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岔戏《高楼会》（全本）剧本唱词
八岔戏
2026-10-18
0
剧 情
陕西韩城，黄河东去。城东一座高楼，唤作听云楼，是韩城第一名士柳文远弃官归里所建。八岔戏以岔路幽深、唱腔高亢婉转见长，多演才子佳人、离合悲欢。柳文远之女柳莺莺自幼许与表兄杨彦升。那年陈敬德倚仗权势诬陷杨家，彦升父子含冤出逃，彦升投黄河，为撑船汉摆老八所救，忍辱改名杨三，与莺莺一别三载。后彦升苦读中举，改名换姓携卷归来，要为父雪冤。柳莺莺望断南鸿，误以为彦升变心负义，含恨写下断义书，贴于楼门。断义书被新任知县之女花赛花拾去。花赛花设听云楼诗会，遍邀三秦才子，名为择婿，实为访贤。楼上一帘之隔，莺莺与彦升咫尺天涯，各自相思。陈敬德慕色生奸，当众污蔑，彦升含愤护莺，一纸断义书自花赛花袖中跌落，三年疑案一朝破解。最后陈敬德依仗黄绢买赃之罪伏法，杨世昌冤情得雪，莺莺彦升重续旧好。全剧以一座高楼分隔又联结两颗心，写尽人间错认与痴情。
> 唱词据本剧种格式拟写，非传本原文
场 次
序幕：高楼月夜
第一场：黄河投河
第二场：断义书
第三场：拾书人
第四场：设会楼
第五场：登楼会
第六场：诗对冤家
第七场：合璧团圆
人 物 表
柳莺莺 闺旦
杨彦升 小生
花赛花 花旦
柳文远 老生
杨世昌 老生
柳 嫂 老旦
摆老八 老生
陈敬德 净
王 忠 丑
众才子 众
序幕 高楼月夜
（黄河远去，一座高楼临河矗立。楼分三层，檐角悬着铜铃。夜。柳莺莺独立楼上，凭栏望河）
柳莺莺（内唱）：高楼之上月当头，
（唱）照见黄河万里愁，
（唱）一别音书三年久，
（唱）我心事只好付东流，
柳莺莺（白）：三年了。彦升，你说他随叔父南边求学，一去三年，连半封书信也无。爹说杨家遭了官司，你父子怕是不在了。
柳莺莺（唱）：（唱）爹说彦升遭了难，
（唱）我不敢在人前把泪流，
（唱）三年里我缝寒衣，
（唱）年年缝到月儿收，
（唱）衣缝得千针万针，
（唱）人瘦得只剩骨头，
（柳嫂端茶上）
柳 嫂（老旦白）：莺莺，夜深风大，仔细着凉。
柳莺莺（白）：嫂嫂，你说彦升他……可还活着？
柳 嫂（老旦唱）：（唱）三年音信断，
（唱）生死各一边，
（唱）你等一日是一日，
（唱）等白了你的少年头，
柳 嫂（老旦白）：你爹说明日开诗会，帖子都下了，满城才子登听云楼赏月。你也该散散心。
柳莺莺（白）：诗会？
柳 嫂（老旦白）：正是。你爹的意思是，你要真无心，就挑一个如意郎君；你若有心，就把彦升当年的诗拿来比一比。
柳莺莺（唱）：（唱）爹把心事说与我，
（唱）我到如今自忖量，
（唱）彦升他诗名压三秦，
（唱）三年应已改了名姓，
柳莺莺（白）：若他活着回来，我就在这楼上等他。
柳莺莺（内唱）：（唱）楼上风声一阵紧，
（唱）吹得铜铃响不停，
（唱）铃声它比人会说话，
（唱）替我问了三年情，
（远处更鼓三声。柳莺莺久久望着楼外）
（幕落）
第一场 黄河投河
（三年前。黄河南岸。杨世昌被陈家丁勇押解，杨彦升扶父，气喘吁吁）
杨彦升（内唱）：苍天不明察善恶，
（唱）反把好人当做恶，
（唱）我父蒙冤入囚笼，
（唱）我们父子逃出门，
杨彦升（白）：爹，儿子扶您过河！
杨世昌（老生白）：升儿，陈家的追兵就在后头，你快走，休管为父！
（陈敬德领众丁勇赶上）
陈敬德（净唱）：（唱）好一对不知死活的东西，
（唱）黄河水浅难藏尸，
（唱）陈家的银子能把山买，
（唱）你们休想逃出一丝，
陈敬德（净白）：杨世昌！你的官司我已定在府里。你跟我回去，我保你父子一条活路——只要把莺莺那丫头送到陈府，我就既往不咎。
杨世昌（老生白）：我柳亲翁的闺女，岂能送你这种人！
陈敬德（净唱）：（唱）好一个不识抬举的老朽，
（唱）敬酒不吃你要吃罚，
（唱）三十板子打上刑架，
（唱）打出你们没话讲，
（丁勇上前。杨彦升推开父，返身跃入黄河）
杨世昌（老生白）：升儿！升儿！你若有个三长两短——
陈敬德（净白）：（冷笑）他自己寻了路。把他老子也押回府里去！
（丁勇押杨世昌下。柳嫂随后追上，跪黄河边）
柳 嫂（幕后唱）：（唱）黄河水呀波浪高，
（唱）我儿你顺水漂呀漂，
（唱）娘跪滩头唤你名，
（唱）你若有知应回艄，
（远处一叶小舟，摆老八撑篙而来，见状拢船）
摆老八（老生白）：夫人莫哭。老汉撑船半世，见过多少生死。这娃命大，还热着气呢。
柳 嫂（老旦白）：老汉，求你救他一命！
摆老八（老生白）：救人一条命，胜造七级浮屠。可老汉有个条件——你娃给老汉做个干儿子，老汉把一船一篙的手艺，连同满腹学问，都教给他。
柳 嫂（老旦白）：只要老汉肯救，赴汤蹈火我也依！
（杨彦升略醒，抱住母肩）
杨彦升（唱）：（唱）母亲不必泪涟涟，
（唱）儿命自有上天怜，
（唱）只是无颜回故里，
（唱）改名杨三度日难，
杨世昌（老生唱）：（唱）我儿逃得灾难去，
（唱）留下老父受熬煎，
（唱）若妻寻我到天涯，
（唱）只当我已命丧黄泉，
柳 嫂（老旦唱）：（唱）你父他有心向天问，
（唱）苍天有眼识忠奸，
（唱）只盼儿啊功名成就，
（唱）回来与我把话宽，
（众下。黄河浪涌。摆老八扶彦升上船。远处陈家骑者驰过，追向囚车方向）
（幕落）
第二场 断义书
（柳府内室。灯下。柳莺莺素手展纸，王忠在侧伺候）
王 忠（丑唱）：（唱）小姐呀，这三年你写坏几支笔，
（唱）写尽相思字字痴，
（唱）彦升公子无音信，
（唱）小姐何苦折磨自，
柳莺莺（白）：王忠，你说他若无心，怎么连一封书信也不写？
王 忠（丑唱）：（唱）兴许是路远难寄，
（唱）兴许是他乡遭了祸，
（唱）兴许他中了高魁，
（唱）兴许他娶了美娇妻，
柳莺莺（白）：他敢！
王 忠（丑唱）：（唱）小姐你莫恼来气，
（唱）气坏了身子后悔迟，
柳莺莺（唱）：（唱）他若负我三年情，
（唱）我一纸与他断义明，
（唱）写个绝字贴楼门，
（唱）从此两下不相逢，
柳莺莺（内唱）：（唱）三年前中秋月下，
（唱）他咬指儿立誓明，
（唱）誓言犹在耳边绕，
（唱）今日我心如秋霜，
（提笔，颤手写下「与杨彦升义绝」五字，一滴墨落在纸上）
柳莺莺（白）：彦升，你若看了这封书，就不该再上我家的楼。你若三年前死了，我明日就把你牌位供上，也不怨了。
（幕后脚步声。柳文远上）
柳文远（老生唱）：（唱）莺莺儿啊夜三更，
（唱）你独自对烛泪纵横，
（唱）为父手执明心镜，
（唱）照见你心里苦闷深，
柳文远（白）：莺莺，你写的什么？
柳莺莺（白）：断义书。彦升三年无信，女儿死心了。
柳文远（老生唱）：（唱）我儿痴心情可鉴，
（唱）未必薄命就薄情，
（唱）他父杨世昌人正直，
（唱）传家从不教昧心，
（唱）儿啊，这书且慢贴出去，
（唱）等他回来问一声，
柳莺莺（白）：爹！等到何年何月？
柳文远（老生白）：（拈须）明日就是你帖上开诗会的日子。满城才子登楼赏月，为父不逼你。你把这书贴在楼门口——彦升若来，他自会明白；若不来，为父也该死心了。
柳莺莺（唱）：（唱）爹把书贴楼门首，
（唱）看他是来不是来游，
（唱）不来我就永不愁，
（幕落）
第三场 拾书人
（官道。花赛花男装，名为花三郎，率书童上。远处听云楼巍峨）
花赛花（唱）：（唱）我本是闺中锦绣女，
（唱）今朝改装赴韩游，
（唱）闻说听云楼上诗会，
（唱）三秦才子聚名流，
（唱）我不是为自己择佳偶，
（唱）要为慈母择清流，
花赛花（白）：小童，赶到前边，不可误了诗会。
书 童（白）：小姐，前边就是柳府。听云楼上有人在钉东西。
（花赛花走近。见楼门贴一大书，唤书童上梯观看）
书 童（白）：小姐，上头写着一个「绝」字！
花赛花（唱）：（唱）一个绝字贴楼门，
（唱）不知绝的是哪家亲，
（唱）有缘我看这情书，
（唱）无缘我不问一声，
（风起，书角翻开。花赛花接住，就灯下念）
花赛花（白）：「与杨彦升义绝」。这个杨彦升，是哪一位？
书 童（白）：小姐，这杨彦升原是柳姑爷，从前也是这楼上的才子。三年前杨家遭难，柳小姐哭过好几场呢。
花赛花（唱）：（唱）有情自古多离别，
（唱）离合原不在人为，
（唱）这书我暂且收起来，
（唱）日后相逢作见证，
（将断义书折入袖中）
花赛花（白）：这书我收了。你去回复柳老爷，说花三郎明日准时登楼。
（陈敬德领家丁上，与花赛花照面）
陈敬德（净白）：韩城柳家一个书香门第，也敢与我陈家论高低？哼！
花赛花（唱）：（唱）这位大人好威风，
（唱）出口狂言我听清，
（唱）柳家诗会三秦重，
（唱）轮不到你在场中，
陈敬德（净唱）：（唱）好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唱）明日诗会上见输赢，
（唱）你若对不出柳家诗，
（唱）我叫你横着出城门，
花赛花（唱）：（唱）门在城东听云楼，
（唱）我奉陪你走一遭，
（唱）就怕阁下无才学，
（唱）白跑一趟丢脸面，
（陈敬德怒下。花赛花望楼）
花赛花（唱）：（唱）高楼诗会聚英豪，
（唱）我此一行不图热闹，
（唱）要看人间谁解愁，
（唱）袖中一纸付水流，
（幕落）
第四场 设会楼
（柳府大厅。柳文远居中，与众仆张罗。陈敬德亦携礼到）
柳文远（老生唱）：（唱）听云楼高百丈，
（唱）明日诗会聚文昌，
（唱）三秦才子齐登楼，
（唱）一轮明月照韩阳，
陈敬德（净白）：（拱手）柳老先生亲自主会，陈某备了一份薄礼，聊表寸心。
（家丁献上礼盒）
柳文远（老生白）：（不接）陈大人厚礼，柳某不敢领。诗会乃雅事，钱财污了名士的眼。
陈敬德（净唱）：（唱）好一个清高的老先生，
（唱）我陈家银子堆成山，
陈敬德（净唱）：（唱）好一个清高的老先生，
（唱）陈某银子多得是，
（唱）只求明日登楼会，
（唱）别叫我白跑这一趟，
柳文远（老生白）：陈大人是客，请客随主便。
王 忠（丑白）：（上，附柳文远耳语）老爷，外头来了个少年，自称杨三，说要见柳姑爷。
柳文远（老生白）：什么？
王 忠（丑白）：眉眼与姑爷一模一样，只是老了三年。
（柳文远急步下。陈敬德侧目）
（庭院。杨彦升立于阶下，一身儒衫，风尘仆仆）
杨彦升（唱）：（唱）三年别后归故里，
（唱）人事已非换了门，
（唱）堂上双亲白发添，
（唱）我愧对高堂一妇人，
杨彦升（白）：老伯请转告柳老先生：在下姓杨名三，三年前与柳家有过一面之缘。今闻柳府设会，特来求见。
（柳文远急出，见之驚）
柳文远（老生白）：你……你是彦升？
杨彦升（唱）：（唱）老伯认得我少年时，
（唱）今日相逢两鬓丝，
（唱）我父杨世昌遭了难，
（唱）生死未知老不知，
柳文远（老生白）：彦升！三年了！你父已被陈敬德下在府牢，我使了银子才探得下落，人还活着。你母亲呢？
杨彦升（唱）：（唱）母亲随儿投了黄河，
（唱）为救儿命遇摆公，
（唱）儿得摆公收留命，
（唱）改名杨三把书攻，
柳文远（老生唱）：（唱）苍天有眼不绝杨门，
（唱）你父子不该受此冤，
（唱）明日诗会你登楼，
（唱）当众说出这伤源，
杨彦升（白）：老伯，恕我不能。
柳文远（老生白）：为何不能？
杨彦升（唱）：（唱）我若报名杨彦升，
（唱）陈敬德得知信，
（唱）他必先下手为强，
（唱）我父性命难保全，
（唱）待到诗会诗才显，
（唱）再为父亲把冤申，
柳文远（老生唱）：（唱）也好，你既有这番心，
（唱）明日看尔展经纶，
（唱）只是莺莺她……唉，
杨彦升（唱）：（唱）莺莺她可还安好？
柳文远（老生白）：（沉吟）她……她在楼上。明日她只在帘后观会，不露面。
杨彦升（唱）：（唱）她为何不露面？
柳文远（老生唱）：（唱）三年无信她心冷，
（唱）闭门只把泪吞声，
（唱）她昨日贴了断义书，
（唱）说与彦升两断情，
杨彦升（唱）：（唱）断义书？断义书！
（唱）三年我父陷牢狱，
（唱）三年我母泪纵横，
（唱）我不是不修书，
（唱）我是有家不能回还，
杨彦升（唱）：（唱）我不是不想通书信，
（唱）我是有家归不得，
（唱）三年来我日夜想，
（唱）想她想得两鬓白，
柳文远（老生白）：彦升，她若明日见你……只怕要恨你入骨。
杨彦升（唱）：（唱）她恨我我不怨，
（唱）只要她还活着在我前，
（唱）明日楼高步步上，
（唱）哪怕她在帘后看千眼，
（陈敬德在暗处窥听，眉头紧锁。幕落）
第五场 登楼会
（次日黄昏。听云楼下。花赛花、陈敬德与众才子陆续到。楼上一道珠帘，隐约有人影）
众才子（唱）：（唱）听云楼上聚诗豪，
（唱）一层一层步登高，
（唱）楼上佳人垂珠帘，
（唱）只恨我隔着一层瞧，
陈敬德（净唱）：（唱）诸公今日展才华，
（唱）莫让柳家笑话咱，
（唱）头名陈某已早定，
（唱）头名该挂我陈家牌，
众才子（唱）：（唱）陈大人志气高，
（唱）文章未必占头梢，
（唱）今日登楼各显手，
（唱）自有公论在今朝，
花赛花（唱）：（唱）听他夸口我不惊，
（唱）才学高低上楼梯，
（唱）韩城才子藏龙虎，
（唱）未必个个是庸才，
（众人登楼。第一层置酒案。第二层铺纸笔。莺莺坐第三层珠帘之后。王忠在侧）
柳莺莺（内唱）：（唱）楼下人声一阵喧，
（唱）个个登楼要争先，
（唱）我坐在帘后不敢看，
（唱）怕见那个负义人，
王 忠（丑白）：（低声）小姐，来的那位穿蓝袍的，就是杨三。
柳莺莺（内唱）：（唱）蓝袍之人心似铁，
（唱）面带春风眼带血，
（唱）三年他若无情义，
（唱）我与他今日两断绝，
柳莺莺（内唱）：（唱）三年他若无音信，
（唱）我与他今日两断绝，
（唱）我倒要看他头名事，
（唱）有几分学问几分邪，
（楼梯响。众才子登至第二层。杨彦升一身蓝袍，随众登楼，与众人略一拱手）
众才子（唱）：（唱）这位公子好风采，
（唱）眉清目秀一表才，
（唱）不知尊姓大名讳，
杨彦升（唱）：（唱）学生姓杨名一个三字，
（唱）三秦布衣草莽身，
（唱）父母远游身无靠，
（唱）卖字为生度日辛，
花赛花（唱）：（唱）卖字为生有手艺，
（唱）一笔能书万古情，
（唱）杨三公子留步步，
（唱）小生有一句相问，
杨彦升（白）：花公子请问。
花赛花（唱）：（唱）我问公子根底事，
（唱）可曾在河东读过书，
（唱）我听说三年前有个彦升，
（唱）诗名曾把柳家超，
杨彦升（唱）：（唱）那杨彦升早丧命，
（唱）黄河水里化灰尘，
（唱）在下杨三非他比，
（唱）同名同姓两个人，
（楼上珠帘后，柳莺莺闻「黄河水里化灰尘」一句，手扶栏杆，几欲倾倒。王忠扶住）
柳莺莺（内唱）：（唱）黄河水里化灰尘，
（唱）他竟说得这般轻，
（唱）三年前他抱石跳，
（唱）我在河边哭到更，
（柳文远自楼梯上，击掌三下，众人肃静）
柳文远（老生唱）：（唱）三更月明上高楼，
（唱）列位才子各风流，
（唱）头名以诗定高下，
（唱）头名入赘我柳侯，
柳文远（老生唱）：（唱）三更月明上高楼，
（唱）列位才子各风流，
（唱）头名以诗定高下，
（唱）头名入赘我柳侯，
众才子（唱）：（唱）老丈放心展才华，
（唱）我等不畏笔生花，
（唱）只怕头名落空处，
（唱）一场诗会白当家，
众才子（唱）：（唱）只怕头名落了空，
（唱）一场诗会白当家，
陈敬德（净唱）：（唱）列位休要狂言大，
（唱）陈某一首压三秦，
（唱）楼上帘中人且看，
（唱）看咱谁是真诗人，
（幕落）
第六场 诗对冤家
（第二层。诗会开始。陈敬德先吟，众人喝彩。莺莺在帘后听）
陈敬德（净唱）：（唱）黄河万里浪滔滔，
（唱）一叶孤舟水上漂，
（唱）孤舟不管风来急，
（唱）只怕船翻葬波涛，
众才子（唱）：（唱）陈大人诗韵不低，
（唱）只可惜空有字词，
（唱）可惜无情无趣味，
（唱）只是谈风不谈诗，
花赛花（唱）：（唱）这一首写得平平，
（唱）字面虽通意不精，
（唱）黄河若只言浪急，
（唱）岂不辜负浪淘金，
（众笑。陈敬德面红耳赤）
陈敬德（净唱）：（唱）好个花郎出口狂，
（唱）你且把诗说来尝，
（唱）我倒要看你有几句，
（唱）能抵得我一场，
花赛花（唱）：（唱）既然阁下降身份，
（唱）小生也不敢藏愚钝，
（唱）我本闺中一女子，
（唱）偶来此地作游宾，
（众哗然。花赛花摘下儒巾，露出长发，众人惊讶）
花赛花（唱）：（唱）列位莫要大惊怪，
（唱）我本是女非男胎，
（唱）闻说柳公开诗会，
（唱）女中才子也登台，
众才子（唱）：（唱）原来是位女诗魁，
（唱）难怪言语这般佳，
（唱）巾帼不让须眉汉，
（唱）我等今日眼长开，
柳莺莺（内唱）：（唱）这位姑娘好风采，
（唱）出口成章句句开，
（唱）我韩城原来也有女，
（唱）压过三秦许多才，
（陈敬德上前，向珠帘深深一躬）
陈敬德（净白）：（唱）楼上千金，久仰久仰！陈某不才，愿献一诗，求小姐赐教。
陈敬德（净唱）：（唱）楼上千金貌若仙，
（唱）陈某倾心慕三年，
（唱）若肯垂青赐一顾，
（唱）陈家万顷地田园，
（楼上柳莺莺不答。众才子窃窃私议）
众才子（唱）：（唱）陈大人好不知羞，
（唱）当众求亲脸面丢，
（唱）千金若肯依了你，
（唱）我等羞在韩城游，
众才子（唱）：（唱）千金若肯依了你，
（唱）我等羞在韩城游，
陈敬德（净唱）：（唱）我陈家家有万顷地，
（唱）量他柳家难比齐，
（唱）楼上千金若不应，
（唱）莫怪我陈某不客气，
柳莺莺（内唱）：（唱）好一个泼皮无赖，
（唱）满口胡言把我欺，
（唱）我柳家诗礼传三代，
（唱）岂容你在此把钱窥，
柳莺莺（内唱）：（唱）陈某你把心放稳，
（唱）我家诗会论才情，
（唱）你有万顷金银田，
（唱）买不了一首诗回应，
（王忠在帘后悄声）王 忠（丑白）：小姐，这等无赖，唤家人来打出去，
柳莺莺（内唱）：（唱）打人非是我家风，
（唱）留他一个对诗名，
（唱）他若有才我赏他，
（唱）若无才来现原形，
柳莺莺（内唱）：（唱）有请杨三公子，
（唱）替我应对这狂生，
（唱）他敢当众来辱我，
（唱）我要看他真与假，
（众人让开。杨彦升整衣上拱手）
杨彦升（唱）：（唱）在下杨三草莽人，
（唱）敢为小姐驳狂言，
（唱）诗会本以才高下，
（唱）岂容铜臭混书卷，
（众人喝彩。陈敬德怒目）
杨彦升（唱）：（唱）陈公一首黄河水，
（唱）字字平平无个味，
（唱）水自滔滔船自漂，
（唱）诗中不见一个人，
众才子（唱）：（唱）好一个杨三公子，
（唱）驳得陈某没言语，
（唱）这番才学真不小，
（唱）头名恐怕要归伊，
陈敬德（净唱）：（唱）好小子竟敢出口狂，
（唱）陈某岂能输下场，
（唱）我与你当场比诗赛，
（唱）输了我陈家退围墙，
陈敬德（净唱）：（唱）你既夸我诗中无人，
（唱）我便求联诗一首，
（唱）楼上帘中人出题，
（唱）陈某对不出我爬楼头，
（珠帘微动。柳莺莺声音自帘后传出，众人皆惊）
柳莺莺（内唱）：（唱）听云楼上一帘风，
（唱）吹动珠帘第几重，
（唱）陈公既要当面对，
（唱）我以楼外月为题，
（众哗然。柳文远捋须含笑。陈敬德张皇）
柳莺莺（内唱）：（唱）月照高楼影未移，
（唱）黄河东去几时回，
（唱）楼外行人频举首，
（唱）楼中佳人泪双垂，
（杨彦升听到「泪双垂」三字，手中笔一颤，墨滴纸上。抬头望帘，似有所悟）
杨彦升（唱）：（唱）好一个楼上落泪人，
（唱）不知为谁泪双垂，
（唱）我本有心对诗去，
（唱）又怕机关识破谁，
陈敬德（净唱）：（唱）这诗平常无妙处，
（唱）诸位喝彩是哄谁，
（唱）月照高楼人人见，
（唱）泪双垂的是你伊，
柳莺莺（内唱）：（唱）陈公眼拙看不出，
（唱）楼中泪者是奴家，
（唱）奴家泪为楼上月，
（唱）楼上月照负心家，
（杨彦升闻「负心家」三字，脚步一顿，几乎失态）
杨彦升（唱）：（唱）楼上明月照谁家，
（唱）句句都是辛酸话，
杨彦升（唱）：（唱）楼上明月照谁家，
（唱）句句都是辛酸话，
（唱）月本无心人有心，
（唱）有心人儿怕这家，
众才子（唱）：（唱）楼上小姐意不高，
（唱）句句说来带怨嗟，
（唱）你道负心何处有，
（唱）休得含沙把人射，
陈敬德（净唱）：（唱）小姐这话伤人极，
（唱）莫道我陈某有负你，
（唱）我一片痴心天可鉴，
（唱）你反把我当仇敌，
花赛花（唱）：（唱）陈大人何必自辩清，
（唱）楼上诗中自有情，
（唱）你只管把诗来对，
（唱）旁的休得再叮咛，
（陈敬德怒，转对杨彦升）
陈敬德（净唱）：（唱）杨三小儿你听清，
（唱）陈某与你比输赢，
（唱）楼上一联我照对，
（唱）错一字我下楼行，
陈敬德（净唱）：（唱）月照高楼影未移，
（唱）黄河东去几时回，
（唱）楼下狂生频举首，
（唱）楼下狂生眼双垂，
众才子（唱）：（唱）改了一个楼字，
（唱）这也是对诗才，
众才子（唱）：（唱）一个楼字改了样，
（唱）这也算得对诗才，
众才子（唱）：（唱）都是下句改上句，
（唱）哪有这样对诗才，
众才子（唱）：（唱）都是下句改上句，
（唱）浑如顽童学作乖，
陈敬德（净唱）：（唱）好好好，算我输了，
（唱）陈某下楼再不问，
（唱）只是楼上这千金，
（唱）我陈家是娶定了，
（陈敬德愤然下楼。楼下喧哗。楼上帘后，柳莺莺手抚栏杆，身体摇晃）
柳莺莺（内唱）：（唱）陈家恶人下了楼，
（唱）我心反倒更加愁，
（唱）刚才对诗我声颤，
（唱）怕他听出旧时秋，
（杨彦升忽然仰头，高声）
杨彦升（唱）：（唱）楼上小姐听一言，
（唱）在下杨三斗胆言，
（唱）你不是为陈家烦恼，
（唱）你是为那负心人流泪，
（众人一惊。柳莺莺帘后僵住）
柳莺莺（内唱）：（唱）这杨三他怎知道，
（唱）我心中事从头，
（唱）我三年不曾见人影，
（唱）他怎知我等彦升，
柳莺莺（内唱）：（唱）莫非他就是彦升郎？
（唱）不对，他说他姓杨三，
（唱）三年音书断，今日他登楼，
（唱）莫不是他戏要我，
（珠帘掀起一角。柳莺莺与杨彦升的目光隔着二层相遇。杨彦升一怔，立刻垂下眼）
杨彦升（唱）：（唱）小姐看我我不看，
（唱）一别三载各天涯，
（唱）我与小姐不相识，
（唱）只因同为读书人，
柳莺莺（内唱）：（唱）好一个巧言杨三郎，
（唱）会做诗来会躲藏，
（唱）你说你不是他，
（唱）我看你眉眼一样，
（花赛花见状，心中了然，上前一步）
花赛花（唱）：（唱）楼上楼下两相疑，
（唱）我有一言请听之，
（唱）这位公子说不是他，
（唱）小姐说他就是他，
（唱）两家争得面红赤，
（唱）我袖中有一物可证之，
（众人目光聚于花赛花。花赛花从袖中取出断义书，展于灯下）
花赛花（唱）：（唱）我袖中这纸断义书，
（唱）字字伤心字字苦，
（唱）上书「与杨彦升义绝」，
（唱）此书原贴柳家楼门路，
（全场哗然。柳莺莺帘后一颤）
花赛花（唱）：（唱）柳小姐三年前写的书，
（唱）昨日风里落我手，
（唱）我本要想代她保存，
（唱）今日不得不开口，
（柳文远急步上前）
柳文远（老生白）：（接书）这书……正是小女三年前所写。莺莺，你可知错？
（珠帘掀开一角。柳莺莺半身露出，泪流满面，直视杨彦升）
柳莺莺（唱）：（唱）三年我把断义写，
（唱）不见彦升心不灭，
（唱）我以为他变心薄幸，
（唱）原来他有难言的切，
柳莺莺（唱）：（唱）杨三公子你告诉我，
（唱）你到底姓甚名谁，
（唱）你若真是彦升郎，
（唱）当面把话说明白，
（杨彦升闭目，泪落。半晌，睁眼，整冠）
杨彦升（唱）：（唱）我本不敢把名认，
（唱）怕连累莺莺陷危楼，
（唱）陈敬德如同虎豹，
（唱）我父还在他牢中守，
（唱）今日逼我把名认，
（唱）小姐且听从头，
杨彦升（唱）：（唱）三年前黄河岸边，
（唱）我父遭冤我投水，
（唱）我母哭跪滩头久，
（唱）摆老八救我随船去，
（唱）改名杨三读书卷，
（唱）中举只为把冤雪，
（众才子惊叹。陈敬德在楼下变色）
众才子（唱）：（唱）原来你就是杨彦升，
（唱）怪不得诗才压众英，
（唱）三年改名忍着苦，
（唱）只为父冤把命拼，
（花赛花上前一步）
花赛花（唱）：（唱）杨公子且慢诉苦情，
（唱）我家与陈家也争竞，
（唱）实不相瞒小女子，
（唱）小女花赛花是知县千金，
（全场大哗。陈敬德在楼下欲溜，被众才子拦住）
花赛花（唱）：（唱）陈敬德买赃卖假，
（唱）三任之内贪无厌，
（唱）小女随父来韩城，
（唱）专为访他罪证全，
（花赛花从袖中取出一叠文书）
花赛花（唱）：（唱）这是他买田的黄绢，
（唱）这是他行贿的银单，
（唱）三十二条罪状在此，
（唱）一样也推他不远，
（柳文远双手接文，老泪纵横）
柳文远（老生唱）：（唱）苍天有眼不昧忠，
（唱）陈贼作恶到头终，
（唱）我杨柳两家的冤，
（唱）今日一朝得见天明，
柳莺莺（唱）：（唱）我错怪了彦升郎，
（唱）三年错怪一生伤，
（唱）我这张断义书害他，
（唱）他却在楼下为我忙，
柳莺莺（唱）：（唱）彦升，你过来，
（唱）让我亲手把书放，
（杨彦升上阶。柳莺莺将断义书撕作数片，抛下楼去）
柳莺莺（唱）：（唱）一张断义害三年，
（唱）今日一撕两清闲，
（唱）从此山下无嫌隙，
（唱）只有佳话传韩川，
（幕落）
第七场 合璧团圆
（柳府大厅。众才子作证。陈敬德被押跪堂下。杨世昌被杨彦升扶入）
杨世昌（老生唱）：（唱）三年牢狱苦难言，
（唱）我儿在外把名瞒，
（唱）今日父子重相见，
（唱）犹如隔世两团圆，
杨彦升（唱）：（唱）三年不见父亲面，
（唱）儿今日来接你出监，
（唱）陈贼罪状已昭雪，
（唱）李知县明日把案翻，
（花赛花向柳文远）
花赛花（唱）：（唱）柳老先生请放心，
（唱）家父已把文书呈，
（唱）明日公堂陈敬德，
（唱）三十二条罪一条条清，
柳文远（老生白）：（拱手）多谢小姐。若非小姐明镜高悬，我两家再没有团圆的日子。
花赛花（唱）：（唱）老丈休要谢我全，
（唱）我此一行本为贤，
（唱）只是杨郎与小姐，
（唱）三年佳话传三秦，
陈敬德（净唱）：（唱）我陈家三辈积金银，
（唱）一时折在尔等身，
（唱）想我陈某也是一时错，
（唱）如今阶下泪淋淋，
众才子（唱）：（唱）陈贼害了多少人，
（唱）今日低头把罪认，
（唱）不是报应无人报，
（唱）时候到了自然临，
（柳莺莺自楼上步下。杨彦升迎上。二人执手，久久相视）
柳莺莺（唱）：（唱）三年一别两悬心，
（唱）今日重逢手更温，
（唱）都怪那张断义纸，
（唱）险些拆散有缘人，
杨彦升（唱）：（唱）怪我三年不能通书信，
（唱）让你空等泪纷纷，
（唱）若有书信寄不出，
（唱）我托鸿雁带个音，
柳莺莺（唱）：（唱）雁儿不肯为我言，
（唱）只因世事有分缘，
（唱）不是前缘有尽处，
（唱）是那高楼再团圆，
杨彦升（唱）：（唱）高楼会上一相逢，
（唱）才知道我意你同，
（唱）我从今不作杨三字，
（唱）我本是柳家彦升翁，
（柳文远大笑）
柳文远（老生唱）：（唱）一门两姓结良缘，
（唱）三载风波一瞬间，
（唱）今日听云楼上会，
（唱）不枉我儿守诺言，
（杨世昌与柳嫂相拥而泣）
柳 嫂（老旦唱）：（唱）当日黄河浪打船，
（唱）我以为儿命丧黄泉，
（唱）谁知摆公留一线，
（唱）我儿今日站眼前，
杨世昌（老生白）：（对杨彦升）升儿，为父只道今生不能再见你了。
杨彦升（白）：（跪）爹，儿子不孝，让父亲受苦了。
（摆老八上）
摆老八（老生唱）：（唱）老汉撑船八十年，
（唱）头一回救人救上船，
（唱）干儿子如今中了个举，
（唱）老汉脸上光八面，
杨彦升（白）：（跪拜）干爹大恩，彦升没齿难忘。
柳文远（老生白）：摆老八先生，你救了我女婿一家，此恩柳某结草衔环也难报。明日我摆三桌酒席，一为先生接风，二为小女彦升完婚。
花赛花（唱）：（唱）闻说杨郎要完婚，
（唱）小女子在此贺三分，
（唱）不是花家来抢亲，
（唱）是替父母报厚恩，
众才子（唱）：（唱）听云楼上一对儿，
（唱）一个是诗一个是痴，
（唱）三年久别重相会，
（唱）劝君珍惜莫迟疑，
（陈敬德被押下。众贺。花赛花与众人同贺。锣鼓声起）
众才子（唱）：（唱）杨柳两家居一城，
（唱）听云楼上结良缘，
（唱）八岔戏里一段事，
（唱）唱到三秦人传遍，
杨彦升（唱）：（唱）楼上月明人未眠，
（唱）愿我两家百年全，
（唱）从今不再分南北，
（唱）一处欢娱到百年，
柳莺莺（唱）：（唱）楼上月明照绣筵，
（唱）三年苦等换良缘，
（唱）只求天地长如此，
（唱）我与郎君不拆散，
（杨彦升、柳莺莺向柳文远、杨世昌、柳嫂、摆老八拜。众人唱）
众才子（唱）：（唱）一轮明月照高楼，
（唱）照得两家共白头，
（唱）从今不再断书信，
（唱）千年佳话任风流，
（幕落）
陕西韩城，黄河东去。城东一座高楼，唤作听云楼，是韩城第一名士柳文远弃官归里所建。八岔戏以岔路幽深、唱腔高亢婉转见长，多演才子佳人、离合悲欢。柳文远之女柳莺莺自幼许与表兄杨彦升。那年陈敬德倚仗权势诬陷杨家，彦升父子含冤出逃，彦升投黄河，为撑船汉摆老八所救，忍辱改名杨三，与莺莺一别三载。后彦升苦读中举，改名换姓携卷归来，要为父雪冤。柳莺莺望断南鸿，误以为彦升变心负义，含恨写下断义书，贴于楼门。断义书被新任知县之女花赛花拾去。花赛花设听云楼诗会，遍邀三秦才子，名为择婿，实为访贤。楼上一帘之隔，莺莺与彦升咫尺天涯，各自相思。陈敬德慕色生奸，当众污蔑，彦升含愤护莺，一纸断义书自花赛花袖中跌落，三年疑案一朝破解。最后陈敬德依仗黄绢买赃之罪伏法，杨世昌冤情得雪，莺莺彦升重续旧好。全剧以一座高楼分隔又联结两颗心，写尽人间错认与痴情。
> 唱词据本剧种格式拟写，非传本原文
场 次
序幕：高楼月夜
第一场：黄河投河
第二场：断义书
第三场：拾书人
第四场：设会楼
第五场：登楼会
第六场：诗对冤家
第七场：合璧团圆
人 物 表
柳莺莺 闺旦
杨彦升 小生
花赛花 花旦
柳文远 老生
杨世昌 老生
柳 嫂 老旦
摆老八 老生
陈敬德 净
王 忠 丑
众才子 众
序幕 高楼月夜
（黄河远去，一座高楼临河矗立。楼分三层，檐角悬着铜铃。夜。柳莺莺独立楼上，凭栏望河）
柳莺莺（内唱）：高楼之上月当头，
（唱）照见黄河万里愁，
（唱）一别音书三年久，
（唱）我心事只好付东流，
柳莺莺（白）：三年了。彦升，你说他随叔父南边求学，一去三年，连半封书信也无。爹说杨家遭了官司，你父子怕是不在了。
柳莺莺（唱）：（唱）爹说彦升遭了难，
（唱）我不敢在人前把泪流，
（唱）三年里我缝寒衣，
（唱）年年缝到月儿收，
（唱）衣缝得千针万针，
（唱）人瘦得只剩骨头，
（柳嫂端茶上）
柳 嫂（老旦白）：莺莺，夜深风大，仔细着凉。
柳莺莺（白）：嫂嫂，你说彦升他……可还活着？
柳 嫂（老旦唱）：（唱）三年音信断，
（唱）生死各一边，
（唱）你等一日是一日，
（唱）等白了你的少年头，
柳 嫂（老旦白）：你爹说明日开诗会，帖子都下了，满城才子登听云楼赏月。你也该散散心。
柳莺莺（白）：诗会？
柳 嫂（老旦白）：正是。你爹的意思是，你要真无心，就挑一个如意郎君；你若有心，就把彦升当年的诗拿来比一比。
柳莺莺（唱）：（唱）爹把心事说与我，
（唱）我到如今自忖量，
（唱）彦升他诗名压三秦，
（唱）三年应已改了名姓，
柳莺莺（白）：若他活着回来，我就在这楼上等他。
柳莺莺（内唱）：（唱）楼上风声一阵紧，
（唱）吹得铜铃响不停，
（唱）铃声它比人会说话，
（唱）替我问了三年情，
（远处更鼓三声。柳莺莺久久望着楼外）
（幕落）
第一场 黄河投河
（三年前。黄河南岸。杨世昌被陈家丁勇押解，杨彦升扶父，气喘吁吁）
杨彦升（内唱）：苍天不明察善恶，
（唱）反把好人当做恶，
（唱）我父蒙冤入囚笼，
（唱）我们父子逃出门，
杨彦升（白）：爹，儿子扶您过河！
杨世昌（老生白）：升儿，陈家的追兵就在后头，你快走，休管为父！
（陈敬德领众丁勇赶上）
陈敬德（净唱）：（唱）好一对不知死活的东西，
（唱）黄河水浅难藏尸，
（唱）陈家的银子能把山买，
（唱）你们休想逃出一丝，
陈敬德（净白）：杨世昌！你的官司我已定在府里。你跟我回去，我保你父子一条活路——只要把莺莺那丫头送到陈府，我就既往不咎。
杨世昌（老生白）：我柳亲翁的闺女，岂能送你这种人！
陈敬德（净唱）：（唱）好一个不识抬举的老朽，
（唱）敬酒不吃你要吃罚，
（唱）三十板子打上刑架，
（唱）打出你们没话讲，
（丁勇上前。杨彦升推开父，返身跃入黄河）
杨世昌（老生白）：升儿！升儿！你若有个三长两短——
陈敬德（净白）：（冷笑）他自己寻了路。把他老子也押回府里去！
（丁勇押杨世昌下。柳嫂随后追上，跪黄河边）
柳 嫂（幕后唱）：（唱）黄河水呀波浪高，
（唱）我儿你顺水漂呀漂，
（唱）娘跪滩头唤你名，
（唱）你若有知应回艄，
（远处一叶小舟，摆老八撑篙而来，见状拢船）
摆老八（老生白）：夫人莫哭。老汉撑船半世，见过多少生死。这娃命大，还热着气呢。
柳 嫂（老旦白）：老汉，求你救他一命！
摆老八（老生白）：救人一条命，胜造七级浮屠。可老汉有个条件——你娃给老汉做个干儿子，老汉把一船一篙的手艺，连同满腹学问，都教给他。
柳 嫂（老旦白）：只要老汉肯救，赴汤蹈火我也依！
（杨彦升略醒，抱住母肩）
杨彦升（唱）：（唱）母亲不必泪涟涟，
（唱）儿命自有上天怜，
（唱）只是无颜回故里，
（唱）改名杨三度日难，
杨世昌（老生唱）：（唱）我儿逃得灾难去，
（唱）留下老父受熬煎，
（唱）若妻寻我到天涯，
（唱）只当我已命丧黄泉，
柳 嫂（老旦唱）：（唱）你父他有心向天问，
（唱）苍天有眼识忠奸，
（唱）只盼儿啊功名成就，
（唱）回来与我把话宽，
（众下。黄河浪涌。摆老八扶彦升上船。远处陈家骑者驰过，追向囚车方向）
（幕落）
第二场 断义书
（柳府内室。灯下。柳莺莺素手展纸，王忠在侧伺候）
王 忠（丑唱）：（唱）小姐呀，这三年你写坏几支笔，
（唱）写尽相思字字痴，
（唱）彦升公子无音信，
（唱）小姐何苦折磨自，
柳莺莺（白）：王忠，你说他若无心，怎么连一封书信也不写？
王 忠（丑唱）：（唱）兴许是路远难寄，
（唱）兴许是他乡遭了祸，
（唱）兴许他中了高魁，
（唱）兴许他娶了美娇妻，
柳莺莺（白）：他敢！
王 忠（丑唱）：（唱）小姐你莫恼来气，
（唱）气坏了身子后悔迟，
柳莺莺（唱）：（唱）他若负我三年情，
（唱）我一纸与他断义明，
（唱）写个绝字贴楼门，
（唱）从此两下不相逢，
柳莺莺（内唱）：（唱）三年前中秋月下，
（唱）他咬指儿立誓明，
（唱）誓言犹在耳边绕，
（唱）今日我心如秋霜，
（提笔，颤手写下「与杨彦升义绝」五字，一滴墨落在纸上）
柳莺莺（白）：彦升，你若看了这封书，就不该再上我家的楼。你若三年前死了，我明日就把你牌位供上，也不怨了。
（幕后脚步声。柳文远上）
柳文远（老生唱）：（唱）莺莺儿啊夜三更，
（唱）你独自对烛泪纵横，
（唱）为父手执明心镜，
（唱）照见你心里苦闷深，
柳文远（白）：莺莺，你写的什么？
柳莺莺（白）：断义书。彦升三年无信，女儿死心了。
柳文远（老生唱）：（唱）我儿痴心情可鉴，
（唱）未必薄命就薄情，
（唱）他父杨世昌人正直，
（唱）传家从不教昧心，
（唱）儿啊，这书且慢贴出去，
（唱）等他回来问一声，
柳莺莺（白）：爹！等到何年何月？
柳文远（老生白）：（拈须）明日就是你帖上开诗会的日子。满城才子登楼赏月，为父不逼你。你把这书贴在楼门口——彦升若来，他自会明白；若不来，为父也该死心了。
柳莺莺（唱）：（唱）爹把书贴楼门首，
（唱）看他是来不是来游，
（唱）不来我就永不愁，
（幕落）
第三场 拾书人
（官道。花赛花男装，名为花三郎，率书童上。远处听云楼巍峨）
花赛花（唱）：（唱）我本是闺中锦绣女，
（唱）今朝改装赴韩游，
（唱）闻说听云楼上诗会，
（唱）三秦才子聚名流，
（唱）我不是为自己择佳偶，
（唱）要为慈母择清流，
花赛花（白）：小童，赶到前边，不可误了诗会。
书 童（白）：小姐，前边就是柳府。听云楼上有人在钉东西。
（花赛花走近。见楼门贴一大书，唤书童上梯观看）
书 童（白）：小姐，上头写着一个「绝」字！
花赛花（唱）：（唱）一个绝字贴楼门，
（唱）不知绝的是哪家亲，
（唱）有缘我看这情书，
（唱）无缘我不问一声，
（风起，书角翻开。花赛花接住，就灯下念）
花赛花（白）：「与杨彦升义绝」。这个杨彦升，是哪一位？
书 童（白）：小姐，这杨彦升原是柳姑爷，从前也是这楼上的才子。三年前杨家遭难，柳小姐哭过好几场呢。
花赛花（唱）：（唱）有情自古多离别，
（唱）离合原不在人为，
（唱）这书我暂且收起来，
（唱）日后相逢作见证，
（将断义书折入袖中）
花赛花（白）：这书我收了。你去回复柳老爷，说花三郎明日准时登楼。
（陈敬德领家丁上，与花赛花照面）
陈敬德（净白）：韩城柳家一个书香门第，也敢与我陈家论高低？哼！
花赛花（唱）：（唱）这位大人好威风，
（唱）出口狂言我听清，
（唱）柳家诗会三秦重，
（唱）轮不到你在场中，
陈敬德（净唱）：（唱）好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唱）明日诗会上见输赢，
（唱）你若对不出柳家诗，
（唱）我叫你横着出城门，
花赛花（唱）：（唱）门在城东听云楼，
（唱）我奉陪你走一遭，
（唱）就怕阁下无才学，
（唱）白跑一趟丢脸面，
（陈敬德怒下。花赛花望楼）
花赛花（唱）：（唱）高楼诗会聚英豪，
（唱）我此一行不图热闹，
（唱）要看人间谁解愁，
（唱）袖中一纸付水流，
（幕落）
第四场 设会楼
（柳府大厅。柳文远居中，与众仆张罗。陈敬德亦携礼到）
柳文远（老生唱）：（唱）听云楼高百丈，
（唱）明日诗会聚文昌，
（唱）三秦才子齐登楼，
（唱）一轮明月照韩阳，
陈敬德（净白）：（拱手）柳老先生亲自主会，陈某备了一份薄礼，聊表寸心。
（家丁献上礼盒）
柳文远（老生白）：（不接）陈大人厚礼，柳某不敢领。诗会乃雅事，钱财污了名士的眼。
陈敬德（净唱）：（唱）好一个清高的老先生，
（唱）我陈家银子堆成山，
陈敬德（净唱）：（唱）好一个清高的老先生，
（唱）陈某银子多得是，
（唱）只求明日登楼会，
（唱）别叫我白跑这一趟，
柳文远（老生白）：陈大人是客，请客随主便。
王 忠（丑白）：（上，附柳文远耳语）老爷，外头来了个少年，自称杨三，说要见柳姑爷。
柳文远（老生白）：什么？
王 忠（丑白）：眉眼与姑爷一模一样，只是老了三年。
（柳文远急步下。陈敬德侧目）
（庭院。杨彦升立于阶下，一身儒衫，风尘仆仆）
杨彦升（唱）：（唱）三年别后归故里，
（唱）人事已非换了门，
（唱）堂上双亲白发添，
（唱）我愧对高堂一妇人，
杨彦升（白）：老伯请转告柳老先生：在下姓杨名三，三年前与柳家有过一面之缘。今闻柳府设会，特来求见。
（柳文远急出，见之驚）
柳文远（老生白）：你……你是彦升？
杨彦升（唱）：（唱）老伯认得我少年时，
（唱）今日相逢两鬓丝，
（唱）我父杨世昌遭了难，
（唱）生死未知老不知，
柳文远（老生白）：彦升！三年了！你父已被陈敬德下在府牢，我使了银子才探得下落，人还活着。你母亲呢？
杨彦升（唱）：（唱）母亲随儿投了黄河，
（唱）为救儿命遇摆公，
（唱）儿得摆公收留命，
（唱）改名杨三把书攻，
柳文远（老生唱）：（唱）苍天有眼不绝杨门，
（唱）你父子不该受此冤，
（唱）明日诗会你登楼，
（唱）当众说出这伤源，
杨彦升（白）：老伯，恕我不能。
柳文远（老生白）：为何不能？
杨彦升（唱）：（唱）我若报名杨彦升，
（唱）陈敬德得知信，
（唱）他必先下手为强，
（唱）我父性命难保全，
（唱）待到诗会诗才显，
（唱）再为父亲把冤申，
柳文远（老生唱）：（唱）也好，你既有这番心，
（唱）明日看尔展经纶，
（唱）只是莺莺她……唉，
杨彦升（唱）：（唱）莺莺她可还安好？
柳文远（老生白）：（沉吟）她……她在楼上。明日她只在帘后观会，不露面。
杨彦升（唱）：（唱）她为何不露面？
柳文远（老生唱）：（唱）三年无信她心冷，
（唱）闭门只把泪吞声，
（唱）她昨日贴了断义书，
（唱）说与彦升两断情，
杨彦升（唱）：（唱）断义书？断义书！
（唱）三年我父陷牢狱，
（唱）三年我母泪纵横，
（唱）我不是不修书，
（唱）我是有家不能回还，
杨彦升（唱）：（唱）我不是不想通书信，
（唱）我是有家归不得，
（唱）三年来我日夜想，
（唱）想她想得两鬓白，
柳文远（老生白）：彦升，她若明日见你……只怕要恨你入骨。
杨彦升（唱）：（唱）她恨我我不怨，
（唱）只要她还活着在我前，
（唱）明日楼高步步上，
（唱）哪怕她在帘后看千眼，
（陈敬德在暗处窥听，眉头紧锁。幕落）
第五场 登楼会
（次日黄昏。听云楼下。花赛花、陈敬德与众才子陆续到。楼上一道珠帘，隐约有人影）
众才子（唱）：（唱）听云楼上聚诗豪，
（唱）一层一层步登高，
（唱）楼上佳人垂珠帘，
（唱）只恨我隔着一层瞧，
陈敬德（净唱）：（唱）诸公今日展才华，
（唱）莫让柳家笑话咱，
（唱）头名陈某已早定，
（唱）头名该挂我陈家牌，
众才子（唱）：（唱）陈大人志气高，
（唱）文章未必占头梢，
（唱）今日登楼各显手，
（唱）自有公论在今朝，
花赛花（唱）：（唱）听他夸口我不惊，
（唱）才学高低上楼梯，
（唱）韩城才子藏龙虎，
（唱）未必个个是庸才，
（众人登楼。第一层置酒案。第二层铺纸笔。莺莺坐第三层珠帘之后。王忠在侧）
柳莺莺（内唱）：（唱）楼下人声一阵喧，
（唱）个个登楼要争先，
（唱）我坐在帘后不敢看，
（唱）怕见那个负义人，
王 忠（丑白）：（低声）小姐，来的那位穿蓝袍的，就是杨三。
柳莺莺（内唱）：（唱）蓝袍之人心似铁，
（唱）面带春风眼带血，
（唱）三年他若无情义，
（唱）我与他今日两断绝，
柳莺莺（内唱）：（唱）三年他若无音信，
（唱）我与他今日两断绝，
（唱）我倒要看他头名事，
（唱）有几分学问几分邪，
（楼梯响。众才子登至第二层。杨彦升一身蓝袍，随众登楼，与众人略一拱手）
众才子（唱）：（唱）这位公子好风采，
（唱）眉清目秀一表才，
（唱）不知尊姓大名讳，
杨彦升（唱）：（唱）学生姓杨名一个三字，
（唱）三秦布衣草莽身，
（唱）父母远游身无靠，
（唱）卖字为生度日辛，
花赛花（唱）：（唱）卖字为生有手艺，
（唱）一笔能书万古情，
（唱）杨三公子留步步，
（唱）小生有一句相问，
杨彦升（白）：花公子请问。
花赛花（唱）：（唱）我问公子根底事，
（唱）可曾在河东读过书，
（唱）我听说三年前有个彦升，
（唱）诗名曾把柳家超，
杨彦升（唱）：（唱）那杨彦升早丧命，
（唱）黄河水里化灰尘，
（唱）在下杨三非他比，
（唱）同名同姓两个人，
（楼上珠帘后，柳莺莺闻「黄河水里化灰尘」一句，手扶栏杆，几欲倾倒。王忠扶住）
柳莺莺（内唱）：（唱）黄河水里化灰尘，
（唱）他竟说得这般轻，
（唱）三年前他抱石跳，
（唱）我在河边哭到更，
（柳文远自楼梯上，击掌三下，众人肃静）
柳文远（老生唱）：（唱）三更月明上高楼，
（唱）列位才子各风流，
（唱）头名以诗定高下，
（唱）头名入赘我柳侯，
柳文远（老生唱）：（唱）三更月明上高楼，
（唱）列位才子各风流，
（唱）头名以诗定高下，
（唱）头名入赘我柳侯，
众才子（唱）：（唱）老丈放心展才华，
（唱）我等不畏笔生花，
（唱）只怕头名落空处，
（唱）一场诗会白当家，
众才子（唱）：（唱）只怕头名落了空，
（唱）一场诗会白当家，
陈敬德（净唱）：（唱）列位休要狂言大，
（唱）陈某一首压三秦，
（唱）楼上帘中人且看，
（唱）看咱谁是真诗人，
（幕落）
第六场 诗对冤家
（第二层。诗会开始。陈敬德先吟，众人喝彩。莺莺在帘后听）
陈敬德（净唱）：（唱）黄河万里浪滔滔，
（唱）一叶孤舟水上漂，
（唱）孤舟不管风来急，
（唱）只怕船翻葬波涛，
众才子（唱）：（唱）陈大人诗韵不低，
（唱）只可惜空有字词，
（唱）可惜无情无趣味，
（唱）只是谈风不谈诗，
花赛花（唱）：（唱）这一首写得平平，
（唱）字面虽通意不精，
（唱）黄河若只言浪急，
（唱）岂不辜负浪淘金，
（众笑。陈敬德面红耳赤）
陈敬德（净唱）：（唱）好个花郎出口狂，
（唱）你且把诗说来尝，
（唱）我倒要看你有几句，
（唱）能抵得我一场，
花赛花（唱）：（唱）既然阁下降身份，
（唱）小生也不敢藏愚钝，
（唱）我本闺中一女子，
（唱）偶来此地作游宾，
（众哗然。花赛花摘下儒巾，露出长发，众人惊讶）
花赛花（唱）：（唱）列位莫要大惊怪，
（唱）我本是女非男胎，
（唱）闻说柳公开诗会，
（唱）女中才子也登台，
众才子（唱）：（唱）原来是位女诗魁，
（唱）难怪言语这般佳，
（唱）巾帼不让须眉汉，
（唱）我等今日眼长开，
柳莺莺（内唱）：（唱）这位姑娘好风采，
（唱）出口成章句句开，
（唱）我韩城原来也有女，
（唱）压过三秦许多才，
（陈敬德上前，向珠帘深深一躬）
陈敬德（净白）：（唱）楼上千金，久仰久仰！陈某不才，愿献一诗，求小姐赐教。
陈敬德（净唱）：（唱）楼上千金貌若仙，
（唱）陈某倾心慕三年，
（唱）若肯垂青赐一顾，
（唱）陈家万顷地田园，
（楼上柳莺莺不答。众才子窃窃私议）
众才子（唱）：（唱）陈大人好不知羞，
（唱）当众求亲脸面丢，
（唱）千金若肯依了你，
（唱）我等羞在韩城游，
众才子（唱）：（唱）千金若肯依了你，
（唱）我等羞在韩城游，
陈敬德（净唱）：（唱）我陈家家有万顷地，
（唱）量他柳家难比齐，
（唱）楼上千金若不应，
（唱）莫怪我陈某不客气，
柳莺莺（内唱）：（唱）好一个泼皮无赖，
（唱）满口胡言把我欺，
（唱）我柳家诗礼传三代，
（唱）岂容你在此把钱窥，
柳莺莺（内唱）：（唱）陈某你把心放稳，
（唱）我家诗会论才情，
（唱）你有万顷金银田，
（唱）买不了一首诗回应，
（王忠在帘后悄声）王 忠（丑白）：小姐，这等无赖，唤家人来打出去，
柳莺莺（内唱）：（唱）打人非是我家风，
（唱）留他一个对诗名，
（唱）他若有才我赏他，
（唱）若无才来现原形，
柳莺莺（内唱）：（唱）有请杨三公子，
（唱）替我应对这狂生，
（唱）他敢当众来辱我，
（唱）我要看他真与假，
（众人让开。杨彦升整衣上拱手）
杨彦升（唱）：（唱）在下杨三草莽人，
（唱）敢为小姐驳狂言，
（唱）诗会本以才高下，
（唱）岂容铜臭混书卷，
（众人喝彩。陈敬德怒目）
杨彦升（唱）：（唱）陈公一首黄河水，
（唱）字字平平无个味，
（唱）水自滔滔船自漂，
（唱）诗中不见一个人，
众才子（唱）：（唱）好一个杨三公子，
（唱）驳得陈某没言语，
（唱）这番才学真不小，
（唱）头名恐怕要归伊，
陈敬德（净唱）：（唱）好小子竟敢出口狂，
（唱）陈某岂能输下场，
（唱）我与你当场比诗赛，
（唱）输了我陈家退围墙，
陈敬德（净唱）：（唱）你既夸我诗中无人，
（唱）我便求联诗一首，
（唱）楼上帘中人出题，
（唱）陈某对不出我爬楼头，
（珠帘微动。柳莺莺声音自帘后传出，众人皆惊）
柳莺莺（内唱）：（唱）听云楼上一帘风，
（唱）吹动珠帘第几重，
（唱）陈公既要当面对，
（唱）我以楼外月为题，
（众哗然。柳文远捋须含笑。陈敬德张皇）
柳莺莺（内唱）：（唱）月照高楼影未移，
（唱）黄河东去几时回，
（唱）楼外行人频举首，
（唱）楼中佳人泪双垂，
（杨彦升听到「泪双垂」三字，手中笔一颤，墨滴纸上。抬头望帘，似有所悟）
杨彦升（唱）：（唱）好一个楼上落泪人，
（唱）不知为谁泪双垂，
（唱）我本有心对诗去，
（唱）又怕机关识破谁，
陈敬德（净唱）：（唱）这诗平常无妙处，
（唱）诸位喝彩是哄谁，
（唱）月照高楼人人见，
（唱）泪双垂的是你伊，
柳莺莺（内唱）：（唱）陈公眼拙看不出，
（唱）楼中泪者是奴家，
（唱）奴家泪为楼上月，
（唱）楼上月照负心家，
（杨彦升闻「负心家」三字，脚步一顿，几乎失态）
杨彦升（唱）：（唱）楼上明月照谁家，
（唱）句句都是辛酸话，
杨彦升（唱）：（唱）楼上明月照谁家，
（唱）句句都是辛酸话，
（唱）月本无心人有心，
（唱）有心人儿怕这家，
众才子（唱）：（唱）楼上小姐意不高，
（唱）句句说来带怨嗟，
（唱）你道负心何处有，
（唱）休得含沙把人射，
陈敬德（净唱）：（唱）小姐这话伤人极，
（唱）莫道我陈某有负你，
（唱）我一片痴心天可鉴，
（唱）你反把我当仇敌，
花赛花（唱）：（唱）陈大人何必自辩清，
（唱）楼上诗中自有情，
（唱）你只管把诗来对，
（唱）旁的休得再叮咛，
（陈敬德怒，转对杨彦升）
陈敬德（净唱）：（唱）杨三小儿你听清，
（唱）陈某与你比输赢，
（唱）楼上一联我照对，
（唱）错一字我下楼行，
陈敬德（净唱）：（唱）月照高楼影未移，
（唱）黄河东去几时回，
（唱）楼下狂生频举首，
（唱）楼下狂生眼双垂，
众才子（唱）：（唱）改了一个楼字，
（唱）这也是对诗才，
众才子（唱）：（唱）一个楼字改了样，
（唱）这也算得对诗才，
众才子（唱）：（唱）都是下句改上句，
（唱）哪有这样对诗才，
众才子（唱）：（唱）都是下句改上句，
（唱）浑如顽童学作乖，
陈敬德（净唱）：（唱）好好好，算我输了，
（唱）陈某下楼再不问，
（唱）只是楼上这千金，
（唱）我陈家是娶定了，
（陈敬德愤然下楼。楼下喧哗。楼上帘后，柳莺莺手抚栏杆，身体摇晃）
柳莺莺（内唱）：（唱）陈家恶人下了楼，
（唱）我心反倒更加愁，
（唱）刚才对诗我声颤，
（唱）怕他听出旧时秋，
（杨彦升忽然仰头，高声）
杨彦升（唱）：（唱）楼上小姐听一言，
（唱）在下杨三斗胆言，
（唱）你不是为陈家烦恼，
（唱）你是为那负心人流泪，
（众人一惊。柳莺莺帘后僵住）
柳莺莺（内唱）：（唱）这杨三他怎知道，
（唱）我心中事从头，
（唱）我三年不曾见人影，
（唱）他怎知我等彦升，
柳莺莺（内唱）：（唱）莫非他就是彦升郎？
（唱）不对，他说他姓杨三，
（唱）三年音书断，今日他登楼，
（唱）莫不是他戏要我，
（珠帘掀起一角。柳莺莺与杨彦升的目光隔着二层相遇。杨彦升一怔，立刻垂下眼）
杨彦升（唱）：（唱）小姐看我我不看，
（唱）一别三载各天涯，
（唱）我与小姐不相识，
（唱）只因同为读书人，
柳莺莺（内唱）：（唱）好一个巧言杨三郎，
（唱）会做诗来会躲藏，
（唱）你说你不是他，
（唱）我看你眉眼一样，
（花赛花见状，心中了然，上前一步）
花赛花（唱）：（唱）楼上楼下两相疑，
（唱）我有一言请听之，
（唱）这位公子说不是他，
（唱）小姐说他就是他，
（唱）两家争得面红赤，
（唱）我袖中有一物可证之，
（众人目光聚于花赛花。花赛花从袖中取出断义书，展于灯下）
花赛花（唱）：（唱）我袖中这纸断义书，
（唱）字字伤心字字苦，
（唱）上书「与杨彦升义绝」，
（唱）此书原贴柳家楼门路，
（全场哗然。柳莺莺帘后一颤）
花赛花（唱）：（唱）柳小姐三年前写的书，
（唱）昨日风里落我手，
（唱）我本要想代她保存，
（唱）今日不得不开口，
（柳文远急步上前）
柳文远（老生白）：（接书）这书……正是小女三年前所写。莺莺，你可知错？
（珠帘掀开一角。柳莺莺半身露出，泪流满面，直视杨彦升）
柳莺莺（唱）：（唱）三年我把断义写，
（唱）不见彦升心不灭，
（唱）我以为他变心薄幸，
（唱）原来他有难言的切，
柳莺莺（唱）：（唱）杨三公子你告诉我，
（唱）你到底姓甚名谁，
（唱）你若真是彦升郎，
（唱）当面把话说明白，
（杨彦升闭目，泪落。半晌，睁眼，整冠）
杨彦升（唱）：（唱）我本不敢把名认，
（唱）怕连累莺莺陷危楼，
（唱）陈敬德如同虎豹，
（唱）我父还在他牢中守，
（唱）今日逼我把名认，
（唱）小姐且听从头，
杨彦升（唱）：（唱）三年前黄河岸边，
（唱）我父遭冤我投水，
（唱）我母哭跪滩头久，
（唱）摆老八救我随船去，
（唱）改名杨三读书卷，
（唱）中举只为把冤雪，
（众才子惊叹。陈敬德在楼下变色）
众才子（唱）：（唱）原来你就是杨彦升，
（唱）怪不得诗才压众英，
（唱）三年改名忍着苦，
（唱）只为父冤把命拼，
（花赛花上前一步）
花赛花（唱）：（唱）杨公子且慢诉苦情，
（唱）我家与陈家也争竞，
（唱）实不相瞒小女子，
（唱）小女花赛花是知县千金，
（全场大哗。陈敬德在楼下欲溜，被众才子拦住）
花赛花（唱）：（唱）陈敬德买赃卖假，
（唱）三任之内贪无厌，
（唱）小女随父来韩城，
（唱）专为访他罪证全，
（花赛花从袖中取出一叠文书）
花赛花（唱）：（唱）这是他买田的黄绢，
（唱）这是他行贿的银单，
（唱）三十二条罪状在此，
（唱）一样也推他不远，
（柳文远双手接文，老泪纵横）
柳文远（老生唱）：（唱）苍天有眼不昧忠，
（唱）陈贼作恶到头终，
（唱）我杨柳两家的冤，
（唱）今日一朝得见天明，
柳莺莺（唱）：（唱）我错怪了彦升郎，
（唱）三年错怪一生伤，
（唱）我这张断义书害他，
（唱）他却在楼下为我忙，
柳莺莺（唱）：（唱）彦升，你过来，
（唱）让我亲手把书放，
（杨彦升上阶。柳莺莺将断义书撕作数片，抛下楼去）
柳莺莺（唱）：（唱）一张断义害三年，
（唱）今日一撕两清闲，
（唱）从此山下无嫌隙，
（唱）只有佳话传韩川，
（幕落）
第七场 合璧团圆
（柳府大厅。众才子作证。陈敬德被押跪堂下。杨世昌被杨彦升扶入）
杨世昌（老生唱）：（唱）三年牢狱苦难言，
（唱）我儿在外把名瞒，
（唱）今日父子重相见，
（唱）犹如隔世两团圆，
杨彦升（唱）：（唱）三年不见父亲面，
（唱）儿今日来接你出监，
（唱）陈贼罪状已昭雪，
（唱）李知县明日把案翻，
（花赛花向柳文远）
花赛花（唱）：（唱）柳老先生请放心，
（唱）家父已把文书呈，
（唱）明日公堂陈敬德，
（唱）三十二条罪一条条清，
柳文远（老生白）：（拱手）多谢小姐。若非小姐明镜高悬，我两家再没有团圆的日子。
花赛花（唱）：（唱）老丈休要谢我全，
（唱）我此一行本为贤，
（唱）只是杨郎与小姐，
（唱）三年佳话传三秦，
陈敬德（净唱）：（唱）我陈家三辈积金银，
（唱）一时折在尔等身，
（唱）想我陈某也是一时错，
（唱）如今阶下泪淋淋，
众才子（唱）：（唱）陈贼害了多少人，
（唱）今日低头把罪认，
（唱）不是报应无人报，
（唱）时候到了自然临，
（柳莺莺自楼上步下。杨彦升迎上。二人执手，久久相视）
柳莺莺（唱）：（唱）三年一别两悬心，
（唱）今日重逢手更温，
（唱）都怪那张断义纸，
（唱）险些拆散有缘人，
杨彦升（唱）：（唱）怪我三年不能通书信，
（唱）让你空等泪纷纷，
（唱）若有书信寄不出，
（唱）我托鸿雁带个音，
柳莺莺（唱）：（唱）雁儿不肯为我言，
（唱）只因世事有分缘，
（唱）不是前缘有尽处，
（唱）是那高楼再团圆，
杨彦升（唱）：（唱）高楼会上一相逢，
（唱）才知道我意你同，
（唱）我从今不作杨三字，
（唱）我本是柳家彦升翁，
（柳文远大笑）
柳文远（老生唱）：（唱）一门两姓结良缘，
（唱）三载风波一瞬间，
（唱）今日听云楼上会，
（唱）不枉我儿守诺言，
（杨世昌与柳嫂相拥而泣）
柳 嫂（老旦唱）：（唱）当日黄河浪打船，
（唱）我以为儿命丧黄泉，
（唱）谁知摆公留一线，
（唱）我儿今日站眼前，
杨世昌（老生白）：（对杨彦升）升儿，为父只道今生不能再见你了。
杨彦升（白）：（跪）爹，儿子不孝，让父亲受苦了。
（摆老八上）
摆老八（老生唱）：（唱）老汉撑船八十年，
（唱）头一回救人救上船，
（唱）干儿子如今中了个举，
（唱）老汉脸上光八面，
杨彦升（白）：（跪拜）干爹大恩，彦升没齿难忘。
柳文远（老生白）：摆老八先生，你救了我女婿一家，此恩柳某结草衔环也难报。明日我摆三桌酒席，一为先生接风，二为小女彦升完婚。
花赛花（唱）：（唱）闻说杨郎要完婚，
（唱）小女子在此贺三分，
（唱）不是花家来抢亲，
（唱）是替父母报厚恩，
众才子（唱）：（唱）听云楼上一对儿，
（唱）一个是诗一个是痴，
（唱）三年久别重相会，
（唱）劝君珍惜莫迟疑，
（陈敬德被押下。众贺。花赛花与众人同贺。锣鼓声起）
众才子（唱）：（唱）杨柳两家居一城，
（唱）听云楼上结良缘，
（唱）八岔戏里一段事，
（唱）唱到三秦人传遍，
杨彦升（唱）：（唱）楼上月明人未眠，
（唱）愿我两家百年全，
（唱）从今不再分南北，
（唱）一处欢娱到百年，
柳莺莺（唱）：（唱）楼上月明照绣筵，
（唱）三年苦等换良缘，
（唱）只求天地长如此，
（唱）我与郎君不拆散，
（杨彦升、柳莺莺向柳文远、杨世昌、柳嫂、摆老八拜。众人唱）
众才子（唱）：（唱）一轮明月照高楼，
（唱）照得两家共白头，
（唱）从今不再断书信，
（唱）千年佳话任风流，
（幕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