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文钱》名目与两本之辨(堂戏)
堂戏(唐戏)
2026-11-04
0
《一文钱》见于巴东堂戏的剧目之列,出处是一份当事者的自述。
《鄂西文史资料》一九九三年第一辑(总第十二辑)「民族文化史料」上篇,收了巴东县政协文史委员会与县文化局供稿的一篇文章。作者自述:一九六〇年在巴东歌舞团担任专职导演之后,对堂戏艺术作了一些改革的尝试,先后加工、整理、移植了一批传统剧目在剧团排练上演,主要有《葛麻》《赶工》《打鸟》《一文钱》《柜中缘》《补皮鞋》等,其中《赶工》一剧参加地区汇演得优秀奖。为了让青年演员全面掌握堂戏的声腔与表演程式,他把胡乐兵、李友海等老艺人请进剧团当老师,一板一眼、一招一式地传授唱腔与曲牌。
这一段话的价值在于:它把《一文钱》在堂戏里的身份说清了——不是祖传的本子,是一九六〇年由专业剧团整理上演的一批剧目之一。同一批里的《葛麻》《柜中缘》《补皮鞋》,都是从别处拿来的通行小戏。
林色家财万贯,却是一毛不拔的吝啬鬼。秀才来借钱时,他正身带碎银出门催讨租债。两人村口相遇,秀才张口借钱,林色声称一文未带,拒绝相助,并把秀才推倒在地。秀才摔倒,却在地上拾到铜钱一枚,欣喜若狂。视财如命的林色赖称这一文钱是他失落的,秀才不给,二人纠缠不清。林色忽然想出一计,藏起铜钱,佯称钱已被吞入腹中,扬长而去。
秀才气急,到县衙起诉。其时县官谭财正在房中秤点银子,听说是状告吞没钱财案,大喜,认为有赃可贪,急忙升堂,并赐秀才饱吃一顿,企图串通秀才,让他作证时大肆敲诈林色。但秀才迂腐,不识县官的计谋。
林色被带上堂,问清案情只不过是区区一文钱,谭财大恼;但为了不失「案案获赃」的惯例,下令给林色上刑,命用凉水灌出他腹中的铜钱,想把这文钱装进自己腰包。这时林色的妻子赶来,怕丈夫受罪,忍痛交出一文钱求饶。谭财借此讹诈,硬说林色吞吃了十个元宝,要她包赔。林婆大怒,说:这事还请老爷查对,挖开肚子验一回,若有元宝我认罪,无有元宝你把命赔。谭财讨了个没趣,最后把原被告一起撵出公堂,结案了事。
这出戏骂的是三层人:舍不得一文钱的财主,拿一文钱当宝贝的穷书生,和为一文钱动了贪心的官。三个人围着一枚铜板转,谁也没得到它。讽刺戏的狠处不在夸张,在「都合理」——每个人都照自己的理办事,办出来的是一桩荒唐案。
可就本事推知者为三段落:村口相遇、公堂审案、撵出结案。堂戏的班子是「七紧八松九消停」,最多不过九人,舞台上没有圆场,只绕四台转换——这样的一副班子,此戏的人员调度只能是一桌二椅、三两个人在台上转,排不出大开大合的场面。段落之间不换景,靠人物上下场分段。
|---|---|
| 史 书 | 穷秀才,迂而不恶,全剧的「呆」都在他身上 |
| 林 色 | 土财主,一毛不拔,吞钱入腹 |
| 林 婆 | 林色之妻,上堂赔钱、顶撞县官 |
| 谭 财 | 县官,一作谭才,「案案获赃」是其信条 |
| 衙 役 | 行刑、传唤 |
四个有名有姓的人,三种贪法。史书贪的是「将来的富贵」,林色贪的是「手里的现钱」,谭财贪的是「送上门的赃」。三个人都穷,穷的地方不同。
二、堂戏此目的来路,只能说到「一九六〇年整理上演」为止。它和《葛麻》《柜中缘》《补皮鞋》同在一批,都是当时从外头拿来的通行小戏。从哪一路拿的、拿时改了多少,未见著录。同一时期,西安电影制片厂把道情《一文钱》拍成了影片(一九六〇年,孙敬导演,马忠倩、王秀琴、田井制、田秀英、冀福记主演)——两件事同在一年,是巧合还是影响,无可考,本稿不牵合。
三、别把这出戏的表演程式安到堂戏头上。讲述道情本表演的文字里有一串名目:县官一手拿纱帽、一手提半截红官衣,以矮子步上场;还有耍脸蛋、动眉毛、闪帽翅、皮影摇身。这些是道情/皮影一路的东西。堂戏的小丑身段是「三节硬」,小生「龙行虎步」,小旦「风摆柳」(甩兰花手、作鱼游状、脚踩半边月、绕「绂线扒」)。两套程式不相通,移过来就演不成堂戏。
四、这是一出「酸戏」。堂戏的剧目分硬戏与酸戏两类:硬戏指正剧与悲剧,酸戏指喜剧与闹剧。《一文钱》是酸戏里的上品——不靠打闹,靠一层一层剥人的贪心。问堂戏的老观众记不记得这出戏,多半记的是县官那段矮身子的走法;那走法若换成了别家的程式,他们一眼就看不出来是哪一出。
声腔是大、小筒子两套。大筒子腔的主要腔调有四平、南调,另有怪腔、苦板、阴调;小筒子腔的主腔是「南北路」。两套都属板式变化体,大筒子用于生活戏,小筒子用于袍带戏。《一文钱》是生活戏,归大筒子一路。
「大、小筒子一般不混用在同一剧目」是旧规矩。讲堂戏改革的材料里有一句:一九七〇年以后,专业音乐工作者把堂戏移植成现代戏上演,运用了「大筒子」与「小筒子」的混合唱腔——这在当时是「改进和创新」。换句话说,混用是后起的事,看老戏不能用新法去听。
唱词韵辙是「十三个半韵」,半韵是「儿」字韵。行当分生、旦、净、丑,三小叫「台头」(生、旦、丑),其余叫「杂行」,一人兼多角。《一文钱》四个人物,一副九人班子演起来宽宽绰绰——这也是它常演的原因之一:好排,好带,下乡能演。
(唱词待补:堂戏《一文钱》系一九六〇年巴东歌舞团加工整理上演的剧目之一,台本未见公开刊行,曲文未见著录;故本剧全部唱词、念白均未拟写,留空待补录)
《鄂西文史资料》一九九三年第一辑(总第十二辑)「民族文化史料」上篇,收了巴东县政协文史委员会与县文化局供稿的一篇文章。作者自述:一九六〇年在巴东歌舞团担任专职导演之后,对堂戏艺术作了一些改革的尝试,先后加工、整理、移植了一批传统剧目在剧团排练上演,主要有《葛麻》《赶工》《打鸟》《一文钱》《柜中缘》《补皮鞋》等,其中《赶工》一剧参加地区汇演得优秀奖。为了让青年演员全面掌握堂戏的声腔与表演程式,他把胡乐兵、李友海等老艺人请进剧团当老师,一板一眼、一招一式地传授唱腔与曲牌。
这一段话的价值在于:它把《一文钱》在堂戏里的身份说清了——不是祖传的本子,是一九六〇年由专业剧团整理上演的一批剧目之一。同一批里的《葛麻》《柜中缘》《补皮鞋》,都是从别处拿来的通行小戏。
剧 情
穷秀才史书,抱着「书中自有黄金屋」的想头,等着皇榜高中、独占鳌头,眼下却因饥寒所迫,向土财主林色借贷。林色家财万贯,却是一毛不拔的吝啬鬼。秀才来借钱时,他正身带碎银出门催讨租债。两人村口相遇,秀才张口借钱,林色声称一文未带,拒绝相助,并把秀才推倒在地。秀才摔倒,却在地上拾到铜钱一枚,欣喜若狂。视财如命的林色赖称这一文钱是他失落的,秀才不给,二人纠缠不清。林色忽然想出一计,藏起铜钱,佯称钱已被吞入腹中,扬长而去。
秀才气急,到县衙起诉。其时县官谭财正在房中秤点银子,听说是状告吞没钱财案,大喜,认为有赃可贪,急忙升堂,并赐秀才饱吃一顿,企图串通秀才,让他作证时大肆敲诈林色。但秀才迂腐,不识县官的计谋。
林色被带上堂,问清案情只不过是区区一文钱,谭财大恼;但为了不失「案案获赃」的惯例,下令给林色上刑,命用凉水灌出他腹中的铜钱,想把这文钱装进自己腰包。这时林色的妻子赶来,怕丈夫受罪,忍痛交出一文钱求饶。谭财借此讹诈,硬说林色吞吃了十个元宝,要她包赔。林婆大怒,说:这事还请老爷查对,挖开肚子验一回,若有元宝我认罪,无有元宝你把命赔。谭财讨了个没趣,最后把原被告一起撵出公堂,结案了事。
这出戏骂的是三层人:舍不得一文钱的财主,拿一文钱当宝贝的穷书生,和为一文钱动了贪心的官。三个人围着一枚铜板转,谁也没得到它。讽刺戏的狠处不在夸张,在「都合理」——每个人都照自己的理办事,办出来的是一桩荒唐案。
场 次
场次未见公开著录,不悬拟。可就本事推知者为三段落:村口相遇、公堂审案、撵出结案。堂戏的班子是「七紧八松九消停」,最多不过九人,舞台上没有圆场,只绕四台转换——这样的一副班子,此戏的人员调度只能是一桌二椅、三两个人在台上转,排不出大开大合的场面。段落之间不换景,靠人物上下场分段。
人 物 表
| 人物 | 说明 ||---|---|
| 史 书 | 穷秀才,迂而不恶,全剧的「呆」都在他身上 |
| 林 色 | 土财主,一毛不拔,吞钱入腹 |
| 林 婆 | 林色之妻,上堂赔钱、顶撞县官 |
| 谭 财 | 县官,一作谭才,「案案获赃」是其信条 |
| 衙 役 | 行刑、传唤 |
四个有名有姓的人,三种贪法。史书贪的是「将来的富贵」,林色贪的是「手里的现钱」,谭财贪的是「送上门的赃」。三个人都穷,穷的地方不同。
须先辨者
一、《一文钱》至少有两本,见这三个字先问是哪一本。一本是明杂剧,徐复祚所作,演的是一个家财万贯而极吝啬的人——卢至——的故事,后世昆曲有传本;另一本是道情一路的传统小戏,演秀才史书、财主林色、县官谭财这一桩。两本的故事、人物、立意全不同:一本写「舍」,一本写「争」。堂戏这一目演的是哪一本,未见著录,本稿所述以道情本为据,并声明不可径当堂戏台本。二、堂戏此目的来路,只能说到「一九六〇年整理上演」为止。它和《葛麻》《柜中缘》《补皮鞋》同在一批,都是当时从外头拿来的通行小戏。从哪一路拿的、拿时改了多少,未见著录。同一时期,西安电影制片厂把道情《一文钱》拍成了影片(一九六〇年,孙敬导演,马忠倩、王秀琴、田井制、田秀英、冀福记主演)——两件事同在一年,是巧合还是影响,无可考,本稿不牵合。
三、别把这出戏的表演程式安到堂戏头上。讲述道情本表演的文字里有一串名目:县官一手拿纱帽、一手提半截红官衣,以矮子步上场;还有耍脸蛋、动眉毛、闪帽翅、皮影摇身。这些是道情/皮影一路的东西。堂戏的小丑身段是「三节硬」,小生「龙行虎步」,小旦「风摆柳」(甩兰花手、作鱼游状、脚踩半边月、绕「绂线扒」)。两套程式不相通,移过来就演不成堂戏。
四、这是一出「酸戏」。堂戏的剧目分硬戏与酸戏两类:硬戏指正剧与悲剧,酸戏指喜剧与闹剧。《一文钱》是酸戏里的上品——不靠打闹,靠一层一层剥人的贪心。问堂戏的老观众记不记得这出戏,多半记的是县官那段矮身子的走法;那走法若换成了别家的程式,他们一眼就看不出来是哪一出。
附 考
巴东堂戏的根在巴东江北的神农溪流域。它始于明末清初的民间歌舞「花鼓子」:最初在堂屋的大方桌上,一男一女按「左一右二进三退四」的步法,绕四角踩碎步而舞,艺人叫「脚踩升子底」;后移到地面的稿荐上(禾秆干草编的垫子),随灯班演出;再脱离灯班,融进本地音乐与湖南「南调」、渝东「梁山调」的声腔,吸收川剧、汉剧的表演程式,才成今日的堂戏。声腔是大、小筒子两套。大筒子腔的主要腔调有四平、南调,另有怪腔、苦板、阴调;小筒子腔的主腔是「南北路」。两套都属板式变化体,大筒子用于生活戏,小筒子用于袍带戏。《一文钱》是生活戏,归大筒子一路。
「大、小筒子一般不混用在同一剧目」是旧规矩。讲堂戏改革的材料里有一句:一九七〇年以后,专业音乐工作者把堂戏移植成现代戏上演,运用了「大筒子」与「小筒子」的混合唱腔——这在当时是「改进和创新」。换句话说,混用是后起的事,看老戏不能用新法去听。
唱词韵辙是「十三个半韵」,半韵是「儿」字韵。行当分生、旦、净、丑,三小叫「台头」(生、旦、丑),其余叫「杂行」,一人兼多角。《一文钱》四个人物,一副九人班子演起来宽宽绰绰——这也是它常演的原因之一:好排,好带,下乡能演。
(唱词待补:堂戏《一文钱》系一九六〇年巴东歌舞团加工整理上演的剧目之一,台本未见公开刊行,曲文未见著录;故本剧全部唱词、念白均未拟写,留空待补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