倒问到我的强项上了。夫纲者，三纲也，乃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这“常”么——
柳 氏 打住吧！我有主意啦！什么“夫为妻纲”，我们不认，偏要反其道而行之，就刺个……《妻为夫纲》吧！
陈 慥 哎呀呀，颠倒纲常，惊世骇俗，万万的使不得！
柳 氏 低头，谁问你来着，哼，你们大男人为了欺压妇女，订了那么多混账规矩，这已经叫人喘不过气，来还硬一手、软一手的，直往人家头上扣高帽子，什么圣旨旗表啦，什么贞节牌坊呀，唉，那牌坊盖了一座又一座，可——
虫 儿 可爷们的小老婆，取了一窝又一窝，还声称是名正言顺，说句斯文话，简直的就是“厚此薄彼”，都黑了天啦，
柳 氏 刀把子操在爷们手上，没法说理。
虫 儿 可不，谁叫咱们赶不上时代，这年头，哪儿求解放去。
柳 氏 别扯远啦，谈正事。这外边的世界，咱们管不着，可在我们府上，《妻为夫纲》就纲定了。
（唱）天生万物有秉性，
男人女人都是人。
世上多少荒唐事，
妇女受压就不公平。
三从四德勒人紧，
设钩只待鱼儿吞。
《妻为夫纲》家规订，
陈府上下我为尊。
为夫刺字主意定，
虫儿与我备银针（哪）。
陈 慥 唉，斯文扫地矣！
柳 氏 不服气怎么着？好好跪着，我歇会儿再来发落。
虫 儿 少奶奶，您唱累啦。
柳 氏 可不，折腾了大半天，真有点儿乏，虫儿，搀着点儿。
（柳氏槌腰，虫儿搀下。）
陈 慥 （目注柳氏下场，做手势，喻柳氏高高在上，己身地位低微，摊手做无奈状，苦笑后转哭腔）哈哈……呜——（拭泪）想我堂堂学士，须眉男子，今日受此折辱，倘被宗师与年兄们知晓，脸面何存！又如何做人？唉，这只怪我自己，平日遇事将就，将她惯惜，往后来日方长，我岂能受制于一妇道人家，嗯，有道是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炉香，我不免鼓起吾浩然之气，振作吾阳刚之勇，给她一个厉害，此时她不出来便罢，她若出来，哈哈，我定要……我定要……（卷袖搓掌，将起身）
柳 氏 （内声）嗯哼！
（狮声吼，一锣。陈慥一惊急跪。）
柳 氏 （内声）陈郎，你口中念念有词，什么你要我要的，你到底要干什么？
陈 慥 （气馁）我要……我要稳稳当当，端端正正地跪出个样儿，照照自己肮脏的灵魂。
柳 氏 （内声）那你就给我好好地跪着！
陈 慥 我跪，我跪，哪个说不跪了，哪一个又敢不跪，我要一往无前，义无反顾，跪到日从西出，跪到天荒地老，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跪出我男子汉大无畏的英雄气慨，仁人志士的侠骨豪肠——（背躬，京白）我这是干吗，不是个二百五吗？唉，既已俯首归顺，也只好低声下气了！
（唱）我家有个内人党，
尽扫夫纲立妻纲。
丈夫吃的是夫人杖，
老婆整你没商量。
唉！（闭目父俛首昏睡）
苏 轼 （内声：嗯呸！）
（上唱）娘行娘行，
做事乖张。
牝鸡司晨，
难振夫纲。
懒扫自家门前雪，
来管他人瓦上霜。
在家受了老乞婆一肚子怄气，唉，大丈夫难免妻不贤子不孝，且自由他，不免去到陈家，看看动静。来此已是，门儿未关。（进门）季常、贤弟——（见陈慥昏昏欲睡）（一笑）哎呀呀，他长跪于此，想是河东狮吼，果然东窗事发了。四下无人，待我戏他一戏。（学柳氏腔调）陈郎，本夫人将你罚跪，你可服气？
陈 慥 （乍醒）服气，服气，怎的不服？卑人早已臣服归降了。
苏 轼 你有胆识！
陈 慥 本来的有胆识。
苏 轼 有志气！
陈 慥 我陈某别的无有（京白）就是有这么丁点儿志气，（吟）吾养吾浩然之气——哟——
苏 轼 可笑，身子矮了半截，还奢谈什么“浩然之气”，哈哈……
陈 慥 （大窘）呀呸！不待通传，私闯内宅，也忒无礼了。
苏 轼 哈哈，若待通传，只恐你的双腿，已然跪断了。
陈 慥 这皆是你引我出游，惹下的祸端！
苏 轼 哎呀呀，反倒怪起我来了，青天白日，长跪于此，成个什么体统，快快站了起来。
陈 慥 男子汉大丈夫，说不起来，就不起来。
苏 轼 自轻自贱，无可救药。唤你娘子出来，待本学士训她一番，出出我们男子汉胸中的恶气。
陈 慥 （京白）不怕触霉头，你就自己叫罢！
柳 氏 （内声）陈郎，你在与哪个讲话？
陈 慥 回禀娘子，东坡兄来了。
柳 氏 既然有客，你就暂且起来，我倒要会他一会。
陈 慥 得令哪！（起身）皇恩大赦，谢天谢地，
苏 轼 我的面子如何？
陈 慥 啊哟哟，我的腿快断了。
柳 氏 （上，且行且讲）人家小两口，恩恩爱爱的，偏偏这个老梆子从中作腊，不带好样，今儿个我倒要给他个厉害。
苏 轼 （同白）妇道人家，温良为本，相夫教子，礼敬公婆，这妇人待夫主如此地凶悍，今日我倒要给她一个厉害。（扬手）
（二人照面。）
柳 氏 你要干吗？
苏 轼 我、哦哦哦，与弟妹驱赶蚊子。
（一巴掌拍蚊状）
柳 氏 谁稀罕你的臭奉承。好吧，既来我府，也算是个客人，你就随便坐吧。
苏 轼 贤弟，你也坐下。
陈 慥 甭客气，我站惯了。（殷勤搬椅，服侍柳氏坐下）
柳 氏 我说苏大学士，今儿又是哪阵风，把您给吹来，八成义是什么“以文会友”吧！
苏 轼 （语塞）这，不不不，顺道造访而已。
陈 慥 是啊，苏年兄只是顺道而已。
柳 氏 “顺道而已”——哈哈，夜猫子进宅，没安好心，敢是怀有鬼胎，拿本奶奶我的弊端来了！
苏 轼 （一怔，旋即镇定）哈哈……弟妹说哪里话来，我与季常贤弟，义结金兰，有通家之好，怎说“拿问”二字。
陈 慥 是啊是啊，苏兄哪能有此歹意。
柳 氏 那好，既是你二人义结金兰，又师出同门，算是书香一脉，就该互为砥励，洁身自爱才是，怎么，你倒反勾引无知，夜宿青楼，丢人现世，荒淫无耻，这就是你们读书人的本份吗？哎哟哎哟，我真替你们这些这些有头有脸的正人君子，害臊脸红啊！
苏 轼 哼，空穴来风，无中生有！
柳 氏 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对陈慥）与他质对！
陈 慥 卑人遵命——年兄，夜宿青楼之事，我，我已然认罪招供了。
苏 轼 （悄语）哎呀呀，你自己承认，也就罢了，如何牵扯到我！
陈 慥 阃威森严，身不由已呀。
苏 轼 身为堂堂男子，你不该——
柳 氏 别汤汤水水啦，怎么，没冤着你们吧！
苏 轼 哈哈……贤弟妹，这就是你的不是了。
柳 氏 怎么，反倒编派我的不是！
苏 轼 也难怪，弟妹少承家教，未习礼仪，于相夫教子、持家侍亲上么，果有不到之处，也罢，今日话已至此，我有意与贤伉俪，于礼教二字，彼此切磋探讨，以图共勉，二位意下如何？
陈 慥 娘子，苏年兄道德文章，望隆山斗，若能赐教，岂能坐失良机。
柳 氏 那我们这儿就洗耳恭听啦。可丑话说在头里，谁要嘴上没分寸，可别怪我们——
陈 慥 我们乃是书香门第，娘子千万不可失礼呀！
苏 轼 呀！
（唱）这个女人不寻常，
柳 氏 （唱）苏东坡又要卖弄啥文章？
陈 慥 （唱）娘子他对客人一点礼貌也不讲，
柳 氏 （唱）这呆子还帮着苏某打圆场。
苏 轼 （唱）我待要微言大义把礼法宣讲，
柳 氏 （唱）奶奶我辨声色与他针尖对麦芒。
苏 轼 弟妹呀！
（唱）混沌初分判阴阳，
圣人煌煌订夫纲。
大男儿持家治国平天下，
妇人家相夫教子守厨房。
贵贱有如天地别，
当循三纲与五常。
柳 氏 （唱）陈词滥调语虚妄，
任你滔滔舌如簧。
男女尊严俱一样，
论什么纲常不纲常。
苏 轼 （唱）纲常二字且不讲，
夫唱妇随总应当。
陈季常冶施踏春非放荡，
付之一笑又何妨，
你竟然罚令夫主池边跪，
悖妇道，伤风化名教罪人谁承当？
柳 氏 （喝）学士慢举杀人棒，
且听奶奶打比方：
尊夫人如有外遇喜放荡，
府上的红杏出院墙。
学士如此大海量，
想必是：“付之一笑又何妨。”
苏 轼 （喝）长舌妇，巧言令色将人谤，
柳 氏 （唱）点破你假道学理所应当。
苏 轼 （唱）怪不得孔圣云：女子与小人为难养，
陈 慥 （唱）怪不得阴盛阳衰妻如狼。
柳 氏 打住吧，什么如狼似虎的，我还能吃了你！
陈 慥 不，不是啊，适才卑人唱的是阴阳交泰我爱妻房。
柳 氏 少耍贫嘴，我问你，方才苏大博士发的是什么高论来着？
陈 慥 哦，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
柳 氏 这么说，是把小人与女子等同看待，相提并论啦。
陈 慥 然也然也，孺子可教也。
柳 氏 这我们就不懂啦！
苏 轼 有不解之处，本学士自当因材施教，诲人不倦，好商量，好商量。
柳 氏 那敢情好，先请问苏大博士，你是谁养的！她是君子，还是小人？
苏 轼 你。
陈 慥 娘子不可造次，不可胡言乱语。
柳 氏 既然女子与小人是一丘之貉，同流合污，你妈你姐，还能是什么好货吗？她是小人、小人、小人——
苏 轼 你、你竟然信口雌黄，辱及家母，真正的气、气死我也！
（唱）东坡雷霆怒气发——
柳 氏 住口、损你家老太太的可不是我，要寻事生非，找你们什么孔门圣人去，我们家不是瓦舍勾栏，可没你撒野发威的余地！
苏 轼 呀呀呸！
（唱）苏某人岂惧你俐齿伶牙。
为妇人就应当遵循札法，
守三从和四德宜室宜家。
你竟然丧妇德坐大称霸，
丧门星比祸水半点不差。
凌夫君，藐纲纪焉能容下，
叫贤弟行家法，休弃了她。
陈 慥 （“叫头”）住口，我家娘子，温慧良善，你不可折辱于她呀！
柳 氏 陈郎，有你这句话，可见你的真心，你猜我怎么着？（陈夹白：怎么着？）宽恕你啦。
陈镌 哈……有道是家贫出孝子，国难显忠臣，娘子，卑人拨乱反正，已与他划清界线了。
柳 氏 好样儿的，你站过来吧。
陈 慥 我又回到娘子的膝下了。
苏 轼 嘿嘿，这是他陈氏门中打嘴现世的活报应。
柳 氏 苏东坡，你满口道德礼义，行事卑污下流，今日竟要拆散人家恩爱的夫妻，你又是何居心！你这个假道学、伪君子，姑奶奶我与你誓不两立，岂能容你！
（唱）闻言激我牙咬碎，
红颜一怒就起迅雷。
讲什么，恪守妇道循纲纪，
凭什么，三从四德判是非。
你休道，夫妇之伦夫为贵，
我偏要反道行之定家规。
君子不饮盗泉水，
岂能够混迹花丛夜不归。
你不该诱儿夫歌台买醉，
居然召无耻青楼侍女赔。
诱良为盗谁之罪，
道貌岸然就难恭维。
划地断交逐恶鬼，
试看我正妻纲蛾眉正气压须屑。
缺德鬼，你给我滚！
（推苏轼出，关门。）
（苏轼立足不稳，跌倒在地。）
柳 氏 陈郎，我们夫妻和好，就该替为妻闺房画眉呀。
陈 慥 这个自然，从今往后，温柔乡中，我是受用不尽了。
柳 氏 陈郎，来呀！
陈 慥 来了，哈哈……（两人携手下）
苏 轼 （艰难爬起）呸！这就是我交朋友的下场头。
（灯渐暗，狮吼声。）
苏 轼 （变色、觳觫）不好，坏、坏……坏了。
苏 妻 （内声）“老梆子，给老娘滚回来哟！”
（托烟枪，气势汹汹上，苏轼闪入暗处。）
苏 妻 往哪儿跑！（揪出苏轼）好你个老货，你负案在逃，把老娘气死啰！（念“扑灯蛾”）你，你竟敢上青楼洗脚按摩又犯贱又犯贱哪！
苏 轼 （作揖打躬）再也不敢了！
苏 妻 （续念）到晚来谁与老娘铺床点火
抽旱烟抽旱烟。
罚跪床前你敢逃跑！
管叫你舒舒坦坦吃皮鞭吃皮鞭！
呸！照打罢你！
苏 轼 娘、娘子大人高抬贵手，大街之上，这、这成何体统！
苏 妻 好嘞，我就给你一个大体统。（拧苏轼耳朵）宝贝，你归案罢！
苏 轼 唉，报应啊！
（狮吼声中，苏妻拧苏轼下。）
（尾曲。）
（剧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