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棉袄(其他)

人 物 蓝天凤 25岁农业社生产队长。
谢小梅 23岁天凤妻。
社主任 45岁。
时 间 1958年临近春节的时候。
地 点 湖南农村
（深夜，北风一阵紧似一阵。蓝家中堂的大门还在敞开着。）
（幕启，谢小梅左手挟着一件棉袄，右手提着一个油灯盏，从内户走上中堂。）
小 梅 （唱）风呼呼，灯摇摇，
打开香包把针线挑，
挑好针，穿上线，
内户里缝补破棉袄，
缝缝补补过夜半，
左等右等他不回还。
（用手遮着灯，外望）
门前一望黑茫茫，
北风如刀往里钻。
（见灯快被吹灭，急退转身来）哎呀，好大的风呵！（把灯放桌上，出神地自语着）天凤还不见回来呀！……嗯，他定会空起一双手回来的。（懒懒地坐下，拈着针线缝补着手里的棉袄）
（唱）他说今夜上街去，
替我扯身衣料回，
花布面子驼绒里，
做套棉衣表心意。
天凤呀天凤！
做棉衣，表心意。
三番五次把它提，
只道你一片好心肠，
却原来话儿是假的。……
（一时无限感触涌上心怀，手动着，眼却呆呆地凝视着灯光，不提防给针刺痛了一个手指）哎哟，你背时个针呃！（忙吮了一下痛处，渐渐又进入沉思中，自语着）我说你讲假话，你还不是讲假话！早上听朱大奶说，昨日社里发动投资，你一笔就写了50块。刚才社主任来讲的也一样，还约定明天一早来取钱哩。咳，家里就只剩你身上那50块钱了，哪还有钱买布呢？可你吃过夜饭，还要赶到街上去走过场，看起来你待我……（沉思半晌，苦笑着）嗯，装假，他一向是不会装的，可事实分明又不一样呀。你看他这两天慌里慌张，好象有许多话要讲出来。想必是怕写上那笔钱就缝不起棉衣裳……哈，看他这呆板货，把我谢小梅看做个什么样人哟！我从小能挑能挖，也曾同你在村校学过文化。去年嫁到你篮家来，凭大伙说，哪样工作我不走在前头！如今社里搞跃进，要在河坝头安机器，多投几个钱，我就不甘愿了么？……这呆板货回来，我硬要逼他一下看。（半晌，挑了挑灯心，快意地缝补着）
（唱）挑好灯，细思量，
人比灯心还要亮。
针头尖，丝线长，
补好棉袄当新装。
今年河上安机器，
明年河上修电厂，
电线结成蜘蛛网，
家家都把电灯装，
电灯光下学文化，
夫妻双双比高强，
电灯光下来绣花，
幸福的花朵绣中央……
（正想得兴奋忘情，冷不防针又在手上刺了一下）哎哟！你个鬼针啰！（赶紧吮了吮手指，又不自禁地笑了笑，继续愉悦地补着棉袄）
（蓝天凤没精打采地自外上。）
天 凤 （唱）我到街上走了一转，
东家问到西家店，
一身布料要十多元，
还要开棉花和手工钱。
要想投资就难扯布，
不扯衣料又为了难，
左思右想无主意，
不觉来到自家门前。
（内望一望）咳，她正在做针线！……这样空起一双手回来，怎好意思去对她说呢？……（迟疑了一会，进门，轻声喊）小梅！……
小 梅 （推开针线，站起）你回来了。
天 凤 嗯。
小 梅 外边好大的风呀。
天 凤 （半晌）风倒不怕哩。
小 梅 （打量天凤，笑了笑）你扯的什么料子，快拿出来呀。
天 凤 （为难地）衣料么？……
小 梅 嗯，怎样呀！
天 凤 （半晌）没……没扯了。
小 梅 怎么没扯了？
天 凤 呃……
小 梅 （笑）哦，想必商店关门了？
天 凤 （踌躇一会，还是难以应答）哎！……
小 梅 （冷冷地）那……明天早点去扯吧。（随带笑坐下，一面偷偷观察着天凤的神情，一面缝补着）
天 凤 （觉着小梅的话很刺耳，欲解释又不好说。呆立半晌，发现小梅好象在补棉袄）小梅，你拿着什么？
小 梅 棉袄。
天 凤 （高兴地）在补呢？
小 梅 （想了想，随手把棉袄收拢）不呵，我在剪。
天 凤 （楞住）剪！……
小 梅 是呀。想把它剪开，改两条抱裙用。
天 凤 （着急地）这……为什么？
小 梅 （半晌，低着头）嘿，早就告诉你，我不是有了……
天 凤 有什么呀？
小 梅 （转面羞笑一会）傻瓜！……有娃娃啦！
天 凤 （兴奋地）哦！……你不说我倒忘记啦！
（唱）去年你和我成了家，
转眼要抱个胖娃娃，
宽宽的面庞厚厚的口，
两个眼珠子黑溜溜。
一年小，二年大，
叫声爸，喊声妈，
我双手抱着亲亲他，
看他象爸还是象妈！
小 梅 （调皮地）看你就去亲啰！
天 凤 （不自然地笑了笑）嘿嘿，你快点养下来呀！
小 梅 （思索一会）看你这傻瓜，这能快的？呃……我问你，娃儿养下来让他饿不？
天 凤 不能呀。
小 梅 让他冻不？
天 凤 也不能呀。
小 梅 （指棉袄）对啰。先改两条抱裙准备给娃儿穿，该不错吧。
天 凤 当然不错啰。（猛然想起为难事，又着急起来）那……你哪来穿的呀？
小 梅 （笑）哟，你不是要给我缝套新的吗？（随拿着棉袄，做出认真的样儿）看，我已经剪了好几刀了。（放下，暗笑）
天 凤 （旁白，十分焦急地）哎呀，这怎办呢？……
（唱）听小梅这一说好生惊慌，
悔不该没和她先作商量，
破棉袄补一补还能穿上，
哪晓得她拿来改成别样！
哎，再要剪它几刀，就更难收场了。还是照实对她说了吧？……（思索半晌，坚定地）嘿，要是她真不乐意，就算她落后了。（对小梅，不自然地）小梅，你……你不能再剪了呵！
小 梅 怎么，你又翻口了！我就等着穿新衣过年哩。
天 凤 （和婉地）小梅，你知道社里最近闹哄哄的么？
小 梅 搞大跃进呀。
天 凤 还有一件喜事呢？
小 梅 （假意思索）哦，安抽水机呀。
天 凤 那……你赞成不？
小 梅 嘿，哪个又不乐意呵。
天 凤 真乐意！……那我们就得……
小 梅 （天真地笑着）出钱呀！哈，天凤，你听我说啰。
（唱）对门李四嫂，
隔壁王大娘，
过年冒打货，
待客不包糖，
卖了黑母鸡，
宰了猪和羊，
票子一大把，
投资走忙忙。
天 凤 （兴奋地唱）
家家都踊跃，
我两怎么样？
小 梅 （唱）不能落后边，
崭劲快赶上。
天 凤 （喜悦地）对呀！小梅，赶上去。
小 梅 你身边不是还有50块钱吗？
天 凤 （喜极）就投50块！
小 梅 不呵，还要盘算盘算哩。
天 凤 盘算！……
小 梅 俗话说：“看米吃饭，量体裁衣。”你算算，一套新棉衣，做成功总得20块左右吧。我也快落月了，娃娃生下来，还要几套单衣换。再说，过年过节就不留下几个钱用么？依我看……
天 凤 （急问）怎样呀？
小 梅 这50块钱，分文也不能拿出去了。
天 凤 （楞住）你……
小 梅 我就这样打算。来年有剩余，多投一些也不迟。
天 凤 （劝阻地）小梅，你……你这种想法，要不得呀！
小 梅 （故意板起面孔）投资是自觉自愿嘛，我又没亲口答应社里几多几少！
天 凤 （旁白，焦躁地）哎呀！她……她真有这种思想呵！
（唱）我和她结婚一年整，
看不出她是这样的人！
正所谓——
画虎画皮难画骨，
知人知面不知心。
她的算盘打得紧，
说出来也会不承认。
这好比——
满桶雪水头上浇，
一团烈火烧脑门。
（对小梅发气地）哼，看透了！看透了！坏就坏在这套棉衣上！
小 梅 嘿，棉衣是你亲口许的，又不是我讨的！
天 凤 这……
小 梅 俗话讲：“有心过端午，重阳也不迟。”看你的心在哪里哟。
天 凤 （旁白、内愧地）唉，说也难怪她！……这回就干脆少投一些吧？……哼，这哪里又有点跃进思想呢？……
小 梅 （在旁暗笑一会）瞧你哟，痴痴呆呆的。怎不把你的好打算说说呀！
天 凤 （吃力地苦思一会，兴奋地）哦，小梅，我这件棉衣是你亲到王师傅那里裁的吗？
小 梅 我不去谁去呢？
天 凤 你说，我两身材哪个高？
小 梅 一样高。
天 凤 腰身哪个宽？
小 梅 差不多一样宽。
天 凤 我的衣你也能穿么？
小 梅 能穿。
天 凤 （高兴地）那好呀！（指上身）我这件棉衣还崭新呢，你就拿去穿吧。
小 梅 （又好气又好笑）哦……你呢？
天 凤 我么？……穿上那件旧卫生衣，再加上一两件单衣，不就过得去了吗？
小 梅 嘿，你真在讲神话呵。
天 凤 不，小梅，这不是神话呀！
（唱）大跃进，不等闲，
社社互相在挑战，
抓晴天，抢阴天，
麻风细雨是好天。
日里担挑不歇气，
汽灯底下又当白天。
为了丰产淌热汗，
战胜风雪不怕寒！
小 梅 （旁白，感动地）呀！……
（唱）一边听，一边想，
不由我心里暗暗喜欢，
天凤果然好志量，
思想走在别人先。
（想了想，对天凤）好啰，好啰，你摸黑走了四五里，快早点去睡吧。
天 凤 怎么？……你同意了！
小 梅 同意不同意，你进去睡了再说。
天 凤 咳，你说了我才放心进去。
小 梅 不，你进去了我才说。
天 凤 当真的？
小 梅 当真的。
天 凤 （踌躇一会）好啰，我就先进去啦。（抽身朝内走）
小 梅 （笑）喂，你得好好睡熟呀。社主任才来说，明天一早来约你哩。
天 凤 （停步、吃惊地）哦！……他还讲了些什么？
小 梅 嗯，明天怕又要打早工哩。
天 凤 （呆立、自语）他一早就来……怎么好呢？……（乞求地）小梅，你还是……
小 梅 （急推天凤）快去睡吧，快去睡吧。才说过，到后面再商量。
天 凤 （无可奈何地）哎！……你快来呀！
小 梅 我么？……做几针就来了。
天 凤 （赶忙指着棉袄）你……你顶好不要再剪它了！
小 梅 （嘟着嘴）我知道，不用你操心！
天 凤 （怕再勾起小梅的恼怒，和蔼地）嗯，你相着办吧……（迟疑了一回，慢慢走下）
小 梅 （见天凤已入内，不觉噗哧一笑）吓吓，看他急得那个样儿哟。（思索半晌，笑）嗯，别看他这呆板货，是说得到做得到的。到了明早，我还要急死他咧。（急从衣袋里翻出一张红纸剪就的鞋样儿，把它裁成一张小小的红帖条，扭开身上佩带着的钢笔，边想边写下去）
天 凤 （内喊）小梅！小梅
小 梅 （急朝内应）莫喊，我就来！（快速地写）
（唱）红帖条，长又方，
钢笔头，走慌忙，
二人的心意都写上
字字句句写端详。
写端详，细思量，
放在身上紧收藏。
（关笔，把帖条藏身上，提灯掩门）
待到天明他仔细看，
小梅到底是甚心肠？（笑盈盈内下）
（台上寂静，昏暗。一阵鸡鸣过后，天薄亮，舞台由暗转明。社主任背锄头匆匆自外上。
主 任 （唱）鸟雀叫喳喳，
北风当面刮，
爬山又过坳，
不觉到蓝家。
（见门还掩着，微笑）嘿嘿，看他小两口睡得好甜呵！
（推门，喊）天凤！天凤！
天 凤 （揉着睡眼内上）来了！来了！（开门迎入）主任好早呀！
主 任 嘿嘿，天凤，还早么？人家胜利社早走在我们团结社的前头啦！
（唱）早起三光当一工，
胜利社里闹哄哄，
打破常规过春节，
大年初一都出工。
天 凤 （惊讶地）哦！他们大年初一都出工？
主 任 早计划好了，要到盘龙山去修水库。昨日还向我们社挑战哩！
天 凤 （兴奋地）好呀！应战呀！……主任，你赶快出个主意吧，大伙该怎么办？
主 任 嘿嘿，主意还靠大伙来出呀。我看，山坳边这一带高坎田，安上抽水机时，还得修条大圳哩。
天 凤 对，我同意。那……就该早点动员动员啰。
主 任 （点头）嗯，应该这样。嘿嘿，天凤呀，这回你这个队长，更要捧着帅字旗，一马当先呵！
天 凤 （十分兴奋）好，我就去！（抽身欲走）
主任 慢点！慢点！……天凤呀，社里这回定购抽水机，花的钱可不少呀。前晌购买8头耕牛，还约定在今天付款。另外买了500担大粪，也得拿钱去挑回来。嘿嘿，那个事你两口子商量好了么？……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天 凤 （一怔）……你说投资么？
主 任 是呀。
天 凤 （愁苦地）这……不用再商量什么了。
（小梅暗上，含着笑退后偷听。）
主 任 不啰，你们年青人差不多都有个脾气，大小事总得商量着办呀。……嘿嘿，大伙光景一年不同一年，如今搞投资，见到的新鲜事可就多啦！
（唱）这一回妇女们真有干劲，
讲两桩眼前事你且听听，
王麻子一提笔写上个30，
他老婆还嚷着把数来增，
刘大奶老两口辛勤积攒，
昨日里解腰包全不在心，
你猜猜她这回投资多少？
（见天凤沉默不语）
一百元人民币不少分文。
天 凤 （激动焦虑地）呀！……
（旁唱）
昨夜小梅进房来，
倒在床上口不开，
喊不应来摇不醒，
投资一事怎安排？
（思索）怎么办？光看着人家进步，自己落后不成？……嗯，俗话说：“人朝理边走。”我只要做得是理，小梅也会说不过我的。（从身上掏出个纸包、坚定地）主任，麻烦你把这笔款带给刘会计吧。
主 任 （早察看到天凤的表情，犹疑不决）天凤，从实际出发啰。小梅快落月了，听说还打算缝套棉衣，该缩一点你就缩回来点吧。
天 凤 不，主任。纵然有困难，小梅和我熬都得熬过去。这里是50块钱，你数数看！（开纸包，细看，大惊地）嘿，空啦！
（唱）拆开包，吓一跳，
五十块钱都不见了！
这……
分明是小梅把包开，
叫我有口难分解！
主 任 （摸不着头脑）怎么啦！……出问题了么？
天 凤 哎，钱空啦！
主 任 （关心地）哦！……这就成了问题了！
天 凤 唉！……
（唱）难分解，难分解，
实在无颜把口开，
满腔怒火无处发泄，
大胆喊出小梅来！
（正要朝内喊小梅，猛然发现纸包中有红帖条，急忙取出识认，无恨惊喜地）哈，主任，你看！你看！
主 任 （楞住）看什么呀！……
天 凤 （指红纸条）这是小梅写的呀，你听啰！（念）“我两为了支援农业生产大跃进，经再三商量，决心勤劳生产，节省家中一切用度，先向社投资50元整。篮天凤、谢小梅同具”（大喜）哈哈，哈哈，这回没有问题啦！
主 任 （点头）哦！……那……钱呢？
小 梅 （见天凤欲朝内喊，急忙闪到主任跟前，喜笑盈盈地）主任，钱在这里呀。（递上一把人民币）
主 任 （半晌接钱）咦，你两口子才怪呀！
天 凤 （激动地）小梅！我……错看了你了……
小 梅 （有点气）哼，你呀，就只顾自己向前，把人家丢在后路上！
主 任 （听小梅话，完全省悟，笑）哦！……嘿嘿，天凤，小梅说的话才对呵！
天 凤 （忽然着急地指着桌面）小梅，这棉袄呢？
小 梅 （笑）哟，你去看看啰。
天 凤 （拿起棉袄细看，惊喜万分）怎么，你快补好了呀！
（唱）一见棉袄我笑开颜，
满天愁云风欢散，
却原来——
小梅主意早拿稳，
决心补好破袄来穿。
小梅呀！
你有心来我有意，
小 梅 （笑唱）莫笑我落在你后边。
主 任 （喜悦地）嘿嘿，天凤、小梅呀！
（唱）你夫妻二人心意好，
节约投资美名传。
（剧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