访东京(湘剧)
湘剧
2022-01-19
12942
【题解】北宋，龙图阁大学士、开封府尹包拯，化装商人，微服私访，经长亭遇上打草鞋老头王子能，得知当地恶霸曹大本勾结官府，逼租逼债，横行霸道，骄奢淫逸的罪行。又听说曹在桑林调戏秀才陈可卿之妻韩氏，并以请西席为名，骗陈入庄，杀丫头嫁祸于陈，县官受贿，判陈死刑，三学生员不满，齐闹公堂，乃改判充军等情。适曹大本率众家奴前往抢韩氏，包随王子能往观，曹见而生疑，诱其进庄，囚之于水牢。周饭婆私放包公，被曹挖去双目。包拯回衙，捕曹大本斩之，为民除害。
高腔。整本名《水牢记》，见明郑汝耿《剔目记》。
整出戏为大净当行，《访东京》一折，却是丑行为主的唱工戏。王子能向包拯诉说曹大本罪行时，一支《风入松》曲牌反复吟唱，长达九十多句的高腔放流（滚唱），一泻而下，词曲均很生动、风趣。湘剧科班学徒分行时，人比较机灵而嗓音较差者，均要其学丑行，因丑行唱工戏很少，像剧中王子能这样以唱工为主的丑行戏，寥寥无几。故长于此剧的演员不是很多，能唱而不讨彩者不少。唯前辈名丑李少成，由唱工老生改演丑角，他嗓音嘹亮，功底深厚，又有文化，对丑行唱工戏大有发挥。他扮演的王子能，唱来字字清晰，音色圆润，极符合人物的思想感情。在湘剧舞台上可说一时无两。后继者有湖南戏剧学校湘剧科培养的唐伯华，也是因为有一条好嗓子，加以勤于钻研，无论高、弹，均很出色。1996年5月，他在北京人民剧院演出《访东京》，一曲《风入松》高腔曲牌唱下来，获得观众的“满堂彩”，首都的戏剧专家们交口称赞。
朝代：北宋
人物：王子能（丑）
包 拯（大净）
［王子能上。
王子能 （念）老汉生来命又穷，
手拿黄金却变铜。
挑担草马①街前卖，
人人道我是水爬虫。（落座）
老汉王子能，东京人氏，此地干旱三载，树无枝叶草无秧，老者死沟壑，少者奔四方，我与妈妈②难以度日，靠每日捶打草马营生，今日天色晴和，老汉不免往凉亭捶打草马一番。妈妈！老汉往凉亭捶打草马去了，你要小心看家。
内 声 老老早去早归。
王子能 知道。这正是：贫居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来此已是，待我用起功来。
［王子能坐下打草鞋。
［包拯微服上。
包 拯 （念）打扮庶民样，
私访东京城。
老夫，包文拯。青衣小帽，私访东京，行至此间，口中焦渴，看那厢凉亭之内，有位老人家，我不免近前讨茶止渴。老人家。
王子能 是哪一位啊？……（被黑老包吓了一跳，作法③状）吾奉太上老君急急如令敕！
包 拯 你这做什么？
王子能 做什么呀，初一十五没有打牙祭④，你是灶王菩萨下了凡。
包 拯 俺是人。
王子能 是神就要进庙去。
包 拯 俺乃是一个凡人。
王子能 犯人就要去坐牢。
包 拯 嘿！俺与你一样的。
王子能 好高攀哟！（对观众）他与我一样的？（哄包拯）那厢有一人叫你。
包 拯 （回头望）在哪里？
［王子能趁机摸包拯的后脑壳。
包 拯 你这做什么？
王子能 有人说，人有后脑壳，鬼冇得后脑壳，你有一点点后脑壳，方才摸了下，你沾了一点点人气。
包 拯 那乃是笑话。
王子能 跟你开个玩笑。客官想是迷失路途？
包 拯 天气炎热，特来讨茶止渴。
王子能 客官，你要讨茶喝啊，你来看，凉亭之上，哪有茶止渴，请转过老汉的家下。
包 拯 请老人家带路。
王子能 请随我来。（引包拯到家）客官，到了家下，请进，请坐。（对内）妈妈，有位客官来讨茶喝。
内 声 老老，饥荒年岁，哪里来的茶叶？只有姜皮薄荷水奉客。
王子能 是是。客官，我家没有银钱买茶叶，只有姜皮薄荷水奉客。
包 拯 人亦好，水亦甜，有姜皮薄荷水也是好的。
王子能 那好，客官请用茶。
包 拯 老人家，多谢了。
王子能 请问客官，做何生意？
包 拯 贩卖绸缎。
王子能 哎呀，你就来差了！
包 拯 怎见得？
王子能 我们这个地方有许多不平的事情。
包 拯 不道有不平之事？……老人家何不把东京不平之事说与俺听。
王子能 哦，你要我把东京不平之事说与你听，那我不得闲。
包 拯 你要做什么？
王子能 我每天要捶打草马为生。
包 拯 你一天捶打草马挣得多少银两？
王子能 也不过钱把钱子。
包 拯 不道只钱把银子，那愚下包了你就是。
王子能 什么，你包了我呀，我幼年间要包他十七八个。
包 拯 哎，我包了你这一天的生活。
王子能 哦，你包了我这天的生活哇，好便是好，我还要问过我家妈妈。
包 拯 你有些惧内呀。
王子能 我不是惧内。我们是轮流当家，今天是妈妈当家，我有什么事情要问她，她说讲得就讲，要是讲不得就不讲。
包 拯 你去问来。
王子能 妈妈，我们家来了一位客官，要问问东京不平之事，你说讲得还是讲不得？
内 声 老老，当讲的你就讲，不当讲的就不要说。
王子能 我知道。（自语地）我一把把年纪，难道话都不会讲么？客官，讲便讲得，只是此地不是你我讲话之所。
包 拯 哪里去讲？
王子能 请随我来。（圆场）
包 拯 这是何地？
王子能 此处是有一个名堂的。
包 拯 什么名堂？
王子能 名叫“退所居”。我年三十躲上门逼债的。
包 拯 “退所居”不好，愚下替你改过。
王子能 客官，你怎样改？
包 拯 改为“清静所”可好？
王子能 改得好！客官请坐。等我关了门，那厢还有一个犬洞，待我拿一个草包把它塞了。
包 拯 老人家，你为何关门塞犬洞？
王子能 关门塞犬洞，免得祸事来？
包 拯 你真真胆小呀。
王子能 胆小天下去得。
包 拯 胆大呢？
王子能 寸步难行。
包 拯 请讲。
王子能 （念）客官在上听我讲，
说起东京好惨伤。
穷者多来富者少——
（接唱《风入松》）
十家九户尽遭殃。
说起东京真可惨伤，
想我们东京前年遭干旱，
去年遏水荒，
前年去年都容易过，
唯有今年实难当。
大户人家卖骡马，
中等人家卖田庄，
那些小户人家卖儿郎，
唯有我二老没有什么卖，
客官哪！
捆紧肚皮过时光。
三岁儿童换不得一石米，
十七八岁美貌姣娘才换得半石粮！
先出一帮溜打鬼，
后出一帮恶豺狼。
包 拯 什么叫溜打鬼、恶豺狼？
王子能 溜打鬼、恶豺狼你不知道？请听。
（接唱《前腔》）
溜打鬼，恶豺狼，
三五个成群，
四六个结党，
三三两两，游荡街坊。
掷骰子，赶绵羊，
红五六，一二三，
输得个囊内精打光！
闲无事到那河下打望——
包 拯 打望什么？
王子能 客官哪曾知道，想那溜打鬼、恶豺狼，每日在河下打望，那一日河下来了一只商船，那商船上面的客人是这个？……哦，不错，姓张名景山，和你一样是个绸缎客人。那溜打鬼说：客官来来来，把船靠拢岸来，我家房屋宽，好放你的货物。那客人闻听此言，将货物都放在溜打鬼、恶豺狼家中，客官，慢讲别的，就是他的款待都是不同的呀！
（唱《前腔》）
朝奉茶来晚席酒，
茶似牢笼酒似圈套。
他三人酒席筵前言来语去，
语去言来，他就要来拈香拜把，
结为了手足金兰。
包 拯 拈香拜把，此乃是一桩美事。
王子能 美事呀？还有不美的在后哩！
（接唱《前腔》）
这一个借银子起屋宇，
那一个借银子买田庄，
还有的借银子匹配姣娘。
不上半月这一借一左，一左一借⑤，
把客人借得一个精打光！
到了那个寒冬腊月，那张景山想起家乡来，急忙备上一席，把那溜打鬼、恶豺狼请到酒席筵前，酒过三巡，那张景山就说，众家兄弟，今已是寒冬腊月，小弟要回家探亲，你们借了我的银钱，要归还于我。那溜打鬼听说要还钱，这个想跑，那个要溜，那张客人又说，众家兄弟，你们借了我的银钱，不还把与我，反这个想跑，那个要溜，这是什么名堂？那溜打鬼就板起脸来了！
（接唱《前腔》）
这一个听说是还银子就一顿巴掌，
那一个走近前一顿拳头，
拳头巴掌，巴掌拳头，
把客人打得遍体伤。
包 拯 老人家，这是有王法的所在，就该上县衙告他们。
王子能 不错，那张景山正是用你这样的屁。
包 拯 乃是一计。
王子能 不错，乃是计。那张景山告到本郡桃花县，差来四个慢班——
包 拯 乃是快班⑥。
王子能 有钱的是快班，没有钱的就是慢班。把那溜打鬼就是这么一链子。（去套包拯）
包 拯 这做什么？
王子能 我乃是做样子的。
包 拯 做样子到那厢去做。
王子能 把那溜打鬼一链子锁到肖太爷跟前，此时，肖太爷发怒：嘟嘟嘟！大胆的溜打鬼，你们欠了张客人的银钱，怎地不还给他？溜打鬼、恶豺狼答道，既然百姓借了银钱，就该有借约。
包 拯 是吓，张客人就该呈上借约。
王子能 嗯，那时候他们只顾拈香拜把，哪顾得写借约。
包 拯 看起来张客人就失了打点。
王子能 是呀，张客人就是失了打点。此时，肖太爷又发怒，嘟嘟嘟！大胆的张景山！哪里是什么溜打鬼借了你的银钱不还，分明是你讹诈本县的良民百姓，肖太爷大喊一声，拿下去打呀！
（接唱《前腔》唱）
三十个嘴掌打掉了牙腔，
四十个板片叉下了公堂。
打得那张客人皮开肉绽，
血流两行。
归不得家乡，
见不得爹娘，
不是投河，便是悬梁，
说起此人真可惨伤！（重句）
包 拯 老人家，刚才我打从一高大瓦房经过，那是谁人的家下？
王子能 前面那大户人家你也想问呀？他的名字我讲不得，讲了，砍头还要充军。
包 拯 眼前只有你我，但讲无妨。
王子能 待我看外面有人冇着。（探视）还好，外面没有人。（凑近包拯，细声地）他名字叫曹大本。
包 拯 叫什么？
王子能 完了，他又是个聋子。他名叫做曹大本！
包 拯 不道是曹大本！
王子能 哎呀，你老人家小声点。你砍头我只替你充得军。
包 拯 那乃是一句笑话，一一讲来。
王子能 （接唱《前腔》）
高楼大厦曹大本，
论富豪盖世无双。
他有良田数万担，
二十四个典当庄。
恶奴们个个穿绸缎，
上房的使女插金钗。
曹大本春穿绸，夏穿纱，
秋穿绫，冬穿缎，
一年四季何曾穿棉布衣裳。
屋上盖的琉璃瓦，
地下磨砖八宝镶。
头门一对金狮，
门内一对银狼。
八字门楼，白壁粉墙，
壁上面画的是，
二龙戏珠，双凤朝阳。
左边厢一个风景儿这么样好看，
右边厢雪景儿多么风光。
他的房廊，八字门楼，白壁粉墙，
二龙戏珠，双凤朝阳，
亚赛了王侯宫殿！
客官，但不知那皇帝老子有多少老婆？
包 拯 他有三宫六院，八嫔九妃。
王子能 那曹大本他也差不多呀！
（接唱《前腔》）
他有一百七八十个美姣娘。
头上梳的盘龙髻，
身穿绫罗两节衣。
小小金莲三寸长，
打扮得娇娇滴滴，
扭扭捏捏，扭上厅堂，
不胜过天仙美女，
也胜过皇后娘娘。
到晚来，备上一席好酒浆，
家丁小子站两厢，
曹大本吩咐曹千曹万，
传来一班子弟们，
叫他们打的打，弹的弹，
吹的吹，唱的唱。
吹长的是喇叭，
吹短的是唢呐，
喇叭儿吹得哈里哈哒，
唢呐儿吹得滴滴答答，
二弦子扯得五六工⑦，
三弦子弹得砰砰松，
碗弦子拉得嗡嗡嗡，
月弦儿弹得乒乒嘭，
五六工，砰砰松，嗡嗡嗡，
鼓儿里咚咚，板儿里喳喳，
哈里哈哒，滴滴答答，
砰砰嘭嘭，乒乒松松，
一晚上闹到天光！
客官，那曹大本还做“好事”呢！
包 拯 什么好事？
王子能 借钱不要还。
包 拯 那倒是桩好事。
王子能 他还要得多啊！
（接唱《前腔》）
今年借他银十两，
到来年要本利加还。
放债时轻轻巧巧，
收帐时鸣锣开炮。
曹大本骑着高头大马，
来到你家厅堂坐下，
一碟子瓜子，一碗子泡茶，
眼睛一鼓，袖子一扎，
胡子几抓，算盘子几扒。
算起来本上加本，利上滚利，
加七加八，分毫都要，
你说此人，
是不是凶似虎来恶似狼！
包 拯 竟是如此……（忽闻哭声）啊，老人家，前面茅房草舍，哭哭啼啼，那是什么人家？
王子能 那个地方你也要问，请听：
（接唱《前腔》）
黉门秀才陈科中，
论文才盖世无双，
聚妻韩氏貌美又贤良。
那日桑田去采桑，
却撞上曹大本收租回田庄。
见美女顿起歹心肠，
下得马来将她戏，
韩娘子不肯依允反辱骂他一场。
骂得那曹大本满面通红，羞愧难当。
归得家来朝思暮想，
定一条毒计，
做一个买盗攀赃！
包 拯 怎样买盗攀赃？
王子能 曹大本与肖太爷共穿一条裤子，拿了几百两银子，买活牢中死囚，诬陷陈科中参与打劫皇贡，屈打成招呀！
（接唱《前腔》）
陈科中发配充军，
韩娘子赶至长亭。
夫妻们见面，
抱头痛哭，珠泪纵横。
一个喊冤枉！冤枉！
一个哭官人，官人！
只哭得天昏昏来地沉沉！
这是我东京不平事，
我今说与客官听。
倘若是客官在茶儿前，酒儿后，
你要锁住嘴，莫吭声！（重句）
［内传闹声，王子能欲走。
王子能 不及奉陪。
包 拯 老人家你往哪里去？
王子能 （说气话）今天是曹大本抢陈科中的妻子，我也要去帮抢一个！
包 拯 你说得如此气愤，怎地还要去助纣为恶？
王子能 唉，我若不去，头顶是他的，足踏是他的，两个山字起叠，滚！
包 拯 你不要去，待我上前和他辩理。
王子能 客官你不要去，你若前去，不是水牢，便是土牢。
包 拯 明知山有虎，
王子能 你莫向虎山行。
包 拯 偏向虎山行！（下）
王子能 不要去！不要去！……哎，又去了一个呀！
（唱《尾声》）
好言相劝他不听，
祸到临头不知情。
明知深山出猛虎，
他今偏向虎山行。
唉！……
［王子能下。
——剧终
注释：
①草马：即草鞋。
②妈妈：传统戏中，老年丈夫对老伴的尊称。
③作法：状道士掐指，口中念念有词，以驱邪恶。这里只是丑角的插科打诨，调剂戏的气氛。
④打牙祭：湖南民俗，每逢朔望（农历的初一、十五）以香烛、熟肉，祭祀祖宗，然后食之。后泛称久未吃肉而吃一顿好饭食为“打牙祭”。
⑤一左一借：“左钱”，长沙方言，如“我去左点钱来”，意与“借”同。
⑥快班：旧时州县衙门专管缉捕的差役。
⑦五六工：中国古典民族音乐传统的记谱方式，剧中的“五六工”为唱腔的记号，亦称音名。
高腔。整本名《水牢记》，见明郑汝耿《剔目记》。
整出戏为大净当行，《访东京》一折，却是丑行为主的唱工戏。王子能向包拯诉说曹大本罪行时，一支《风入松》曲牌反复吟唱，长达九十多句的高腔放流（滚唱），一泻而下，词曲均很生动、风趣。湘剧科班学徒分行时，人比较机灵而嗓音较差者，均要其学丑行，因丑行唱工戏很少，像剧中王子能这样以唱工为主的丑行戏，寥寥无几。故长于此剧的演员不是很多，能唱而不讨彩者不少。唯前辈名丑李少成，由唱工老生改演丑角，他嗓音嘹亮，功底深厚，又有文化，对丑行唱工戏大有发挥。他扮演的王子能，唱来字字清晰，音色圆润，极符合人物的思想感情。在湘剧舞台上可说一时无两。后继者有湖南戏剧学校湘剧科培养的唐伯华，也是因为有一条好嗓子，加以勤于钻研，无论高、弹，均很出色。1996年5月，他在北京人民剧院演出《访东京》，一曲《风入松》高腔曲牌唱下来，获得观众的“满堂彩”，首都的戏剧专家们交口称赞。
朝代：北宋
人物：王子能（丑）
包 拯（大净）
［王子能上。
王子能 （念）老汉生来命又穷，
手拿黄金却变铜。
挑担草马①街前卖，
人人道我是水爬虫。（落座）
老汉王子能，东京人氏，此地干旱三载，树无枝叶草无秧，老者死沟壑，少者奔四方，我与妈妈②难以度日，靠每日捶打草马营生，今日天色晴和，老汉不免往凉亭捶打草马一番。妈妈！老汉往凉亭捶打草马去了，你要小心看家。
内 声 老老早去早归。
王子能 知道。这正是：贫居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来此已是，待我用起功来。
［王子能坐下打草鞋。
［包拯微服上。
包 拯 （念）打扮庶民样，
私访东京城。
老夫，包文拯。青衣小帽，私访东京，行至此间，口中焦渴，看那厢凉亭之内，有位老人家，我不免近前讨茶止渴。老人家。
王子能 是哪一位啊？……（被黑老包吓了一跳，作法③状）吾奉太上老君急急如令敕！
包 拯 你这做什么？
王子能 做什么呀，初一十五没有打牙祭④，你是灶王菩萨下了凡。
包 拯 俺是人。
王子能 是神就要进庙去。
包 拯 俺乃是一个凡人。
王子能 犯人就要去坐牢。
包 拯 嘿！俺与你一样的。
王子能 好高攀哟！（对观众）他与我一样的？（哄包拯）那厢有一人叫你。
包 拯 （回头望）在哪里？
［王子能趁机摸包拯的后脑壳。
包 拯 你这做什么？
王子能 有人说，人有后脑壳，鬼冇得后脑壳，你有一点点后脑壳，方才摸了下，你沾了一点点人气。
包 拯 那乃是笑话。
王子能 跟你开个玩笑。客官想是迷失路途？
包 拯 天气炎热，特来讨茶止渴。
王子能 客官，你要讨茶喝啊，你来看，凉亭之上，哪有茶止渴，请转过老汉的家下。
包 拯 请老人家带路。
王子能 请随我来。（引包拯到家）客官，到了家下，请进，请坐。（对内）妈妈，有位客官来讨茶喝。
内 声 老老，饥荒年岁，哪里来的茶叶？只有姜皮薄荷水奉客。
王子能 是是。客官，我家没有银钱买茶叶，只有姜皮薄荷水奉客。
包 拯 人亦好，水亦甜，有姜皮薄荷水也是好的。
王子能 那好，客官请用茶。
包 拯 老人家，多谢了。
王子能 请问客官，做何生意？
包 拯 贩卖绸缎。
王子能 哎呀，你就来差了！
包 拯 怎见得？
王子能 我们这个地方有许多不平的事情。
包 拯 不道有不平之事？……老人家何不把东京不平之事说与俺听。
王子能 哦，你要我把东京不平之事说与你听，那我不得闲。
包 拯 你要做什么？
王子能 我每天要捶打草马为生。
包 拯 你一天捶打草马挣得多少银两？
王子能 也不过钱把钱子。
包 拯 不道只钱把银子，那愚下包了你就是。
王子能 什么，你包了我呀，我幼年间要包他十七八个。
包 拯 哎，我包了你这一天的生活。
王子能 哦，你包了我这天的生活哇，好便是好，我还要问过我家妈妈。
包 拯 你有些惧内呀。
王子能 我不是惧内。我们是轮流当家，今天是妈妈当家，我有什么事情要问她，她说讲得就讲，要是讲不得就不讲。
包 拯 你去问来。
王子能 妈妈，我们家来了一位客官，要问问东京不平之事，你说讲得还是讲不得？
内 声 老老，当讲的你就讲，不当讲的就不要说。
王子能 我知道。（自语地）我一把把年纪，难道话都不会讲么？客官，讲便讲得，只是此地不是你我讲话之所。
包 拯 哪里去讲？
王子能 请随我来。（圆场）
包 拯 这是何地？
王子能 此处是有一个名堂的。
包 拯 什么名堂？
王子能 名叫“退所居”。我年三十躲上门逼债的。
包 拯 “退所居”不好，愚下替你改过。
王子能 客官，你怎样改？
包 拯 改为“清静所”可好？
王子能 改得好！客官请坐。等我关了门，那厢还有一个犬洞，待我拿一个草包把它塞了。
包 拯 老人家，你为何关门塞犬洞？
王子能 关门塞犬洞，免得祸事来？
包 拯 你真真胆小呀。
王子能 胆小天下去得。
包 拯 胆大呢？
王子能 寸步难行。
包 拯 请讲。
王子能 （念）客官在上听我讲，
说起东京好惨伤。
穷者多来富者少——
（接唱《风入松》）
十家九户尽遭殃。
说起东京真可惨伤，
想我们东京前年遭干旱，
去年遏水荒，
前年去年都容易过，
唯有今年实难当。
大户人家卖骡马，
中等人家卖田庄，
那些小户人家卖儿郎，
唯有我二老没有什么卖，
客官哪！
捆紧肚皮过时光。
三岁儿童换不得一石米，
十七八岁美貌姣娘才换得半石粮！
先出一帮溜打鬼，
后出一帮恶豺狼。
包 拯 什么叫溜打鬼、恶豺狼？
王子能 溜打鬼、恶豺狼你不知道？请听。
（接唱《前腔》）
溜打鬼，恶豺狼，
三五个成群，
四六个结党，
三三两两，游荡街坊。
掷骰子，赶绵羊，
红五六，一二三，
输得个囊内精打光！
闲无事到那河下打望——
包 拯 打望什么？
王子能 客官哪曾知道，想那溜打鬼、恶豺狼，每日在河下打望，那一日河下来了一只商船，那商船上面的客人是这个？……哦，不错，姓张名景山，和你一样是个绸缎客人。那溜打鬼说：客官来来来，把船靠拢岸来，我家房屋宽，好放你的货物。那客人闻听此言，将货物都放在溜打鬼、恶豺狼家中，客官，慢讲别的，就是他的款待都是不同的呀！
（唱《前腔》）
朝奉茶来晚席酒，
茶似牢笼酒似圈套。
他三人酒席筵前言来语去，
语去言来，他就要来拈香拜把，
结为了手足金兰。
包 拯 拈香拜把，此乃是一桩美事。
王子能 美事呀？还有不美的在后哩！
（接唱《前腔》）
这一个借银子起屋宇，
那一个借银子买田庄，
还有的借银子匹配姣娘。
不上半月这一借一左，一左一借⑤，
把客人借得一个精打光！
到了那个寒冬腊月，那张景山想起家乡来，急忙备上一席，把那溜打鬼、恶豺狼请到酒席筵前，酒过三巡，那张景山就说，众家兄弟，今已是寒冬腊月，小弟要回家探亲，你们借了我的银钱，要归还于我。那溜打鬼听说要还钱，这个想跑，那个要溜，那张客人又说，众家兄弟，你们借了我的银钱，不还把与我，反这个想跑，那个要溜，这是什么名堂？那溜打鬼就板起脸来了！
（接唱《前腔》）
这一个听说是还银子就一顿巴掌，
那一个走近前一顿拳头，
拳头巴掌，巴掌拳头，
把客人打得遍体伤。
包 拯 老人家，这是有王法的所在，就该上县衙告他们。
王子能 不错，那张景山正是用你这样的屁。
包 拯 乃是一计。
王子能 不错，乃是计。那张景山告到本郡桃花县，差来四个慢班——
包 拯 乃是快班⑥。
王子能 有钱的是快班，没有钱的就是慢班。把那溜打鬼就是这么一链子。（去套包拯）
包 拯 这做什么？
王子能 我乃是做样子的。
包 拯 做样子到那厢去做。
王子能 把那溜打鬼一链子锁到肖太爷跟前，此时，肖太爷发怒：嘟嘟嘟！大胆的溜打鬼，你们欠了张客人的银钱，怎地不还给他？溜打鬼、恶豺狼答道，既然百姓借了银钱，就该有借约。
包 拯 是吓，张客人就该呈上借约。
王子能 嗯，那时候他们只顾拈香拜把，哪顾得写借约。
包 拯 看起来张客人就失了打点。
王子能 是呀，张客人就是失了打点。此时，肖太爷又发怒，嘟嘟嘟！大胆的张景山！哪里是什么溜打鬼借了你的银钱不还，分明是你讹诈本县的良民百姓，肖太爷大喊一声，拿下去打呀！
（接唱《前腔》唱）
三十个嘴掌打掉了牙腔，
四十个板片叉下了公堂。
打得那张客人皮开肉绽，
血流两行。
归不得家乡，
见不得爹娘，
不是投河，便是悬梁，
说起此人真可惨伤！（重句）
包 拯 老人家，刚才我打从一高大瓦房经过，那是谁人的家下？
王子能 前面那大户人家你也想问呀？他的名字我讲不得，讲了，砍头还要充军。
包 拯 眼前只有你我，但讲无妨。
王子能 待我看外面有人冇着。（探视）还好，外面没有人。（凑近包拯，细声地）他名字叫曹大本。
包 拯 叫什么？
王子能 完了，他又是个聋子。他名叫做曹大本！
包 拯 不道是曹大本！
王子能 哎呀，你老人家小声点。你砍头我只替你充得军。
包 拯 那乃是一句笑话，一一讲来。
王子能 （接唱《前腔》）
高楼大厦曹大本，
论富豪盖世无双。
他有良田数万担，
二十四个典当庄。
恶奴们个个穿绸缎，
上房的使女插金钗。
曹大本春穿绸，夏穿纱，
秋穿绫，冬穿缎，
一年四季何曾穿棉布衣裳。
屋上盖的琉璃瓦，
地下磨砖八宝镶。
头门一对金狮，
门内一对银狼。
八字门楼，白壁粉墙，
壁上面画的是，
二龙戏珠，双凤朝阳。
左边厢一个风景儿这么样好看，
右边厢雪景儿多么风光。
他的房廊，八字门楼，白壁粉墙，
二龙戏珠，双凤朝阳，
亚赛了王侯宫殿！
客官，但不知那皇帝老子有多少老婆？
包 拯 他有三宫六院，八嫔九妃。
王子能 那曹大本他也差不多呀！
（接唱《前腔》）
他有一百七八十个美姣娘。
头上梳的盘龙髻，
身穿绫罗两节衣。
小小金莲三寸长，
打扮得娇娇滴滴，
扭扭捏捏，扭上厅堂，
不胜过天仙美女，
也胜过皇后娘娘。
到晚来，备上一席好酒浆，
家丁小子站两厢，
曹大本吩咐曹千曹万，
传来一班子弟们，
叫他们打的打，弹的弹，
吹的吹，唱的唱。
吹长的是喇叭，
吹短的是唢呐，
喇叭儿吹得哈里哈哒，
唢呐儿吹得滴滴答答，
二弦子扯得五六工⑦，
三弦子弹得砰砰松，
碗弦子拉得嗡嗡嗡，
月弦儿弹得乒乒嘭，
五六工，砰砰松，嗡嗡嗡，
鼓儿里咚咚，板儿里喳喳，
哈里哈哒，滴滴答答，
砰砰嘭嘭，乒乒松松，
一晚上闹到天光！
客官，那曹大本还做“好事”呢！
包 拯 什么好事？
王子能 借钱不要还。
包 拯 那倒是桩好事。
王子能 他还要得多啊！
（接唱《前腔》）
今年借他银十两，
到来年要本利加还。
放债时轻轻巧巧，
收帐时鸣锣开炮。
曹大本骑着高头大马，
来到你家厅堂坐下，
一碟子瓜子，一碗子泡茶，
眼睛一鼓，袖子一扎，
胡子几抓，算盘子几扒。
算起来本上加本，利上滚利，
加七加八，分毫都要，
你说此人，
是不是凶似虎来恶似狼！
包 拯 竟是如此……（忽闻哭声）啊，老人家，前面茅房草舍，哭哭啼啼，那是什么人家？
王子能 那个地方你也要问，请听：
（接唱《前腔》）
黉门秀才陈科中，
论文才盖世无双，
聚妻韩氏貌美又贤良。
那日桑田去采桑，
却撞上曹大本收租回田庄。
见美女顿起歹心肠，
下得马来将她戏，
韩娘子不肯依允反辱骂他一场。
骂得那曹大本满面通红，羞愧难当。
归得家来朝思暮想，
定一条毒计，
做一个买盗攀赃！
包 拯 怎样买盗攀赃？
王子能 曹大本与肖太爷共穿一条裤子，拿了几百两银子，买活牢中死囚，诬陷陈科中参与打劫皇贡，屈打成招呀！
（接唱《前腔》）
陈科中发配充军，
韩娘子赶至长亭。
夫妻们见面，
抱头痛哭，珠泪纵横。
一个喊冤枉！冤枉！
一个哭官人，官人！
只哭得天昏昏来地沉沉！
这是我东京不平事，
我今说与客官听。
倘若是客官在茶儿前，酒儿后，
你要锁住嘴，莫吭声！（重句）
［内传闹声，王子能欲走。
王子能 不及奉陪。
包 拯 老人家你往哪里去？
王子能 （说气话）今天是曹大本抢陈科中的妻子，我也要去帮抢一个！
包 拯 你说得如此气愤，怎地还要去助纣为恶？
王子能 唉，我若不去，头顶是他的，足踏是他的，两个山字起叠，滚！
包 拯 你不要去，待我上前和他辩理。
王子能 客官你不要去，你若前去，不是水牢，便是土牢。
包 拯 明知山有虎，
王子能 你莫向虎山行。
包 拯 偏向虎山行！（下）
王子能 不要去！不要去！……哎，又去了一个呀！
（唱《尾声》）
好言相劝他不听，
祸到临头不知情。
明知深山出猛虎，
他今偏向虎山行。
唉！……
［王子能下。
——剧终
注释：
①草马：即草鞋。
②妈妈：传统戏中，老年丈夫对老伴的尊称。
③作法：状道士掐指，口中念念有词，以驱邪恶。这里只是丑角的插科打诨，调剂戏的气氛。
④打牙祭：湖南民俗，每逢朔望（农历的初一、十五）以香烛、熟肉，祭祀祖宗，然后食之。后泛称久未吃肉而吃一顿好饭食为“打牙祭”。
⑤一左一借：“左钱”，长沙方言，如“我去左点钱来”，意与“借”同。
⑥快班：旧时州县衙门专管缉捕的差役。
⑦五六工：中国古典民族音乐传统的记谱方式，剧中的“五六工”为唱腔的记号，亦称音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