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桐花雨(其他)
其他
2022-09-06
10183
人 物 彭桐花 女，21岁，土家族社员
向成林 男，26岁，土家族社员，油桐“土专家”，外号“向老傻”
彭运升 男 50余岁，土家族，桐花寨大队党支部书记，外号“彭老嘎”，桐花父
张勾勾 女，40余岁，土家族，桐花母
阿 婆 女，80岁，土家族，孤老
第一场
时 间 一九八三年早春
地 点 湘西桐花寨
（幕启：彭运升额角贴着两块太阳膏药，蹲在踏凳上，手托鸟笼玩鸟：把一只斗败的鸟儿放走。）
彭运升 （唱）桐花寨，千把人，
最苦最累数我彭运升。
支书当了十几载，
越当越成糊涂人。
政策眨眼变，
好象跑马云。
有人说我头脑僵化年纪大，
跟不上形势不配再当领导人。
未必子姜倒比老姜辣，
说什么一要文化二年轻。
唉！
无可奈何我装一回病，
捉几个雀儿散散心。
黄铜雀儿嘴壳子硬，
谁知你赢是我赢。
（张勾勾急上。）
张勾勾 桐花她爹，拐场了！
彭运升 什么事嘛？
张勾勾 桐花爹呀！
（唱）我去公社搞砍伐证，
上头紧火没取得成。
说是县里要来检查组，
专把我们大队班子整。
彭运升 这，这话……当真？
张勾勾 哪个哄你啰！
（唱）背后有人告你的状，
说你放口烧畲毁桐林。
要罚你的款，
要整你的风，
支书位子坐不稳，
只怕要回家种阳春。
彭运升 啊——？是哪个狗杂种这么下得牙？
张勾勾 能有哪个，还不是被桐山窝迷了心的向、老、傻！
彭运升 向成林？……哼，干就干，你走上层，老子入党三十年还怕朝里没有人！走！
张勾勾 （忙拉住）你上哪去？
彭运升 老子先告他！
张勾勾 你也是个犟牯子牛，你告他什么？
彭运升 告……那……那未必就睏到案板上等人家拖刀子砍不成。
张勾勾 不能想点别的办法么？
彭运升 ……嗯，有了，我得作两手准备。
张勾勾 两手准备？哪两手？
彭运升 一手是去上头跑一趟，摸个底；二手嘛，先稳住那个向老傻，只要他不去闹事，什么天大的事都烟消雾散了。
张勾勾 要得要得，这办法好！到底是当官的，眨眼就是主意。
彭运升 我去城里跑一趟，向成林的事嘛，就交给了你。
张勾勾 我？哎呀，不行不行。
彭运升 怎么不行？这团方四寨哪个不晓得我勾勾妹厉害……
（拍张肩）
张勾勾 老不正经的，桐花在屋里呢！
彭运升 我这是讲的正经话。
张勾勾 那是年轻时节的事。如今……唉，王七妹儿守牛——早过沟了。
彭运升 莫谦虚，哪一回进城，你又拦不到便车？
张勾勾 那是人家看我的背影子哩，实话给你讲，有几回，我手一招，车就停，可车子一到面前，那鬼司机一看清我的脸面儿，就把油门一踩，嘟……唉，怄得老娘眼泪水直标……
彭运升 这……怎么办呢？
（彭桐花内唱土家族民歌：）
竹子开花叶子尖，
黄豆开花开到巅，
有心结情结到老，
莫学阳雀叫半年。
彭运升 哎，有了！
张勾勾 有什么？
彭运升 桐花！
张勾勾 桐花？对呀！
（唱）张勾勾一辈子不顺心，
只有这乖妹崽喜煞人。
头发黑眼睛大白白净净，
嗓子甜舞姿美水水凌凌。
彭运升 （唱）人说她活象你当年待嫁，
张勾勾 （唱）她比我那时节更强十分。
彭运升 （唱）有文化懂礼貌唇枪舌剑。
张勾勾 （唱）一亮嗓一挥袖迷得死人。
二 人 （合唱）哎呀衣点儿哟，
迷醉几多痴后生。
彭运升 叫桐花去稳住向成林，怎样？
张勾勾 桐花倒是有这个本事。只是，她是个黄花闺女……
彭运升 桐花是公社剧团的演员，叫她去还不是演演戏，又不是当真的？
张勾勾 好！（对内）桐花！
（彭桐花应声上。）
彭桐花 （唱）桐花今年二十一，
公社剧团学演戏，
剧本发下两三天，
神话戏里扮锦鸡。
（学戏腔地）请问阿娘，唤得孩儿出来，不知有何吩咐？
张勾勾 嘻嘻嘻嘻！你这个动作不对，应该是这样的。
彭桐花 娘吔，你那是媒婆动作。
张勾勾 好好好，反正是你们年轻人乖。桐花呀，（轻声）你爹好象有什么心事，你去安慰安慰他啰。
彭运升 （装模作样地）唉！
彭桐花 （亲呢地拉住父亲的手）爹——
彭运升 （愁眉苦脸地）唉……
彭桐花 爹，书上讲：“恼一恼，老一老；笑一笑，少一少”什么事把你……
彭运升 桐花，你讲讲看，你爹我为人怎么样？
彭桐花 爹好！爱女儿如同掌上明珠。
彭运升 你爹这支部书记当得怎么样？
彭桐花 奖状贴满墙，模范年年当，爹当支书是响篙赶鸭子——呱呱叫！
彭运升 唉。
（唱）多谢女儿夸奖我，
可恨有人弄手脚，
彭桐花 啊？有人背后捣鬼？
张勾勾 是呀！
（接唱）说你爹头脑僵化能力弱，
年老背弓应交出印它它。
彭桐花 一定是宝坎脚那个烂嘴烂舌的烂眼婆。看我去找她！
张勾勾 （忙拉住）不是她，你莫错怪了人家。
彭桐花 那是哪个黑良心的？
彭运升 不是别人，是上头坡的向成林。
彭桐花 向成林？
张勾勾 小时候他引你玩泥巴它它，学大寨搬屋造田时迁上坡，现在又搬到烂河滩造什么葡萄桐，搞什么科学研究的。
彭桐花 啊，我讲是哪个，原来是向老傻。爹，傻包讲傻话，你也认真？
彭运升 他不傻，肚里尽是鬼，当了几年兵，脑髓长多了，他如今已是预备党员呐。
彭桐花 预备党员？正式党员里也有傻包哩。你放心，我去找他，敲门枋，紧柱头。
张勾勾 那向老傻哪是我桐花的下饭菜哟！
彭运升 桐花，你是共青团员，作为党的下手……
彭桐花 （纠正地）党的助手。
彭运升 是，是。作为党的助手，有责任为党分忧，你去一趟也好，劝劝他不要老跟党闹对立。不过，得讲究方法，政策和策略是党的生命啊。
彭桐花 那还用讲，我不会象娘那样，对付你只晓得“一哭二闹三上吊”。
张勾勾 （欲打）鬼女子！
彭桐花 嘻嘻嘻嘻！
彭运升 好啦好啦，桐花，去吧！
彭桐花 （戏腔）得令！咚，锵锵锵锵，打打——锵！（下）
张勾勾 嘻嘻嘻嘻！你养了一个好女儿呀！
彭运升 （怡然自得地）嗯嗯。事不宜迟，我也趁早赶车！
张勾勾 （命令地）转来！
彭运升 干什么？
张勾勾 你额头上的太阳膏药还没扯咧！
第二场
时 间 紧接前场
地 点 烂河滩
（群山环抱的烂河滩上，桐苗青翠，旁有一小窝棚，为向成林之家。）
（幕启：向成林坐在岩堡上，独打鼓儿独敲锣，忙碌地编唱土家族赶山锣鼓。）
向成林 （唱）早早起，早早来，
不等人齐打闹台，
一请歌娘天仙女，
二请歌郎喜良才。
（阿婆挎竹篮上。）
阿 婆 成林，成林！
向成林 啊，阿婆，你的病还没脱体，快进屋歇息去。
阿 婆 吃了你捡的药，好多了。成林呀，人家都说你傻，我看你呀，心里的点子蛮多，一道烂河滩被你变成一片桐林，打扮得真惹人喜爱。怎么你又打又唱想搭戏班子去？
向成林 阿婆，我话都讲不园，又哪能唱戏。现在山林承包到了家，大家欢喜得象过年，巴不得一个夜工挖出千亩桐山。可惜，都象我一样，独打鼓儿独敲锣，曲不成曲，调不成调。您不是常说，往天这地方兴“赶锣鼓”吗！
阿 婆 是呀，“只要听到锣鼓响，一家挖山百家帮”呀。
向成林 我想编一套赶山锣鼓词，鼓鼓劲。阿婆，您是老歌娘，给我教一段吧！
阿 婆 好多年没唱了啊。牙齿不关风，你莫见笑呀。
（唱）五荒六月闹饥荒，
大富人家不开仓。
小郎是个硬气汉，
背起锄头上桐山。
一船桐油下洞庭，
换回白米十大船……
往天这桐花山，桐油漂得起船。前些年学大寨把山林都削成了和尚脑壳，砍光桐子树造筛子田。唉！这烂河滩……
向成林 阿婆，现在政策好了，上头号召大种桐树了。
阿 婆 上头政策好，下头人乱搞。看，你在烂河滩造桐林，彭支书放口大搞“现火粮”到处砍火畲。
向成林 我要去上头告他彭老嘎的。
阿 婆 告不得，告不得，你那子富大伯吃亏就吃在这上头。彭支书步步紧跟当了官，他却处处挨斗变成了鬼……（拭泪）要不是有你这个好人，我这把老骨头……
向成林 阿婆，起风了，您快去歇着吧！（送阿婆下。思索）对，何不把彭支书毁林的危害编进赶山锣鼓里去唱。嗯，好办法。（编写）哎呀，这词儿可真难编呀！好不容易编得四句，还不晓得押不押韵，合不合仄，管他的，先试唱一下。（口念锣鼓经过场）
（唱）油桐全身都是宝，
山区致富不可少。
要学劳模彭图远，
莫学老嘎败桐林……
（彭桐花上。）
彭桐花 （故作赶鸟）啊——哧！
向成林 咦，是哪个屋里的妹子，跑到这烂河滩上来赶鸡呀？
彭桐花 （背对成林，故意高声）背时的傻包雀儿，在这里穷轻狂，闹沟吵山！啊——哧！
向成林 咦，傻包雀儿？喂，大姐，你……
彭桐花 傻包不傻，它咬牙嚼腮，到处放‘烂药’，……
向成林 哎，这么个利辣的妹子，怎么出口伤人呀？
彭桐花 我骂雀儿，伤了你哪条筋？
向成林 这团方四寨，哪个不晓得我的大名——向老傻，你挂在嘴巴上骂傻包，莫不是骂我？
彭桐花 （忍不住笑）嘻，嘻嘻嘻！
向成林 笑什么吗？
彭桐花 我笑你名符其实的傻……
向成林 傻什么？
彭桐花 傻的——有味！
向成林 哎哟，我向成林活了二十几春，没听到过表扬，多谢大姐的抬举。
彭桐花 （大笑）哈哈哈哈！
向成林 （侧面观察彭桐花）大姐穿得花花绿绿，长得标标致致，只怕不是本乡人吧？
彭桐花 说你傻，你真傻，（转身面对向成林）你看我是哪一个？
向成林 （忙勾头）不敢看，不敢看！
彭桐花 没有你长得乖？
向成林 不不不，仙女下凡不能看，看了会花心。
彭桐花 （不禁噗哧一笑）哪个让你往一边想，我要你好好认识我，免得呀……
向成林 啊——原来是彭支书的千金小姐——彭桐花同志。
彭桐花 怎么样？
向成林 了了呀，几年没见，和她娘长得一模一样，眼睛象梭子，嘴巴象刀子。
彭桐花 怎么样，忘记了吧，我们还是老同学哩！
向成林 你是县城的洋学生，我在山旯旮里赶牛屁股，不敢当呀。
彭桐花 起码，我们无怨无仇吧？
向成林 怎么那么说呢，记得小时候你还送过我一支铅笔哩。
彭桐花 那……还有呢？
向成林 还有……
彭桐花 你忘了，那年捡菌子，我们在羊角山烧粑粑吃……
向成林 没忘没忘，你硬要我吃多半，我不肯吃，你还哭了哩。
彭桐花 我对你怎么样？
向成林 好！
彭桐花 我屋里人对你怎么样？
向成林 好！哎……
彭桐花 那你为什么还同我爹过不去呢？
向成林 没过不去呀。我，我哪敢。
彭桐花 （旁白）嗨，这老傻真拐，骂了还不认账。对，我把他套出来。（对成林）成林同志，刚才你又敲锣鼓又唱歌，看不出，你还有一好嗓子。
向成林 鸭公嗓子，你莫取笑。
彭桐花 把你刚才唱的那个调调儿再唱一回怎么样？
向成林 那……我就献丑了。
（唱）油桐全身都是宝，
山区致富不可少。
要学劳模彭图远，
莫学老……老……
彭桐花 老什么？往下唱呀！
向成林 （接唱）莫学老夹败桐林。
彭桐花 你真拐，明明在骂人，还装痴。
向成林 这……哎，桐花，你讲我骂的是哪个？
彭桐花 “莫学老夹败桐林”，你骂的是老夹。
向成林 老夹是哪个？
彭桐花 是……反正是你要骂的人。
向成林 哈哈哈哈，你长得这么标标致致，怎么成了老夹，实话告诉你，老夹是夹夹虫。
彭桐花 夹夹虫？
向成林 夹夹虫，学名叫天牛。
彭桐花 天牛？
向成林 就是那头上长着两个钳、一身黑不哪喳的东西，知道吗？
彭桐花 （摇头）不知道。
向成林 （从包里取出一本书递给桐花）你看，这上头画得有。
彭桐花 （念）奖给油桐土专家向……
向成林 （忙抢本子，帮着翻）在这后头。你看。
彭桐花 嗬，是这个东西呀，它可是个大害虫呀！
向成林 它钻进桐子树，咬树心，格嘎格嘎地几下就把桐子树咬死了。
彭桐花 亏你还是油桐土专家，怎不想法治它一治呢？
向成林 我们先用斧头削，有时把树削伤了，一吹大风，咔喳一声，树断了。
彭桐花 不可以放药水灌洞？
向成林 有的虫往上打洞，药水灌不到。
彭桐花 挽铁丝钩子钩？
向成林 有的虫打洞会转弯。
彭桐花 这……可真难了。书上没写？
向成林 没有啊！书上没有治天牛的办法。那些天，我们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好歹还是想出办法来了。
彭桐花 什么办法？
向成林 用药棉蘸农药塞进洞眼里，洞口用黄泥巴糊起来，百分之百的保险。
彭桐花 嗨，你到底不亏是土专家哟！
向成林 你夸奖了。
彭桐花 （唱）人人都说成林傻，我看你其实很聪明，土家有一位精明汉，我看你呀，
向成林 怎么样？
彭桐花 （续唱）你胜过那似傻非傻，不蠢装蠢的陈二南先生。
向成林 咦，听这话，她彭桐花倒是个通情达理的人。
（唱）桐花莫夸我聪明，傻包怎能比古人。陈二南唇枪舌剑心肠好，他敢斗贪官讽财绅帮助土家苦穷人。我只能治个小天牛，还有那……
彭桐花 还有什么？
向成林 （续唱）那大天牛我却斗不赢。
彭桐花 还有大天牛？（翻本本）它在哪儿呀？
向成林 它不在这本本上。
彭桐花 在哪里？在哪里？
向成林 莫忙唦，你先听我摆摆大天牛的危害。
（唱）大天牛，最难防，壳壳
硬，夹夹长，衫木林一夜
能啃倒桐子坡一宵能
吃光，山似鬼剃头，
寨变穷模样，
社员喝稀饭，
他捧大奖状。
彭桐花 哦，我晓得了，你说的大天牛就是极“左”路线。
向成林 桐花，你看，这一坡坡的“光头山”就是他们的“功劳”！
彭桐花 啊！
向成林 这个烂河滩，就是他们学大寨改河造田的“贡献”！
彭桐花 是呀，那些年“以粮为纲”一风吹，也难怪呀。如今……
向成林 如今富国富民的政策来到了，党号召我们发展油桐植树造林，可是还有的人思想僵化，知错不改，放口让社员“创现伙粮”，砍火畲，继续毁林开荒。桐花，你是知识青年，你知道这砍火畲，书上是怎么说的？
彭桐花 那是刀耕火种，原始，落后，不利水土保持，破坏森林，破坏土质，破坏环境……现在，还有哪个肯做这种蠢事啰。
向成林 大有人在。
彭桐花 谁？
向成林 你爹。
彭桐花 我爹？！
向成林 是你爹放的口，是你爹带的头，你看那边坡，烧得乌焦巴公。再这样搞下去，垅里的田迟早要变成这烂河滩的！
彭桐花 我爹没文化，不懂科学，你是土专家，得多宣传宣传呀！
向成林 所以我想编一套赶山锣鼓宣传宣传。
彭桐花 让大家赶山造桐植树，好呀，成林哥，你确实不傻！
向成林 嘿嘿，可惜我文化不高，编不顺口。
彭桐花 那是韵脚关系。你看这两句，“要学劳模彭图远”，“远”是言前韵，“林”是人辰韵，把“林”字改成“山”字不就上口了。
向成林 要学劳模彭图远，莫学老夹败桐山。好哇！桐花，你，你真行呀！
彭桐花 成林哥，你打鼓，我帮你敲锣，我们来试唱一遍。
向成林 好！
（二人演唱：）
油桐全身都是宝，
山区致富不可少。
要学劳模彭图远，
莫学老夹败桐山。
（张勾勾上。）
彭桐花 （重句）莫学老夹败桐山。
嘻！嘻嘻嘻嘻！成林哥，这词真好！
张勾勾 （从岩头后面跳出来）呸！
向成林 啊？（忙躲避，下）
彭桐花 娘，你听我给你唱段新曲儿！
张勾勾 （一把捏住桐花耳朵）你……唱你个死！
彭桐花 哎哟！怎么啦？
张勾勾 你晓得那老夹是哪个？
彭桐花 是天牛虫。
张勾勾 鬼！
彭桐花 那是什么？
张勾勾 是、你，爹！
彭桐花 我爹？
张勾勾 你这个蠢宝儿，你爹的浑名叫彭老夹！
彭桐花 听讲爹带头砍火畲。
张勾勾 砍火畲还不是为得“现伙粮”，对社员有什么不好？
彭桐花 那会把山烧光，他真是这样搞，那他就是大夹夹虫，该骂该撤职，不配当支部书记！
张勾勾 你，你……（气得一时说不出话来）你爹叫你来是做什么的？嗯——
彭桐花 我……我今天来是做什么呀？
张勾勾 你耳朵寄到烧腊铺去了？哪个叫你来玩小伙子？
彭桐花 什么叫玩小伙子？
张勾勾 就是唱情歌，谈恋爱……
彭桐花 唱情歌，谈恋爱？……
张勾勾 还不死回去！
彭桐花 （叨念着）唱情歌，谈恋爱……嘻嘻！（跑下）
张勾勾 咦，刚才我扯到哪里去了呢？哎呀拐场了，我这不是教她与向成林……嗨！
（聚光。）
第三场
时 间 前场数日后，黎明时分
地 点 山中桐林
（满山遍野试花桐开放，一株古桐树下架一矮梯，花白如雪，迷雾绕林。）
（幕启：向成林和阿婆在剪一块大塑料薄膜。）
（幕后歌声：）
三月吹起桐花风，
桐子试花白融融，
人勤换得青山美，
要把劣桐变优桐。
（向成林剪小薄膜，纳在腰带上，爬上矮梯，背对台口，用授粉器把花粉蘸在花蕊上，然后用塑料纸包好。）
向成林 阿婆，给我递根索索。
阿 婆 成林，（递索）看你累的，快歇会儿吧。
向成林 不累，桐树开花授粉时间只有七天，我得加紧赶。
阿 婆 成林，阿婆有句话不知该说不该说。
向成林 阿婆，什么话只管讲。
阿 婆 我看，你和桐花象有些意思。
向成林 说哪里话，她是她爹娘授意来想吓唬我的，我也唬唬她。
阿 婆 心里有数就行。（把几根索索挂在梯上）我去烧点茶来。（下）
（彭桐花上。）
彭桐花 （唱）遍山桐花三月天，
桐花女提篮洗衣到溪边。
舍近来就远，
谜儿解不圆。
只为那日把雀儿赶，
赶走了旧怨换新颜。
多亏阿娘把女骂，
骂开我心扉一页透新鲜。
桐花年纪已不小，
总该寻个终身伴。
金钱名利我不爱，
只爱有志好儿男。
成林人穷志不短，
勤劳忠厚肯钻研，
为造桐山抠心血，
争分夺秒不得闲。
桐花我山区出名金凤凰，
也要把这担儿来分担。
向成林 （又套上一个塑料袋，未回头地伸下手来）阿婆，给我根索索。
（彭桐花闻声忍住笑，忙上前去，又不好意思，停住。成林又催，上前取索递上。）
向成林 （一边换索一边说）勾勾娘长的是勾勾心，恐怕彭桐花和她也是半斤对五两。
彭桐花 （气得一跺脚）
（唱）听他言，心中焦，
他门缝里把人瞧扁了，
看起来一个巴掌拍不响，
刚起蒂的花儿要挨雨浇。
向成林 再递根来。（彭桐花递索）阿婆，你老只管放心，彭支书毁林开荒砍火畲，他不认错我不罢休，不怕他一屋人弄鬼！
彭桐花 （唱）成林他记仇记得狠，
一晾篙打倒一船人。
细思量爹爹也有错，
不悔过山寨怎能拔穷根。
向成林 索索！（彭桐花又递）不过话又说回来，我看彭桐花通情达理，到底多喝了点墨水，思想开化，年纪轻，长得乖，有文化，是个难得的人才，很逗人喜爱。
彭桐花 呀！
（唱）听成林悄悄把我夸，
又喜又羞又害怕。
喜的是成林他把桐花念，
羞的是我偷走了人家心里话。
两腿直打颤，
双腮火辣辣，
到底我是个小女娃，
怎受得住这掏心置腹的深情话。
（伴唱）我该走，
（唱）为什么腿儿挪不动？
（伴唱）该留下？
（唱）为什么心里好象锣鼓打？
走又走不动，
留又难留下，
（伴唱）真好比猫儿叼了一它热糍粑。
向成林 索索！快！
（彭桐花矛盾重重，手中已无索索，匆忙间将口袋里的红塑料绳背对梯子递上去。）
向成林 咦，哪来的红索索？（突然发现举在身旁的一只姑娘白嫩的手，一下怔住了）
（旁唱）实在怪啊，
（伴唱）桐山里钻出个仙姑来。
（旁唱）莫非我青天白日在做梦，
莫非是二两烧酒上头来。
彭桐花 （唱）不是怪，
该因你做事做得呆！
吃饭忘记拿碗筷，
颈根不会转过来。
向成林 （慢慢转过身）桐花？！
（受惊地从梯上跌下来）
彭桐花 （忙伸手扶住）哎呀！
（向成林站定，二人对视，两双握住的手竟一时忘记松脱。当双方都有觉察时，忙匆匆放开。彭桐花羞得躲在一边勾着头，挽着花手绢。）
向成林 我，嘿，我这是在做什么？
（悄瞥一眼彭桐花，彭桐花也在看他，二人目光相遇，忙避。彭桐花羞得用手捂住脸。）
（伴唱）羞也羞，
初会初恋两生疏；
未曾交言先露底，
妹不糊涂哥糊涂。
向成林
彭桐花 （唱）适才我／他无意说出了心里话，
跑走了羊儿打脱了马。
向成林 （唱）不知她心里会如何想，
彭桐花 （唱）成林哥爱我我爱他。
向成林 （唱）我没挨骂，
她眉间还是含情意，
彭桐花 （唱）想表白呀，
比山比水寻不到话。
寻机会——
向成林 试试她——
彭桐花
向成林 （唱）起蒂的花儿呀，／但愿今日结个瓜。
（忽然，山风起，春雨来。）
向成林 糟，大雨来啦！桐花，你去躲躲雨吧。
彭桐花 背时哟，这前不巴村，后不巴店，到哪儿去躲雨？
向成林 （忽然灵机一动）哎，有了，这里有一块大薄膜，桐花，你快披上。（给彭桐花披薄膜）
彭桐花 （斜瞥向成林一眼，心疼起来）我不要，给你！（把薄膜罩在向成林头上）
向成林 哎呀，你是妹子家，淋生雨打湿了头发会长虱子的。（又把薄膜让给彭桐花）
彭桐花 不，你衣服穿的单薄，淋生雨得了病怎么办？我也晓得桐子开花授粉只有七天哩。（把薄膜复送过去）
向成林 快莫啰嗦，看你头发上都起了水珠珠儿了。
彭桐花 （推却）不，我不嘛！（撒娇地）要淋……大家淋！
向成林 （无可奈何地扔掉薄膜）好，好，好，战风斗雨，“十八个伤病员象十八棵青松”。
彭桐花 嘻嘻，看不出，你还会几句京腔。
向成林 我们俩这不是在演戏吗？
彭桐花 演戏！我在剧团里还演过《游湖借伞》哩。
向成林 那出戏真好！
彭桐花 （拾起薄膜）成林哥，你看我们好傻，这么大块薄膜，未必遮不住两个脑壳！
向成林 这……
彭桐花 （把薄膜披在自己头上，举起另一头）来，来唦！封建脑壳！
向成林 我……我才不怕哩！（二人共顶一张薄膜，但背相对，中间隔得远，遮住这个遮不住那个，两人又相让，宁愿自己挨淋。彭桐花退，向成林往前移。
彭桐花 （恼火地）讲你是个老傻真不错，你是要移到坎脚溪沟里去是怎么的？
向成林 我晓得，脚抵在桐树蔸上的。
彭桐花 ……
（天色昏暗，雨声沥沥，远处有山火，有山野情歌隐隐飘来。）
彭桐花 成林哥，你听！
向成林 听什么？
彭桐花 溪沟里涨了春水，有人在唱歌哩。
（幕后歌声：）
（男独）桐花雨，雨丝长，
愿借雨丝织张网，
一片深情撤出去，
阿妹吔，
挽回桐花十里香。
向成林 这歌真好听啊！
彭桐花 你喜欢？
向成林 喜欢。特别喜欢最后一句。
彭桐花 （娇嗔地）你真……坏。
向成林 听，有人答歌了。
（幕后歌声：）
（女独）桐花雨，雨纷纷，
早落金，晚落银；
一片痴情随雨去，
阿哥吔，
但愿桐苗早成林。
彭桐花 咿嗬，这歌才是答得妙呀！
向成林 你喜欢？
彭桐花 喜欢。特别是最后那一句。
向成林 说真的，你可别逗我耍哟！（彭桐花只用眼睛作答，她把身子正过来对台口，拉拉向成林的衣袖。向成林也把身子正过来，摘一枝桐花插在彭桐花的头上。
彭桐花 ……这雨，怎么老是不住呀！
向成林 桐花，我惟愿它下个十七、八年才好哩……
彭桐花 唉，你要下就下吧……
（幕后男女声合唱）
桐花雨，雨丝长，
春雨沥沥情满江，
山高路远结伴去，
阿哥／妹 吔，
天塌地陷莫丢双。
第四场
时 间 前场数日后
地 点 彭运升家，有门幅一扇
（幕启：彭运升高兴地玩着雀儿。张勾勾进门。彭运升忙打招呼，轻轻耳语，给张勾勾一张照片。笑下。）
张勾勾 （看照片，笑）嘻，好哇，好哇！
（说说唱唱）
看着照片上的好小伙儿，
喜得我张勾勾流口水儿！
一阵风吹去了愁云朵儿，
定心丸子吃下了喉咙根儿。
听说是检查组要进山旯旮儿，
运升他急得象滚豆腐里的活泥鳅儿。
你道那检查组长是哪一个？
他就是桐花爹学大寨时打的老庚儿，
如今在县林业局里当头头儿，
他儿子是州外贸局的推销员儿。
杨老庚与运升亲亲热热碰杯杯儿，
三番五次提起我的桐花女儿。
桐花爹顺势搭桥牵起了红线线儿，
杨局长连连点头改口叫“亲家”象炸爆竹儿。
从此后桐花女前程美得如画画儿，
我家树大根深不怕大风刮起地皮皮儿。
嘻，嘻嘻嘻嘻！我那亲家局长说了，他儿子初一就来相亲过礼，掐指一算，只有八天了，好快哟，真是财喜要来，门板也挡不住哩！（忙把花的大照片挂起。进屋。（彭桐花上。在门外对井台打扮，整理头上的桐花。
彭桐花 （唱）桐花雨，飘过山，
水底绽开桐花瓣；
一只蜜蜂嗡嗡叫，
它是我的成林哥哟——歇在妹身边。
花粉香，蜂勤勉，
我们的生活比蜜甜。
哥去天边种桐树，
妹把山歌送云端。
哥订山寨新规划，
妹帮哥哥打算盘。
到那时呀——
小小吊脚楼，
小小篱笆院，
栽一溜吐香的二月兰、紫杜鹃、红牡丹，
白日里，喜摘金桐担追担，
到夜晚，悄悄话儿缠绵绵。
谁不夸我们的日子美，
比翼鸟儿也眼馋。
忍住笑，石榴结籽在肚里，
莫学那，莫学那油麻结籽口乱掮。
（进门）娘，娘吔！
张勾勾 （上）哎哟，我桐花姑娘戴桐花，几多的漂亮哩！
彭桐花 乱讲乱讲。（发现镜框）哎呀娘吔，你怎么把它挂在堂屋里，几多不好！（欲取下镜框）
张勾勾 （拦住）哎，这有什么不好呢。
彭桐花 这是演戏的剧照。
张勾勾 县文化馆都把它贴在宣传窗里了。喏，县业余会演一等奖演员——彭、桐、花！
彭桐花 （捂脸）丑死人了！
张勾勾 桐花，我这里有一张……电影演员的照片，看你认不认识？
彭桐花 （接照片端详）不认识，这是哪个？
张勾勾 亏你白花了那么多戏票钱，用神想想。
彭桐花 脸面儿圆圆的，他，他扮过杨子荣？
张勾勾 象吗？
彭桐花 不象。
张勾勾 他是杨子荣的兄弟！
彭桐花 杨子荣的兄弟？
张勾勾 杨——子——明！
彭桐花 杨子明？哪个杨子明？
张勾勾 忘记了，文化大革命，下放到我们寨上……
彭桐花 啊——原来是杨幺叔的儿子，浑名叫阳冬梨。嘿嘿！他颈根长长的，脸面儿圆圆的，活象我们保靖的阳冬梨！嘻嘻！
张勾勾 尽讲傻话。
彭桐花 （对照片）咦，真看不出，那时节，看你跳“忠”字舞象个海叉，一转眼，你到当上了电影明星了啊！娘，他演过哪部影片？
张勾勾 他不是电影明星。
彭桐花 那……
张勾勾 可他比明星还明星，如今他是湘西土家族苗族自治州外贸出口公司的推锁员，你看，模样儿标不标？
彭桐花 嗯，比往日强多了。
张勾勾 （把照片放在彭桐花剧照旁）桐花，你看，这样配成一对……
彭桐花 娘，你搞什么鬼，莫乱点鸳鸯谱！
张勾勾 乔太守乱点鸳鸯谱都没点错，何况是你爹你娘看中了的，还会有错！
彭桐花 ……
张勾勾 实事求是讲，他相貌比你是差一点儿，可自古都讲郎才女貌。你爹年轻时比我，那真是癞蛤蟆比白天鹅——差天远。可他思想好呀，入了党，夺得到红旗，拿得奖状，当了支部书记，哪个不讲我张勾勾有眼力。
彭桐花 （捂住耳朵不愿听）……
张勾勾 （拉下彭桐花的手）死女子，这是经验，宝贵的经验，拿钱都买不到。人家是推销员，如今俏的是出口转内销，打起灯笼也找不到的东西，偏偏碰在我屋的过山套上，这是运气好，好运气呀！（彭桐花恼火地不语，彭运升上。
张勾勾 啊，不好意思？这样吧，象你们演戏一样，摇头不算点头算。
（彭桐花仍无所动。）
彭运升 （对勾勾）她默认了哩！
彭桐花 （突然站起）爹——
彭运升 （高兴地）哎！哈哈哈哈！
彭桐花 不愿，不愿，我哪儿也不去！一辈子不嫁！
彭运升 傻女儿呀！
（唱）桐花女你讲傻话，
男大当婚女当嫁。
哪有山上不长草，
哪有草木不开花。
彭桐花 （唱）爹娘若嫌女儿大，
我愿回家学犁耙，
有缘无缘自己找，
牛不喝水莫强压。
彭运升 （唱）你吃饭没爹吃盐多，
子姜哪有老姜辣，
爹娘比你看得远，
蜂糖不比酸汤差。
彭桐花 不，不！……
张勾勾 啊，我晓得了：
（唱）背时女子你讲实话，
你勾上了哪个后生家？
你象后园娥眉豆，
四处牵藤乱开花。
彭运升 桐花，你娘讲得对不对？
彭桐花 不，不……
张勾勾 扯谎调皮！（对彭运升）你一不在家，她的鬼影子都看不到；屋坎下就是井，她偏偏去烂河滩洗衣服！
彭桐花 你们不是要我去做工作吗。
张勾勾 做你个鬼！你看她做的是什么工作，跟着向老傻跳扭屁股舞，还边跳边唱咧。
彭运升 唱些什么？
张勾勾 编歌骂你：“要学劳模彭图远，莫学老夹败桐山。”
彭运升 啊？！
彭桐花 骂老夹，又不是骂你，老夹是夹夹虫，学名叫天牛……
彭运升 （脱鞋欲打）你，你……老子一鞋底板儿打烂你的嘴巴！
彭桐花 （哭）呜，呜……
彭运升 （看看桐花，又安慰地）莫哭，莫哭，不是骂我就算了。
彭桐花 就是骂你！就是骂你，哪个叫你干部不象干部，党员不象党员，支书不象支书的，党号召山区造林造桐山，你却带头“创现伙粮”，砍火畲，放火烧了半边坡……
彭运升 （烦燥地）你住——嘴！你也敢跟老子作对……（欲打彭桐花）
张勾勾 （一把抱住彭运升）哎呀你癫了！这不得了啦，文化革命又打转身了哟！
彭运升 （甩开张勾勾）你扯长颈根喊死！一个女儿都管不到，你当的什么娘？
张勾勾 呸！拿我出气？你当的什么爹？（破口大骂，语无伦次，只要顺口地）你当的什么官？昏官，贪官，尿罐，水佬倌……
彭运升 我的个娘，你，你骂些什么？（忙关窗，张勾勾有所省悟，忙捂住嘴）你看你尽讲些出原则的话。
张勾勾 是呀，我扯到哪边阴山窝里去呢。桐花，都是你不争气，影响了我和你爹的老感情……
彭运升 你莫乱用词词会死人！嘴巴痒了找把火辣子草扎着。（对彭桐花）桐花，爹给你讲句实在话，你和向成林……没有什么吧？
张勾勾 （又出面圆滑地）不会有的，我养的乖女儿哪会看得起他向老傻。
彭桐花 不，我就是看得起他！我就是喜欢他！
彭运升
张勾勾 （失惊）啊？！
彭桐花 我就是要嫁给他！
张勾勾 了了吔——
（唱）背时的女子不听话，
活活把老娘来气煞，
本来栽的是蔸摇钱树，
哪晓得变棵刺蓖麻。了了呀，
了了呀！
彭运升 你莫哭，你这一哭，把老子的阵脚全打乱了！（走近桐花）桐花，爹娘为你作主，也是为你好。你还不知道，杨子明的爹就是你杨幺叔，他现在是县林业局副局长，又是林业检查组的头头儿。
彭桐花 他是林业检查组的头头儿？……啊，我明白了！
（唱）听此言，肺气炸，
糊涂的爹糊涂的妈！
爹呀爹，
你犯了错误不思改，
攀龙附凤行奸诈。
拿亲生女儿做交易，
保你的乌纱求荣华。
你常说是党把你盘养大，
地主的放牛娃，翻身当了家。
年年夺锦旗，
岁岁戴红花。
自以为资格老、成绩大，
没看到山山水水被糟踏！
学大寨你领头砍光油桐树，
造平原一溜垅田变沙坝。
你捧奖状升了官，
社员饿的泪花花，
手把良心问一问，
你为国为民干了啥？
你心愧不愧？
你脸辣不辣？
乡亲们再不给你讲心里话，
你还好意思抱住那印巴巴！
彭运升 （气急败坏地）好哇！你……你也教训起老子来了……（突然一阵昏眩，捂头欲倒。
彭桐花 （急扶住）爹——
彭运升 （推开桐花）我不是你爹！
彭桐花 （唱）叫声爹爹莫怄气，
女儿话直心不愧，
你若能改正错误重新振作精神奔四化，
群众还会谅解你，拥护你，你
还是我的好爹爹。
彭运升 你走，你翅膀骨硬了，你，你飞走吧！
彭桐花 爹，不是女儿不孝顺，不是女儿心肠狠，你要把我当垫脚凳，牺牲品，办不到！现在不是文化革命，不是土地改革，不是解放前，今年是一九八三年！八十年代的乡里妹子，不是祥林嫂，不是兰花花，不是存妮儿！爹，娘，我……走了。（转身欲走）
彭运升 （厉声地）你——回来！（彭桐花站住，却未回头。
彭运升 （跑上前，一把拦住门）你，你……（气得说不出话来）
张勾勾 （忙给彭运升捶背）你两爷儿有话不能好好讲吗！
彭运升 （眼睛发直）快，快，太阳膏，太阳膏！
张勾勾 （忙从袋里掏出太阳膏药给彭运升贴在额头上）哎呀，了了，我的个天，这一回硬是真病了喃！
彭桐花 （奔上前）爹——
彭运升 （乘机反手将门关上）想飞？老子折断你的翅膀！
彭桐花 （捶门）爹！娘！
彭运升 （锁门，把钥匙交给张勾勾，命令地）你给我坐在这里守着她！我不回来，不准开门！（下）
彭桐花 （哭泣）爹！娘！开门！
张勾勾 （盘脚坐在门沿，几番站起又坐下，矛盾重重）了了吔，硬害死了呀！
彭桐花 （哭泣中听得笼里雀儿叫）
（唱）雀儿关在小竹笼，
桐花反锁在房中。
雀儿雀儿你莫叫，
我你命运一般同。
黄铜雀儿叫凄凄，
同病相怜我心悲，
放你飞出这笼子，
自由自在把林归。
（放雀儿，雀儿飞去。）雀儿飞去了，我……（哭泣）
（伴唱）休痛苦，莫悲泣，
桐花快快拿主意。
彭桐花 （唱）必须设法逃出去，
须防爹爹又捣鬼。
（沉思，想主意。）
张勾勾 （侧耳听听，寂静无声，有些着急，轻声喊）桐花，桐花，你还没吃中饭，屋里饭篓子里有香肠，你自己切来吃。
彭桐花 （先捂耳），想想又放下，细听，一想，突然一喜）切香肠？（大声地）我听到了！（急进里屋取出菜刀使劲剁钉板）……
张勾勾 莫毛手毛脚的，招呼切着手！
彭桐花 （故意使劲一剁，尖叫）哎哟嗬嗬！我的个娘啊！（渐渐小声，蹑手蹑脚地躲在门角里）
张勾勾 （急）哎呀，你剁着手指头了！（急忙开门。彭桐花乘机悄然溜下）桐花！我的乖女儿。（不见人）哎，她人呢，桐——花！
第五场
时 间 紧接前场，日近黄昏
地 点 烂河滩小桐林，远处有窝棚
（幕启：向成林手拿一朵桐花，在等待着彭桐花。）
（伴唱）等妹来哟，
手把桐树等花开。
向成林 （唱）与妹相约今日会，
路望长来山望矮。
新醅米酒等成醋，
腊肉熏成块子柴，
桐花桐花你还不来？
一条小路白苔苔，
有刺哥哥早捡开；
一条小溪几步水，
有水哥哥搭跳岩。
莫非是山边路滑扭伤了腿？
莫非是幕开正等妹上台？
莫非是哄哥上树妹抽梯？
莫非是假情似水经不得筛。
不啊不，
桐花不是轻薄女，
心直口快不转拐。
她要把哥试一试，
水急洗出桥墩岩。
心慌难吃滚糍粑，
风寒才得桐花开。
（成林坐下，把桐花枝放在鼻边闻闻，忽有歌声传来。）
（幕后男声）
桐花雨，雨丝长，
愿借雨丝织张网，
一片深情撒出去，
阿妹吔，
挽回桐花十里香。
（幻影：彭桐花站在石堤上微笑。）
向成林 （唱）远远见妹会哥来，
花花帕子花花鞋。
（幻影消失。）
向成林 （唱）眼前花花不是妹，
日头落坡霞披彩。
（失望地回身，捧起那张曾经孕育过他们爱情种子的薄膜。）
（幕后女声）
桐花雨，雨纷纷，
早落金，晚落银，
一片痴情随雨去，
阿哥吔，
但愿桐苗早成林。
（幻影：彭桐花在溪边对水梳妆。）
向成林 （唱）远远见妹河边蹲，
辫子打散盘拢来。
（幻影消失。）
向成林 （唱）水底鲜花不是妹，
月亮上天倒影歪。
哎——
妹拿灯草挽死扣，
哥是神仙难解开。
（阿婆上。）
阿 婆 成林，又在等桐花吧？
向成林 不，阿婆……
阿 婆 你的心事我知道。成林，桐花是个好姑娘啊！
（唱）好山好水好花开，
桐花姑娘好人才，
牙齿白白银子打，
眉毛弯弯柳叶裁。
尊老敬贤懂礼貌，
心地善良知情爱。
成林呀，
你把我孤老当亲阿婆，
阿婆我无能为你把忧愁担
戴。喜得是有志的男儿遇上了
痴情的女，
我心中的石头落下来。
若见到联姻红绸交杯酒，
年迈人心满意足上歌台。
向成林 难为阿婆一片好心。这桩亲事只怕有些麻纱，树木结籽另开叉。阿婆，我送你回去休息，不用等，她，她不会来了。
阿 婆 成林呀！
（唱）芝麻落地要耐烦捡，
花针落地要耐烦寻，
试花桐树你耐烦种，
耐烦等妹你得成亲。
向成林 阿婆，你这话说的有道理，只是——
（唱）耐烦舂米得好糠，
耐烦熬蔗得好糖。
只怕本是铁渣子，
任你久炼难成钢。
阿 婆 你呀，千宗好，万宗好，就这一宗不好——桐子试花也要等三年，终身大事两三斧头劈得成？你快去吃夜饭，你不等，我等。
向成林 晚风凉，你老人家防着点。
阿 婆 快去吧，我又不是三岁伢儿。（目送成林下）
阿 婆 （坐下，眯着眼睛走针引线，刺绣香袋）
（唱）手粗我好久未搓线，
眼花我好久没拿针，
如今重牵五彩丝，
绣进阿婆一片心。
兰布底，白丝匀，
大红花儿黄点芯，
并蒂桐花一枝开，
双子莲篷一蔸生。
保佑他夫妻永团圆，
桐花结籽林成荫。
（彭运升提一包礼品上。）
彭运升 （唱）松子糖，芝麻饼，
红纸打包棕叶叶捆，
莫看一根棕叶叶细，
细细一皮吊千斤，
打它个鸳鸯两离分。
阿 婆 哟，是哪个呀？
彭运升 是我，运升。婶娘，听说你老前晌害病……
阿 婆 啊，是彭支书哟，你来看望我这孤老婆婆来了？（激动地）你来打个望，我，我就满意啦，带什么点心啰！
彭运升 这点心……
阿 婆 我晓得，这点心是党的恩情哩！要是在旧社会，莫说孤老婆婆，年纪轻轻的还混不到吃哩！民国三十七年翻了桐油船，你爹娘都去了……我子富儿和你一起（端起旧篮）还是靠这个东西熬过来的哩！
彭运升 你怎么还用这个烂篓子呀，上回我不是托人送你一个新的了吗？
阿 婆 用惯了，嘿嘿，看，它还能用用。
彭运升 树老根多，人老话多。一端着它，你就是那几句现话，左一个当年我带着运升讨米呀，右一句一件烂棉衣在岩峒里盖三个人呀，这是出丑！
阿 婆 出丑？那是出旧社会的丑。
彭运升 如今是什么时代了，还有谁挨饿讨米？
阿 婆 学大寨学得个五痨七伤，不是政府发救济粮……
彭运升 那……你呀，莫出社会主义洋相了！
阿 婆 好，过去的事就让他过去了，现在政策好了？彭支书，你坐！你坐呀！这份情我领了，这包糖，等会你还是带回去。
彭运升 （旁唱）见老人忙不赢待我如上宾，
坐不稳站不宁我心如火焚。
彭运升呀彭运升，
操刀须有铁手腕，当官怎凭菩萨心。
船儿上滩抽不得篙，鼓起剩勇保前程。
婶娘，这糖……嘿嘿，是我桐花送给您的。
阿 婆 桐花送给我的？
彭运升 是呀，桐花订了亲，先请你老人家吃喜糖，到时候，还要请你老人家坐上席喝喜酒哩！
阿 婆 快别这么说，成林象我亲孙儿，桐花象我亲孙女，都不是外人嘛。
彭运升 嘿嘿，婶娘，我那女婿，过几天就来探亲。
阿 婆 探亲？
彭运升 是呀，他是州外贸出口公司的推销员，你还记得吧，他的浑名叫阳冬梨，他爹在县林业局当副局长。
阿 婆 啊？！不是成林？
彭运升 成林——哈哈哈哈！他也太自作多情了。
阿 婆 不，我看桐花妹子是喜欢成林的。
彭运升 桐花能看得起成林？笑话！现在的年轻人啊，思想开朗，行动大方，讲几句耍子话，成林他就裁缝师傅戴眼镜——认真（针）了，真是个向老傻！
阿 婆 啊……
彭运升 你老人家想想，向成林穷得烧蛇吃，光背你这付老掉牙的磨子都喘不过气来，还养得起媳妇！
阿 婆 你，你说什么？
彭运升 向成林光背你这付老掉牙的磨子都喘不过气来，还养得起媳妇！
阿 婆 啊——
（唱）听此言气得我眼冒金星，
彭运升一家大小不是人！
既无心桐花不该来逗情，
背地里却马鞭过河另牵根。
你，你给我走，带走你的臭点心！
（将点心包扔给彭运升。）
（彭运升难堪地退下。）
阿 婆 老掉牙的磨子？我是老掉牙的磨子呀——（欲昏）……是呀，都怪我这个大包袱，害得成林他……
（唱）如今的妹子个个精，
光靠山歌联不成姻，
一要选郎坎子硬，
老头儿当官——
好“背景”。
二要选郎家底厚，
炕架上腊肉起扬尘。
桐花女，眼眶高，
莫说她想攀肩膀上头有星星
（军官），
最起码按月要拿‘工农兵’（人
民币），
吃粮要有‘绿本本’（地销粮）。
成林孙儿家贫困，
得钱只顾搞科研，
存款尽是些玻璃瓶。
养阿婆包袱沉对象对了两三个，
都因我磨子难背谈不成，
误了一春又一春。
唉，我这副老掉牙的磨子不能再让他背了呀！我该……走！
（唱）离乡背井独自去，
杏子结果我早有心。
（向成林内声：“阿婆！阿婆！不要等了，您回来吧！”）
阿 婆 （唱）听成林，喊连声，
声声刺痛我的心。
揩干老泪强镇定，
好言宽慰向成林。
收拾包袱悄悄走，
只等夜静月东升。
（向成林上。）
向成林 阿婆，哎，哪个来过了？你，你老怎么哭了？
阿 婆 （掩饰地）是……眼睛里吹进了沙子。成林，你先前的话说的对，桐花她，
向成林 她来过了？
阿 婆 她不会来了。
向成林 阿婆，我仔细想了想，桐花讲话从来都是算数的，她今天一定有要紧事，办完了事她一定会来的。
阿 婆 她……她不来还……好些。
向成林 啊？
（旁唱）九月柑子酸夹甜，
阿婆说话另有弦。
阿 婆 成林呀！
（唱）恋妹莫恋杨梅女，
青半边来红半边。
向成林 （唱）桐花待我情意真，
不是露水一时干。
阿 婆 （唱）成林你捉虫眼睛尖，
人间世事你看不全，
毛竹过河另牵根，
难测桐花浅和深。
向成林 阿婆，这，这是怎么啦？
阿 婆 （唱）阿婆把罐子摔破底，
成林你听了心莫烦。
桐花早有意中人，
借你的清水洗大船。
船到码头货拢岸，
管你河干河不干。
向成林 阿婆，这话当真？
阿 婆 彭运升刚才来这里，带了一封点心，说是桐花订亲的喜糖。
向成林 啊——
（唱）听此言，起疑云，
使人当真又难当真。
阿 婆 告诉你吧，桐花她男人是州里什么外贸出口公司的推销员，老头儿是县林业局的副局长。
向成林 啊，原来如此，真歹毒呀！
（唱）明矾下缸浑水清，
思前连后顿分明，
老夹放女是钓饵，
逗我上网他搬罾；
篆里鱼儿任他宰，
虾公下锅由他烹。
阿 婆 成林，这事就当是个梦，莫记在心上，千万莫同她吵啊。
向成林 我，我晓得。
阿 婆 （唱）我劝成林放宽心，
摔个跟斗长聪明，
你是勤劳蜜蜂子，
这坡落雨那坡晴。
哪个山上没好花，
路远自有结伴人。
从此莫把阿婆挂，
莫牵莫挂早成亲，
只要你逢年给我烧张纸，
过节温上酒一樽。
阿婆纵死无遗憾，
奈何桥上笑三声。
向成林 阿婆，你老千万莫这样想！
向成林 （唱）苦瓜苦叶连苦根，
我也曾是孤苦人，
老支书阿伯带大我。
部队首长胜娘亲，
老支书献身为群众，
成林也曾许愿心，
您老就是我亲阿婆，
今日说话怎变生？
阿婆定有百年寿，
老树新桠岁岁春，
养老送终是本分，
我与你打断骨头连着筋，您老放宽心。
阿 婆 ……
向成林 外边风大，阿婆，您老去歇着。
阿 婆 那……好，我就……去了……（下）
向成林 （坐下，修整授粉器）
（唱）手忙活思绪乱意马心猿，
（彭桐花急匆匆上。）
彭桐花 （唱）攀山路会成林悄下河滩。成林哥！
向成林 （一怔，立即变得冷淡）啊，你……来了，坐。
彭桐花 （唱）成林哥昼夜不得闲，圆圆的下巴也变尖。
向成林 （唱）黄鼠狼给鸡来拜年，虚情假意她还来玩。
彭桐花 （唱）若把真情对他讲，
耽搁花期误一年。
忍住泪，暂隐瞒，
苦水桐花我自咽。
向成林 （唱）忍住火，放长线，
套出她底细把情断。
彭桐花 成林哥，来晏了，害你久等了。
向成林 你，你是个大忙人。
彭桐花 真不晓得，哪来那么多的琐碎事情。
向成林 一定在忙什么好事，讲给我听听，也搭你高兴高兴。
彭桐花 这……
向成林 嗬，不便开口，国家机密？
彭桐花 讲来你又好笑，我爹当了三十年干部，还算不来账，缠着我给她打算盘，为了一个数字，翻过来，复过去，最后还是他错了。
向成林 （旁白）她谎话编得几多好听啰！
（对彭桐花）看来，你还真有心计儿。
彭桐花 不敢吹，反正在学校里我的珠算成绩从没下过九十分。可我爹偏偏固执，错了硬说对。
向成林 这么说，他如今还在那里打算盘啰？
彭桐花 嗯。
向成林 真亏了他，整个那下午全泡在屋里？
彭桐花 是呀，连饭也不晓得吃。
向成林 这就怪了，我怎么看到个人好象是他。
彭桐花 这……在哪里？
向成林 在……大队代销店。
彭桐花 啊——对了，我烧火的时候他去称盐。
向成林 还打了两瓶酒？
彭桐花 嗯……酒吗，我爹是隔餐不隔天的。
向成林 还买了几包糖？
彭桐花 买糖做什么，我屋又没有小伢儿。
向成林 有贵客来嘛。
彭桐花 贵客？我家哪有贵客。
向成林 大队书记还没有几个贵客，比如县里的什么官儿呢？
彭桐花 那……
向成林 听说有个什么局长同你爹打过老庚儿。
彭桐花 啊，那是林业局长杨幺叔。他儿子在州外贸公司当干部，名字叫杨子……（急煞住）
（唱）我口太快心太急，
说来说去漏了嘴。
向成林 （唱）阿婆的话全证实，
面子绣花终露底。
恨不得把她骂一餐，
哎！
堂堂男儿太小气。
看透了勾勾女的勾勾心，
勒马未迟早回避。
天，夜了。
彭桐花 是，夜了。
向成林 你……早些回去吧。
彭桐花 这…… （想激将）那，我走了。
向成林 走好，我不送了。
彭桐花 （娇嗔地）我偏要你送！
向成林 一条大路，又有毛毛月亮……
彭桐花 你约我来，未必没有话讲。
向成林 要讲的，刚才……都讲了。
彭桐花 啊？成林……哥！
（唱）桐花待你火一盆，
你却给我一块冰。
一回来迟你记恨，
往后如何结伴行？
向成林 （唱）桐花你莫会错意，
成林话直本无心，
你有你的事要做，
我的活也忙不赢。
彭桐花 （唱）你的担子千斤重，
我愿分担五百斤。
向成林 （唱）我这全是笨重活，
你细皮嫩肉做不成。
彭桐花 （唱）想撵我走硬不走，
板子上头钉了钉。
向成林 （旁唱）若不设法撵她走，
不知缠人到几更？
（两人各自坐下，距离很远。）
彭桐花 今夜好冷啊。
向成林 你自己抱柴烧火炯。
彭桐花 我不……你，你不能坐拢来点儿。
向成林 ……
彭桐花 我是老虎会吃人？
向成林 坐拢来搞什么嘛？
彭桐花 跟你讲几句悄悄话。
向成林 我耳朵好。
彭桐花 （气极，突然一把抓住向成林的手）你今天发哪个的脾气？你，你说你永远爱我，不丢开我？你……
向成林 （呆滞而麻木）……
彭桐花 你给我讲呀！你给我讲呀！
（唱）成林哥哥成林哥，
你不言不语为什么？
桐花姑娘若有错，
你骂三天不为多；
你冷若冰霜我心痛。
你话里藏话难琢磨。
往日我俩情如火，
难道烟云转眼过！
向成林 （努力挣脱手）桐花，过去的事就当是一场梦，请原谅我，我们……谈不拢。
彭桐花 你，你说什么？（摇着成林肩膀）你的话，我不信，我——不——信呀！
向成林 （矛盾重重地）是，是这样。天夜了，男男女女在一起，难听风凉话，你早些回去吧。
彭桐花 回去？（自言自语地）我回那儿去……
向成林 回哪儿去都好，反正比我这茅棚棚强。
彭桐花 （唱）飞蛾扑火为光死，
蚕儿破肚为丝碎；
蒙屈暂忍一时气，
摸黑顶雨去公社。
成林同志，我，我走了。（一阵雷鸣）
向成林 下雨了，我，送你一截。
彭桐花 不用，我什么都不怕！（忍不住放声嚎哭，奔下）
向成林 桐花！
（又一阵雷声。向成林久久巴住桐树打望，无限惆怅。）
（幕后歌声）
桐花雨，雨丝长，
春雨沥沥情满江，
（向成林下。）
高山路远结伴去，
阿哥吔，
天塌地陷莫丢双。
（向成林内声：“阿婆！”手拿香袋急上）
向成林 阿——婆！
第六场
时 间 前场后一日，清晨
地 点 山野
（伴唱）桐花雨，雨纷纷，
揪人心，欲断魂。
爹娘出门寻闺女，
成林找寻年迈人。
（阿婆背着小印花布包袱，拄着拐棍踉跄而上。）
阿 婆 （唱）彭运升话无情将我嫌弃，
仔细想来也有几分理。
我确是老掉的磨子连累成林，
为成全美姻缘我忍泪含悲。
八十岁的阿婆转回娘家去，
顾不得雨雾濛濛路崎岖。
（下。）
（彭运升、张勾勾焦急地呼喊着桐花奔上。）
彭运升 （唱）桐花女逃走夜未归，
张勾勾 （唱）急得我死去好几回！
彭运升 （唱）都怪你平素把她惯使坏，
张勾勾 （唱）都怪你逼婚好象阎王催。
彭运升 我认错就是，还讲什么啰，找桐花要紧！你走那边，我走这边。快走！
（二人分头下。）
（向成林焦急地呼喊阿婆奔上。）
向成林 （唱）定是那桐花爹话伤阿婆，
为了我婚姻事闹出大祸，
阿婆她心善良人人钦敬，
留下这香囊袋情似长河。
如若她一时气急寻短见，
哎呀呀！
团团烈火烧心窝。
阿婆！您，您在哪里呀！
（急下。）
张勾勾跛脚而上。
张勾勾 桐花！（摔了一跤）了了，天呐！我实在走不动了。（幕后传来抬桥吆喝声。
张勾勾 咦，那边不是轿子客田四兄弟吗？（爬起）哎——田四兄弟！
内 声 啊，你是勾勾嫂子。
张勾勾 是的是的，你们往哪儿去？
内 声 我们送病人去公社医院打转身了哩！
张勾勾 来救星了。
内 声 勾勾嫂子，你在哪里耍哪样哟？
张勾勾 （捂着肚子装病）哎哟哟，哎哟哟，痛死我了呀！
内 声 你害病了？
张勾勾 哎哟是呀，你们学下雷锋，抬我一程吧！
内 声 要得！
张勾勾 （突然蹦起、高兴地）多谢多谢！（觉得太喜形于色，又哼起来）哎哟哟，我，我来了！（下）
（灯光暗转，荒野有一突起的坟堆。）雷声隆隆。
（彭运升上。）
彭运升 （唱）脚匆匆心焦急偏遇大雷雨，
雨蒙蒙天地暗误入这坟地，
春虫唱乌鸦啼我心惊肉跳……
（一阵沉雷，一道闪电，墓后有一黑影踉跄过场。）
彭运升 呀！
（接唱）难道说大清早真碰到鬼？！
（心虚虚地躲避。）
（阿婆内唱）雷声隆电光闪狂风骤起；
（阿婆上。）
阿 婆 （接唱）来至在我儿坟前肺裂心碎，
（颤抖抖地从包袱里取出一串清明纸，拴在树枝上，插在坟顶。）子富，儿——呀！
（唱）桐花雨，揪人心，
清明未到先上坟。
没酒没肉把你敬，
一吊白纸娘的心。
子富儿呀，
想当年你当支书真勤奋，
一颗心为的是致富济贫。
桐花寨百道岭留下你脚印，
领社员撒血汗桐树成荫。
哪晓得文化革命革得狠，
挨批斗你夜半起身造桐林；
学大寨造平原桐树被砍尽，
春头上一泼雨山塌田崩。
领众人抗山洪你含恨舍身，
儿唤娘妻唤郎泪雨倾盆。
子富儿如今你且放宽心，
政策好世道变你后继有人。
成林他不愧是有志后生，
只可恼彭运升当官忘本。
想当年他和你情如兄弟，
跟随我去讨米相怜相亲，
一个粑粑让三次，
半个红苕平半分。
谁知道你葬黄泉他升官，
还逼得我这八十婆婆重操这根
讨米棍！
彭运升 （唱）见阿婆来哭坟雨泪纷纷，
一番话似霹雳撼动我心。
多少年我自以为步步紧跟，
却原来群众早已民怨沸腾。
曾记得往日村头一声吼，
地爷龙神惊几惊；
到如今屋里屋外无威信，
亲生的骨肉也变生。
只道是群众落后政策偏，
痴想着拉座靠山背脊硬。
谁知道民心背向难扭转，
长河向东不由心……
忍不住想上前叫声阿婶，
心惶惶声颤颤羞难启唇。
（一道闪电划破长空。）
向成林 （边喊边奔上）阿婆！阿——婆！
彭运升 （唱）又只见成林来满身泥泞，
彭运升羞愧得无处藏身。
（躲在石后。）
向成林 （扶阿婆）阿婆，您这是做什么呀！
（抓住包袱）您，您老人家不能走！
阿 婆 ……成林！……（抱住成林哭泣）
向成林 阿婆，快，快跟我回家去。
阿 婆 回家去？我……再也不能拖累你了。
向成林 阿婆呀！
（唱）您老千万莫怄气，莫心伤，
要把那闲言秽语丢一旁。
二十岁你嫁到桐花寨上，
六十年经受了几多风霜。
旧社会您挨土匪掠和抢，
田无丘地无角受尽凄凉。
阿婆呀！
如今除四害正国风国家有希望，
怎能让您孤寡老人重去乞讨离乡。
桐花爹虽说是走上了邪路，
党会要唤醒他勒马收缰。
您看那雨将停云收霞放，
您定会返老还童福寿长。
阿婆，跟我回去！
阿 婆 不！不！
（二人争包袱，阿婆险些跌倒。）
向成林 阿婆——
（彭桐花奔上，一把扶住阿婆。）
彭桐花 阿婆！
阿 婆 桐花？！
向成林 不关你的事，你来做什么？
彭桐花 我刚从公社转来，寨上人都为阿婆着急。阿婆，您是怎么啦？
向成林 桐花，你少来这一套！
（唱）装模作样耍花腔，
你的诡计我知详。
你爹把你当钓饵，
你几番骗我线放长；
你爹拿你作交易，
你甘愿垫脚筑高墙；
自以为时机已到把牌摊，
逼得这八十婆婆背井离乡。
我问你安的什么心，藏的什么意，
还有什么新花样？
彭桐花 （唱）听此言气得我眼花瞭乱，
凭什么下狠心口出恶言。
我为你逃离家父母情断，
我为你背骂名四出求援。
到如今过河桥断无归路，
你反而落井下石不声援。
你安的什么心，藏的什么意，
配做什么好儿男？！
你，你，你你……（气得头昏语塞）
阿 婆 桐花！
向成林 桐花！
彭桐花 （推开向成林）
（接唱）搞科研我看你胆大心细，
斗歪风我看你眼亮心明，
选班子我给你投上一票，
告爹状娘骂我忘本灭亲。
实指望登高望远桐花寨有个新
的领头人。
谁知你却是一颗石榴心。
偏听偏信凭意气，
如何团结众乡亲，齐往富裕路上奔！
向成林 （唱）她说话句句落地响，
莫非我真把她冤枉？
不啊不，
夜路走多见过鬼，
长河放排见过浪，
花言巧语听多了，
不把鹦鹉当凤凰。
阿婆，别听她的，我们走！
阿 婆 成林，桐花说的象是真话。
向成林 他爹送的那包点心是什么意思？
彭桐花 什么？
向成林 喜糖！
彭桐花 喜糖？
向成林 你与杨局长儿子订婚的喜——糖！
彭桐花 啊——
向成林 阿婆，走！
彭运升 （扑上前）婶——娘！
阿 婆 运升？
彭运升 婶娘，成林，我……我，桐花说的是真话，那包喜糖是我……（捶自己头）
彭桐花 爹——你……（哭）你做的好事啊！
彭运升 我……
向成林 （醒悟了）桐花，我……
彭桐花 阿婆，回家去吧。
彭运升 天雨路滑，我来背！
阿 婆 运……升……
彭运升 婶娘，您老莫记恨，您再不肯回家，我，我给您老人家磕头了！（双膝跪在阿婆面前）
阿 婆 （一把扶起彭运升）起来，起来，我回去。
彭桐花 咦，你们看，那是什么？
彭运升 一顶山轿？怎么放在路边？（想介）嗯，有了！（对内）喂，轿子客哪里去了？（张勾勾伸懒腰上）
张勾勾 背时的田四兄弟，落点雨把老娘抬到这里摔了轿子跑了。
彭运升 是你？
张勾勾 啊，是你？我正愁没得轿子客呢，
喂，老头子，快抬我回去！（欲上轿）
彭运升 你给我下来！（把轿子拉出）婶娘，请上轿！
阿婆 这……
彭桐花 阿婆！（扶阿婆上轿）
彭运升 成林，来，我两爷儿抬阿婆回去！
向成林 （憨笑）……
彭桐花 （掀成林）抬呀！
向成林 抬！
张勾勾 你们这是……
彭桐花 娘——！
（合唱声中抬轿表演。）
桐花雨，雨纷纷，
雨洗青山山更清，
雨洗桐花花更艳，
土家山寨四季春。
（剧终）
向成林 男，26岁，土家族社员，油桐“土专家”，外号“向老傻”
彭运升 男 50余岁，土家族，桐花寨大队党支部书记，外号“彭老嘎”，桐花父
张勾勾 女，40余岁，土家族，桐花母
阿 婆 女，80岁，土家族，孤老
第一场
时 间 一九八三年早春
地 点 湘西桐花寨
（幕启：彭运升额角贴着两块太阳膏药，蹲在踏凳上，手托鸟笼玩鸟：把一只斗败的鸟儿放走。）
彭运升 （唱）桐花寨，千把人，
最苦最累数我彭运升。
支书当了十几载，
越当越成糊涂人。
政策眨眼变，
好象跑马云。
有人说我头脑僵化年纪大，
跟不上形势不配再当领导人。
未必子姜倒比老姜辣，
说什么一要文化二年轻。
唉！
无可奈何我装一回病，
捉几个雀儿散散心。
黄铜雀儿嘴壳子硬，
谁知你赢是我赢。
（张勾勾急上。）
张勾勾 桐花她爹，拐场了！
彭运升 什么事嘛？
张勾勾 桐花爹呀！
（唱）我去公社搞砍伐证，
上头紧火没取得成。
说是县里要来检查组，
专把我们大队班子整。
彭运升 这，这话……当真？
张勾勾 哪个哄你啰！
（唱）背后有人告你的状，
说你放口烧畲毁桐林。
要罚你的款，
要整你的风，
支书位子坐不稳，
只怕要回家种阳春。
彭运升 啊——？是哪个狗杂种这么下得牙？
张勾勾 能有哪个，还不是被桐山窝迷了心的向、老、傻！
彭运升 向成林？……哼，干就干，你走上层，老子入党三十年还怕朝里没有人！走！
张勾勾 （忙拉住）你上哪去？
彭运升 老子先告他！
张勾勾 你也是个犟牯子牛，你告他什么？
彭运升 告……那……那未必就睏到案板上等人家拖刀子砍不成。
张勾勾 不能想点别的办法么？
彭运升 ……嗯，有了，我得作两手准备。
张勾勾 两手准备？哪两手？
彭运升 一手是去上头跑一趟，摸个底；二手嘛，先稳住那个向老傻，只要他不去闹事，什么天大的事都烟消雾散了。
张勾勾 要得要得，这办法好！到底是当官的，眨眼就是主意。
彭运升 我去城里跑一趟，向成林的事嘛，就交给了你。
张勾勾 我？哎呀，不行不行。
彭运升 怎么不行？这团方四寨哪个不晓得我勾勾妹厉害……
（拍张肩）
张勾勾 老不正经的，桐花在屋里呢！
彭运升 我这是讲的正经话。
张勾勾 那是年轻时节的事。如今……唉，王七妹儿守牛——早过沟了。
彭运升 莫谦虚，哪一回进城，你又拦不到便车？
张勾勾 那是人家看我的背影子哩，实话给你讲，有几回，我手一招，车就停，可车子一到面前，那鬼司机一看清我的脸面儿，就把油门一踩，嘟……唉，怄得老娘眼泪水直标……
彭运升 这……怎么办呢？
（彭桐花内唱土家族民歌：）
竹子开花叶子尖，
黄豆开花开到巅，
有心结情结到老，
莫学阳雀叫半年。
彭运升 哎，有了！
张勾勾 有什么？
彭运升 桐花！
张勾勾 桐花？对呀！
（唱）张勾勾一辈子不顺心，
只有这乖妹崽喜煞人。
头发黑眼睛大白白净净，
嗓子甜舞姿美水水凌凌。
彭运升 （唱）人说她活象你当年待嫁，
张勾勾 （唱）她比我那时节更强十分。
彭运升 （唱）有文化懂礼貌唇枪舌剑。
张勾勾 （唱）一亮嗓一挥袖迷得死人。
二 人 （合唱）哎呀衣点儿哟，
迷醉几多痴后生。
彭运升 叫桐花去稳住向成林，怎样？
张勾勾 桐花倒是有这个本事。只是，她是个黄花闺女……
彭运升 桐花是公社剧团的演员，叫她去还不是演演戏，又不是当真的？
张勾勾 好！（对内）桐花！
（彭桐花应声上。）
彭桐花 （唱）桐花今年二十一，
公社剧团学演戏，
剧本发下两三天，
神话戏里扮锦鸡。
（学戏腔地）请问阿娘，唤得孩儿出来，不知有何吩咐？
张勾勾 嘻嘻嘻嘻！你这个动作不对，应该是这样的。
彭桐花 娘吔，你那是媒婆动作。
张勾勾 好好好，反正是你们年轻人乖。桐花呀，（轻声）你爹好象有什么心事，你去安慰安慰他啰。
彭运升 （装模作样地）唉！
彭桐花 （亲呢地拉住父亲的手）爹——
彭运升 （愁眉苦脸地）唉……
彭桐花 爹，书上讲：“恼一恼，老一老；笑一笑，少一少”什么事把你……
彭运升 桐花，你讲讲看，你爹我为人怎么样？
彭桐花 爹好！爱女儿如同掌上明珠。
彭运升 你爹这支部书记当得怎么样？
彭桐花 奖状贴满墙，模范年年当，爹当支书是响篙赶鸭子——呱呱叫！
彭运升 唉。
（唱）多谢女儿夸奖我，
可恨有人弄手脚，
彭桐花 啊？有人背后捣鬼？
张勾勾 是呀！
（接唱）说你爹头脑僵化能力弱，
年老背弓应交出印它它。
彭桐花 一定是宝坎脚那个烂嘴烂舌的烂眼婆。看我去找她！
张勾勾 （忙拉住）不是她，你莫错怪了人家。
彭桐花 那是哪个黑良心的？
彭运升 不是别人，是上头坡的向成林。
彭桐花 向成林？
张勾勾 小时候他引你玩泥巴它它，学大寨搬屋造田时迁上坡，现在又搬到烂河滩造什么葡萄桐，搞什么科学研究的。
彭桐花 啊，我讲是哪个，原来是向老傻。爹，傻包讲傻话，你也认真？
彭运升 他不傻，肚里尽是鬼，当了几年兵，脑髓长多了，他如今已是预备党员呐。
彭桐花 预备党员？正式党员里也有傻包哩。你放心，我去找他，敲门枋，紧柱头。
张勾勾 那向老傻哪是我桐花的下饭菜哟！
彭运升 桐花，你是共青团员，作为党的下手……
彭桐花 （纠正地）党的助手。
彭运升 是，是。作为党的助手，有责任为党分忧，你去一趟也好，劝劝他不要老跟党闹对立。不过，得讲究方法，政策和策略是党的生命啊。
彭桐花 那还用讲，我不会象娘那样，对付你只晓得“一哭二闹三上吊”。
张勾勾 （欲打）鬼女子！
彭桐花 嘻嘻嘻嘻！
彭运升 好啦好啦，桐花，去吧！
彭桐花 （戏腔）得令！咚，锵锵锵锵，打打——锵！（下）
张勾勾 嘻嘻嘻嘻！你养了一个好女儿呀！
彭运升 （怡然自得地）嗯嗯。事不宜迟，我也趁早赶车！
张勾勾 （命令地）转来！
彭运升 干什么？
张勾勾 你额头上的太阳膏药还没扯咧！
第二场
时 间 紧接前场
地 点 烂河滩
（群山环抱的烂河滩上，桐苗青翠，旁有一小窝棚，为向成林之家。）
（幕启：向成林坐在岩堡上，独打鼓儿独敲锣，忙碌地编唱土家族赶山锣鼓。）
向成林 （唱）早早起，早早来，
不等人齐打闹台，
一请歌娘天仙女，
二请歌郎喜良才。
（阿婆挎竹篮上。）
阿 婆 成林，成林！
向成林 啊，阿婆，你的病还没脱体，快进屋歇息去。
阿 婆 吃了你捡的药，好多了。成林呀，人家都说你傻，我看你呀，心里的点子蛮多，一道烂河滩被你变成一片桐林，打扮得真惹人喜爱。怎么你又打又唱想搭戏班子去？
向成林 阿婆，我话都讲不园，又哪能唱戏。现在山林承包到了家，大家欢喜得象过年，巴不得一个夜工挖出千亩桐山。可惜，都象我一样，独打鼓儿独敲锣，曲不成曲，调不成调。您不是常说，往天这地方兴“赶锣鼓”吗！
阿 婆 是呀，“只要听到锣鼓响，一家挖山百家帮”呀。
向成林 我想编一套赶山锣鼓词，鼓鼓劲。阿婆，您是老歌娘，给我教一段吧！
阿 婆 好多年没唱了啊。牙齿不关风，你莫见笑呀。
（唱）五荒六月闹饥荒，
大富人家不开仓。
小郎是个硬气汉，
背起锄头上桐山。
一船桐油下洞庭，
换回白米十大船……
往天这桐花山，桐油漂得起船。前些年学大寨把山林都削成了和尚脑壳，砍光桐子树造筛子田。唉！这烂河滩……
向成林 阿婆，现在政策好了，上头号召大种桐树了。
阿 婆 上头政策好，下头人乱搞。看，你在烂河滩造桐林，彭支书放口大搞“现火粮”到处砍火畲。
向成林 我要去上头告他彭老嘎的。
阿 婆 告不得，告不得，你那子富大伯吃亏就吃在这上头。彭支书步步紧跟当了官，他却处处挨斗变成了鬼……（拭泪）要不是有你这个好人，我这把老骨头……
向成林 阿婆，起风了，您快去歇着吧！（送阿婆下。思索）对，何不把彭支书毁林的危害编进赶山锣鼓里去唱。嗯，好办法。（编写）哎呀，这词儿可真难编呀！好不容易编得四句，还不晓得押不押韵，合不合仄，管他的，先试唱一下。（口念锣鼓经过场）
（唱）油桐全身都是宝，
山区致富不可少。
要学劳模彭图远，
莫学老嘎败桐林……
（彭桐花上。）
彭桐花 （故作赶鸟）啊——哧！
向成林 咦，是哪个屋里的妹子，跑到这烂河滩上来赶鸡呀？
彭桐花 （背对成林，故意高声）背时的傻包雀儿，在这里穷轻狂，闹沟吵山！啊——哧！
向成林 咦，傻包雀儿？喂，大姐，你……
彭桐花 傻包不傻，它咬牙嚼腮，到处放‘烂药’，……
向成林 哎，这么个利辣的妹子，怎么出口伤人呀？
彭桐花 我骂雀儿，伤了你哪条筋？
向成林 这团方四寨，哪个不晓得我的大名——向老傻，你挂在嘴巴上骂傻包，莫不是骂我？
彭桐花 （忍不住笑）嘻，嘻嘻嘻！
向成林 笑什么吗？
彭桐花 我笑你名符其实的傻……
向成林 傻什么？
彭桐花 傻的——有味！
向成林 哎哟，我向成林活了二十几春，没听到过表扬，多谢大姐的抬举。
彭桐花 （大笑）哈哈哈哈！
向成林 （侧面观察彭桐花）大姐穿得花花绿绿，长得标标致致，只怕不是本乡人吧？
彭桐花 说你傻，你真傻，（转身面对向成林）你看我是哪一个？
向成林 （忙勾头）不敢看，不敢看！
彭桐花 没有你长得乖？
向成林 不不不，仙女下凡不能看，看了会花心。
彭桐花 （不禁噗哧一笑）哪个让你往一边想，我要你好好认识我，免得呀……
向成林 啊——原来是彭支书的千金小姐——彭桐花同志。
彭桐花 怎么样？
向成林 了了呀，几年没见，和她娘长得一模一样，眼睛象梭子，嘴巴象刀子。
彭桐花 怎么样，忘记了吧，我们还是老同学哩！
向成林 你是县城的洋学生，我在山旯旮里赶牛屁股，不敢当呀。
彭桐花 起码，我们无怨无仇吧？
向成林 怎么那么说呢，记得小时候你还送过我一支铅笔哩。
彭桐花 那……还有呢？
向成林 还有……
彭桐花 你忘了，那年捡菌子，我们在羊角山烧粑粑吃……
向成林 没忘没忘，你硬要我吃多半，我不肯吃，你还哭了哩。
彭桐花 我对你怎么样？
向成林 好！
彭桐花 我屋里人对你怎么样？
向成林 好！哎……
彭桐花 那你为什么还同我爹过不去呢？
向成林 没过不去呀。我，我哪敢。
彭桐花 （旁白）嗨，这老傻真拐，骂了还不认账。对，我把他套出来。（对成林）成林同志，刚才你又敲锣鼓又唱歌，看不出，你还有一好嗓子。
向成林 鸭公嗓子，你莫取笑。
彭桐花 把你刚才唱的那个调调儿再唱一回怎么样？
向成林 那……我就献丑了。
（唱）油桐全身都是宝，
山区致富不可少。
要学劳模彭图远，
莫学老……老……
彭桐花 老什么？往下唱呀！
向成林 （接唱）莫学老夹败桐林。
彭桐花 你真拐，明明在骂人，还装痴。
向成林 这……哎，桐花，你讲我骂的是哪个？
彭桐花 “莫学老夹败桐林”，你骂的是老夹。
向成林 老夹是哪个？
彭桐花 是……反正是你要骂的人。
向成林 哈哈哈哈，你长得这么标标致致，怎么成了老夹，实话告诉你，老夹是夹夹虫。
彭桐花 夹夹虫？
向成林 夹夹虫，学名叫天牛。
彭桐花 天牛？
向成林 就是那头上长着两个钳、一身黑不哪喳的东西，知道吗？
彭桐花 （摇头）不知道。
向成林 （从包里取出一本书递给桐花）你看，这上头画得有。
彭桐花 （念）奖给油桐土专家向……
向成林 （忙抢本子，帮着翻）在这后头。你看。
彭桐花 嗬，是这个东西呀，它可是个大害虫呀！
向成林 它钻进桐子树，咬树心，格嘎格嘎地几下就把桐子树咬死了。
彭桐花 亏你还是油桐土专家，怎不想法治它一治呢？
向成林 我们先用斧头削，有时把树削伤了，一吹大风，咔喳一声，树断了。
彭桐花 不可以放药水灌洞？
向成林 有的虫往上打洞，药水灌不到。
彭桐花 挽铁丝钩子钩？
向成林 有的虫打洞会转弯。
彭桐花 这……可真难了。书上没写？
向成林 没有啊！书上没有治天牛的办法。那些天，我们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好歹还是想出办法来了。
彭桐花 什么办法？
向成林 用药棉蘸农药塞进洞眼里，洞口用黄泥巴糊起来，百分之百的保险。
彭桐花 嗨，你到底不亏是土专家哟！
向成林 你夸奖了。
彭桐花 （唱）人人都说成林傻，我看你其实很聪明，土家有一位精明汉，我看你呀，
向成林 怎么样？
彭桐花 （续唱）你胜过那似傻非傻，不蠢装蠢的陈二南先生。
向成林 咦，听这话，她彭桐花倒是个通情达理的人。
（唱）桐花莫夸我聪明，傻包怎能比古人。陈二南唇枪舌剑心肠好，他敢斗贪官讽财绅帮助土家苦穷人。我只能治个小天牛，还有那……
彭桐花 还有什么？
向成林 （续唱）那大天牛我却斗不赢。
彭桐花 还有大天牛？（翻本本）它在哪儿呀？
向成林 它不在这本本上。
彭桐花 在哪里？在哪里？
向成林 莫忙唦，你先听我摆摆大天牛的危害。
（唱）大天牛，最难防，壳壳
硬，夹夹长，衫木林一夜
能啃倒桐子坡一宵能
吃光，山似鬼剃头，
寨变穷模样，
社员喝稀饭，
他捧大奖状。
彭桐花 哦，我晓得了，你说的大天牛就是极“左”路线。
向成林 桐花，你看，这一坡坡的“光头山”就是他们的“功劳”！
彭桐花 啊！
向成林 这个烂河滩，就是他们学大寨改河造田的“贡献”！
彭桐花 是呀，那些年“以粮为纲”一风吹，也难怪呀。如今……
向成林 如今富国富民的政策来到了，党号召我们发展油桐植树造林，可是还有的人思想僵化，知错不改，放口让社员“创现伙粮”，砍火畲，继续毁林开荒。桐花，你是知识青年，你知道这砍火畲，书上是怎么说的？
彭桐花 那是刀耕火种，原始，落后，不利水土保持，破坏森林，破坏土质，破坏环境……现在，还有哪个肯做这种蠢事啰。
向成林 大有人在。
彭桐花 谁？
向成林 你爹。
彭桐花 我爹？！
向成林 是你爹放的口，是你爹带的头，你看那边坡，烧得乌焦巴公。再这样搞下去，垅里的田迟早要变成这烂河滩的！
彭桐花 我爹没文化，不懂科学，你是土专家，得多宣传宣传呀！
向成林 所以我想编一套赶山锣鼓宣传宣传。
彭桐花 让大家赶山造桐植树，好呀，成林哥，你确实不傻！
向成林 嘿嘿，可惜我文化不高，编不顺口。
彭桐花 那是韵脚关系。你看这两句，“要学劳模彭图远”，“远”是言前韵，“林”是人辰韵，把“林”字改成“山”字不就上口了。
向成林 要学劳模彭图远，莫学老夹败桐山。好哇！桐花，你，你真行呀！
彭桐花 成林哥，你打鼓，我帮你敲锣，我们来试唱一遍。
向成林 好！
（二人演唱：）
油桐全身都是宝，
山区致富不可少。
要学劳模彭图远，
莫学老夹败桐山。
（张勾勾上。）
彭桐花 （重句）莫学老夹败桐山。
嘻！嘻嘻嘻嘻！成林哥，这词真好！
张勾勾 （从岩头后面跳出来）呸！
向成林 啊？（忙躲避，下）
彭桐花 娘，你听我给你唱段新曲儿！
张勾勾 （一把捏住桐花耳朵）你……唱你个死！
彭桐花 哎哟！怎么啦？
张勾勾 你晓得那老夹是哪个？
彭桐花 是天牛虫。
张勾勾 鬼！
彭桐花 那是什么？
张勾勾 是、你，爹！
彭桐花 我爹？
张勾勾 你这个蠢宝儿，你爹的浑名叫彭老夹！
彭桐花 听讲爹带头砍火畲。
张勾勾 砍火畲还不是为得“现伙粮”，对社员有什么不好？
彭桐花 那会把山烧光，他真是这样搞，那他就是大夹夹虫，该骂该撤职，不配当支部书记！
张勾勾 你，你……（气得一时说不出话来）你爹叫你来是做什么的？嗯——
彭桐花 我……我今天来是做什么呀？
张勾勾 你耳朵寄到烧腊铺去了？哪个叫你来玩小伙子？
彭桐花 什么叫玩小伙子？
张勾勾 就是唱情歌，谈恋爱……
彭桐花 唱情歌，谈恋爱？……
张勾勾 还不死回去！
彭桐花 （叨念着）唱情歌，谈恋爱……嘻嘻！（跑下）
张勾勾 咦，刚才我扯到哪里去了呢？哎呀拐场了，我这不是教她与向成林……嗨！
（聚光。）
第三场
时 间 前场数日后，黎明时分
地 点 山中桐林
（满山遍野试花桐开放，一株古桐树下架一矮梯，花白如雪，迷雾绕林。）
（幕启：向成林和阿婆在剪一块大塑料薄膜。）
（幕后歌声：）
三月吹起桐花风，
桐子试花白融融，
人勤换得青山美，
要把劣桐变优桐。
（向成林剪小薄膜，纳在腰带上，爬上矮梯，背对台口，用授粉器把花粉蘸在花蕊上，然后用塑料纸包好。）
向成林 阿婆，给我递根索索。
阿 婆 成林，（递索）看你累的，快歇会儿吧。
向成林 不累，桐树开花授粉时间只有七天，我得加紧赶。
阿 婆 成林，阿婆有句话不知该说不该说。
向成林 阿婆，什么话只管讲。
阿 婆 我看，你和桐花象有些意思。
向成林 说哪里话，她是她爹娘授意来想吓唬我的，我也唬唬她。
阿 婆 心里有数就行。（把几根索索挂在梯上）我去烧点茶来。（下）
（彭桐花上。）
彭桐花 （唱）遍山桐花三月天，
桐花女提篮洗衣到溪边。
舍近来就远，
谜儿解不圆。
只为那日把雀儿赶，
赶走了旧怨换新颜。
多亏阿娘把女骂，
骂开我心扉一页透新鲜。
桐花年纪已不小，
总该寻个终身伴。
金钱名利我不爱，
只爱有志好儿男。
成林人穷志不短，
勤劳忠厚肯钻研，
为造桐山抠心血，
争分夺秒不得闲。
桐花我山区出名金凤凰，
也要把这担儿来分担。
向成林 （又套上一个塑料袋，未回头地伸下手来）阿婆，给我根索索。
（彭桐花闻声忍住笑，忙上前去，又不好意思，停住。成林又催，上前取索递上。）
向成林 （一边换索一边说）勾勾娘长的是勾勾心，恐怕彭桐花和她也是半斤对五两。
彭桐花 （气得一跺脚）
（唱）听他言，心中焦，
他门缝里把人瞧扁了，
看起来一个巴掌拍不响，
刚起蒂的花儿要挨雨浇。
向成林 再递根来。（彭桐花递索）阿婆，你老只管放心，彭支书毁林开荒砍火畲，他不认错我不罢休，不怕他一屋人弄鬼！
彭桐花 （唱）成林他记仇记得狠，
一晾篙打倒一船人。
细思量爹爹也有错，
不悔过山寨怎能拔穷根。
向成林 索索！（彭桐花又递）不过话又说回来，我看彭桐花通情达理，到底多喝了点墨水，思想开化，年纪轻，长得乖，有文化，是个难得的人才，很逗人喜爱。
彭桐花 呀！
（唱）听成林悄悄把我夸，
又喜又羞又害怕。
喜的是成林他把桐花念，
羞的是我偷走了人家心里话。
两腿直打颤，
双腮火辣辣，
到底我是个小女娃，
怎受得住这掏心置腹的深情话。
（伴唱）我该走，
（唱）为什么腿儿挪不动？
（伴唱）该留下？
（唱）为什么心里好象锣鼓打？
走又走不动，
留又难留下，
（伴唱）真好比猫儿叼了一它热糍粑。
向成林 索索！快！
（彭桐花矛盾重重，手中已无索索，匆忙间将口袋里的红塑料绳背对梯子递上去。）
向成林 咦，哪来的红索索？（突然发现举在身旁的一只姑娘白嫩的手，一下怔住了）
（旁唱）实在怪啊，
（伴唱）桐山里钻出个仙姑来。
（旁唱）莫非我青天白日在做梦，
莫非是二两烧酒上头来。
彭桐花 （唱）不是怪，
该因你做事做得呆！
吃饭忘记拿碗筷，
颈根不会转过来。
向成林 （慢慢转过身）桐花？！
（受惊地从梯上跌下来）
彭桐花 （忙伸手扶住）哎呀！
（向成林站定，二人对视，两双握住的手竟一时忘记松脱。当双方都有觉察时，忙匆匆放开。彭桐花羞得躲在一边勾着头，挽着花手绢。）
向成林 我，嘿，我这是在做什么？
（悄瞥一眼彭桐花，彭桐花也在看他，二人目光相遇，忙避。彭桐花羞得用手捂住脸。）
（伴唱）羞也羞，
初会初恋两生疏；
未曾交言先露底，
妹不糊涂哥糊涂。
向成林
彭桐花 （唱）适才我／他无意说出了心里话，
跑走了羊儿打脱了马。
向成林 （唱）不知她心里会如何想，
彭桐花 （唱）成林哥爱我我爱他。
向成林 （唱）我没挨骂，
她眉间还是含情意，
彭桐花 （唱）想表白呀，
比山比水寻不到话。
寻机会——
向成林 试试她——
彭桐花
向成林 （唱）起蒂的花儿呀，／但愿今日结个瓜。
（忽然，山风起，春雨来。）
向成林 糟，大雨来啦！桐花，你去躲躲雨吧。
彭桐花 背时哟，这前不巴村，后不巴店，到哪儿去躲雨？
向成林 （忽然灵机一动）哎，有了，这里有一块大薄膜，桐花，你快披上。（给彭桐花披薄膜）
彭桐花 （斜瞥向成林一眼，心疼起来）我不要，给你！（把薄膜罩在向成林头上）
向成林 哎呀，你是妹子家，淋生雨打湿了头发会长虱子的。（又把薄膜让给彭桐花）
彭桐花 不，你衣服穿的单薄，淋生雨得了病怎么办？我也晓得桐子开花授粉只有七天哩。（把薄膜复送过去）
向成林 快莫啰嗦，看你头发上都起了水珠珠儿了。
彭桐花 （推却）不，我不嘛！（撒娇地）要淋……大家淋！
向成林 （无可奈何地扔掉薄膜）好，好，好，战风斗雨，“十八个伤病员象十八棵青松”。
彭桐花 嘻嘻，看不出，你还会几句京腔。
向成林 我们俩这不是在演戏吗？
彭桐花 演戏！我在剧团里还演过《游湖借伞》哩。
向成林 那出戏真好！
彭桐花 （拾起薄膜）成林哥，你看我们好傻，这么大块薄膜，未必遮不住两个脑壳！
向成林 这……
彭桐花 （把薄膜披在自己头上，举起另一头）来，来唦！封建脑壳！
向成林 我……我才不怕哩！（二人共顶一张薄膜，但背相对，中间隔得远，遮住这个遮不住那个，两人又相让，宁愿自己挨淋。彭桐花退，向成林往前移。
彭桐花 （恼火地）讲你是个老傻真不错，你是要移到坎脚溪沟里去是怎么的？
向成林 我晓得，脚抵在桐树蔸上的。
彭桐花 ……
（天色昏暗，雨声沥沥，远处有山火，有山野情歌隐隐飘来。）
彭桐花 成林哥，你听！
向成林 听什么？
彭桐花 溪沟里涨了春水，有人在唱歌哩。
（幕后歌声：）
（男独）桐花雨，雨丝长，
愿借雨丝织张网，
一片深情撤出去，
阿妹吔，
挽回桐花十里香。
向成林 这歌真好听啊！
彭桐花 你喜欢？
向成林 喜欢。特别喜欢最后一句。
彭桐花 （娇嗔地）你真……坏。
向成林 听，有人答歌了。
（幕后歌声：）
（女独）桐花雨，雨纷纷，
早落金，晚落银；
一片痴情随雨去，
阿哥吔，
但愿桐苗早成林。
彭桐花 咿嗬，这歌才是答得妙呀！
向成林 你喜欢？
彭桐花 喜欢。特别是最后那一句。
向成林 说真的，你可别逗我耍哟！（彭桐花只用眼睛作答，她把身子正过来对台口，拉拉向成林的衣袖。向成林也把身子正过来，摘一枝桐花插在彭桐花的头上。
彭桐花 ……这雨，怎么老是不住呀！
向成林 桐花，我惟愿它下个十七、八年才好哩……
彭桐花 唉，你要下就下吧……
（幕后男女声合唱）
桐花雨，雨丝长，
春雨沥沥情满江，
山高路远结伴去，
阿哥／妹 吔，
天塌地陷莫丢双。
第四场
时 间 前场数日后
地 点 彭运升家，有门幅一扇
（幕启：彭运升高兴地玩着雀儿。张勾勾进门。彭运升忙打招呼，轻轻耳语，给张勾勾一张照片。笑下。）
张勾勾 （看照片，笑）嘻，好哇，好哇！
（说说唱唱）
看着照片上的好小伙儿，
喜得我张勾勾流口水儿！
一阵风吹去了愁云朵儿，
定心丸子吃下了喉咙根儿。
听说是检查组要进山旯旮儿，
运升他急得象滚豆腐里的活泥鳅儿。
你道那检查组长是哪一个？
他就是桐花爹学大寨时打的老庚儿，
如今在县林业局里当头头儿，
他儿子是州外贸局的推销员儿。
杨老庚与运升亲亲热热碰杯杯儿，
三番五次提起我的桐花女儿。
桐花爹顺势搭桥牵起了红线线儿，
杨局长连连点头改口叫“亲家”象炸爆竹儿。
从此后桐花女前程美得如画画儿，
我家树大根深不怕大风刮起地皮皮儿。
嘻，嘻嘻嘻嘻！我那亲家局长说了，他儿子初一就来相亲过礼，掐指一算，只有八天了，好快哟，真是财喜要来，门板也挡不住哩！（忙把花的大照片挂起。进屋。（彭桐花上。在门外对井台打扮，整理头上的桐花。
彭桐花 （唱）桐花雨，飘过山，
水底绽开桐花瓣；
一只蜜蜂嗡嗡叫，
它是我的成林哥哟——歇在妹身边。
花粉香，蜂勤勉，
我们的生活比蜜甜。
哥去天边种桐树，
妹把山歌送云端。
哥订山寨新规划，
妹帮哥哥打算盘。
到那时呀——
小小吊脚楼，
小小篱笆院，
栽一溜吐香的二月兰、紫杜鹃、红牡丹，
白日里，喜摘金桐担追担，
到夜晚，悄悄话儿缠绵绵。
谁不夸我们的日子美，
比翼鸟儿也眼馋。
忍住笑，石榴结籽在肚里，
莫学那，莫学那油麻结籽口乱掮。
（进门）娘，娘吔！
张勾勾 （上）哎哟，我桐花姑娘戴桐花，几多的漂亮哩！
彭桐花 乱讲乱讲。（发现镜框）哎呀娘吔，你怎么把它挂在堂屋里，几多不好！（欲取下镜框）
张勾勾 （拦住）哎，这有什么不好呢。
彭桐花 这是演戏的剧照。
张勾勾 县文化馆都把它贴在宣传窗里了。喏，县业余会演一等奖演员——彭、桐、花！
彭桐花 （捂脸）丑死人了！
张勾勾 桐花，我这里有一张……电影演员的照片，看你认不认识？
彭桐花 （接照片端详）不认识，这是哪个？
张勾勾 亏你白花了那么多戏票钱，用神想想。
彭桐花 脸面儿圆圆的，他，他扮过杨子荣？
张勾勾 象吗？
彭桐花 不象。
张勾勾 他是杨子荣的兄弟！
彭桐花 杨子荣的兄弟？
张勾勾 杨——子——明！
彭桐花 杨子明？哪个杨子明？
张勾勾 忘记了，文化大革命，下放到我们寨上……
彭桐花 啊——原来是杨幺叔的儿子，浑名叫阳冬梨。嘿嘿！他颈根长长的，脸面儿圆圆的，活象我们保靖的阳冬梨！嘻嘻！
张勾勾 尽讲傻话。
彭桐花 （对照片）咦，真看不出，那时节，看你跳“忠”字舞象个海叉，一转眼，你到当上了电影明星了啊！娘，他演过哪部影片？
张勾勾 他不是电影明星。
彭桐花 那……
张勾勾 可他比明星还明星，如今他是湘西土家族苗族自治州外贸出口公司的推锁员，你看，模样儿标不标？
彭桐花 嗯，比往日强多了。
张勾勾 （把照片放在彭桐花剧照旁）桐花，你看，这样配成一对……
彭桐花 娘，你搞什么鬼，莫乱点鸳鸯谱！
张勾勾 乔太守乱点鸳鸯谱都没点错，何况是你爹你娘看中了的，还会有错！
彭桐花 ……
张勾勾 实事求是讲，他相貌比你是差一点儿，可自古都讲郎才女貌。你爹年轻时比我，那真是癞蛤蟆比白天鹅——差天远。可他思想好呀，入了党，夺得到红旗，拿得奖状，当了支部书记，哪个不讲我张勾勾有眼力。
彭桐花 （捂住耳朵不愿听）……
张勾勾 （拉下彭桐花的手）死女子，这是经验，宝贵的经验，拿钱都买不到。人家是推销员，如今俏的是出口转内销，打起灯笼也找不到的东西，偏偏碰在我屋的过山套上，这是运气好，好运气呀！（彭桐花恼火地不语，彭运升上。
张勾勾 啊，不好意思？这样吧，象你们演戏一样，摇头不算点头算。
（彭桐花仍无所动。）
彭运升 （对勾勾）她默认了哩！
彭桐花 （突然站起）爹——
彭运升 （高兴地）哎！哈哈哈哈！
彭桐花 不愿，不愿，我哪儿也不去！一辈子不嫁！
彭运升 傻女儿呀！
（唱）桐花女你讲傻话，
男大当婚女当嫁。
哪有山上不长草，
哪有草木不开花。
彭桐花 （唱）爹娘若嫌女儿大，
我愿回家学犁耙，
有缘无缘自己找，
牛不喝水莫强压。
彭运升 （唱）你吃饭没爹吃盐多，
子姜哪有老姜辣，
爹娘比你看得远，
蜂糖不比酸汤差。
彭桐花 不，不！……
张勾勾 啊，我晓得了：
（唱）背时女子你讲实话，
你勾上了哪个后生家？
你象后园娥眉豆，
四处牵藤乱开花。
彭运升 桐花，你娘讲得对不对？
彭桐花 不，不……
张勾勾 扯谎调皮！（对彭运升）你一不在家，她的鬼影子都看不到；屋坎下就是井，她偏偏去烂河滩洗衣服！
彭桐花 你们不是要我去做工作吗。
张勾勾 做你个鬼！你看她做的是什么工作，跟着向老傻跳扭屁股舞，还边跳边唱咧。
彭运升 唱些什么？
张勾勾 编歌骂你：“要学劳模彭图远，莫学老夹败桐山。”
彭运升 啊？！
彭桐花 骂老夹，又不是骂你，老夹是夹夹虫，学名叫天牛……
彭运升 （脱鞋欲打）你，你……老子一鞋底板儿打烂你的嘴巴！
彭桐花 （哭）呜，呜……
彭运升 （看看桐花，又安慰地）莫哭，莫哭，不是骂我就算了。
彭桐花 就是骂你！就是骂你，哪个叫你干部不象干部，党员不象党员，支书不象支书的，党号召山区造林造桐山，你却带头“创现伙粮”，砍火畲，放火烧了半边坡……
彭运升 （烦燥地）你住——嘴！你也敢跟老子作对……（欲打彭桐花）
张勾勾 （一把抱住彭运升）哎呀你癫了！这不得了啦，文化革命又打转身了哟！
彭运升 （甩开张勾勾）你扯长颈根喊死！一个女儿都管不到，你当的什么娘？
张勾勾 呸！拿我出气？你当的什么爹？（破口大骂，语无伦次，只要顺口地）你当的什么官？昏官，贪官，尿罐，水佬倌……
彭运升 我的个娘，你，你骂些什么？（忙关窗，张勾勾有所省悟，忙捂住嘴）你看你尽讲些出原则的话。
张勾勾 是呀，我扯到哪边阴山窝里去呢。桐花，都是你不争气，影响了我和你爹的老感情……
彭运升 你莫乱用词词会死人！嘴巴痒了找把火辣子草扎着。（对彭桐花）桐花，爹给你讲句实在话，你和向成林……没有什么吧？
张勾勾 （又出面圆滑地）不会有的，我养的乖女儿哪会看得起他向老傻。
彭桐花 不，我就是看得起他！我就是喜欢他！
彭运升
张勾勾 （失惊）啊？！
彭桐花 我就是要嫁给他！
张勾勾 了了吔——
（唱）背时的女子不听话，
活活把老娘来气煞，
本来栽的是蔸摇钱树，
哪晓得变棵刺蓖麻。了了呀，
了了呀！
彭运升 你莫哭，你这一哭，把老子的阵脚全打乱了！（走近桐花）桐花，爹娘为你作主，也是为你好。你还不知道，杨子明的爹就是你杨幺叔，他现在是县林业局副局长，又是林业检查组的头头儿。
彭桐花 他是林业检查组的头头儿？……啊，我明白了！
（唱）听此言，肺气炸，
糊涂的爹糊涂的妈！
爹呀爹，
你犯了错误不思改，
攀龙附凤行奸诈。
拿亲生女儿做交易，
保你的乌纱求荣华。
你常说是党把你盘养大，
地主的放牛娃，翻身当了家。
年年夺锦旗，
岁岁戴红花。
自以为资格老、成绩大，
没看到山山水水被糟踏！
学大寨你领头砍光油桐树，
造平原一溜垅田变沙坝。
你捧奖状升了官，
社员饿的泪花花，
手把良心问一问，
你为国为民干了啥？
你心愧不愧？
你脸辣不辣？
乡亲们再不给你讲心里话，
你还好意思抱住那印巴巴！
彭运升 （气急败坏地）好哇！你……你也教训起老子来了……（突然一阵昏眩，捂头欲倒。
彭桐花 （急扶住）爹——
彭运升 （推开桐花）我不是你爹！
彭桐花 （唱）叫声爹爹莫怄气，
女儿话直心不愧，
你若能改正错误重新振作精神奔四化，
群众还会谅解你，拥护你，你
还是我的好爹爹。
彭运升 你走，你翅膀骨硬了，你，你飞走吧！
彭桐花 爹，不是女儿不孝顺，不是女儿心肠狠，你要把我当垫脚凳，牺牲品，办不到！现在不是文化革命，不是土地改革，不是解放前，今年是一九八三年！八十年代的乡里妹子，不是祥林嫂，不是兰花花，不是存妮儿！爹，娘，我……走了。（转身欲走）
彭运升 （厉声地）你——回来！（彭桐花站住，却未回头。
彭运升 （跑上前，一把拦住门）你，你……（气得说不出话来）
张勾勾 （忙给彭运升捶背）你两爷儿有话不能好好讲吗！
彭运升 （眼睛发直）快，快，太阳膏，太阳膏！
张勾勾 （忙从袋里掏出太阳膏药给彭运升贴在额头上）哎呀，了了，我的个天，这一回硬是真病了喃！
彭桐花 （奔上前）爹——
彭运升 （乘机反手将门关上）想飞？老子折断你的翅膀！
彭桐花 （捶门）爹！娘！
彭运升 （锁门，把钥匙交给张勾勾，命令地）你给我坐在这里守着她！我不回来，不准开门！（下）
彭桐花 （哭泣）爹！娘！开门！
张勾勾 （盘脚坐在门沿，几番站起又坐下，矛盾重重）了了吔，硬害死了呀！
彭桐花 （哭泣中听得笼里雀儿叫）
（唱）雀儿关在小竹笼，
桐花反锁在房中。
雀儿雀儿你莫叫，
我你命运一般同。
黄铜雀儿叫凄凄，
同病相怜我心悲，
放你飞出这笼子，
自由自在把林归。
（放雀儿，雀儿飞去。）雀儿飞去了，我……（哭泣）
（伴唱）休痛苦，莫悲泣，
桐花快快拿主意。
彭桐花 （唱）必须设法逃出去，
须防爹爹又捣鬼。
（沉思，想主意。）
张勾勾 （侧耳听听，寂静无声，有些着急，轻声喊）桐花，桐花，你还没吃中饭，屋里饭篓子里有香肠，你自己切来吃。
彭桐花 （先捂耳），想想又放下，细听，一想，突然一喜）切香肠？（大声地）我听到了！（急进里屋取出菜刀使劲剁钉板）……
张勾勾 莫毛手毛脚的，招呼切着手！
彭桐花 （故意使劲一剁，尖叫）哎哟嗬嗬！我的个娘啊！（渐渐小声，蹑手蹑脚地躲在门角里）
张勾勾 （急）哎呀，你剁着手指头了！（急忙开门。彭桐花乘机悄然溜下）桐花！我的乖女儿。（不见人）哎，她人呢，桐——花！
第五场
时 间 紧接前场，日近黄昏
地 点 烂河滩小桐林，远处有窝棚
（幕启：向成林手拿一朵桐花，在等待着彭桐花。）
（伴唱）等妹来哟，
手把桐树等花开。
向成林 （唱）与妹相约今日会，
路望长来山望矮。
新醅米酒等成醋，
腊肉熏成块子柴，
桐花桐花你还不来？
一条小路白苔苔，
有刺哥哥早捡开；
一条小溪几步水，
有水哥哥搭跳岩。
莫非是山边路滑扭伤了腿？
莫非是幕开正等妹上台？
莫非是哄哥上树妹抽梯？
莫非是假情似水经不得筛。
不啊不，
桐花不是轻薄女，
心直口快不转拐。
她要把哥试一试，
水急洗出桥墩岩。
心慌难吃滚糍粑，
风寒才得桐花开。
（成林坐下，把桐花枝放在鼻边闻闻，忽有歌声传来。）
（幕后男声）
桐花雨，雨丝长，
愿借雨丝织张网，
一片深情撒出去，
阿妹吔，
挽回桐花十里香。
（幻影：彭桐花站在石堤上微笑。）
向成林 （唱）远远见妹会哥来，
花花帕子花花鞋。
（幻影消失。）
向成林 （唱）眼前花花不是妹，
日头落坡霞披彩。
（失望地回身，捧起那张曾经孕育过他们爱情种子的薄膜。）
（幕后女声）
桐花雨，雨纷纷，
早落金，晚落银，
一片痴情随雨去，
阿哥吔，
但愿桐苗早成林。
（幻影：彭桐花在溪边对水梳妆。）
向成林 （唱）远远见妹河边蹲，
辫子打散盘拢来。
（幻影消失。）
向成林 （唱）水底鲜花不是妹，
月亮上天倒影歪。
哎——
妹拿灯草挽死扣，
哥是神仙难解开。
（阿婆上。）
阿 婆 成林，又在等桐花吧？
向成林 不，阿婆……
阿 婆 你的心事我知道。成林，桐花是个好姑娘啊！
（唱）好山好水好花开，
桐花姑娘好人才，
牙齿白白银子打，
眉毛弯弯柳叶裁。
尊老敬贤懂礼貌，
心地善良知情爱。
成林呀，
你把我孤老当亲阿婆，
阿婆我无能为你把忧愁担
戴。喜得是有志的男儿遇上了
痴情的女，
我心中的石头落下来。
若见到联姻红绸交杯酒，
年迈人心满意足上歌台。
向成林 难为阿婆一片好心。这桩亲事只怕有些麻纱，树木结籽另开叉。阿婆，我送你回去休息，不用等，她，她不会来了。
阿 婆 成林呀！
（唱）芝麻落地要耐烦捡，
花针落地要耐烦寻，
试花桐树你耐烦种，
耐烦等妹你得成亲。
向成林 阿婆，你这话说的有道理，只是——
（唱）耐烦舂米得好糠，
耐烦熬蔗得好糖。
只怕本是铁渣子，
任你久炼难成钢。
阿 婆 你呀，千宗好，万宗好，就这一宗不好——桐子试花也要等三年，终身大事两三斧头劈得成？你快去吃夜饭，你不等，我等。
向成林 晚风凉，你老人家防着点。
阿 婆 快去吧，我又不是三岁伢儿。（目送成林下）
阿 婆 （坐下，眯着眼睛走针引线，刺绣香袋）
（唱）手粗我好久未搓线，
眼花我好久没拿针，
如今重牵五彩丝，
绣进阿婆一片心。
兰布底，白丝匀，
大红花儿黄点芯，
并蒂桐花一枝开，
双子莲篷一蔸生。
保佑他夫妻永团圆，
桐花结籽林成荫。
（彭运升提一包礼品上。）
彭运升 （唱）松子糖，芝麻饼，
红纸打包棕叶叶捆，
莫看一根棕叶叶细，
细细一皮吊千斤，
打它个鸳鸯两离分。
阿 婆 哟，是哪个呀？
彭运升 是我，运升。婶娘，听说你老前晌害病……
阿 婆 啊，是彭支书哟，你来看望我这孤老婆婆来了？（激动地）你来打个望，我，我就满意啦，带什么点心啰！
彭运升 这点心……
阿 婆 我晓得，这点心是党的恩情哩！要是在旧社会，莫说孤老婆婆，年纪轻轻的还混不到吃哩！民国三十七年翻了桐油船，你爹娘都去了……我子富儿和你一起（端起旧篮）还是靠这个东西熬过来的哩！
彭运升 你怎么还用这个烂篓子呀，上回我不是托人送你一个新的了吗？
阿 婆 用惯了，嘿嘿，看，它还能用用。
彭运升 树老根多，人老话多。一端着它，你就是那几句现话，左一个当年我带着运升讨米呀，右一句一件烂棉衣在岩峒里盖三个人呀，这是出丑！
阿 婆 出丑？那是出旧社会的丑。
彭运升 如今是什么时代了，还有谁挨饿讨米？
阿 婆 学大寨学得个五痨七伤，不是政府发救济粮……
彭运升 那……你呀，莫出社会主义洋相了！
阿 婆 好，过去的事就让他过去了，现在政策好了？彭支书，你坐！你坐呀！这份情我领了，这包糖，等会你还是带回去。
彭运升 （旁唱）见老人忙不赢待我如上宾，
坐不稳站不宁我心如火焚。
彭运升呀彭运升，
操刀须有铁手腕，当官怎凭菩萨心。
船儿上滩抽不得篙，鼓起剩勇保前程。
婶娘，这糖……嘿嘿，是我桐花送给您的。
阿 婆 桐花送给我的？
彭运升 是呀，桐花订了亲，先请你老人家吃喜糖，到时候，还要请你老人家坐上席喝喜酒哩！
阿 婆 快别这么说，成林象我亲孙儿，桐花象我亲孙女，都不是外人嘛。
彭运升 嘿嘿，婶娘，我那女婿，过几天就来探亲。
阿 婆 探亲？
彭运升 是呀，他是州外贸出口公司的推销员，你还记得吧，他的浑名叫阳冬梨，他爹在县林业局当副局长。
阿 婆 啊？！不是成林？
彭运升 成林——哈哈哈哈！他也太自作多情了。
阿 婆 不，我看桐花妹子是喜欢成林的。
彭运升 桐花能看得起成林？笑话！现在的年轻人啊，思想开朗，行动大方，讲几句耍子话，成林他就裁缝师傅戴眼镜——认真（针）了，真是个向老傻！
阿 婆 啊……
彭运升 你老人家想想，向成林穷得烧蛇吃，光背你这付老掉牙的磨子都喘不过气来，还养得起媳妇！
阿 婆 你，你说什么？
彭运升 向成林光背你这付老掉牙的磨子都喘不过气来，还养得起媳妇！
阿 婆 啊——
（唱）听此言气得我眼冒金星，
彭运升一家大小不是人！
既无心桐花不该来逗情，
背地里却马鞭过河另牵根。
你，你给我走，带走你的臭点心！
（将点心包扔给彭运升。）
（彭运升难堪地退下。）
阿 婆 老掉牙的磨子？我是老掉牙的磨子呀——（欲昏）……是呀，都怪我这个大包袱，害得成林他……
（唱）如今的妹子个个精，
光靠山歌联不成姻，
一要选郎坎子硬，
老头儿当官——
好“背景”。
二要选郎家底厚，
炕架上腊肉起扬尘。
桐花女，眼眶高，
莫说她想攀肩膀上头有星星
（军官），
最起码按月要拿‘工农兵’（人
民币），
吃粮要有‘绿本本’（地销粮）。
成林孙儿家贫困，
得钱只顾搞科研，
存款尽是些玻璃瓶。
养阿婆包袱沉对象对了两三个，
都因我磨子难背谈不成，
误了一春又一春。
唉，我这副老掉牙的磨子不能再让他背了呀！我该……走！
（唱）离乡背井独自去，
杏子结果我早有心。
（向成林内声：“阿婆！阿婆！不要等了，您回来吧！”）
阿 婆 （唱）听成林，喊连声，
声声刺痛我的心。
揩干老泪强镇定，
好言宽慰向成林。
收拾包袱悄悄走，
只等夜静月东升。
（向成林上。）
向成林 阿婆，哎，哪个来过了？你，你老怎么哭了？
阿 婆 （掩饰地）是……眼睛里吹进了沙子。成林，你先前的话说的对，桐花她，
向成林 她来过了？
阿 婆 她不会来了。
向成林 阿婆，我仔细想了想，桐花讲话从来都是算数的，她今天一定有要紧事，办完了事她一定会来的。
阿 婆 她……她不来还……好些。
向成林 啊？
（旁唱）九月柑子酸夹甜，
阿婆说话另有弦。
阿 婆 成林呀！
（唱）恋妹莫恋杨梅女，
青半边来红半边。
向成林 （唱）桐花待我情意真，
不是露水一时干。
阿 婆 （唱）成林你捉虫眼睛尖，
人间世事你看不全，
毛竹过河另牵根，
难测桐花浅和深。
向成林 阿婆，这，这是怎么啦？
阿 婆 （唱）阿婆把罐子摔破底，
成林你听了心莫烦。
桐花早有意中人，
借你的清水洗大船。
船到码头货拢岸，
管你河干河不干。
向成林 阿婆，这话当真？
阿 婆 彭运升刚才来这里，带了一封点心，说是桐花订亲的喜糖。
向成林 啊——
（唱）听此言，起疑云，
使人当真又难当真。
阿 婆 告诉你吧，桐花她男人是州里什么外贸出口公司的推销员，老头儿是县林业局的副局长。
向成林 啊，原来如此，真歹毒呀！
（唱）明矾下缸浑水清，
思前连后顿分明，
老夹放女是钓饵，
逗我上网他搬罾；
篆里鱼儿任他宰，
虾公下锅由他烹。
阿 婆 成林，这事就当是个梦，莫记在心上，千万莫同她吵啊。
向成林 我，我晓得。
阿 婆 （唱）我劝成林放宽心，
摔个跟斗长聪明，
你是勤劳蜜蜂子，
这坡落雨那坡晴。
哪个山上没好花，
路远自有结伴人。
从此莫把阿婆挂，
莫牵莫挂早成亲，
只要你逢年给我烧张纸，
过节温上酒一樽。
阿婆纵死无遗憾，
奈何桥上笑三声。
向成林 阿婆，你老千万莫这样想！
向成林 （唱）苦瓜苦叶连苦根，
我也曾是孤苦人，
老支书阿伯带大我。
部队首长胜娘亲，
老支书献身为群众，
成林也曾许愿心，
您老就是我亲阿婆，
今日说话怎变生？
阿婆定有百年寿，
老树新桠岁岁春，
养老送终是本分，
我与你打断骨头连着筋，您老放宽心。
阿 婆 ……
向成林 外边风大，阿婆，您老去歇着。
阿 婆 那……好，我就……去了……（下）
向成林 （坐下，修整授粉器）
（唱）手忙活思绪乱意马心猿，
（彭桐花急匆匆上。）
彭桐花 （唱）攀山路会成林悄下河滩。成林哥！
向成林 （一怔，立即变得冷淡）啊，你……来了，坐。
彭桐花 （唱）成林哥昼夜不得闲，圆圆的下巴也变尖。
向成林 （唱）黄鼠狼给鸡来拜年，虚情假意她还来玩。
彭桐花 （唱）若把真情对他讲，
耽搁花期误一年。
忍住泪，暂隐瞒，
苦水桐花我自咽。
向成林 （唱）忍住火，放长线，
套出她底细把情断。
彭桐花 成林哥，来晏了，害你久等了。
向成林 你，你是个大忙人。
彭桐花 真不晓得，哪来那么多的琐碎事情。
向成林 一定在忙什么好事，讲给我听听，也搭你高兴高兴。
彭桐花 这……
向成林 嗬，不便开口，国家机密？
彭桐花 讲来你又好笑，我爹当了三十年干部，还算不来账，缠着我给她打算盘，为了一个数字，翻过来，复过去，最后还是他错了。
向成林 （旁白）她谎话编得几多好听啰！
（对彭桐花）看来，你还真有心计儿。
彭桐花 不敢吹，反正在学校里我的珠算成绩从没下过九十分。可我爹偏偏固执，错了硬说对。
向成林 这么说，他如今还在那里打算盘啰？
彭桐花 嗯。
向成林 真亏了他，整个那下午全泡在屋里？
彭桐花 是呀，连饭也不晓得吃。
向成林 这就怪了，我怎么看到个人好象是他。
彭桐花 这……在哪里？
向成林 在……大队代销店。
彭桐花 啊——对了，我烧火的时候他去称盐。
向成林 还打了两瓶酒？
彭桐花 嗯……酒吗，我爹是隔餐不隔天的。
向成林 还买了几包糖？
彭桐花 买糖做什么，我屋又没有小伢儿。
向成林 有贵客来嘛。
彭桐花 贵客？我家哪有贵客。
向成林 大队书记还没有几个贵客，比如县里的什么官儿呢？
彭桐花 那……
向成林 听说有个什么局长同你爹打过老庚儿。
彭桐花 啊，那是林业局长杨幺叔。他儿子在州外贸公司当干部，名字叫杨子……（急煞住）
（唱）我口太快心太急，
说来说去漏了嘴。
向成林 （唱）阿婆的话全证实，
面子绣花终露底。
恨不得把她骂一餐，
哎！
堂堂男儿太小气。
看透了勾勾女的勾勾心，
勒马未迟早回避。
天，夜了。
彭桐花 是，夜了。
向成林 你……早些回去吧。
彭桐花 这…… （想激将）那，我走了。
向成林 走好，我不送了。
彭桐花 （娇嗔地）我偏要你送！
向成林 一条大路，又有毛毛月亮……
彭桐花 你约我来，未必没有话讲。
向成林 要讲的，刚才……都讲了。
彭桐花 啊？成林……哥！
（唱）桐花待你火一盆，
你却给我一块冰。
一回来迟你记恨，
往后如何结伴行？
向成林 （唱）桐花你莫会错意，
成林话直本无心，
你有你的事要做，
我的活也忙不赢。
彭桐花 （唱）你的担子千斤重，
我愿分担五百斤。
向成林 （唱）我这全是笨重活，
你细皮嫩肉做不成。
彭桐花 （唱）想撵我走硬不走，
板子上头钉了钉。
向成林 （旁唱）若不设法撵她走，
不知缠人到几更？
（两人各自坐下，距离很远。）
彭桐花 今夜好冷啊。
向成林 你自己抱柴烧火炯。
彭桐花 我不……你，你不能坐拢来点儿。
向成林 ……
彭桐花 我是老虎会吃人？
向成林 坐拢来搞什么嘛？
彭桐花 跟你讲几句悄悄话。
向成林 我耳朵好。
彭桐花 （气极，突然一把抓住向成林的手）你今天发哪个的脾气？你，你说你永远爱我，不丢开我？你……
向成林 （呆滞而麻木）……
彭桐花 你给我讲呀！你给我讲呀！
（唱）成林哥哥成林哥，
你不言不语为什么？
桐花姑娘若有错，
你骂三天不为多；
你冷若冰霜我心痛。
你话里藏话难琢磨。
往日我俩情如火，
难道烟云转眼过！
向成林 （努力挣脱手）桐花，过去的事就当是一场梦，请原谅我，我们……谈不拢。
彭桐花 你，你说什么？（摇着成林肩膀）你的话，我不信，我——不——信呀！
向成林 （矛盾重重地）是，是这样。天夜了，男男女女在一起，难听风凉话，你早些回去吧。
彭桐花 回去？（自言自语地）我回那儿去……
向成林 回哪儿去都好，反正比我这茅棚棚强。
彭桐花 （唱）飞蛾扑火为光死，
蚕儿破肚为丝碎；
蒙屈暂忍一时气，
摸黑顶雨去公社。
成林同志，我，我走了。（一阵雷鸣）
向成林 下雨了，我，送你一截。
彭桐花 不用，我什么都不怕！（忍不住放声嚎哭，奔下）
向成林 桐花！
（又一阵雷声。向成林久久巴住桐树打望，无限惆怅。）
（幕后歌声）
桐花雨，雨丝长，
春雨沥沥情满江，
（向成林下。）
高山路远结伴去，
阿哥吔，
天塌地陷莫丢双。
（向成林内声：“阿婆！”手拿香袋急上）
向成林 阿——婆！
第六场
时 间 前场后一日，清晨
地 点 山野
（伴唱）桐花雨，雨纷纷，
揪人心，欲断魂。
爹娘出门寻闺女，
成林找寻年迈人。
（阿婆背着小印花布包袱，拄着拐棍踉跄而上。）
阿 婆 （唱）彭运升话无情将我嫌弃，
仔细想来也有几分理。
我确是老掉的磨子连累成林，
为成全美姻缘我忍泪含悲。
八十岁的阿婆转回娘家去，
顾不得雨雾濛濛路崎岖。
（下。）
（彭运升、张勾勾焦急地呼喊着桐花奔上。）
彭运升 （唱）桐花女逃走夜未归，
张勾勾 （唱）急得我死去好几回！
彭运升 （唱）都怪你平素把她惯使坏，
张勾勾 （唱）都怪你逼婚好象阎王催。
彭运升 我认错就是，还讲什么啰，找桐花要紧！你走那边，我走这边。快走！
（二人分头下。）
（向成林焦急地呼喊阿婆奔上。）
向成林 （唱）定是那桐花爹话伤阿婆，
为了我婚姻事闹出大祸，
阿婆她心善良人人钦敬，
留下这香囊袋情似长河。
如若她一时气急寻短见，
哎呀呀！
团团烈火烧心窝。
阿婆！您，您在哪里呀！
（急下。）
张勾勾跛脚而上。
张勾勾 桐花！（摔了一跤）了了，天呐！我实在走不动了。（幕后传来抬桥吆喝声。
张勾勾 咦，那边不是轿子客田四兄弟吗？（爬起）哎——田四兄弟！
内 声 啊，你是勾勾嫂子。
张勾勾 是的是的，你们往哪儿去？
内 声 我们送病人去公社医院打转身了哩！
张勾勾 来救星了。
内 声 勾勾嫂子，你在哪里耍哪样哟？
张勾勾 （捂着肚子装病）哎哟哟，哎哟哟，痛死我了呀！
内 声 你害病了？
张勾勾 哎哟是呀，你们学下雷锋，抬我一程吧！
内 声 要得！
张勾勾 （突然蹦起、高兴地）多谢多谢！（觉得太喜形于色，又哼起来）哎哟哟，我，我来了！（下）
（灯光暗转，荒野有一突起的坟堆。）雷声隆隆。
（彭运升上。）
彭运升 （唱）脚匆匆心焦急偏遇大雷雨，
雨蒙蒙天地暗误入这坟地，
春虫唱乌鸦啼我心惊肉跳……
（一阵沉雷，一道闪电，墓后有一黑影踉跄过场。）
彭运升 呀！
（接唱）难道说大清早真碰到鬼？！
（心虚虚地躲避。）
（阿婆内唱）雷声隆电光闪狂风骤起；
（阿婆上。）
阿 婆 （接唱）来至在我儿坟前肺裂心碎，
（颤抖抖地从包袱里取出一串清明纸，拴在树枝上，插在坟顶。）子富，儿——呀！
（唱）桐花雨，揪人心，
清明未到先上坟。
没酒没肉把你敬，
一吊白纸娘的心。
子富儿呀，
想当年你当支书真勤奋，
一颗心为的是致富济贫。
桐花寨百道岭留下你脚印，
领社员撒血汗桐树成荫。
哪晓得文化革命革得狠，
挨批斗你夜半起身造桐林；
学大寨造平原桐树被砍尽，
春头上一泼雨山塌田崩。
领众人抗山洪你含恨舍身，
儿唤娘妻唤郎泪雨倾盆。
子富儿如今你且放宽心，
政策好世道变你后继有人。
成林他不愧是有志后生，
只可恼彭运升当官忘本。
想当年他和你情如兄弟，
跟随我去讨米相怜相亲，
一个粑粑让三次，
半个红苕平半分。
谁知道你葬黄泉他升官，
还逼得我这八十婆婆重操这根
讨米棍！
彭运升 （唱）见阿婆来哭坟雨泪纷纷，
一番话似霹雳撼动我心。
多少年我自以为步步紧跟，
却原来群众早已民怨沸腾。
曾记得往日村头一声吼，
地爷龙神惊几惊；
到如今屋里屋外无威信，
亲生的骨肉也变生。
只道是群众落后政策偏，
痴想着拉座靠山背脊硬。
谁知道民心背向难扭转，
长河向东不由心……
忍不住想上前叫声阿婶，
心惶惶声颤颤羞难启唇。
（一道闪电划破长空。）
向成林 （边喊边奔上）阿婆！阿——婆！
彭运升 （唱）又只见成林来满身泥泞，
彭运升羞愧得无处藏身。
（躲在石后。）
向成林 （扶阿婆）阿婆，您这是做什么呀！
（抓住包袱）您，您老人家不能走！
阿 婆 ……成林！……（抱住成林哭泣）
向成林 阿婆，快，快跟我回家去。
阿 婆 回家去？我……再也不能拖累你了。
向成林 阿婆呀！
（唱）您老千万莫怄气，莫心伤，
要把那闲言秽语丢一旁。
二十岁你嫁到桐花寨上，
六十年经受了几多风霜。
旧社会您挨土匪掠和抢，
田无丘地无角受尽凄凉。
阿婆呀！
如今除四害正国风国家有希望，
怎能让您孤寡老人重去乞讨离乡。
桐花爹虽说是走上了邪路，
党会要唤醒他勒马收缰。
您看那雨将停云收霞放，
您定会返老还童福寿长。
阿婆，跟我回去！
阿 婆 不！不！
（二人争包袱，阿婆险些跌倒。）
向成林 阿婆——
（彭桐花奔上，一把扶住阿婆。）
彭桐花 阿婆！
阿 婆 桐花？！
向成林 不关你的事，你来做什么？
彭桐花 我刚从公社转来，寨上人都为阿婆着急。阿婆，您是怎么啦？
向成林 桐花，你少来这一套！
（唱）装模作样耍花腔，
你的诡计我知详。
你爹把你当钓饵，
你几番骗我线放长；
你爹拿你作交易，
你甘愿垫脚筑高墙；
自以为时机已到把牌摊，
逼得这八十婆婆背井离乡。
我问你安的什么心，藏的什么意，
还有什么新花样？
彭桐花 （唱）听此言气得我眼花瞭乱，
凭什么下狠心口出恶言。
我为你逃离家父母情断，
我为你背骂名四出求援。
到如今过河桥断无归路，
你反而落井下石不声援。
你安的什么心，藏的什么意，
配做什么好儿男？！
你，你，你你……（气得头昏语塞）
阿 婆 桐花！
向成林 桐花！
彭桐花 （推开向成林）
（接唱）搞科研我看你胆大心细，
斗歪风我看你眼亮心明，
选班子我给你投上一票，
告爹状娘骂我忘本灭亲。
实指望登高望远桐花寨有个新
的领头人。
谁知你却是一颗石榴心。
偏听偏信凭意气，
如何团结众乡亲，齐往富裕路上奔！
向成林 （唱）她说话句句落地响，
莫非我真把她冤枉？
不啊不，
夜路走多见过鬼，
长河放排见过浪，
花言巧语听多了，
不把鹦鹉当凤凰。
阿婆，别听她的，我们走！
阿 婆 成林，桐花说的象是真话。
向成林 他爹送的那包点心是什么意思？
彭桐花 什么？
向成林 喜糖！
彭桐花 喜糖？
向成林 你与杨局长儿子订婚的喜——糖！
彭桐花 啊——
向成林 阿婆，走！
彭运升 （扑上前）婶——娘！
阿 婆 运升？
彭运升 婶娘，成林，我……我，桐花说的是真话，那包喜糖是我……（捶自己头）
彭桐花 爹——你……（哭）你做的好事啊！
彭运升 我……
向成林 （醒悟了）桐花，我……
彭桐花 阿婆，回家去吧。
彭运升 天雨路滑，我来背！
阿 婆 运……升……
彭运升 婶娘，您老莫记恨，您再不肯回家，我，我给您老人家磕头了！（双膝跪在阿婆面前）
阿 婆 （一把扶起彭运升）起来，起来，我回去。
彭桐花 咦，你们看，那是什么？
彭运升 一顶山轿？怎么放在路边？（想介）嗯，有了！（对内）喂，轿子客哪里去了？（张勾勾伸懒腰上）
张勾勾 背时的田四兄弟，落点雨把老娘抬到这里摔了轿子跑了。
彭运升 是你？
张勾勾 啊，是你？我正愁没得轿子客呢，
喂，老头子，快抬我回去！（欲上轿）
彭运升 你给我下来！（把轿子拉出）婶娘，请上轿！
阿婆 这……
彭桐花 阿婆！（扶阿婆上轿）
彭运升 成林，来，我两爷儿抬阿婆回去！
向成林 （憨笑）……
彭桐花 （掀成林）抬呀！
向成林 抬！
张勾勾 你们这是……
彭桐花 娘——！
（合唱声中抬轿表演。）
桐花雨，雨纷纷，
雨洗青山山更清，
雨洗桐花花更艳，
土家山寨四季春。
（剧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