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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妻(荒诞喜剧)(阳戏)

阳戏 2022-06-13 3303
根据黄梅戏移植改编
人 物 张古董(丑) 包人穷(丑) 崔人命(旦)
李云龙(生) 陈 氏(旦) 县 官(丑)
衙 役(丑) 四舞女
第一场 躲债
(舞台中央摆有两块“城门”硬景片,似紧闭的大幕。)
(四舞女在诙谐热烈的音乐声中歌舞。)
(合唱)戏里乾坤大,人间古怪多,
板凳爬上墙,秤砣划过河,
豆腐砸碎钵,灯草打破锅,
东边鼓来西边锣,一曲《借妻》古怪歌。
(两块城门景片在歌舞之中像大幕被徐徐推开,背靠城门的张古董一个“后滚猫”至台口爬起。)
张 唉!
(唱)时不济来运不佳,流年不利手气差。
赌一一场来输一场,输得我头发昏来眼发花。
记不清欠下赌债有多少,这叫做债多不愁休管它。
遇见讨债鬼我多说好话,
能赖就赖,能诈就诈,装呆卖傻打哈哈。
没有钱进赌场把我急煞……
(包人穷内喊 “那前面不是张古董吗?”)
张 哎呀不好!(接唱)又遇上讨债鬼对头冤家。
(张欲逃,包人穷急上。)
包 张大哥!
张 (不敢回头)你认错人了吧?(欲逃)
包 (抓住张,扳回身)张古董!
张 啊,包人穷!(热情地)包老弟啊!
包 我没认错人吧?
张 (陪笑脸)哪里哪里,开个小玩笑。
包 这就好。拿来!
张 拿什么?
包 拿什么?!欠债还钱!
张 好说好说。回头见!(欲溜)
包 回来!(拦住)想溜?
张 这叫么子话!不就是昨晚上几个赌债吗?
包 光是昨天晚上?还有前天的呢?还有去年的呢?老帐新帐一起还!
张 嘻嘻,改天吧。
包 不行,就是今天!
张 不能通融?
包 都通融两三年哒。
张 今天实在有点不凑巧,我还要去……(忙走)
包 回来!
张 嗨!何必呢?不就是几两银子吗?常言说得好 人情大似债,是人好还是钱好?
包 今天我是只认银子不认人!
张 日后就不见面哒?
包 还了帐,日后见面还是好朋友。
张 那……这……哎,你欠条带来了没有?
包 哼!早防着你有这一手。(掏出欠条)
张 (伸手欲抢)拿来我看。
包 我念把你听 兹欠包人穷先生纹银连本带息二十两整。
张 我的个妈,我总共不过欠你五两二钱……
包 少废话!这是两相情愿的。
张 你真是吃人不吐骨头。
包 快还帐!(逼,抓住张)
张 这……哎,那上面可曾写明这二十两要在路上还你?
包 (一楞)这倒没写。
张 啦呃!那你么子事拦路要钱?
包 这……
张 (就势张扬)么子这呀那的!张古董我在市面上也算得一个有头有脸的人物,你这不是存心出我的丑,亮我的相,坍我的台吗?啊?哼!手拿下来!
(包被震慑住,不由地松开手,张整衣冠)
张 你可知道这讨债有个规矩叫三不讨?
包 三不讨?
张 三不讨!你懂不懂?(包摇头)不懂吧,哼!我来教你,好好地听到,学到起!这一,你到我家来,你是客人,我是主人,客不欺主,不能讨;这二,我到你家去,我是客人,你是主人,主人不伤客,也不能讨;这三,常言道,同船共渡都是缘,故而你我路上相逢,君子之交,点点头,拱拱手,请安问好,后会有期,就更不能讨!这些都是做人的规矩。没有规矩,就不成方圆,一付怪模样!真是白长了个人头,几十年的饭白吃哒!不念在往日的交情上,我就赏你几个耳巴!哼!你把我张大爷当成什么人哒!(扬长而去)
包 (回过神来)站到!昏天黑地,一通丑屁还真把我熏糊涂哒。在我家不能讨,在你家不能讨,路上遇到不能讨,那你讲我这帐到哪儿去讨呀?
张 帐到哪里去讨,下一回我再教你。(又欲走)
崔 (内喊)张古董!
(张闻声大惊,急藏于包身后。)
包 那不是羊肉馆子的老板娘喊你吗?
张 么子羊肉馆子!那是狗肉铺子。寡妇门前是非多,见了寡妇莫罗嗦,麻烦你帮我挡一下子。
(崔人命低头冲来,一把抓住包人穷往回拖,张古董趁机开溜,被包顺手拽住。)
崔 好个杀千刀的!天天跟我躲猫,今天看你往哪里躲?
包 咦!你这个寡母子发了花疯吧!怎么见了男人就又拖又拉的啊?
崔 你这个狗杂种,还想占老娘的便宜!(欲煽巴掌,被包接住捏痛)喔唷喔唷!(抬头见是包)怎么是你?
包 怎么就不是我。
崔 张古董呢?
包 (将张推出)张古董在这里。
张 嘻嘻……崔老板,崔大嫂,真对不起,今天实在吃不下去哒。下回再去侃你的三下锅行不?
崔 砍你的脑壳!么子东西你吃不下去哒?哪个请你去侃三下锅啊?快拿银子还帐!
包 你也是来讨债的呀?
崔 莫提哒!
(唱)小店开张头一天,他人模狗样来尝鲜。
二锅头喝了一斤半……
张 那酒里至少掺了有一斤多水。
崔 莫说是水,哪怕是尿,只要你当酒喝了就得按酒钱算帐。
(接唱)肥羊肉吃了我两大盘。
张 亏你说得出口!么子羊肉?哪个不晓得你挂羊头卖狗肉,卖的是狗肉。
崔 就算是狗肉,那狗肉也不是白吃的。
(接唱)你酒足饭饱把帐欠,哪曾见过你还半文钱?
你今天一碗阳春面,明天二两老白干。
吃了我多少狗杂碎,胆肺鞭肾狗心肝。
这几年为讨这些狗肉帐,跑断了我的九寸小金莲。
今日里鬼使神差见了面……
(白)你要是不把新帐老帐一总还清呀,哼哼!
(唱)要想脱身难上难!
(白)快拿银子还帐!
包 对!还帐!还帐!
(崔,包一起连声地催讨,张左躲右避、打躬作缉地央求……)
张 包大爷!
包 现在认得包大爷哒?
张 崔大妈!
崔 崔奶奶,崔祖宗都不行!
张 请二位高抬贵手,再宽限几天。
崔 不行不行!等着要钱用。
包 不能宽限,快拿银子还帐!(逼得张走投无路)
张 (突然计上心来)包人穷,我欠你多少?
包 刚才我不是给你看过字据了吗?二十两整。
张 崔人命,我欠你多少?
崔 (掏出帐簿)新帐老帐一齐算,总共一十九两九钱八分,还有七厘,
张 也算二十两就是哒。
崔 哟,又大方起来了。
张 不瞒二位说,银子呢我倒是随身带了一点,不多,也不过二十两出点头,只够还一个人的,你们说,我是先还给哪位呢?

包 (争)还我的!当然是先还我的!
(崔,包二人争吵不止,愈吵愈烈,进而互相推搡扭打。张趁机溜下。)
包 你这个老泼妇!老子今天送你到死鬼男人那里团圆去!
崔 包人穷你个挨千刀的!老娘今天就拿这条老命跟你拼哒!(二人拉开架势,准备冲撞,突止)
崔 咦!我跟他拼个么子啊!
包 咦!我打她搞么子啊!
崔 哎,我们两个怎么好好地打起来哒唦?
包 是你先动手的!是你先动手的!
崔 是你先动手的!好了,莫吵哒!张古董呢?张古董到哪里去哒?
包 刚才还在这里的嘛。
崔 我两个又上当哒!
包 怎么办?
崔 快追呀!
包 对!快追!
崔 慢!我们兵分两路,你往东,我往西,然后在张古董家门口碰头。
包 好,不见不散。(二人击掌后分头下)
李 (内唱)碧水青山百花开……
(上唱)百花盛开我的心难开。
贤妻亡故已三载,年年今天去祭扫坟台。
泪湿坟头草,洒洒墓前阶,亡灵她音容笑貌今犹在。
我与她推杯换盏敲情怀,倾诉相思苦,叙述恩和爱。
唤几声,我的贤妻魂归来,生死姻缘难分开。
我神游地府魂断坟台,明年此日我再来。
此时刻进城去把岳父拜,劝慰他老人家保重节哀。
(一个趔趄)啊嗬呀呀……贤妻呀,为夫今日的酒喝多了。(歇息)
张 (上唱)如今的人儿心肠坏,不讲仁义只图财。
几两银子一点点债,逼得我赖不脱来躲不开。
若不是我溜得块,险些出丑下不得台。
(白)惭愧呀,惭愧……
李 悠哉呀悠哉!
张 (一惊,急躲,窥视)我当是哪一个,原来是李云龙那个书呆子!(欲走又停)慢着,这书呆子虽然贫寒,可他的老丈人人好有几个钱,兴许有点油水,不妨跟他打个招呼,探探口风。哎——那厢不是我舅妈娘家姐夫的侄儿,我的表弟李云龙吗?
李 何人唤我?
张 我是你妈妈婆家嫂嫂的外甥,你的表兄张古董呀,你不认识了?
李 啊!原来是张表兄。表兄请来受礼!
张 哎,免了免了。
李 古人云 “长幼有序”兄弟之礼,岂能免得的?请上受我一礼!
张 好好好,那就一同见礼!
(互致礼。李不支,张扶住。)
张 表兄呀,我看你泪眼婆娑,却又红光满面,请问你因何事伤心?又是在何处饮酒的?
李 表兄有所不知,今乃亡妻忌日,我上山扫墓。想起她生前与我百般恩爱,怎不泪眼婆娑!祭奠之时,泼酒一杯,就这样她一杯,我一杯,她一盏我一盏的喝多了。
张 你的老泰山岳父大人,他老人家可还康泰?
李 承蒙表兄你还记惦着我那可怜的岳父,他老人家年迈体衰,经不起悲痛哀伤,卧病在床,故而前去探望。
张 女婿半边子,理当理当。他老人家待你不薄吧?
李 岳父对我如同亲生。几次三番要赠我银两,我都辞谢了。
张 辞谢了?给你银两你不要?那是为么子?
李 我一不要置田产,二不要买官爵,要银两何用?
张 哎呀,我说表弟呀表弟,不是表兄我说你呀,人家念书念到心里去了,你呢?你的书念到腿肚子上去了。
李 此话怎讲?
张 孔夫子说的好哇,爹不要,娘不要,钱财岂可不要?你不要置田产,不要买官爵,难道你就不要穿衣吃饭过日子?
李 我有茅屋三间,教馆度日,生计无忧。
张 难道你就不要再讨老婆了?
李 我的岳父大人言道,我若再娶,成亲之时,他要认我的后妻为螟蛉义女,赠银百两,以作见面之礼。
张 什么什么什么?
李 岳父要认我的后妻为螟蛉义女,见面之时,赠银百两。
张 是两个五十两?
李 正是。
张 这么说,表弟你已经订下亲了?
李 唉!我已无心再娶,哪里订什么亲哪!
张 (兴致徒增)我说表弟呀,我两个多日不见,难得今日相逢,到家里去坐坐。
李 我要去探望岳父。
张 哎,你我是至亲,今天你过门不入,那不是存心叫左邻右舍骂我吗!你到我家去,哪怕把你屁股往板凳上这么挨一下,也算我一个情到周礼呀。
李 小弟我只好从命了。
张 表弟请!
李 请!(二人同下)
第二场 借妻
(四舞女把布景换成古董家,破烂的墙壁景。)
(四舞女歌舞。)
(唱)瞎子说钱把眼开,古董心里怀鬼胎。
花言巧语只为财,借妻损招想出来。(下)
陈 (上唱)黑心的媒婆舌如簧,花言巧语哄爹娘。
把我嫁给张古董,我好似跌进了苦水塘。
张古董七十二行都不会。推牌九掷骰子样样在行。
薄薄的田产输干净,只落得透风露雨破草房。
破桌破椅破板凳,破衣破被破板床。
四根筷子两只碗,葫芦瓢伴破水缸。
冷火秋烟灶无柴,米桶缸里空无粮。
莫奈何手提竹蓝山前往,挖一点野菜来暂充饥肠。
(张,李二人上。)
张 到了到了,表弟请!
李 表兄请!
张 老婆喂,我回家来了。
陈 你还晓得回家来呀!
张 莫瞎扯了,你看看哪个来了!
陈 这……
张 他就是我常跟你提起的表弟呀,表弟,她就是你嫂子。
李 见过表嫂!(施礼)
陈 啊哟,这这这,见面的少,失礼了!
李 平日少来问候,表嫂见谅。
张 好了好了,莫讲客套了,快请坐吧!你看你表嫂拿个篮子要去买菜了。
李 小弟我用过酒饭了。
张 用过了哪不能再加一点。(对陈)你还站在这里做么子啊,快去打酒买肉,留表弟吃饭哪。
陈 (拉张到一边旁白)拿来!
张 拿什东西?
陈 拿银子来呀!
张 这……
李 表兄表嫂,小弟我确是酒足饭饱,不用操心了。
张 真的吃过了?
李 吃过了,吃过了。
张 你到我家来,就跟在自己家一样,千万莫要客气啊!
李 多谢表兄表嫂一片盛情!
张 既然真的吃过了,那我也就不勉强了,免得吃多了伤食要得病的。那就坐一坐,说说话。
李 小弟我只能小坐片刻。
张 哎,既来之,则安之,急么子嘛。
李 小弟实在不能久留。
张 不久留,不久留。坐坐坐,我来问你,弟妹过世都三年了,你岳父给你银子叫你再娶一房,你么事不愿意呢?
李 唉!亡妻与我恩爱情深,于心难忍!
陈 唉呀!如今的人情薄如纸,像表弟这样重情义的人实在难找啊!
张 只是可惜了那百两纹银!
陈 哪来的百两纹银?
张 只要他带着后娶的老婆去见原来的岳父,就能得到一百两银子的见面礼。
陈 这样善心的老人真是难得!
张 你说难得,他还不领情呃。表弟,你是岳父的催命鬼哟!
李 此话从何说起?
张 要是外人,这种闲事我是懒得管的,哪个叫我们是表兄表弟呢?你李云龙不仁不孝,人家要骂我张古董这个做表哥的管教不周!你岳父那么大年纪死了女儿,悲痛伤心,日思夜想,这才催你续娶后妻。他好认义女。你要是个懂得孝道的,就该顺从他老人家的意思,即刻成亲。
李 我……
张 莫打岔,听我说。你这成亲不是为自己找老婆,是为你岳父找女儿。老人家有了螟蛉义女,就把那思女之苦慢慢地忘掉,转悲为喜,不就能多活几年吗?嘿嘿!你倒好!
(唱)你岳父一心想把义女认,你偏要终身不娶太绝情。
害得他孤苦凄凉想亲女,天天泪水湿衣襟。
日哭到夜,夜哭到明,冬哭到夏,秋哭到春。
只哭得肝肠寸断声气尽,眼一闭手一伸肚子一挺脚一蹬,
呜呼哀哉他就一命归阴。分明是不孝婿要他老命,
你就是杀老人的大罪人!
李 呀!
(唱)一番话好似醍醐灌顶,胜比我寒窗十载读书文。
看起来我婚姻事关人命,我岂能落一个不孝骂名!
谢表兄诤言侃侃来教训,回家去拜亲友托媒人东家访西家
寻、测八字算生辰换庚贴下礼金、周年半载我定要完婚。
张 还要周年半载呀?这是么子话!你可知道你岳父是风前烛,瓦上霜,今晚睡觉脱了鞋,不知明日穿不穿!你能算定他还有周年半载的时光吗?
李 多亏表兄提醒,岳父近日卧病在床,吉凶难料。告辞!
张 哪里去?
李 速回家去,托媒说亲。
张 哎呀呀!托煤说亲,挑肥拣瘦,高的不成,低的不就,等到说成,你岳父他……
李 怎样?……
张 早就上了黄泉路!
李 这这这……这便如何是好?这便如何是好?请表兄千万为我出个主意!张 这事不大好办哪!
陈 你要有么法子帮帮表弟,也算你这辈子做了一件大好事。
李 小弟我终生不忘大恩!
张 办法是现成的。我不是说过了吗?你只要带个老婆让他老人家认
作义女,他不就百病消除了吗?
陈 这一时之间,叫表弟到哪里去娶个表妹呢?你天天在外头跑,可有什么合适的人家?
张 不是说了吗?来不及了!
李 来不及了,我的岳父他性命难保了!
陈 表弟莫急,让他再想想。
李 表兄务必为我出一个主意呀!
张 (作焦急苦思状)主意倒是有一个。
李 表兄快说!
张 就怕说出来你不愿意。
李 我愿意,我愿意。
陈 你说出来行不行,大家商量商量嘛。
张 说的也是,既然……何不……难道……算了吧,还是不说为好!
李 哎呀,急煞人也!
陈 你再不说出来,要把表弟急坏了。
张 好呃!那我就说了!我说呀,人不能叫尿憋死了,既然一时间娶不到老婆,难道就不能借一个。
李 你说什么?
陈 什么什么?
张 借妻!
李,陈 借妻?!
张 就是借一个妇人让表弟权充妻子,带给他老岳父看看。
陈 呸!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李 荒唐之至!
陈 世间上只有借柴借米,哪有借妻的?
李 真是千古奇闻!
陈 借不得!
李 不象话!
张 (问陈氏)借不得?
陈 借不得!
张 (对李)不象话?
李 不象话!
张 少见多怪!我来问你们 世间上可有卖儿卖女卖老婆的?
李 灾荒之年,倒是有的。
陈 那是万般无奈,找一条生路。
张 着哇!妻子如同物件一样,能卖就能借。我不懂,还有什么东西能卖不能借的!
李 借妻之事,断不可为。还请表兄另想一个主意。
张 另想一个主意呀,有了 你回去准备十担干柴,点上一把火,烧得旺旺的,然后把你岳父架在火上烧……
李 岂不要烧死了?
张 烧死了好哇,烧死了他就不想女儿,你也不要借妻了。
李 灭绝人性,丧尽天良!越发的不可!
陈 什么时候了,你还说不出一句正经话来!
张 正经话?正经话你们说不像话!
陈 什么正经话?
张 借妻呀!(对李)怎么样?还是借妻的主意好吧?
李 圣人门徒,借人妻室,日后还有何面目见人?
张 哪个叫你敲锣打鼓一路走一路喊;哎——我这个老婆是借来的啊!两家事,两家知嘛。再说,又不是叫你借人家老婆过日子,生儿女,只不过跟你一起去你岳父家里走一趟,早去晚回,这有什么不可为的呢?
李 如此说来,借得的?
张 当然借得的,我就怕无处可借啊!
李 是呀!到哪里去借一妇人呢?
陈 老弟你莫信他胡说八道,你想呀,黄花大闺女人家是不干的,守节的寡妇是借不得的,要就只能借有夫之妇,哪个又肯把自己的老婆往外借呢?
张 话也莫讲绝了,表弟要能在还妻之时,重重地酬谢人家,还怕无人肯借吗?有钱能使鬼推磨嘛!
李 不知该怎样酬谢?
张 怎样酬谢呀?这还不容易,你就将岳父所赠的百两纹银分给他一大半就是了。
陈 张古董,你过来!
张 没有工夫。
陈 我有话跟你说。
张 你没有看见我正在忙呀?
李 表嫂唤你讲话。
张 (无奈)唉!真没有见过这样不贤的妇人,(对陈)我正在跟表弟商量大事,你捣什么乱嘛!
陈 我也跟你说一件大事。听你把话说到这个地步,我已经理出了你的花花肠子了。
(唱)我不嫌贫贱不怕受饥寒,苦苦跟着你熬过这些年。
指望你浪子回头金不换,想要你回头比登天还难!
你不顾廉耻贪得无厌……
(白)张古董啊,你把两只耳朵竖得高高的听好了!
张 有么子话快讲嘛,我还有正经事呃!
陈 我说 你听好了,谨记了!
张 好好好,我听好了,谨记了!
陈 你要是缺德缺狠了,坏事做绝了,到时候我叫你哭都没有眼泪水!
(接唱)错打了算盘后悔也枉然!
张 你放心,亏本的买卖我是不会做的。老弟呀,我两接着讲。(于李说状急切)
陈 天哪!
(唱)枉费我一片心万语千言,道德全不顾一心要骗钱。
我虽是贫家女贫而不贱,一定要脱苦海名节保全。(下)
张 表弟呀,人情事理我跟你讲了几箩筐,讲得我口干舌燥,你总该明白了吧!
李 救我的岳父自然要紧,只是我到哪里去借妻呢?
张 这倒是个大难题!(故作思考,然后下决心)哎!我这个人一向是为朋友两肋插刀,何况你我是骨肉至亲,这个忙我不帮还有谁人肯帮?我就帮忙帮到底,送佛上西天。孔夫子说 帮忙要靠好老表,借妻不如借表嫂。我就把你表嫂借给你吧!
李 呀!
(唱)这一言说得我面如火烧,天子门生重德操。
莫非你一时间鬼迷心窍……(白)告辞!
张 哪里去?(唱)事未定你怎能逃之天天?
李 (唱)借妻怎能借表嫂?
张 (唱)亲上亲何需用别人代劳?
李 (唱)我岂肯遭世人唾骂耻笑。
张 (唱)伤不了你皮肉半根毫毛。
李 (唱)伦理纲常事非小。
张 (唱)见死不救你罪责难逃!
李 (唱)此计不好真不好,
张 (唱)我说高招就是高招!
李 不好!
张 高招!
李 不好!
张 高招!
李 不好!不好!不好!
张 高招!高招!高招!(陈氏拎包袱暗上)
李 借嫂充妻,断乎不可!
张 我说李云龙啊李云龙!一个事理我捏碎了一点一点地讲把你听,你还是一百二十个不愿意。咦——!还真是怪事啊!你不愿意我愿意呀?我把老婆借给你,明理的人呢,说张古董心肠好,为了帮助表弟救岳父,连老婆都肯借;那些不明事理的人反倒要笑话我咧!老实跟你说吧,就算我心甘情愿地背这个冤枉,还不晓得我老婆,你表嫂她可否愿意呃!
陈 我愿意!
张 (惊喜)你看你看,你表嫂都愿意了,你还有么子话说?
李 表嫂何以如此糊涂?
陈 表弟呀,你表嫂我并不是水性扬花不顾羞耻之人。事情到了这一步;你到哪里去找一个妇人做弟妹呢?要不是遇上你表兄热心快肠,乐善好施,恐怕会出人命的。救人要紧,就莫想许多了。走吧!
张 哎!还是你表嫂说话说得透彻。
李 此事总有些不妥。
陈 你要是不去,你表哥的一番好心不是白费了吗?
李 如此说来,去得的?
陈 事到如今,去不得也得去。
张 你表嫂比你明白,去不得也得去。
李 见了岳父,怎样言讲?
张 我来教你,听着 你带表嫂一进门……不,不对了,不是你表嫂,是你新娶的后妻,是老婆。你带着老婆一进门就说 “岳父大人,你的义女拜见来了!”这时候,她就双膝一跪,恭恭敬敬地磕个头,亲亲热热地喊声爹 “爹爹在上,受女儿大礼参拜!”老人家一看见这么孝顺的女儿,心中一高兴,立马就捧出白花花的纹银百两……
李 女儿是假的,纹银不能收下。
张 拐场哒!你不收纹银,岂不露了马脚,老人家一生气,就这样“啊嘟嘟……”往后一倒!李云龙啊,你不就成了催命的无常吗?
陈 你不收纹银,回来拿什么东西谢你表兄呢?
李 如此说来,纹银要收下?
张 收下!当然收下!收下银子以后……
李 我就在岳父身旁坐下,陪他谈天说地,解闷消闲。
张 不行,这又拐了场,上了年纪的人好罗嗦,你一坐下来,他就追根究底,盘三问四,“啊,我这女儿姓什名谁?家住何所?你爹爹作何生理?你娘家还有何人?”这么一直问下去,我看你怎样答对?
李 依你便怎样?
张 便怎样哪,你不能坐下,最好是拿到银子,拔腿就走。要是万一走不掉,那你就要嘴里莫停,手上莫歇,问吃问穿,问寒问热。你问他,脱了衣服冷不冷?穿了衣服热不热?然后呢,头上摸摸,脚下捏捏,枕头牵牵,被子叠叠,就这样个把时辰下来,你也累了,他也睡了。你两就赶快出门加紧往回赶。原样子去,原样子回。这就叫好借好还,再借不难。可记下了?
李 这……
陈 不要紧,他不记得我记得。
张 好好好,真是我贤德的好老婆。哎哎!老婆,你拎个包袱做什么事啊?你还打算跟他两个过几天呀?
陈 莫乱讲,手上拎个包,人家才相信嘛。两手空空的,他还只当是表弟在那里拐来的,骗来的哩。
张 对对对,还是妇人家心细。表弟你听好了,我老婆跟你去,你挨她不得,你碰她不得!一定要原样子去,原样子回。日落酉时,我在城门口接你们。你还我老婆,百两纹银四六开,你得四,我得六。
李 就依表兄。
张 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李 言而有信。
张 不可反悔!
陈 放心吧,有我哩。
张 对,不怕,我放心。老婆哎,你也要当心啊,千万莫让他动你一下啊!
陈 你要是不放心,我就不去了。
张 好好好,去去去,我放心,我放心。
陈 表弟,我们走吧!
李 多谢表嫂相助。(不支趔趄)喔喔喔……
陈 到现在酒还没醒哩。
张 你看人家老婆多好,躺在坟墓里还把老公灌醉。
陈 他要是不醉,怎么能听你的好主意呢?
张 快走吧!(推陈,李下)嘻嘻!这样的好老婆能多讨几个就好了。
(包人穷,崔人命气喘吁吁地上。
包 哈哈!跑了和尚跑不了庙!
崔 看你还能跑得掉!
张 笑话,我跑么子?你张大爷什么场面没见过,还怕你们两条小毛虫?
包崔 你!
张 不就是几两银子吗?晚上来我家取。
包 哪个相信你的鬼话啊!
崔 这点小门道我们领教过多少回了。
张 这回不骗你们,我老婆进城取银子去了。日落酉时我到城门口去接。
崔 如此说来,我们陪你一起去。
包 那好,我们一起去。
张 那多不方便啊。
崔 不方便你逃跑躲债是不是?
包 今天你再也休想甩掉我们了。
张 好吧!既然二位不相信,那就跟我走一趟吧!(举步欲走)
崔 慢着,我上前!
包 (将张拉回身前)我押后。
(崔、包把张夹在中间,警惕地押下。)
第三场 接妻
(四舞女拆除张古董家墙壁景,布置城门关闭景。)
(四舞女歌舞。)
(唱)拜干父,认螟蛉,夫妻虽是假,父女有真情。
留茶待饭赠银两,不是亲人胜亲人。
李 (唱)老岳父认义女精神大振,十分大病好了九成。
他把表嫂当成我再婚妇,他越是当真我就越担心。
都怪我酒醉糊涂欠思忖,大不该借嫂充妻败人伦。
一路上表嫂诉说千般苦,怕的是从此种下是非根。
陈 (内喊)表弟稍等!(上)
(唱)多谢干爹一片慈爱心,开我眉头锁化我心上冰。
头一回有人疼爱有人亲,陈氏我心中暖如春。
可惜我拴不住太阳西沉,
太阳沉我头也沉、心也沉、腿也沉、心事重重步难行。
(白)表弟呀,你走这么快做么子事啊?慢点走我两个谈谈心嘛。
李 时候不早,表嫂有话请讲。
陈 我看干爹他老人家病体转好,你不晓得,我这心里有多高兴啊!
李 是呀是呀。表嫂此来,老岳父三年的愁苦一扫而光,喜得他老人家双眉舒展,满面春风。看来表嫂你的孝心有回春之功,小弟我深施大礼,多谢表嫂!
陈 啊哟……快莫这样说,要说谢呀,我倒要好好地谢谢表弟,谢谢干爹哩!
李 所谢何来?
陈 自从嫁给张古董以来,我是头一回在人前抬头说话,更是头一回尝到人间真情是个么滋味。(泣)
李 听表嫂一路说来,你实在是受苦了!
陈 我是黄连树上挂猪胆,苦上加苦啊!
李 多亏表嫂贤慧,含辛茹苦,熬到今天。
陈 今天总算是熬到头了。
李 此话怎讲?
陈 我答应了张古董借妻的坏主意,就是要趁此机会,逃出苦海,远走高飞。
李 (大惊)你说什么?
陈 我要逃出苦海,远走高飞。
李 你要飞到哪里去?
陈 只要离开张古董家,飞到哪里是哪里。
李 表嫂莫出戏言。
陈 戏言?张古董今天将我借给人家做老婆,谁知道明天又会将我怎样?
李 此事不怪表兄,他是为了救我的岳父啊。
陈 表弟真是太老实,他是救你岳父?他是看上你岳父的银子了!
李 都怪小弟我酒后无德,做出糊涂之事,委屈了表嫂,我这里施礼赔罪!
陈 哪能怪你呢?这也是我自己情愿的嘛。我看你是个忠厚君子,才放心地跟你出来。既然出来了,就不再回去了。
李 表嫂切莫如此!
(唱)表嫂本是贤德人,凡事三思而后行。
浪子总有回头日,苦尽甘来日日新。
陈 表弟呀,你是大白天说梦话!(二人继续交谈)
(城外。崔、包、张上。)
崔 (唱)我在前面把路引。
包 (唱)我在后面紧随跟。
张 (唱)中间夹我张古董,
崔、包 (唱)你今天插翅也难飞腾!……
张 我……(心急如火,左冲右突,想抢在崔前面)
崔 (阻挡)你想抢在我前头好逃跑呀?走慢一点!
张 是,走慢一点。(略一停步,后脑碰了包的鼻子)
包 哎哟!(唱)险些碰塌我的鼻梁!
你走一步退二步,踩高翘哇!走快一点!
张 啊,是,走快一点。(快行一步,踩掉崔的鞋)
崔 哎哟!砍你的脑壳!(唱)你踩破我的后脚跟?我叫你走慢一点,你还要拼命往前赶,你是上法场抢头刀哇!
张 你这两个狗男女,你叫我走慢一点,他又叫我走快一点,我到底听哪个的?我不走了!(蹲下)
崔、包 好了好了,我们不说了,起来走吧!
张 不走了!(崔、包蹲下竟相劝哄 “哎呀……”)
(城内表演区。
李 此番见了表兄,我定要规劝他戒除贪杯好赌的恶习,回归正道。
陈 表弟呀!
(唱)你本是诚实善良一书生,浑不知人心险恶世不平。
张古董羞耻全无天良丧,我怎能再回去忍辱偷生!
一心想远走高飞去……
李 表嫂远走高飞,叫我如何交代?
陈 (唱)怕的是坏了他清白名声。进也难退也难主意难定……
(白)怎样想一个法子让我能离家出走,又不连累表弟呢?
李 表嫂别胡思乱想了。
陈 表弟你帮我想一想。(唱)想个两全策让我出火坑。
李 啊呀呀,这急切中我哪里有什么两全之策呀,还是快快赶路吧!
(唱)时光不早步履要加紧,表兄他日落酉时要接人。
陈 为什么一定要在日落酉时呢?
李 酉时一过,就要关城;城门一关,要想出城就要等到明天天亮了。
陈 啊!
(唱)一言将我来提醒,我何不故意拖延误时辰。
长夜里夜静人静心也静,表弟他定能把妙计生。
李 表嫂,快走啊!
陈 呜呼呼……不好了!我这腿突然抽筋,迈不开步了。
李 (急)这便如何是好!这便如何是好?
陈 啊哟哟!我站都站不得了!(坐下)
李 (更急)哎……怎么坐下来了?
陈 歇息一时再走吧!
李 歇不得呀!歇不得呀!
(唱)大丈夫理应当言而有信,君子一诺重千斤。
陈 (唱)我的两腿倒有千斤重,轻挪一步都痛得钻心。
李 (唱)望表嫂忍住痛牙关咬紧,我来扶你赶路程。
(李扶陈赶路,边讲边退。)
(与此同时,城外三人也起步,崔劝包逼。)
陈 (唱)我走一步来退一步。
李 (唱)切莫后退迈步往前行。
陈 (唱)心想抬腿腿往后挫。
李 (唱)我拉住表嫂快步往前奔。
(李拉陈趔趄奔行。城外三人亦加快。)
陈 (唱)我臂膀被你拉脱臼,表弟你轻拉慢行休急性。
李 (唱)今天我不将表嫂还表兄,纵然我浑身是嘴难说清!
五人 (唱)暮气朦胧抬头看……(内喊 “要关城门喽——!”
(五人狂奔,舞蹈化处理。(内喊:“关城门喽——!”)
众 啊荷!(同唱)白白跑了个血攻心。
张 (唱)送了我的命!
陈 (唱)我就放了心。

包 (唱)快还我的债!
李 (唱)我怎说的清?
合 (同唱)想出不能出,咫尺天涯隔城门。
想进不能进,咫尺天涯隔城门。

包 快还钱来!快还钱来!
张 就怪你这两个狗男女,一前一后,把我夹得紧紧的,害得我跑不动,走不快,误了我的大事情!
包 好哇!你还倒打一靶!老子今天就把你埋在这个城门洞里!
崔 (拦住)好了好了,都消消气吧!拳头再硬,能把城门砸开?(两头劝对包)你把他打死了,找哪个讨债去?
张 对嘛,人不死,债不烂,明天见了我老婆,一定还你们银子。千怪万怪只怪李云龙这个王八羔子不是个东西!
(城内表演。)
李 表兄,此事不能怪我啊!唉!这便如何是好?!
陈 哎哟,我两条腿也不是我的腿了。(一更)

张 (同唱)耳听谯楼起初更,耳听谯楼起初更,
叫一声张表兄莫要多心。骂一声李云龙不安好心。
临行时你再三嘱咐我,临行时我再三嘱咐你,
为表嫂日落酉时难出城。为什么日落酉时不出城?
今夜晚把表嫂怎样安顿?今夜晚我老婆哪里鬼混?

包 (同唱)城门洞里好安身。城内客店好偷情。
李 表嫂,这城墙脚下荒凉得很,无有客店,如何是好?
陈 还要什么客店,这城门洞里能遮得露水,挡得风寒,就在此将就一夜吧!你看,这里正好有一块大石头,平平展展的容得下两三个人坐坐。
李 委屈表嫂了。
(城外表演。包四处摸索寻找。)
崔 包人穷,你在找么东西?
包 找我的一块大石头,我老睡的,就跟龙床一样。啊!对了,前天晚上我把它搬到城里去了。嗨!今天晚上要是那边有人睡觉,那就舒服死了,哎,这里有一块小一点的马马虎虎也能过夜了。
崔 我挤坐一个。
包 你莫调戏我。
崔 当心,你的嘴不好,老娘我的手不好。(与包挤坐一起)坐过去一点!张古董,你怎么搞呢?
张 (没好气的)莫管我!
包 崔大嫂,你这不是自讨没趣嘛!
崔 唉!不该多管他人事。
(城内表演。)
李 且听谯楼鼓二更。(二更鼓响)二更了。
陈 二更了,二更了。
李 表嫂休要着急,明日开城,我要一路送你到家。
陈 家,我那也算是家?
(唱)表弟提起我的家,不由我两眼泪哗哗。
半间茅屋透风雨,四面墙壁是破篱笆。
夏天难遮炎炎日,冬天屋里飘雪花。
雨天家中戴斗笠,晴朗夜睡在床上望月牙。
最怕那惊雷声声炸,暴雨泼天下,狂风卷飞沙。
任凭我胆子有天大,只吓得呼天唤地叫爹妈。
李 这般时候,表兄他到哪里去了?
陈 他呀!
(唱)茶楼酒肆闲游戏耍,赌场就是他的家。
把我一人来撇下,饥寒病死任奴家。
李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城外表演。)
崔 (推醒呼呼大睡的包人穷)哎,哎!
包 (迷迷糊糊地)么事?么事?把我的好梦吵醒了。
崔 你这家伙,这种地方,我坐到都难过,你怎么睡得着嘛!
包 我牛棚猪圈都睡得着,这城门洞就是皇宫了,怎么睡不着,你把我吵醒有么事?
崔 我听见城门里头有人说话耶。
包 想必那边也有人睡觉,管他呢!对了,那边的王八蛋一定是睡了我的龙床,我来听听,看是哪一个。(听)
(城内表演。)
李 表嫂休要着急,明天见了表兄,我定要用孔孟之道,圣人之言来规劝于他。
陈 表弟你不知道,如今他那两只耳朵是刀枪不入,什么好话都听不进去。你把孔孟之道,圣人之言绑在箭头上也射不进去的,倒是有一个字哪怕是隔着城墙他也能听得真真的。
李 什么字?
陈 钱!
(城外表演。)
张 (一蹦而起)钱!钱!我的钱!
崔、包(惊)么事啊?发猪头疯呀?吓死人啦!
包 我才听出一点话音来,就被你打断了。
张 听到么东西?
崔 城门里头有人说话。
包 是一男一女在谈心。
张 可听出什么名堂?
包 好象是称呼表嫂表弟耶。
张 一定是李云龙跟我那不贤的妇人!(拉开包)你过来,让我听听。
(听三更鼓响起)听不见了嘛。
包 听不见就算了。(拉开张)过来!莫耽误我睡觉。
(城内表演。起风。)
李 哎呀,起风了。(解衣)表嫂衣衫单簿,更深夜冷,将此衣衫披上,免受风寒。
陈 (推衣)表弟!
(唱)休管我衣衫单薄身上冷,我这心中焦急如火焚。
我若是躲不开张古董,只怕他逼迫我沦落风尘!
李 (唱)我劝表兄改邪归正,戒除恶习做营生。
包裹中百两纹银全归你,你夫妻小本经营度光阴。
陈 (唱)百两银只不过添他赌本,三五天他又是身无分文。
今日他能将我借为人妇,到日后定要逼我去卖身。
我耐得饥寒守得贫困,岂能够含羞辱苟且偷生。
我若是回到古董家中去,枉死城又添个屈死冤魂。
李 如此说来,你是回去不得的。但不知表嫂你有何打算?
陈 我想……我想……
李 你想怎样?表嫂快讲!
陈 我想趁此天色未明,你将我带回家吧!
李 啊呀呀!表嫂你怎么能说这等话来?羞煞人也!气煞人也!
陈 表弟!
(唱)表弟你休着急来莫多心,我不是水性扬花轻薄人。
我不求为你待裔枕,
愿为你洗衣浆衫烹茶煮饭砍柴担水耕田种地作佣人。
李 表嫂此言差矣!
(唱)我若带你回家门,表兄他要告我带你私奔。
倘若官府来追究,欺兄霸嫂罪非轻。
陈 如此说来,表弟家中是去不得的。
李 断乎去不得,断乎去不得的!看来你是只能随他回家了。
陈 我呀!宁死也不回去的。
李 这便如何是好?
陈 这……有了!看来我只有一个地方,我去之后,张古董他不能找你要人了。
李 这是什么所在?
陈 观音堂!
(唱)万念俱灰看破红尘,去到那观音堂落发修行。
今生命苦我修来世,晨钟暮鼓伴余生……
李 不可不可。越发不可啊!表嫂你年纪轻轻,来日方长,怎么就绝了尘念,遁入空门,菩萨也不会收你的!
陈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叫我何去何从?
(唱)举目无亲何去处?
李 (唱)且到我岳父家中暂藏身。
陈 我现在走到哪里,张古董还不都问你要人吗?难道我真的只有死路一条吗?
李 哎呀,死不得,死不得呀!表嫂你休要着急,让我慢慢想来。
陈 三更已过,慢不得了呀!
李 那就快快想来!(焦急万分,来回走动)
陈 表弟呀,你这样来回走动到天亮吗?还是我两个在这块大石头上挤到坐一坐歇一歇吧!
(城外表演。)
崔 啊荷!那表嫂要跟表弟挤了喂!
张 (扑向城门,焦急万状)挤不得,挤不得耶!
包 又是怎么搞的嘛,还让不让人睡觉啊?
张 崔大嫂,你看我老婆今晚可有什么风险没得?
崔 这事就难说了,你老婆也不老,你表弟也不小,干柴碰烈火,怕是烧起来耶!
包 (睡中惊醒)救火!救火啊!
崔 你抽筋哪!
张 你中邪呀!
包 哪里烧起来了?
张 (没好气地)你屋祖坟山烧起来了!
崔 砍脑壳的鬼,把老娘的魂都吓掉了。
包 好,好!睡觉,睡觉!(张却竖起耳朵听)
(城内表演。)
陈 表弟,你要是觉得不方便,我站起来让你坐。
李 不可不可,断乎不可!
陈 那就请过来挤一挤吧!
李 好好好,挤一挤,挤一挤。(坐下)
张 (气急败坏)李云龙你这个王八蛋,你还当真挤呀!老婆喂,千万莫跟他挤啊!(拍打城门)
陈 表弟,城外有人敲打城门呐。
李 怕是不良之辈。表嫂,你将那纹银……啊,你将那包裹收好。
陈 你放心吧,它(指包裹)在我怀里紧紧抱到的。
(张不堪卒听,作极端痛苦状。)
包 怎么搞的,猪头疯又发作了?
崔 这回不象猪头疯,倒像是鸡瘟,(猛省)奥,我的妈呀,是禽流感!
张 她、她人还在怀里紧紧抱着啊!(又拍打城门)、抱不得!抱不得!
陈 好像是张古董的声音。
李 哎呀坏了,定是表兄前来接人的。
陈 分明是来接银子的。
李 接人也好,接银子也罢,日落酉时未能相见,小弟我失信了。
陈 跟这种人不要说什么失信不失信,快想办法,明日相见,如何应对。
李 啊,快想办法,如何应对,你我一同想来。
(城外表演。)
崔 张古董,你说见了你老婆就能拿到银子可是真的?
包 该不会又是一句骗人的鬼话吧!
张 骗你们是龟孙子!
包 纹银百两?
张 那还有假,不过我得不到整数,百两纹银四六开,我只能得六十两,那四十两归我表弟。
崔 如今他带你老婆过了夜,还四六开呀?
包 至少也要来个三七,二八开!
张 什么三七,二八开,百两银子全归我!不过,他能答应吗?
崔 他要是不答应,你就告官哪!他们读书人死要面子,你告他欺兄霸嫂,还在城洞里那个……是不是?他敢不答应?
张 对,就是这个主意!不过,到时候还要请二位做个见证啊!
包 放心吧!我去作证。他们两个在城门洞怎么挤的,怎么抱的,我都一清二楚。三明四白。
张 嘻嘻,太好了,太好了!(不禁手舞足蹈起来)
包 不好了!张古董又犯毛病了!
崔 张古董啊,你莫舞了,趁早睡一下子,养足精神明天好上公堂去!
张 还是崔大嫂想的周到,讲得有理,睡一下,睡一下。(坐下歇息)
(城内表演。四更鼓响。)
李 啊荷呀呀,四更了!(唱)梆鼓频催打四更,
陈 (唱)霎时五更就天明。
李 (唱)我把枯肠都搜尽,
二人(同唱)有一条权宜计难以出唇。
(同白)表嫂(弟)可曾想出主意来了?主意倒是有一个,就是难以启齿。
陈 哎呀,想必我们两个想到一起来了,既然我俩都难开口,那就一人一句地说,你看可好?
李 好好好,一人一句,轮番说来。
陈 哪个先说?
李 你是嫂,我是弟,先大后小,你先说。
陈 哎!你是男我是女,男先女后,理当你先说。
李 如此,恭敬不如从命,小弟先说。
陈 请!
李 明日开城!
陈 见了张古董。
李 我就说 表兄请了!
陈;我也说表弟请了!
李 表兄请了!
陈 表弟请了!接着往下讲呀!告诉他,我是谁。
李 她是,她就是……
陈 我就是他的表弟妹!
李 她就是你的表弟妹!啊,我二人想到一起来了,就是这个主意。
陈 什么主意?我是你什么人?
李 我是他表弟,你是他的表弟妹,你是我的什么人,这还用说吗?
陈 怎么不用说,不但要说,还要说得跟真的一样,快说,我是你妻子。
李 你是我妻子。
陈 不是你对我说,你要对张古董说,她是我的妻子。
李 她是我妻子!哎呀,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陈 他当然不会善罢甘休啊!
李 这便如何是好?
陈 不要紧,有我呢!我一口咬定你是我的丈夫,他是我丈夫的表兄。
李 他要是告到官府……
陈 这官司就是打到金銮宝殿,你我也不能改口。
李 他要是举出三媒六证呢?
陈 当年我嫁到他家,除了一个黑心的媒婆,哪有什么三媒六证的。
李 要是那个媒婆……
陈 媒婆呀,缺德事做太多,早就翘辫子了!
李 死了?(陈点头)死了好,死了好,哎,还有那左邻右舍,亲戚朋友可为他做证呀?
陈 你也看见的,他就那么孤零零的半间破草屋,哪里有什么左邻右舍!你再看张古董那个德性,除了几个讨债的狐朋狗友,平常是鬼都不上门。我呢?摊上这样的男人,也没有脸面与人交往,所以张古董在阳间是找不到证人的。
李 官府若是问起我的三媒六证呢?
陈 死的死,亡的亡,都到阎王爷那里做客去了。
李 倘若一定要我的凭证呢?
陈 那你就把我的八字庚贴拿出来。
李 我哪里有你的八字庚贴啊?
陈 (拍包裹)就在这里头。
李 你是早有准备?
陈 张古董在跟你出坏主意的时候,我就横下一条心了。
李 原来如此。
陈 不过,你放心,这只是权宜之计,你帮我过了这一关,我们就分道扬镳,决不拖累于你。
李 事过之后,我送你到岳父家中,把真情实况向他老人家一一道明。从今往后,我和你就是他的亲生子女,表嫂,你看可好?
陈 这当然好。不过,从今往后,你可千万不能再喊我表嫂了。
李 我就称你为大姐。
陈 哎,这就对了,不知贤弟你属什么?
李 小弟我就是属龙的。
陈 属龙啊?哟!我属马,比你还小两岁哩,怎么称你贤弟,我应当称你为大哥才是。大哥!
李 小妹!我有小妹了!
陈 且慢高兴,想想明天城门一开,两下会见……
李 小妹你暂避一旁,由大哥我来上前答话。
陈 张古董见面一定是先要银子。
李 银子给他,花钱买平安。
陈 我的哥哥!且不说张古董贪得无厌,你越给钱就越不平安。就算是花钱能够买到平安,这银子也是不能给他的。
李 却是为何?
陈 若是把银子给了张古董,这岂不成了我的卖身钱吗?
李 这……有理,有理,言之有理。
陈 他要是说起什么百两纹银四六开,你都给他来个不认帐!
李 好,不认帐!
陈 他定然要问你 我老婆在哪里?你表嫂在哪里?你就问他,你也有老婆?我也有表嫂?
李 你也有老婆?我也有表嫂?
陈 对,就这样。
李 他还要问呢?
陈 他再问,我就露面了。
李 岂不被他看见了。
陈 就是要他看见,这时你就告诉他,我是何人。
李 这就是我的小妹……
陈 怎么是你的小妹呢?
李 难道还要称你表嫂不成?
陈 在张古董面前我是你老婆,你要喊我娘子。
李 娘……
陈 还爹哟!娘子!
李 娘——子!
陈 哎,这就对了。
李 哎呀呀,实在难以启齿。
陈 多喊几声,喊顺口就好了。
李 娘子,娘子,娘子……
陈 这不就好了嘛。
李 我这心里发慌,只怕临场要出错。
陈 哎呀我的哥哥,你千万错不得呀!见了张古董,你腰杆子要直,口气要硬,对他你就(学叱咤状)啊!啊!不要跟他温文尔雅,客客气气的。记下了吗?
李 记下了,不温文尔雅,不客客气气。我就这样 啊!啊!啊!
(五更鼓响,幕内喊 “开城门喽——!”)
(哄乱中城门推开。李将陈推向掩蔽处。崔、包推张向前。)
张 李云龙你个王八蛋,你干的好事呀!
李 张表兄久违了,你到此何事?
张 我到此处何事?嘿嘿!我在城门洞里窝了一个晚上,你还问我到此何事。
崔 钱!钱!快要银子!
包 对,说那么多的废话做么子,先要银子!
张 对对对,快把银子拿来!
李 银子?什么银子?
张 你欠我的百两纹银!
李 不认帐!
张 不认帐?!什么意思?
李 不认帐就是不认帐!
张 咦——二位,你们看,他还不认帐呐!
崔 (拉张旁白)张古董,看来事情不妙,你就莫想那百两整吞了,还是照原来你们约定的,四六开就算了吧!
包 只要够还我俩的帐就行了。
张 那好,我就吃点亏吧,李云龙呀李云龙,我本来以为你是看钱财如粪土,没想到你也过劲得很!好了,我也不想百两全部独吞,我们还是四六开吧!
李 什么百两,什么四六,我给你一个概不认帐!
张 嘿嘿!你李云龙不是一个彬彬有礼的文弱书生吗?今天怎么就像吃错火药了?
李 我不跟你温文尔雅,不跟你客客气气,我就是这样(作状)啊!啊!啊!
张 你你你……好好好,你狠,我怕你,这样,我们来个倒四六开,你得六十,我得四十,这总算可以了吧?
李 张古董,清早起来你一不下田耕种,二不去市场经商,却来这城门口咽喉要道,挡住我要钱,莫非你财迷心窍,发了疯癫不成?
张 (急得几乎要哭)一个人缺德狠了要遭报应的!
李 报应就在眼前!
张 (向崔包求救)二位你看,这这这……
包 姓李的,一个人说话要算话嘛,他……
李 啊嘟!何方狂徒,在此放肆胡言!
崔 李公子,我们是好意来劝你的……
李 呀呸!哪来的刁妇如此不知羞耻!
张 你不要出口伤人,这是我的朋友,李云龙你这个王八蛋,我把老婆借给你……啊,对了,说了半天,没见到我老婆嘛!你把我老婆搞到哪里去了?
陈 (上)官人哪,你这是跟哪个在说话呀?
李 这是我的表兄张古董。
陈 啊,表哥请了!
张 (忙不迭地还礼)请了请了请……这……
陈 快跟表哥说,我是你什么人。
李 她是我的,我的……
陈 妻子。
李 妻子,她是我的妻子。
张 妻子!?她是你的妻子?我怎么看都像是我的老婆!
陈 官人你看,这表哥在表弟面前是怎么说话的呀!
张 官人?表哥?表弟媳?(将陈氏上下前后仔细大量)是我老婆,千真万确,一点都不假,就是我的老婆!老婆,你莫非被李云龙挤一个晚上昏了头说胡话了?你睁大眼睛看看,我是你亲亲热热恩恩爱爱的丈夫,男人,老公,当家的张古董呀!
陈 官人,你这表兄是花疯吗?
张 呵呵!

包 呵呵!
张 麻烦你二位帮我看看,那可像我老婆,啊不,那可是我老婆。
陈 官人哪,我们快回家吧!
张 站着!回家?你家在哪里?(拉)滚回来!
陈 官人,你看!(示意李表现厉害)
李 啊嘟!清平世界,朗朗乾坤,竟敢调戏民女,难道你就不怕王法吗?
张 李云龙你……(陈再向李示意)
李 王法你就不怕吗?
张 咦!你还越搞越真哪!二位,你们都看见了吧?
包 告官!赶快告官呀!
张 对,我们一同见官去!
崔 何必呢?李公子是读书人,脸面要紧,你要惊动官府,让他背一个欠债不还,欺兄霸嫂的罪名,岂不断送了人家的前程吗?
张 我不管,见官!
陈 见官就见官,哪个怕你不成!
李 哪个怕你不成!
张 好好好,那就衙门里见,麻烦二位同去县衙,好替我作个见证。
崔、包 好,走吧!
陈 我说你这个挂羊头卖狗肉的崔人命,走路都东倒西歪,你经得起三拷六问吗?
崔 这……三拷六问……那我不去了!
陈 你不就是打洞爬墙叉鸡捡柳的包人穷吗?听说你还有前科在案,也敢上堂见官?
包 这……(对崔)你不去我也不去了。
张 (急)你们不能临阵脱逃,拆我的台子呀!求二位还是辛苦一趟,我不会亏待你们的。
崔 三拷六问我害怕呀!
包 搞不好我自己要吃官司!(三人继续交谈)
李 (挥汗)想不到说谎如此累人。
陈 你刚才真把他们给镇住了。
李 对付几个青皮无赖,倒还不难,只怕上得公堂,我要……
陈 我的哥哥,你莫吓我,小妹就靠你了!
李 小妹放心,经方才一仗,我这胆子也壮大了不少。看来这个说谎也是要磨练的。
张 你这两个不仗义的家伙,不去算了,前帐就一笔钩销了!(对陈李)走哇!
陈李 走!(三人下)
包 我们怎么办?
崔 衙门看看去。(二人追下)
第四场 失妻
(四舞女撤城门景片,布成县衙公堂。四舞女歌舞。)
(唱)张古董,施诡计,抓鸡不到反失米。
上公堂,打官司,舍财痛失美娇妻。
(鼓堂乱响,县官抱印上。)
县 (念)做官好,做官妙,做官头戴乌纱帽。
有人吹喇叭,有人抬大轿,威风凛凛真荣耀。
问原告,审被告,千方百计把金银要。
千金不为多,四两也不少,千里做官只图囊中饱,是非曲直我管不了!
升堂!(自喊堂威,“唔”——落坐)来呀!
(赵大抱四根水火棍懒洋洋地上。)
县 (点卯)赵大!(衙:有!)钱二!(衙:有!)孙三!(衙:有!)李四!
(衙:有!)我说赵大,你也太贪心了吧!四个人的薪饷你一个人吃呀!
衙 我说老爷,我一个人薪饷都吃不到嘴,哪里还吃得上四个人的薪饷?我倒是干了四个人的差使。
县 那几个人呢?都跑到哪里去了?
衙 跑单帮做生意了。
县 做生意?
衙 恩。如今是要想金银堆成山,或跑买卖或做官。老爷要是再不让我们沾点油水,这讨饭棍子我也要丢了。
县 我说赵大呀赵大,你是老衙门了,难道不懂得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阎王吃判官,判官吃小鬼?
衙 那小鬼吃么子东西啊?
县 小鬼吃人嘛!刚才堂鼓乱响,必定是送吃的来了,快去带上堂来!
衙 是。击鼓人上堂哪!(李,陈,张上。衙挡住李)慢着!拿来!
李 拿什么?
衙 拿银子来呀!
李 请问……
衙 莫要请问,我叫你拿你就掏。
李 不知要掏多少?
衙 多有多掏,多多益善。
李 我这里有散碎银两,请收下。
衙 (指陈)来,你!
陈 妇道人家也要收?
衙 我这是按人头收的,不分男女,一视同仁。
陈 我没有钱。
衙 没钱请回去,三岁小孩都知道 衙门口,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
李 我再添一些,让她进去吧!
衙 你算是个痛快人,快去吧!(李,陈进衙,张尾随)
衙 (截住张)莫要低头往里钻,交钱来!
张 交什么钱?
衙 刚才你没看见?
张 看见了又怎么样?我张古董从来不花冤枉钱。
衙 看来你是个精明人。
张 过奖了。
衙 那好吧,我就跟你说个明白。你要是不问,多有多给,少有少给,尽尽心也就过去了,你要是这么较真的话,那你就听着,不妨给你一个明码标价 我唤你上堂,收银一钱,叫传呼费;你跨进这门,收银二钱,叫进门费;进得门去,往堂上一站,收银三钱,叫地皮费;老爷叫我打你扳子,你要给我四钱银子的辛苦费;如果老爷叫我砍你的头,嘿嘿,对不起,我要先收你五钱银子的磨刀费!
张 (转身欲走)这官司我不打了。
衙 回来!官司可以不打,银子不能不交。
张 我不进门,不往堂上站,不挨板子不砍头,你还收什么费啊?!
衙 你向我打听了这么多,我也说了这么多,收咨询费五钱,还有,你要打官司又不打官司,耽误了别人打官司,你要赔偿损失费,收纹银一两。
张 这是什么人订的规矩?
衙 今天是我当班,这规矩自然是我订的。
张 那就请你改一改,我身无分文。
衙 我告诉你,这官司你幸亏是今天打,明天的价钱还要翻一番。
张 差官老爷,我真是一文不名哪,你老人家就高抬贵手吧!
衙 没有钱,衣服抵押也行。
张 你看我身上可有什么东西你看得上的。
衙 这件坎肩还马马乎乎,快脱吧!
张 (脱衣)官司还没打,先输掉一件外罩,给你裹尸去!(进门)
衙 (崔、包上前观望)来来来,你们两个,交钱来!
崔 我们不打官司,是来看热闹的,
衙 那也得收观摩费呀!
包;不是,我们是来玩玩的。
衙 玩玩也要收娱乐费呀。
崔 包人穷,我们快走吧!
衙 小器鬼!
包 我们从后门进去,大堂后面墙根脚下有个洞,还是我去年挖的,那里看得清楚,走!(拉崔人命下)
衙 禀大人,击鼓人都已带到,在堂下候审。
县 都站上来!
众 参见大人!
县 你们哪个是原告?
陈张 我是原告!我是原告……
县 莫吵!老爷的堂鼓是哪个敲的?
陈张 是我敲的!我敲的!
县 (拍案)莫吵哒!哪个再吵,我就判哪个输官司!我不管原告被告,来个先男后女。就从你问起,你姓什么东西?叫么东西?
张 禀老爷,小人姓张名古董。
县 (拿笔写)张——古——懂……不好写,老爷我给你改一个名字,你就叫一,就这么一横,连名带姓都有了。
张 老爷,这姓乃是祖宗所传,名字乃是爹妈所取,岂能轻易改得的?
县 改不得?
张 改不得。
县 等老爷我学会写你的名字,你再来打官司。退堂!
张 好好好,改得改得,一就一吧!
县 我说一呀,(张未应)我说一呀!
衙 老爷唤你呢!
张 啊,小人在。
县 你因何事击动老爷堂鼓?
张 小人状告李云龙欺兄霸嫂,欠债不还!
县 哪个叫李云龙呀?
张 就是那边站的那个小白脸。
县 唔!难怪老爷找不到被告。他站在那里不作声,想必他就是被告。
(指李)你,小白脸,被告,过来!
李 参见老爷!
县 罢了,你叫什么?
李 学生李云龙。
县 (写)李——云——龙,比张古董还难写。老爷也给你改一下,暂且叫二。
李 这……(陈氏扯衣示意)
县 怎么,叫二不好?
陈 好啊好啊!二呀,还不快谢谢老爷给你改了名字!
李 谢谢大老爷!
县 咦!你这女子,还真聪明,你是?
陈 小妇人陈氏。
县 陈氏?
陈 啊,对了,也请老爷替我改一下吧!
县 好,你就叫个……
陈 三!
县 对对对!打官司的人都要都像你这样知道老爷的心思,又这么好说话,老爷我要省好多心啊!三啦,这案子你放心。
张 拐场哒!要砸锅!
县 我说二呀,一告你欺兄霸嫂,欠债不还可有此事?
李 大人,我是几时欺过兄霸过嫂?又是几时欠过他的债呀?
县 咦!你问我?我怎么晓得?
衙 大人,你应当去问原告呀。
县 我晓得哪个是原告啊。
衙 先问那个一。
县 那好。一呀,你说说他是如何欺兄霸嫂,怎么欠债不还的?
张 大人,请听我说!
(唱)李云龙三年前死了爱妻,他岳父终日里落泪悲啼。
催促他再续弦好认义女,因此上到我家问我借……
县 借什么东西?
张 (接唱)问我借……
县 到底借什么东西嘛?
张 (接唱)问我借妻!
县 么子话?借么子东西呀?
张 借妻!
县 你借给他没有?
张 借了。
县 你这家伙是乌龟精投胎,什么东西都能借,这老婆也是借得的吗?
张 (唱)老爷你不知我这个……一,
县 你这个一,难道不是人生父母养的呀?
张 (唱)都夸我大仁大义世间稀。
都只为救人危难将妻借,约定了还妻不等日落西。
县 他还了没有呀?
张 还了我还来告么子状啊!
(唱)李云龙丧天良全无信义,有借无还他霸占我的妻。
他二人城门里又抱又挤,似这样欺兄霸嫂法不依!
县 你的老婆如今在哪里?
张 那就是我老婆陈氏。
县 陈氏?
张 就是那个三。
县 三是你老婆?
张 正是,大人。
县 三既然是你的老婆,你带回家去就是了。

陈 (都急了)哎,老爷……
县 还有么事?
张 他把我老婆带到城门洞里挤了一晚上。
陈 启禀老爷,我不是他的老婆。
县 你是哪个的老婆?
陈 小妇人我是二的妻子。
县 那这个案子就更好断了,我说一呀!
张 小人在!
县 你不是说二跟你老婆挤了一晚上吗?
张 是的。
县 那好。现在二的老婆就在堂上,你把他的老婆也带到城门洞里去挤一个晚上,公平交易,老少无欺。退堂!
李 (三人喊)老爷老爷……
县 还有么事?
陈 老爷断的不公!
李 老爷问的不明!
县 这案子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没有什么问头。
张 还有纹银百两。
县 (精神陡振)你再说一遍!
张 还有纹银百两!
县 哎——!这就有点问头了,为什么不早说?快说,哪来的纹银百两?
张 是他岳父所赠。
县 他岳父所赠与你何干?
张 启禀老爷,借妻之时,当面商定,百两纹银四六开。
县 四六开?哪个得四?哪个得六?
张 他得四,我得六。
县 那银子现在何处?
张 不在二手里,就在三手里。
县 我说……
陈 老爷莫听他一面之词,小妇人我有下情回禀。
李 是呀,还有下情回禀。
县 怎么?你们还有话说?那就说吧!
陈 大人容禀!
(唱)大老爷莫要相信那个一,我和他本来就是中表亲戚。
县 恩?你和他不是夫妻是亲戚?二呀,三说的可是实情?
陈 官人,我说的句句是实吧?
李 哎……句句实情。
陈 (唱)他是他的表大伯。
李 对!(唱)他是她的表大伯。
陈 (唱)我是他的表弟媳。
李 对!(唱)她是他的表弟媳。
陈 (唱)二是我的夫……
李 (唱)……她的夫,
陈 (唱)我是他的妻……
李 (唱)二的妻。
陈 (唱)表大伯游手好闲不务正,贪杯好赌把人欺。
他讹诈我夫妻纹银百两,他还想将奴家霸占为妻。
老爷你放我夫妻回家去,天佑你加官晋爵福寿齐!
张 该死的!我还不晓得这个妇人还会编唱戏文!
县 如此说来,三哪,你不是一的妻子?
陈 我是他的表弟媳。
县 我说二……
陈 二是我的丈夫,我是二的妻子。
县 你莫作声,我要二自己说。二呀,你说!
李 大人!
(唱)夫妻本是连理枝,相亲相爱两相依。
同甘苦共悲欢同舟共济,同偕白首志不移。
县 我说赵大!(衙应声:有!)你可听懂这二说些什么东西呀?
衙 好象是说夫妻恩爱同偕到老吧。
县 可曾听出来他们哪两个是夫妻呀?
衙 这,我没有听出来。
县 那怎么办?
衙 那你就再问吧!
县 对,再问。我说二呀,你臭屁冲天放这么多做么事?老爷我只问你这三到底是哪个的老婆?
李 容禀!
(唱)大堂上站的是两男一女,三个人只有两个是夫妻。
县 废话!
李 (唱)三的丈夫不是一,我问大人三是谁人妻?
县 嘿嘿!老爷我问你,你倒问起我来了。
陈 官人,这位老爷是清官,你就照实说,我们是夫妻。
县 对对对,莫要东扯葫芦西扯瓢的,实话实说,老爷我自有公断。
李 (自白)叫我怎么说得出口啊!
张 老爷,这不是明摆着的吗?三是我老婆。
县 看样子他们(指张,陈)是夫妻。
陈 老爷错了!(催李)你快说呀!
李 大人哪!
(唱)他们二人倘若是夫妻,却为何一个东来一个西?
我与她并肩堂上立,谁是谁不用问一看便知。
县 赵大。(衙应声 有!)这下你可听清了?
衙 这,他是他,他是他,她还是她。
县 你是你,我还是我?
衙 老爷英明!
县 英明个屁!这案子怎么越问越糊涂呀!
衙 老爷,你再问,莫让他讲许多。“是”,就说一个字,“不是”就说两个字。
县 好。“是”,一个字;“不是”,两个字。你听清楚了没有?
李 听清了。
县 那好。我问你,三可是一的老婆?
李 不是。
县 果然只说两个字,很好。再问你,三可是你的老婆?
李 这……
县 恩?!……
李 一个字。
县 也嘿!一到节骨眼上就拐弯。(大声地)快说到底是与不是!
李 是、是、是!
县 (喜不自禁)赵大,还是你的办法好。
张 天打五雷轰呀!明明是我的老婆,怎么……
县 嘟!咆哮公堂,你想作死呀!
张 青天大老爷,二说三是他的老婆,他有何凭证?
县 问的有道理。(向李)可有凭证?
李 这……
县 可有凭证?
李 (陈示包裹)有我的妻子的八字庚贴为凭。(解包裹取贴)
张 活见鬼!庚贴在他手里。
衙 (呈庚贴)请老爷过目。
县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不错,果然是八个字。好了,案情清楚明白。没有什么要问的了。
衙 没有问的,那就快断吧。我一家的中饭还没得着落呃!
县 好,断!下面原告被告,莫要吵、莫要闹、莫要跳,听老爷断案,给你们公道,你们该哭的就哭,该笑的就笑……
衙 该投河的投河,该上吊的上吊,记住 这是终审,不准上告。
县 老爷我审过你们一二三,心里已经明白七八九,三不是一的妻子,一不是三的丈夫,故而老爷我公断,三跟二依然是夫妻,回家过日子去吧。
李陈 多谢青天大老爷!
张 (呼天抢地)黑天冤枉!黑天的冤枉哪!
县 你们慢点欢喜,你也莫要着急,老爷还有下文,你们且听仔细 一没有了老婆,理应得纹银百两。我说二呀,你把百两纹银拿出来。
张 (磕头如捣蒜)大人,你老人家真是包龙头再世,天下第一大清官!
陈 回禀大人,这银子本来是我干爹赠与我的见面礼,如今你断给一,小妇人心中不服。
张 老爷心明如镜,她不服我服。
县 快把银子交出来。
李 大人休要动怒,银两在此!
县 到底还是读书人想的开。
陈 禀老爷,这银两跟一毫不相干,怎能归他所有?
县 依你之见,该当怎样?
陈 理当物归原主。百两纹银,发还小妇人,我们夫妻也好回家度日啊。
县 你们夫妻?嘿嘿!你们夫妻?老实跟你说,你们三个往堂上这么一站,老爷我三句话一问,这谁是谁,谁是谁,也就摸得一个八九不离十了。只不过,这年头做官在外,多捞银子少问事,装装糊涂罢了。你当老爷我真糊涂呀!
陈 老爷既然不糊涂,怎么还把我的银子断给他呢?
县 这个你放心。不瞒你说,不看在百两纹银的份上,这官司我还懒得问呢!明白了吗?
陈 好象有点明白。
县 明白了就好。快回家做夫妻去吧!
李 (急辩)大老爷明察,学生我是清白的呀!
县 我说你这个人,真的呆到家了!你们说是夫妻,老爷我认了不就行了!还说什么清白不清白,难道还要我给你竖牌坊吗?
李 这……
衙 还在这里发什么呆哟?快谢过大老爷回家去吧!
李、陈 多谢老爷!(欲出门)
张 (问陈)你当真跟他过呀?
陈 我先前跟你说的 你要是缺德缺恨了,我叫你哭都没得眼泪水!(偕李同出门)
张 我不哭,我还有百两纹银。
陈 兄长,看你满头大汗。
李 生平头一回说假话,累煞我也。
陈 我也是头一回。
李 你我一同去到岳父家中。
陈 走。
李 正是:昼夜时光短,
陈 人间恩怨深。
李 从今脱苦海,
陈 永世不嫁人!
李 哎,兄妹父女情!
陈 好!好一个兄妹父女情!(二人同下。张始终盯住县官手中的银子)
县 官司打完了,人家都走了,你还等在这里做么子?
张 老爷,这个……那个……嘻嘻……哈哈……
县 啊,银子嘛,自然是要给你的,不过,我这衙门早有个九九倒扣的规矩,你懂不懂?
张 什么叫九九倒扣?
县 一百两银子,我扣九十九两,剩下一两把你。
张 (太意外,猛发作)老爷,你也太黑心了吧!
县 你讲什么?
张 黑心!黑心!太黑心!
县 来呀!打了出去!
衙 走!走!
张 你莫打,你打了我没有钱交辛苦费,好了好了,九九倒扣我认了。你得九十九两,我得一两,一两就一两。给我吧!
县 我这有现成的一两银子,拿去!慢着!回家去再莫学坑蒙拐骗了。(下)
张 一个如花似玉的老婆才卖一两银子!
衙 (抢过银子)太贵了吧?
张 哎……你?
衙 衙门里规矩,九九倒扣。
张 刚才老爷不是扣过了吗?
衙 刚才老爷那是大九九,我这里还有小九九。
张 还有什么小九九?
衙 一两银子,我扣九钱九分,剩下一分把你。
张 (气极)我不要了,全给你吧!
衙 那更好,省得我费事。(欲下)
张 哎哎哎……说着玩的,一分就一分吧,比没有好。
衙 还是要我费事,(咬下一块)拿去!
张 (拈轻重,再看看)这有一分哪?
衙 不信你回家拿大秤称一称。伙计,一回生,二回熟,熟人好办事。下回打官司,还是等我当班的时候,也好有个照应。(下)
张 唉!黑了天哒!衙门里黑了天哒!’
(崔,包上。)
崔 张古董,官司打赢了吧?
包 发财了吧?
张 你这两个不仗义的家伙跑来做么子?
崔 我们知道,你还有一分银子。
包 快拿来,我们两个分了!
张 这千万不能,二位高抬贵手,这一分银子留给我买两个烧饼吃吃。
崔、包 (不由分说,抢银,扒衣裤)这帽子是我的!这大褂子是我的!这裤子是我的!(剥得只剩一条短内裤)这条花短裤(欲扒又止)……有尿臭,我不要算了。手下留情,放你一马。记住,还了债,我们还是好朋友。拜拜!(二人下)
张 哪位看戏的先生,借给我两吊钱,明天我一定还你!
(四舞女:张古董,这场游戏好玩吧?哈哈哈哈……)
(合唱)四五六,么二三,高粱大曲老白干。
那个赌啊,那个喝啊,快活赛神仙。
弄诡计,算机关,赔了夫人扒衣衫。
那个玩啊,那个耍啊,奇闻作笑谈。
(剧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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