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孝全(衡阳湘剧)
衡阳湘剧
2022-04-17
3309
前 记
《忠孝全》为衡阳湘剧常演之传统剧目。
明英宗时,秦洪与其子继龙失散。值金敖作乱,太监王振领兵征讨,至山东募兵。继龙投军,王振试其武勇,令为先锋,果平乱而归。时秦洪任福建解粮官,因雨误期,王振怒,欲斩之,命继龙监斩,父子法场重逢。继龙求王振,愿代父死,王振乃赦秦洪。奉旨封继龙为忠孝王。
剧本由周友贵同志口述,经刘回春同志枝勘付印。
人物
秦继龙 正生 秦 洪 老生
兰 氏 正旦 李侯成 副净
兰 唐 净 老 院 副净
兰家人 副净 秦家人 小生
王公公 副净 中 军 副净
宝 宝 小丑 金敖太子 小生
玉 姐 花旦 草豆子 小丑
王店家 净 秦老夫人 老旦
泰中军 老生 秦 大 小丑
八手下 太白星君
二书童 旗 牌
第一场
(秦继龙上。)
秦继龙 (引)胸中奇才,
男儿守书斋。
枉有凌云之志,
何日鹏程万里。(坐)
(二书童两边上。)
(念)平生好比未变龙,
围在沙滩浅水中,
有朝一日春雷动,
得会风云上九重。
卑人,秦继龙,乃山东丹阳人氏,父亲秦洪,现任福州知府。卑人娶妻兰氏,所生一男一女,男名宝宝,女名玉姐。—十八岁身入黉门,未曾上达,我乃弃文习武,每日在校场跑马骑射;今日天气晴和,不免往校场跑马射箭。书童,看过弓箭,往校场走走。带马侍候。(上马)
(唱)十载寒窗读圣贤,
磨穿铁砚坐破毡;
一十八岁入黉门,
秀土一名我占先;
论文才一笔能写千张纸,
论武艺跑马射箭中金钱。
(众同下。)
第二场
(李侯成上。)
李侯成 老汉李侯成,先人留下一份家财,我年龄六十,膝下所生三子,言道树大要开枝,请得亲戚朋友前来分家,哪里分得清,三个儿子吵闹打架,吵得神鬼不安,这又如何是好?有了,我不免到府衙去告状,看府台老爷怎样分断。正是:妻不贤,子不孝,是无法可治啊。(下)
第三场
(四手下站堂,秦洪上。)
秦 洪 (引)感蒙圣恩坐黄堂,
但愿黎民乐享安康。(进内坐)
(念)十载寒窗伴灯前,
磨穿铁砚读圣贤,
初任宛平为知县,
皇恩浩荡升福建。
下官秦洪,乃山东丹阳县人氏,早年中二甲进士,初任宛平知县,三年未满,蒙圣恩加封福建福州知府。上任以来,黎民乐业,百姓安居,此乃是国家之祥瑞。今乃三八日期,升堂理事。人来,推出禀事牌。
手 下 推出禀事牌。
(李侯成上。)
李侯成 李侯成告状。
手 下 启禀老爷,李侯成告状。
秦 洪 传告状人。
手 下 传告状人。
李侯成 李侯成告进,跪见府台老爷。
秦 洪 下跪何人?
李侯成 小老儿李侯成,
秦 洪 因何告状,状告何人?
李侯成 只为分家不清,请府台老爷作主。
秦 洪 本府来问你,你分家不清,膝下所生几个儿子?
李侯成 所生三子。
秦 洪 可有亲生螟蛉?
李侯成 两子亲生,一边螟蛉,螟蛉之子未曾娶亲,他要多分一点家财,两个亲生又不能应允,因此一家吵得神鬼不安。
秦 洪 好,本府赏你点硃,一子一分,二子平分,三子均分,另裁几十两银子与螟蛉之子娶亲,你归家去吧!
李侯成 叩谢大老爷。(下)
秦 洪 人来,掩门。
(手下两边下,秦大上。)
秦 大 见过老爷。
秦 洪 不消,一旁坐下。
秦 大 孩儿谢坐,请问老爹,今日升堂为着何事?
秦 洪 李侯成上堂告状。
秦 大 状告何人,为了何事?
秦 洪 他所生三子,分家不清,前来告状。
秦 大 老爹爹怎样而断?
秦 洪 为父赐他一点硃,一子一分,两子平分,三子均分。
秦 大 倘若爹爹与孩儿分家,又怎的分?
秦 洪 为父的要把上等家财分与秦继龙。
秦 大 他乃是个螟蛉之子,为什么要把上等家财分与他呢?
秦 洪 他早晚间在为父跟前行其孝道。
秦 大 请问老爹,你老人家是什么出身?
秦 洪 乃是科甲出身。
秦 大 既是科甲出身,他就该遵其父命。
秦 洪 他又怎样?
秦 大 他每日在校场坡,跑马骑射,又道是箭头无眼,倘若伤了黎民百姓,闯出大祸,谁个作主?
秦 洪 为父乃四品黄堂,可与他作主。
秦 大 恐怕伤了百姓,闯出祸来,只怕爹爹你这乌纱都会不牢稳。从今以后,孩儿也不在官所,我回家务农。书童,特大公爷行李般回家去。(急下)
秦 洪 且慢,秦大言之有理。继龙每日在操场坡跑马射箭,又道是箭头无眼,倘若伤了黎民百姓,岂不是连累本府。不免叫他出来,教诫他一番。家院,叫秦三爷出房。
家 院 是,秦三爷出书房。
内 三爷未到书房攻书,到校场坡射箭去了。
家 院 启老爷,三爷未在书房攻书,到校场坡跑马射箭去了。
秦 洪 传爷话出,一班传一班,传到校场坡,叫他急速回来。
家 院 是。(下)
(书童引秦继龙上。)
秦继龙 (唱)校场勤习弓和箭,
一马三箭中红圆。
来在宅门抬头看,
老爷怒坐二堂前;
宅门之下下了马,(下马,二书童下)
爹爹在上儿问安。
孩儿见过爹爹。
秦 洪 下站一官长,本府衙中一不少粮,二不欠债,到此何事?
秦继龙 孩儿乃是秦继龙。
秦 洪 唔,为父的难道蒙了一双眼睛,不认得你是秦继龙吗,与父坐下。
秦继龙 儿谢坐。
秦 洪 为父来问你,父是什么出身?
秦继龙 爹爹乃是科甲出身。
秦 洪 既知道是科甲出身,就应遵其父命,习文才是道理。
秦继龙 怎奈孩儿时运不济,弃文习武。常言道,习就文共武,可保帝皇都。
秦 洪 好一个可保帝皇都。想如今外国金敖太子作乱,儿怎么不去保国?
秦继龙 儿还年幼。
秦 洪 你今年多大年纪?
秦继龙 三十二岁。
秦 洪 岂不知甘罗十二为丞相。
秦继龙 太公八十遇文王。
秦 洪 你太比老了。
秦继龙 老爹太比小了。
秦 洪 文官把笔安天下。
秦继龙 武将提枪定乾坤。
秦 洪 儿又安了几回天下?
秦继龙 父又定了几回太平?
秦 洪 文官提起笔,跑坏你武将的马。
秦继龙 武将举起刀,更比你文官高。
秦 洪 你可知我文中之贵。
秦继龙 贵在哪里?
秦 洪 前朝中,有一李白先生,因渤海国缺小中华三载进贡,进来鸟兽文字,满朝不能认识。太白能识此文字,杨国忠与他磨墨扶纸,高力士与他脱靴斟酒,写下回表,压定外国,永不侵犯中华。我儿可信?
秦继龙 孩儿不信。
秦 洪 手攀月中桂,足踏海底鳌,状元夸及第,金榜把名标,这岂不是文中之贵。
秦继龙 老爹爹既知文中之贵,哪知武将之威。
秦 洪 武将之威在哪里?
秦继龙 谁不知前朝有个韩信。
秦 洪 那韩信有四字不全,又提他怎的?
秦继龙 请问老爹有哪四字不全?
秦 洪 不忠、不孝、不仁、不义。
秦继龙 何谓不忠?
秦 洪 不该受汉王二十四拜,则为不忠。
秦继龙 何谓不孝?
秦 洪 漂母沉溪,乃为不孝。
秦继龙 何谓不仁?
秦 洪 问路斩樵,则为不仁。
秦继龙 何谓不义?
秦 洪 乌江逼霸,则为不义。
秦继龙 那韩信虽四字不全,他兴汉灭楚,有十大汗马功劳,老爹可信?
秦 洪 不信。
秦继龙 有诗为证:韩信生来不可当,十万甲兵腹内藏;九里山前打一仗,九人九马九杆枪。勒逼霸王乌江死,韩信爵封三齐王。
秦 洪 你可知韩信的终身怎样结果?
秦继龙 韩信死在未央宫中。难道你文官头上栽了一棍长命草不成?
秦 洪 奴才呀!
(唱)恼恨奴才发狂言,
急得为父心火燃,
你今拒读圣贤书,
全不知堂上双亲大如天。
秦继龙 (唱)老爹发下雷市霆怒,
我秦三倒做了不孝男。
且慢,又道是子不听父言,乃为不孝,待我将弓扭断,转到书房攻书罢了。
(唱)我继龙怒气冲冲,
对着老爹扭断弓,
将弓扭断二堂上,(弓丢手地)
转到书房把书攻。
秦 洪 家院,三爷哪里去了?
家 院 到书房攻书去了。
秦 洪 好。只要儿改过,发愤攻书。为父何等不喜,到为父这步地位,一定有的。(看靴子)吓,家院,老爷的朝靴为何破了?
家 院 乃是三爷将弓扭断,弓扎破的。
秦 洪 这畜生,丰喜是张弓,倘若是一把钢刀,老夫岂不有刖足之危。不免叫他出来,教训一番。家院,请三爷出书房。
家 院 请三爷出书房。
(秦继龙上。)
秦继龙 (唱)五经诗书未曾看,
又听老爹叫秦三。
孩儿拜揖。
秦 洪 一旁坐下。
秦继龙 孩儿谢坐。
秦 洪 方才为父那番言浯,还是好言,还是恶意?
秦继龙 又道是父愿子成龙。
秦 洪 好个父愿手成龙。你为何将为父的朝靴扎破?
秦继龙 儿将弓扭断,不料将爹爹的朝靴扎破。这是一件小事,待孩儿到大街之上,买一双赔还就是了。
秦 洪 你说是小事,幸喜是被弓扎破,倘若是一把钢刀,为父岂不有刖足之危。
秦继龙 爹爹,你老人家真是疑心太重了。
秦 洪 畜生吓!
(唱)奴才说话不中听,
越思越想恼人心,
你真不是我亲……
秦继龙 且慢,老爹说了一个亲字,他就不说了,待我向前问明原因。请问爹爹,你老人家说过亲字,为何不说了?
秦 洪 儿呀,为父多吃儿杯早酒,多说了几句,从今以后,你习武也好,习文也好,再不说你了。
秦继龙 喂呀,老爹爹吓,好好将此事说明使罢,如若不然,孩儿要死在尘埃。
秦 洪 秦三,姣儿呀,儿跪上来!
(唱)细听为父说原因。
起来。
秦继龙 谢老爹。
秦 洪 坐在一旁,听为父慢慢说来。
秦继龙 老爹请讲。
秦 洪 你非我亲生之子,我非你亲生之父。你祖父石衡,你父石凌,征剿外寇得胜回朝,圣上传旨,犒赏三军,校场查兵点将,传旨一道,要众军安营,众军士昂然不动。你父鞭梢一举,众军散队。不料旁边有一谗臣,与你父有仇,他奏道:石元帅有这等威势,后来必有谋反之意。皇上大怒,此时将你父斩首在校场,又传旨一道,抄斩你石家满门。你母亲生儿下地,还未满三月,万般无奈,修下血书,命得老院将儿抱出府来,丢在路途上。那一年,父往宛平上任,忽听有婴儿啼哭,此时拾起,打开一看,衣内有血书一封,方知儿是石家后代,为父才将儿抚养成人。
秦继龙 孩儿不信。
秦 洪 (唱)我儿若还不肯信,
现有血书为证凭。
秦继龙 (唱)一见血书才知道,
我是石家后代根。
回头我对老爹论,
你误我三十单二春。
秦 洪 (唱)奴才说话不思忖,
反说误了你三十单二春,
福州府岂容你不孝子,
将一家四口赶出门,
将奴才赶了出去。(下)
秦继龙 (唱)老爹发下雷霆怒,
要将我秦三赶出门。
转身我把娘子请,
(兰秀英上。)
兰秀英 (唱)相公打叫为何情?
相公请妻子出堂,为了何事呢?
秦继龙 娘子哪曾知道,丈夫好习武艺,乃是不遵父命。我言语冲撞,得罪了你家公公。望娘子带领一双儿女到爹爹跟前请罪。
兰秀英 官人请退,待妻子带一双儿女,到公公跟前赔罪。
(秦继龙下。)
兰秀英 宝宝,玉姐走来!
(宝宝,玉姐同上。)
宝 宝 (念“课子”)
宝宝来耍宝,
玉 姐 公公最大宝。
宝 宝 倘若公公知道了,
玉 姐 打你四十大鬼板,
宝 宝 打你四十大鬼板。
宝 宝
玉 姐 见过母亲。
兰秀英 不消。
宝 宝 叫儿等出来何事?
兰秀英 只因你爹爹言语冲撞你公公,为娘带你兄妹到公公跟前赔罪。
宝 宝 公公平常喜欢我,我去。
玉 姐 公公平常喜欢我,我去。
宝 宝 我去。
兰秀英 二人不要争,两个都去,随为娘来!
(唱)官人平日行孝道,
为何冲撞老爹尊,
带着姣儿书房去,
公公跟前去赔情。
到了书房。宝宝你先去报知公公,说我一人要见。
宝 宝 是。母亲请站。
(秦洪暗上,坐在左边看书。)
宝 宝 公公,宝宝来了,见过公公。
秦 洪 不消,站过来。
宝 宝 是。公公,你老人家在此则甚?
秦 洪 为公的在此看书。
宝 宝 你老人家在此杀猪?
秦 洪 看书,你呢?
宝 宝 我每日在书房也是杀猪。
秦 洪 也是读书。
宝 宝 哦,也是读书。公公我还晓得写字。
秦 洪 既会写字,现有笔砚,你写把为公看。
宝 宝 你看,这是我写一个一字,这是二字,这是三字,又还写一个玉字,这个字公公连你老人家都会不认得。
秦 洪 这是什么字?
宝 宝 这是王麻子的麻字,王麻子犯了法,要他去披枷,
秦 洪 回书房去,发愤攻书。
宝 宝 还来了几个。
秦 洪 哪几个来了?
宝 宝 我的母亲,你老人家的媳妇;我的妹妹,你的宝宝孙女,都来了,要见公公。
秦 洪 要你母亲隔帘答括。
宝 宝 是。母亲,公公要你隔帘斗把。
兰秀英 想是隔帘答话。
宝 宝 不错,是隔帘答话。
兰秀英 儿吓,随为娘进去。(进门)跪见公公。
秦 洪 你三人来到书房何事?
兰秀英 哎,公公吓。
(唱)兰氏女跪书房珠泪滚滚,
哀请翁公要量情。
夫秦三他今日不孝顺,
望公公宽洪大量莫记心。
宝 宝 (唱)有宝宝跌跪在猪楼内,
兰秀英 书房内。
宝 宝 (唱)哦,书房内,
尊声公公你细听,
我爹爹言语冲撞你,
看在了宝宝讲人情。
玉 姐 (唱)不看鱼面看水面,
不看鱼亲看水亲,
看在孙儿年纪小,
还望公公要量情。
秦 洪 (唱)一家人哭得肝肠碎,
铁石人心也泪淋,
千看万看孙儿面,
看在儿媳讲人情。
(秦继龙暗上。)
秦继龙 起来。(兰秀荚、宝宝,玉姐同起立)请问老爹是什么出身?
秦 洪 为父是科甲出身。
秦继龙 既知道是科甲出身,又道是堂上翁不见厨下的媳妇,方有三纲五常。
秦 洪 哼,他三人跪在尘埃,与你这奴才讲情,你反说为父不分三纲五常,你快快与我死了罢。
秦继龙 老爹爹要孩儿死,可拿钢刀前来,将儿这个人头割下来方可一死。
秦 洪 奴才吓。
(唱)倘若为父百年后,
不要畜生在跟前,
宝宝玉姐交与你,
秦门不要负义男。
将你举家四口赶了出去!(暗下)
秦继龙 不好!
(唱)一家大小都埋怨,
埋怨我秦三且不论,
宝宝玉姐交与你,
兰秀英 你往哪里去?
秦继龙 (唱)我到天涯海角去逃生。
兰秀英 男子往天涯海角去得,妇人家鞋弓足小,又往哪里走?
秦继龙 (唱)男子汉天涯海角有路走,
妇人家鞋弓足小哪里行。
带着妻儿上房进,
内 将你一家赶了出去!
秦继龙 (唱)听说老爹发雷霆。
对着宅门叫高声,
拜谢母亲养育恩。
用手带过儿和女,
天涯海角去逃生。
(四人同下。)
第四场
(奈夫人上。)
秦夫人 (念)夫任黄堂知府,
合家同享天禄。
老身秦刘氏,膝下三子,两子亲生,第三子乃是螟蛉。他娶妻兰氏,每日到上房问安一次,今日这般时候未见兰氏媳妇前来问安。在此小坐。
(家院上。)
家 院 启老夫人,不知为何事,老爷将三少爷举家四口赶出府去。
秦夫人 哦?老爷将三少爷举家四门赶出府去么?
家 院 是的。
秦夫人 老爷差矣,秦三孩儿平日在父母跟前最是行孝,虽然不是亲生,也要念在养育劬劳。是这个,有了。老院过来。
家 院 老奴在。
秦夫人 拿弓一把,糖食一包,与孙儿孙女,你说道老爷正在气恼之中,待等气醒,依然接你家四口回府。
家 院 是。(下)
秦夫人 哎,罢了。(下)
第五场
(秦继尼与妻、儿、女同上。)
秦继龙 (唱)一家大小出府门,
又往何处去逃生。
家 院 (内)三爷缓走。
秦继龙 (唱)耳内又听人声唤,
想是老爹回了心。
(家院上。)
秦继龙 老院哥,你到此何事?
家 院 艺奴奉老夫人之命,送来糖食一包,还有角弓一把,糖食与孙儿孙女吃,角弓一把,与他二人玩耍。夫人言道,待老爷气醒,差人前来接你回府。
秦继龙 哎,我那痛儿的娘啊!老院请上,受我—拜。
家 院 不要折杀老奴。
秦继龙 哎,哪里是拜你,我是拜痛儿的娘亲。
(唱)母亲倒有痛儿意,
爹爹全无爱儿心,
我秦三日后高得中,
报答双亲抚育恩。
宝 宝 老头子你好。我公公要将我一家四口,赶出福州,你们都打我的和声,这一回我抓着你,你往哪里走?
家 院 宝宝大相公,我没有打和声,是他们那些不晓事的。
宝 宝 是这样。你平日做牛叫做得好,再做一回牛叫,我就放你走。
家 院 待我来傲牛叫。(做水牛声)
宝 宝 水牛声音叫得好,还要做黄牛叫。
家 院 待我来做黄牛叫。(做黄牛音)
宝 宝 哈哈哈!叫得好,你回去! (家院下)
秦继龙 宝宝、玉姐,你婆婆送来糖食一大包,把你二人吃。
宝 宝 把我吃的。
玉 姐 把我吃的。(二人争吃)
秦继龙 不要争,为父的分开两包,每人—包,(分两包)还有角弓一把你二人玩耍。
宝 宝 把我玩耍。
玉 姐 把我玩耍。(二人又争)
秦继龙 你妹子年小,让给她玩耍,(弓交玉姐手)你我夫妻带着儿女慢慢趱行。
(唱)举家四口出福州,
思前想后难回头。
燕鸟无巢归何处,
(玉姐放箭。)
宝 宝 吓哟!你这个骚货子,射我一箭,把我屁股射得两半边,哎哟,哎哟!
秦继龙 你真真多事,拿过来! (抢弓)
宝 宝 爹爹拿弓给我,我要还她一箭。
秦继龙 两个都不要,为父丢掉它。
(唱)自愧无能脸含羞。
兰秀英 (唱)官人胸中有锦绣,
你好比明珠土内丢,
有朝得遂凌云志,
定能谈笑觅封侯。
(玉姐坐地不走。)
玉 姐 哎哟,哎哟!
兰秀英 儿为何不走?
玉 姐 我两脚疼痛,走之不动。
兰秀英 我儿两脚疼痛,走之不动么,宝宝,你背妹子一程。
宝 宝 我不得背。
兰秀英 你背她一程,日后妹妹出嫁,嫁一官宦人家,用轿马来接你这个哥哥。你轿也有坐,马也有骑。
宝 宝 好啰,我来背。
(唱)宝宝生来命又薄,
好以艄公背艄婆,
背着妹子往前走,(玉姐撒尿)
肩背流水成了河。
好,我肩背涨了大水,把我—身都透湿了。
兰秀英 想是你妹子下了尿。
宝 宝 吓,是我妹子撒尿呀!(放下玉姐)当真是妹子屙尿,把我衣服都打湿了,这如何是好,我要倒你的娘!
兰秀英 少时候待为娘与你扭干就是。
秦继龙 来此已是凉亭,你我歇息一时再走。(二人坐)娘子,你我举家四口往哪里去安身?
兰秀英 你我一家四口且到我娘家安身罢了。
秦继龙 哪个,先到兰府中去投亲?
宝 宝 宝宝大相公先去投亲。
秦继龙 你小小年纪怎么晓得去?
宝 宝 爹爹教导我,我外爷叫什么名字,我就晓得去。
秦继龙 外爷姓兰,名叫兰唐。
宝 宝 我晓得是姓兰,名叫兰唐。(急走)哦嗬,我外爷是姓——我又忘记了,转去再问爹爹。我外爷是姓什么,我又忘记了。
秦继龙 你上身穿的一件衣是兰色的,你记得是个兰字,方才与妹子争糖吃,是个糖字。外爷就是兰唐。
宝 宝 我记得,我去了。(下)
秦继龙 娘子,你我随后。
(唱)好比高山水长流,(下)
兰秀英 (唱)流来流去儿时休。
(手牵女儿下。)
第六场
(四十下引兰唐上。)
兰 唐 三军收队!
(打牌子两边下马,换衣,手下两边下。)
兰 唐 老夫兰唐,适才在教场操练人马,准备抵抗外寇。只因金敖太子作乱,侵犯我国疆土,等候皇王圣旨宣调,这也不言。今早喜鹊临门,必有贵客前来。家院!
(家院暗上。)
家 院 有。
兰 唐 府外侍候。
(兰唐下,家院随下。)
(宝宝上。)
宝 宝 (念“课子”)
宝宝生来机巧,
爹爹命我把亲找;
寻又寻不见,
找又找不到。
来此侯子庙,
扯出屌崽来撒尿。
(家院上。)
家 院 你这小孩子,敢在我府门外撒尿,老子要打你。
宝 宝 (哭)你打我吓,我要告诉我的外爷。
家 院 你外爷是哪一个?
宝 宝 是这个……(想)是兰唐。
家 院 你敢莫是兰老爷的外孙?
宝 宝 正是的。你方才打我,我要告诉我外爷,定要打你。
家 院 你不要告诉你外爷,少时我买糖把你吃。
宝 宝 你买糖把我吃,不要哄我。
家 院 不哄你。
宝 宝 我外爷现在哪里?
家 院 你站一站,待我请你外爷出来。有请家爷。
(兰唐上。)
兰 唐 请爷出来何事?
家 院 你老人家外孙来了。
兰 唐 叫他进府。
家 院 是。你外爷叫你进府。(宝入内)
宝 宝 上面坐的,可是外爷?
兰 唐 正是。
宝 宝 外爷坐在上面不要动,我带来四个。
兰 唐 什么四个?
宝 宝 臭头。
兰 唐 想是“叩头”。
宝 宝 是叩头,你与我数。(拜)
家 院 一个。
宝 宝 不错,是一个。(拜)
家 院 两个。
宝 宝 不错,两个了。(拜)
家 院 两个半,
宝 宝 三个了,不要吃老子油饼。外爷还用不用?
兰 唐 不用了,起来!
宝 宝 恭敬不如从命,谢过外爷。
兰 唐 宝宝,你同哪个来的?
宝 宝 我同哪个来的呀,还来了许多?
兰 唐 哪些人来了?
宝 宝 我讲把你老人家听,你的女婿,我的爹爹;你的女儿,我的母亲;你的外孙女,我的妹子,都来了。
兰 唐 好,下面去见外婆。
宝 宝 是。(下)
兰 唐 家院,传老爷话去,兰小姐与玉姐穿棚而过。秦姑爷二堂相见。
家 院 是。下面听着:兰小姐与玉姐穿棚而过,秦姑爷二堂相见。
兰 唐 动乐有请。
家 院 动乐有请。
(牌子“大开门”。)
(兰秀英、玉姐上,过场下。)
(秦继龙上。)
秦继龙 岳父大人在上,受小婿一拜。
兰 唐 不敢。
秦继龙 理当。(拜)
(宝宝暗下。)
宝 宝 采,你们在此结拜,我也来一个,我外爷年长一点。我外爷年长一点,当做刘老大;我爹爹当关老二,我年小一点,我当张矮子老三。
兰 唐 乃是翁婿之礼。
宝 宝 我怕是结拜,我也来一个。
秦继龙 嘟,还不下去。(宝宝下)
兰 唐 贤婿请坐。
秦继龙 小婿告坐。
兰 唐 贤婿驾到,少来远迎。
秦继龙 小婿来得冲撞,岳父大人海涵。
兰 唐 贤婿在福州,还是习文,还是练武?
秦继龙 小婿这几年,习文不好,只得弃文习武。
兰 唐 习武也是与皇家出力,家院。
家 院 有。
兰 唐 传老爷将令,命得二十四家指挥,来日与姑老爷比武。
秦继龙 小婿不敢班门弄斧。
兰 唐 好说,略备一盏与贤婿一叙。
秦继龙 小婿打扰。
兰 唐 将宴摆开。
(奏“大开门”牌子。)
兰 唐 贤婿请。
秦继龙 岳丈大人请。
兰 唐 (唱)贤婿宽怀畅饮酒,
为岳言来听从头,
有此奇才堪大用,
时来拜将又封侯。
秦继龙 (唱)时不至来运不通,
手拿黄金变成铜。
粉壁墙上提诗句,
皂纛旗上笔画龙,
爹爹常常对我论,
岳父无有后代根,
如此小婿行孝道,
还望岳父好看承。
往日吃酒酒不醉。
今日为何酒醉人,
不顾寒冷把酒饮,(吃几杯)
昏昏沉沉醉酊酩。
(靠椅边,讲醉话。)
请问岳父大人,女婿过门乃为什么?
兰 唐 乃为娇客。
秦继龙 是呀,既是娇客,理当要用轿马迎接才是你的礼仪。
兰 唐 用轿马不及,休得见怪。
秦继龙 好,秦三爷就不怪你。岳父大人你可会发拳打码,吟诗作对?
兰 唐 为岳不会。
秦继龙 亏了你做—个指挥头目,这也不知,那也不晓。来来来,你到秦三爷跟前领教领教。
兰 唐 哼,秦继龙,你情性真是太高傲了,可恼!家院,打坐。
(坐侧边生气。)
秦继龙 五马六合拳到了。岳父大人请!(看)岳父方才在此饮酒,为何怒坐—旁。哦,是了,想是我方才酒醉,说错什么话,怒恼岳父坐—旁。想我在福州也是酒后无德,得罪爹爹。今日来到侯威府,又来得罪岳丈。这便怎好?有了,我不免向前赔礼。岳父大人,小婿酒醉,言浯冲撞大人,休得见怪。来来来,小婿赔礼。
兰 唐 不消。
秦继龙 就罢。
兰 唐 你在福州得罪你的父亲,今日来到我侯威府又得罪为岳,你真是太过份了。
秦继龙 我在福州得罪老爹,你怎么知道?
兰 唐 你父有书信到来,为岳早已知道。
秦继龙 哎,罢了!
(唱)可忸爹爹太欺心,
为何道我是螟蛉,
今日坐在他府内,
看他把我怎样行。(坐)
家 院 启禀家爷,小人观看秦姑老爷,三十多了,功名尚未成就,没有什么出头;小姐跟随他也没有什么好处,何不要他写了退婚文书,小姐另嫁豪门。
兰 唐 狗才,你胡说。小姐与他生男育女,这句话怎么说得出口。
家 院 家爷,此乃是小姐的终身大事。
兰 唐 着着着。秦继龙站了下来!
秦继龙 何事?
兰 唐 今天要来写——
秦继龙 敢莫是要写对联。拿文房四宝前来,待三爷与你写上几首就是。
兰 唐 非也。想你一非秦大人亲生,老夫当年缺少主见,将吾女许配与你。谁知你名不成,利不就,吾女跟你也没有什么好处,请你写一张休书,吾女要另嫁豪门。
秦继龙 岳父大人,我与你女儿生男育女,是这等伤风败俗之话,怎么说得出口?
兰 唐 你是写与不写?
秦继龙 我不写,你便怎样?
兰 唐 你不写,家院,将衣服剥了下来。
秦继龙 谁敢,谁敢!
兰 唐 家院,与我剥。
秦继龙 呀,你这老狗!
(唱)老狗起了狠毒心,
逼我秦三写退婚,
败坏纲常无廉耻,
羞杀你兰门祖宗三代人。
兰唐,秦三爷写便写,缺少—个磨墨扶纸的小子。
兰 唐 家院,与他磨墨扶纸。
秦继龙 用不着。
兰 唐 要谁个磨墨扶纸?
秦继龙 要你这老狗,与秦三爷磨—磨墨,扶—扶纸,三爷才写。
兰 唐 哼,老夫不才,乃是二十四家指挥的首领,岂是与你唐墨扶纸的吗?
秦继龙 秦三爷乃是黉门秀才,府学生员,岂是写退婚的吗?
兰 唐 谁个要你写?
秦继龙 哪个要你磨?
兰 秦 老夫不磨。
秦继龙 三爷不写。
家 院 家爷,为小姐终身大事,就与他磨一磨墨也是无妨。
兰 唐 好,秦继龙!
秦继龙 兰唐。
兰 唐 只要你写,老夫就与你磨墨。
秦继龙 哈哈哈!
兰 唐 秦继龙你笑什么?
秦继龙 非是秦三爷发笑,看来我的时运到了,我未曾做官,就有指挥头目与我磨墨扶纸,岂不是好笑。
兰 唐 老夫就不磨。
秦继龙 三爷就不写。
家 院 笑便随他笑,腹内有材料。
兰 唐 秦继龙,笑便任你笑,老夫腹内有材料,
秦继龙 你这老狗呀!
(唱)自思自想我明白了,
莫不是贱人起歹心,
把贱人当做洗脚水,
去了一盆又一盆。
老狗,你来磨墨扶纸,待三爷来写。
(唱)一休你兰家女勾夫养汉,
兰 唐 住笔,老夫这女儿,乃千金之体,岂是勾夫养汉的?
秦继龙 你女儿既不勾夫养汉,你为何要我写退婚?
兰 唐 写不得!
秦继龙 写上了。
兰 唐 写不得!
秦继龙 写上了。
家 院 家爷,凭他去写。
兰 唐 吾女勾夫也好,养汉也好,随你去写。
秦继龙 (唱)二休你兰家女父女同心。
兰 唐 父女同心写不得。
秦继龙 写上了。
(唱)三休你兰家女不尊长上,
四休你兰家女不孝双亲,
五休你兰家女打街骂巷,
六休你兰家女凌磨亲生,
七八九休言不尽,
秦三十休兰秀英。
且住。想我秦三一房妻室,生男育女,难道就是这样休了不成。有了,这老狗他乃是一武夫,料他不知翰墨,待我卖动笔头,要他的女儿卖也卖不脱,嫁也嫁不成。
(唱)高高山上插黄旗,
兰秀英本是秦三妻,
任你黄金高北斗,
有钱难买活人妻。
休书写好,你拿得去。
(兰唐接看。)
兰 唐 写便写得好,还缺两样。
秦继龙 哪两样?
兰 唐 手模脚印。
秦继龙 哈哈哈!(笑)你兰家做了几回?
家 院 我家爷是祖宗传下来的。
兰 唐 胡说。
秦继龙 哦!原来是你祖宗传下来的,哈哈哈!(笑)你慢说是要打手模脚印,就是要我秦三爷浑身打滚,又待有妨,老狗你来磨墨。
(唱)这一掌打的你兰家女,
这—脚踢死你兰秀英,
好衣好衫来脱下,
交与嫌贫爱富人。
(秦继龙出门。)
秦继龙 且慢,我秦三休出一房妻室,话也未曾多言,待我转去,要讲他儿句。老狗,你把三爷当作什么人?
兰 唐 将你好有一比。
秦继龙 好比何来?
兰 唐 好比那井中清泉,一眼能看到底。
秦继龙 哼,秦三好比路旁的青草,有人扶起,不高不矮。
兰 唐 哼,你想登高难上难。
秦继龙 休云蛇无足,成龙未可知。
兰 唐 又将你好有一比。
秦继龙 好比何来?
兰 唐 好比那梁上燕子,不能高飞。
秦继龙 三爷有日鹏程万里,风云际遇,得中高魁,必居你之上。做官要做封疆大臣,不做你这小小校尉。
兰 唐 你不要在此作梦。
秦继龙 三爷未曾睡觉,句句是实。
兰 唐 也罢。你若是做得官回,水道而回,老夫与你拉纤,旱道而回,老夫与你抬轿。
秦继龙 敢与三爷击掌?
兰 唐 就来。
(二人击掌。)
三 唐 家院,将他赶了山去。
秦继龙 老狗呀!
(唱)老狗做事太不该,
有眼不识栋梁材,
有朝一日风云会,
黄伞金锣我再来。
出得门来把儿女叫,
(小叫头)宝宝、玉姐我那儿啊!
(唱)父子相逢梦里来。(叹气下)
兰 唐 有请小姐出堂。
家 院 是,有请小姐出堂。
(兰秀英上。)
兰秀英 (念)忽听爹爹唤,
急忙上堂前。
女儿拜揖。
兰 唐 不消,一旁坐下。
兰秀英 女儿谢坐。爹爹叫女儿出来何事?
兰 唐 我儿哪曾知道,只因你的丈夫,乃不是秦大人的亲生孩儿,为父见他名不成,利不就,年已三十二岁,还是这样光景,后来没有发达之日,因此要他写下一张休书。休书已经写好,他去了。
兰秀英 哦,不道他写了休书,他去了么?爹爹,将休书与儿观看。
兰 唐 将休书与你观看,犹恐我儿把它扯破。
兰秀英 想女儿早有心不愿跟他,后来也没有什么好处。爹爹,将休书我看,看他卖弄笔头没有?
兰 唐 休书在此,你拿去看过。
兰秀英 待女儿—观。
(唱)接过休书忙观看,
二从头看分明。
一休你兰家女勾夫养汉——(急脸)
此话又从哪里说起啊!
(唱)二休你兰家女与父同心;
三休你兰家女不尊长上,
四休你兰家女不孝双亲;
五休你兰家女打街骂巷,
六休你兰家女凌磨亲生。
七八九休言不尽,
秦三十休兰秀英。
看罢休书泪满面,
罢罢罢!
(唱)休书扯得碎纷纷。
好衣好衫齐脱下,(取衣)
宝宝,玉姐快来啊!
(宝宝、玉姐急上。)
兰秀英 (唱)不愿荣华愿受贫。
怒气不息出府门,
生死二字凭天行。
(兰秀英携玉姐下。)
兰 唐 宝宝转身。
宝 宝 见过外爷。
兰 唐 宝宝,他们都走了,你为何不走?
宝 宝 我舍不得你侯威府白米饭。
兰 唐 你舍不得,就在我府发奋攻书,也是好的。
(宝宝心里想主意介。)
宝 宝 外爷,我要钱买糖吃。
兰 唐 你要买糖吃,拿几钱银子买糖吃就是了。
宝 宝 儿钱银子不够。
兰 唐 你要多少?
宝 宝 要一百两。
兰 唐 外爷心中明白了,你是不愿在此的,想跟你母亲去,又没有盘费银子。好好好,你到外婆手中拿十两银子。
(宝宝走右边。)
宝 宝 外婆,外公雷道,到你老人家拿十两银子。
内 十两银子在此,你拿得去。
宝 宝 多谢外婆。
(宝宝走到外公面前。)
宝 宝 外公,多谢你,我去了。
兰 唐 你到哪里去?
宝 宝 我找爹爹母亲妹子去。
兰 唐 你言道要在外公家读书。
宝 宝 嗡,我在你家读书呀,我要讲你几句。
兰 唐 你讲什么?
宝 宝 讲你嫌贫爱富,远看是块碑,近看是堆灰,有日碑打倒,恰似嫌贫爱富的老乌龟。少陪你,少陪你!(下)
兰 唐 秀英儿,事到如今,你也怪不得为父了。正是:父女好比黄粱梦,你是何人我是谁。哎,罢了!(下)
第七场
(秦继龙上。)
秦继龙 (唱)我与兰唐来打赌,
羞得我秦三面带红。
且慢,我与兰唐打下赌来,怒气出府。如今身无半文,落得这样光景,又往何处安身,这便怎好?有了,来至井边,我不见拜谢爹娘养育之恩,待我寻个自尽罢了。
(唱)对着福州躬身拜,
拜谢爹娘养育恩,
莫奈何只得寻自尽,
罢!
(唱)不如投井命归阴。
(兰秀英、宝宝、玉姐同上。)
(秦继龙投井,急忙拉住。)
兰秀英 官人苏醒。
秦继龙 (唱“起板”)
—阵昏沉不知醒,
不知阳来还是阴,
猛然睁开昏花眼,
兰秀英 官人呀!
秦继龙 (唱)抬头只见兰秀英,
手攀杨柳将你打,
脱下鞋子打贱人。
(兰秀英满腹委屈地坐石上。)
宝 宝 妹子呀,爹爹与母亲不和气,这又如何是好?
玉 姐 你想个主意,使爹爹与母亲和解。
宝 宝 要我来想个主意。这个,有了。妹子,我对爹爹说,只说母亲回兰府去了,你对母亲说,爹爹要回福州去了。二人必定着急,岂不就和解了。
玉 姐 哥哥言得是。
宝 宝 爹爹,母亲要回兰府去了。
秦继龙 凭他去罢。
玉 姐 母亲,爹爹要回福州去了。
兰秀英 凭他去罢。
宝 宝 爹爹和母亲都是一样的活。这个,我有个主意。
玉 姐 又有个什么主意?
宝 宝 我对爹爹说、母亲要吊颈去了;你对母亲说,爹爹又要投水去了。二人必定会着急,岂不就和解了。
玉 姐 哥哥,好主意。
宝 宝 爹爹,母亲吊颈去了!
(同)
玉 姐 母亲,爹爹投水去了!
秦继龙 她吊颈去了?
吓!(同站起身)
兰秀英 他投水去了?
秦继龙 娘子,方才乃是我秦三不是,休要见怪。
兰秀英 好说,乃是妻子不是,休得见怪。
(二人对坐。)
内 两头店,王老板,开伙店,好贤惠。卖一斗米饭,外搭两个南瓜不要钱。
宝 宝 启爹爹,两头店,王老板,开伙店,好贤惠。卖一斗米饭,外塔两个南瓜不要钱。
秦继龙 天色将晚了,为父没有钱,怎能投店?
宝 宝 爹爹,没有钱,向人家去借啰!
秦继龙 人地两生,又无亲朋,到哪里去借?
宝 宝 眼前有个人有钱,你借不借?
秦继龙 宝宝,你敢莫有钱?
宝 宝 我有十两银子。看!
(宝宝将银子交秦继龙。)
秦继龙 这银子哪里来的?
宝 宝 是外爷把我买糖吃的。
(秦继龙怒气将银子丢地下。)
秦继龙 兰府银子不要。
(宝宝拾起银子。)
宝 宝 爹爹,你真是人穷气高,马瘦毛长。十两银子就丢地下。爹爹,你拿几两银子与我买糖吃。
秦继龙 为父分文俱无。
宝 宝 是的啰,你分文俱无,是这样,权将银子收下,你我父子日后发达了,加倍奉还。
(秦继龙点头接银子。)
秦继龙 我儿言得在理,哪个去打店?
宝 宝 我去打店。(下)
秦继龙 你我随后。正是:举家四口无处奔,
兰秀英 两头店中且安身。
(三人同下。)
第八场
(宝宝上。)
宝 宝 (打“课子”)
宝宝生来能干,能干!
爹爹命我去打店。
找又找不着,
寻又寻不见。
来至两头店,
不见老板面。
呔,有人没有?顿草荐,顿一个出来也好。涮夜壶涮个出来啰!
(店家王老板上。)
宝 宝 涮夜壶涮个出来!
王店家 你这小伙子,你说涮夜壶涮个出来,涮什么夜壶?
宝 宝 我喊叫半天,无人出来,岂不要涮夜壶涮个出来。
王店家 你是什么人?
宝 宝 小老子是个打店的。
王店家 还有何人?
宝 宝 还有我爹爹、母亲、妹子。
王店家 叫你父上前。
宝 宝 老子不是讲话的,牛头不对马嘴。有请老爹爹。
(秦继龙上。)
秦继龙 宝宝店可打好?
宝 宝 孩儿与他讲话,牛头不对马嘴。请爹爹去讲话。(暗下)
秦继龙 待为父前去,店家在哪里?
王店家 原来是一位客官,请进。
秦继龙 有进。
王店家 请坐。
秦继龙 一同皆坐。
王店家 请问客官,做何生易?
秦继龙 乃是寻亲访友的。
王店家 是长住还是短住?
秦继龙 寻得着乃是短住;寻不着,是长住。店主可有内房?
王店家 有内房。
秦继龙 我举家四口,现有十两银子,交与店主,日后一起算帐。
王店家 客官,你娘子现在哪里?
秦继龙 店门之外。
王店家 待老汉接她进来。
秦继龙 不劳。待本人叫她进店。娘子哪里!
(兰秀美、宝宝、玉姐同上。)
兰秀英 可曾打好店?
秦继龙 店已打好,娘子进店。
兰秀英 见过店主。
王店家 客官娘子有礼。请进内室。
(兰秀美、玉姐同下。)
宝 宝 店家,我来问你,那个烧火妹娃子,是你什么人?
王店家 是我外孙女。
宝 宝 她把我做个老婆,你肯不肯?
(王店家不语。)
秦继龙 胡说。
宝 宝 你不肯,我还不要她哩! (下)
秦继龙 丝绸落在西瓜土,
王店家 看来都是有缘人。请下面用膳。
(二人同下。)
第九场
(八手下引金敖上。)
金 敖 (念)虏的虏来反的反,
金毛狮子过铜关。
长枪练就藤牌手,
要夺大明锦家邦。
小王,金敖太子,明室为上,我邦为下,年年进贡,岁岁朝皇。是小王心怀不服,练就雄兵百万,战将千员,要夺大明的江山。今乃黄道日期,放炮开兵!番儿,兵发界牌关。
(八手下圆场,同下。)
第十场
(王店家上。)
王店家 (念)高朋不满座,
贵官不常临。
老汉王店家便是。只因秦客官,为寻亲访友,一家四口住在我店三月有余。只拿他十两银子,伙食店费钱,俱已超过。自从他到我店以来,生易又不佳,连买米的钱都没有了。今天叫他出来,拿几两银子,也好买米。秦相公,你起来没有?
秦继龙 (内)我在此睡觉。
王店家 你快快起来!
秦继龙 (内)店老板,想是饭熟了,我起来要吃饭。
王店家 嗡,他只讲吃饭,连不讲拿钱。待我撒一个谎,只说饭熟了。秦相公饭熟了,起来吃饭。
(秦继龙上,打哈声介。)
秦继龙 店老板想是饭熟了,我起来要吃饭。
王店家 饭熟了,有饭吃,请坐一坐。
(秦继龙打瞌睡。)
王店家 秦相公,想你一家四口,来我店中,住了三月有余,(秦打瞌睡)嗡,秦相公!老汉与你讲话,你怎么打瞌睡?
秦继龙 你讲你的,我打两个耳朵听。
王店家 不要打瞌睡,我只拿你十两银子。
(秦继龙见桌上有书,看书。)
王店家 伙食、店费都超过了。今天拿钱出来,我好去打米。嗡,我与你讲话,你怎么看起书来了呀?
秦继龙 店老板,你哪里晓得书中的好处。
王店家 书中有什么好处?
秦继龙 常言道,书内出黄金。
王店家 吓,书内出黄金呀,我却不信。把书我看。
(王店家看书,一放。)
王店家 哪里有黄金,连铜丝都不见有。
秦继龙 书内有黄金,乃是一句古话。书读得多,日后做了官岂不就有了黄金。
王店家 书内有黄金,乃是一句古活,我怕真有黄金。我讲也不讲多了,请你出来,非为别事,你或者是银子,是铜钱,拿出来,我要买米粮。
秦继龙 店老板。我进店来,有言在先,是寻亲访友的。寻得着是短住,寻不着,是长住。亲朋未曾找着,我哪里有钱?
王府家 你寻得着我也要钱,寻不着,我山要钱。总总是问你要钱。
秦继龙 今天我是没有得。
王店家 你没有钱给呀,那我就要——
秦继龙 你要怎样?
王店家 今天就要剥你的衣服。
秦继龙 哪个,今天我没有钱,你要剥我的衣服?哼,秦三爷破烂衣服有几件,站在一旁,谁个敢剥。
王店家 那我今天就要来剥。
(秦继龙打王倒左边。)
王店家 那我就要来剥。
(秦继龙打王倒右边。)
王店家 看他不出奇,皮黄肌瘦,却有两下,我连奈他不何。今天我要来打他。秦相公,你没有钱,我又要——
秦继龙 你敢来剥。
王店家 剥是剥不了,把一个字谜你猜。
秦继龙 什么字谜?
王店家 才字加个丁字。
秦继龙 才字加丁字,你敢莫要打?
王店家 要打吓!幼年间,我也拜过师傅,要打马吓,要打牛,我都打得几头死。
秦继龙 我来问你,还是文打武打?
王店家 怎样叫文打?
秦继龙 若论文打,二人对面坐着,你一攀,我一脚,细细摸摸,这就是文打。
王店家 怎样叫武打?
秦继龙 武打,就大不相同,要建一个七丈七尺高的擂台,或者台上打到台下,或者台下打台上,那就是武打。
王店家 我不晓得文打武打,我只乱劈柴。
秦继龙 你当真要打?
王店家 当真要打。
秦继龙 实在要打?
王店家 要打。让我先打过起手。
(秦继龙与王店家相打。兰氏暗上。秦继龙见兰氏,故意倒在地上。)
秦继龙 店家打死人了。
兰秀英 店主家,因何事与我官人相打?
王店家 问他要饭钱,他硬说没有钱,故而与他相打。
兰秀英 店主家请退,待我慢慢设法就是。
王店家 哎哟,打得出气不赢,到下面吃几杯茶去!(下)
秦继龙 店老板打死人了!
兰秀英 官人起来。
(秦继龙起身,带羞。)
兰秀英 官人,你乃是公子少爷,与人家相打,成什么体统。
秦继龙 娘子,丈夫身边无钱,也是出于无奈。
兰秀英 为妻有罗裙一条。(走后面拿裙上)交与你到长街去卖,卖得几两银子,也好还店钱。
秦继龙 好一个贤惠娘子。请退。
(兰秀英下。)
秦继龙 哎,娘子给我一条罗裙,要我到长街去卖,好羞愧人也。
(唱)我好比明亮月乌云遮盖,
一颗明珠土内埋;
时运不济无町奈,
苍天有负我栋梁材。
买罗裙啊!(下)
第十一场
(四神兵引太白星君上。)
太白星君 (念)吾奉玉皇旨,
点化秦继龙。
吾乃太白星君,今有秦继龙,乃奎斗星下凡,奉旨前去点化于他。众神兵,启道红尘。
(走圆场,太白星换衣上。)
太白星君 众神兵退下。
(神兵两边下。)
太白星君 吾人下得凡来,观看红尘,青是山,绿是水,好光景也。
(唱)喜颜开水笑颜开,
吾奉玉旨下凡来?
即时出了云霄外,
点化继龙栋梁材。
远远观见奎斗星秦继龙来也。
(秦继龙急上。)
秦继龙 嗡,—个人不在时中,拿条罗裙出卖,都无人买啊!
太白星君 卖宝弓啊!
秦继龙 那旁站的一位老人家,说卖宝弓。但不知是什么宝弓,待我上前深施一礼。老人家有礼。
太白星君 原来是位壮士有礼。
秦继龙 请问老伯,你方才所说卖宝弓,但不知是什么宝弓?拿把我看看。
太白星君 我这个宝弓,有人买了,日后要封王爵位。
秦继龙 有这样好的弓吓!
太白星君 你拿去一看。
(太白星将弓与秦继龙。龙看。)
秦继龙 好弓,果然不错,真是一把宝弓。老伯你为何把弓出卖?
太白星君 相公哪曾知道,我的外孙女儿要出嫁了,我家道贫寒,没有银钱买嫁妆。出于无奈,将弓卖了。卖了银钱扯些布匹好办嫁妆。你买不买?
秦继龙 这把弓我正想买,我现有罗裙一条,没有卖去,我若是卖了这条罗裙,就买了你这把宝弓。
太白星君 你把罗裙我看看。
(秦继龙将裙交太白星君。)
太白星君 好罗裙,好罗裙!可惜我这把弓没有卖去,如果卖了,定要买回这条罗裙。
秦继龙 我若卖了这条罗裙,一定买你这把弓。
太白星君 壮士,你要买弓,我要买罗裙,是这样,我将弓换罗裙,做一个货对货如何?
秦继龙 好好好!
太白星君 宝换宝,
秦继龙 两莫找。
太白星君 买弓发财。
秦继龙 买罗裙的也要发财。
(二人同笑。)
太白星君 壮士,我这把弓还不好,那旁有一老翁,他那把弓比我的还好一些。
秦继龙 老翁在哪里?
太白星君 在那厢。(秦继龙转看)正是:
(念)神仙本是一阵风,
来有影,去无综。(下)
秦继龙 老翁在哪里?喂嘿呀,这老伯谎我回头一望,他就不见了。想是神仙指点于我,待我望空拜谢。(跪地)
(唱)双膝跌跪在埃尘,
祝告虚空过往神,
保佑我秦三能发迹,
洗手焚香谢神明。
罗裙斢换一把宝弓,不知我兰氏妻喜不喜欢。她是个千金小姐,眼力是好的,见了此宝弓,一定会欢喜。有请娘子。
(兰秀英上。)
兰秀英 官人,罗裙卖多少银两?
秦继龙 罗裙呀,大街小巷俱已走到了,并无人买。后来遇着一位老人家,他有一把弓没有卖,我有一条罗裙也没有卖,二人说得相合,我就将罗裙换了—张宝弓。
兰秀英 什么宝弓,拿来我看?
秦继龙 你看,就是这把宝弓。老人说道有人买得此弓,今后要封王爵位。
(兰秀英带怒气。)
兰秀英 你因为在福州好习弓,扎破公公的朝靴,公公大怒,将举家四口赶出福州。今日又将罗裙换来此弓,好不急杀我也。(哭)
(王店家上。)
王店家 相公娘子,不要与他生气,你到房中坐坐,待我来问过明白。
秦继龙 哼,此乃是店主捣鬼,故意使我夫妇不和,他不来便罢,他若来时,我秦三定要打他。
王店家 哦,他要打我。这个,有了。待我笑脸向前,自古道伸手不打笑脸人。嘻嘻嘻。(笑)
秦继龙 你笑,笑要打你哭。
王店家 笑要打我哭。好,我就来哭。(哭)
秦继龙 哭要打你笑。
王店家 哭要打我笑,这又如何是好?我说不要钱,看他打不打。秦相公我不要你的店钱了。
秦继龙 怎说?
王店家 我不要店钱了。
秦继龙 哈哈哈!不要我的店钱了,好店家!
王店家 不要钱就是好店家,人生在世总是为了两个钱。
秦继龙 王老板请坐。
王店家 秦相公你为什么与相公娘子生气,他怎么哭起来了?
秦继龙 你哪里晓得。因为她将—条罗裙,要我去长街发卖,全无人买。偶遇一位老人家,他要卖弓买罗裙与外孙女做嫁妆,我是没有钱买这把弓,我又所爱,我的罗裙他也喜欢,二人斢换,我换来一把弓。
王店家 什么宝弓?把我看看。
秦继龙 你是乡老,是不识货的,看什么。
王店家 我不识货呀?谁不闻名,两头店的王老板,识货的老祖宗。
秦继龙 你识得货啰?
王店家 我是识货的人王。
秦继龙 你拿去看。
王店家 (接弓看)这把弓是一把好弓,要得!只是缺少一件。
秦继龙 是的,是缺少一件,你真是个识宝的。
王店家 你说缺少哪一件?
秦继龙 有弓无箭,缺少一支箭。
王店家 不是的,缺少这个买卖。(手做棉花锤子)
秦继龙 这是什么?
王店家 缺少一个棉花锤子,好弹棉花。
秦继龙 拿过来。这乃是一张宝弓,你怎么比做一把弹花弓,我怕你当真的识货。
王店家 秦相公,你到店中住了三个月,你是哪州哪县人,把你的根源说来,我也替你出个主意。
秦继龙 哦,你要问我的根源。我父亲现任福州知府,我不才,乃是个秀才老爷。
王店家 你自己无能力,莫把祖宗夸。
秦继龙 祖宗夸,租宗夸,你若不相信,去问我的内当家。
王店家 你的话儿我不信,倒耍问过你的内当家。(面朝内问)相公娘子,秦相公到底什么出身,你又叫何名字?
兰秀英 (内)他父亲秦洪,现任幅州知府。他一十八岁,身入黉门,是一个秀才。
王店家 (对秦继龙说)当真。我有眼不识金镶玉,拿把茶壶当夜壶。
秦继龙 当酒壶。
王店家 不错当酒壶。秦相公,你乃是个公子少爷,又是一个秀才官人,有文有武。如今金敖太子作乱,侵犯我们中国,不如投军吃粮,两军阵前,杀贼立功,不消讲就有官做。
秦继龙 店老板说得有理,我前去投军,两军阵前杀几个贼子,不消讲就有官做。如此小陪,我投军去了!(出门一想)投军人也要个手禀帖子,我分文俱无,连买红纸都没有钱,这怎么去得。(进屋)
王店家 为何又转来了?
秦继龙 我去投军,也要个手禀帖字,买红纸都没有钱,这怎么去得。
王店家 好好好,我晓得你是没有钱,此到芦沟桥,路也不远,只要几天就到了。我昨天卖了一头小猪,还剩下二两银子,把你做路费。
(拿银子交秦继龙手。)
秦继龙 如此多谢王老板。日后荣耀了,定要报答于你。少陪了。
王店家 少送了。
秦继龙 (出门一想)我去投军,丢下妻室儿女,有何人照看。不放心,再要转去。
王店家 秦相公,你为何又转来了?
秦继龙 非我又转来了。我去投军,三年不知,五载不晓,我妻儿三口,何人照看?
王店家 你放心去,你家三口,有我照看。吃饭穿衣,都算我的。
秦继龙 王老板,只怕你是句戏言。
王店家 我姓王,说话算话,从来不说谎话。你实在放心不下,只要你不嫌弃,我的外孙女儿,许你宝宝儿子百年姻眷。这回你放了心罢。
秦继龙 哈哈哈,(笑)哪个,你的外孙女愿许我宝宝孩儿百年姻眷。这回我就放心了。既结姻亲,我们秦王两家,就是一家了。咯哈哈!
王店家 这是我王家,高攀你秦家。
秦继龙 这是我秦家,高攀你王家。亲家,我夫妻还要分别几句。
王店家 夫妻自然分别几句。我还有衣服一套,送与你穿戴。你这一身衣服实在难看。(拿衣服交龙)衣服在此,拿得去!
秦继龙 多谢亲翁。
王店家 好,你夫妻分别几句,早早起程。(下)
秦继龙 有请娘子。
(兰秀英上。)
兰秀英 官人何事?
秦继龙 只因外国金敖太子造反,王公公在芦沟桥招军买马。为丈夫的要去投军,若得出头之日,也好改换门庭。
兰秀英 官人投军,乃是一桩美事。只是一家三口,何人照看?
秦继龙 王店家不嫌我贫穷,他有一外孙女儿,愿许与我儿为妻,我们结了姻亲,举家三口一切之事,有他照看。
兰秀英 此去投军,必须早修书信回来,免得我母子挂念。
秦继龙 那个自然。
兰秀英 哎,官人呀!
(唱)昔日韩信未遇时,
朝朝缺食又少衣,
后来登台拜帅印,
兴汉灭楚官封三齐。
秦继龙 (唱)娘子说话我心欢喜,
我比韩信不差一,
此回投军去杀敌,(出门)
立功报效挂紫衣。(下)
兰秀英 (唱)但愿苍天相怜悯,
杀贼立功荣耀归。(下)
第十二场
(四手下引王公公上。)
王公公 (引)奉旨招军,
扫净狼烟定太平。(坐)
(中军暗上。)
王公公 (念)辕门战鼓响咚咚,
金戈铁马起秋风。
奉旨招收军十万,
要与皇家立奇功。
咱家王成。领奉圣旨,在芦沟桥招取十万勇士。人来,将招军旗高立辕门之外。
手 下 是,招军旗高立辕门之外。
(秦继龙上。)
秦继龙 (念)远观白云飞,
近见招军旗。
待我摇动招军旗。
手 下 什么人?
秦继龙 投军人要见。
手 下 启公公王爷,投军人要见。
王公公 随旗进见。
秦继龙 报,投军人告进。(进营)参见公公王爷。
(秦继龙将手帖递上。)
王公公 投军人一名秦继龙。
秦继龙 有。
王公公 可有武艺?
秦继龙 十八般武艺,件件皆能。
王公公 今日咱家不观你的武艺,改日再观。暂用你当一名旗牌,后营穿戴。
秦继龙 谢公公王爷。(下)
(草豆子上。)
草豆子 (念)身背一张弓,
吃粮去当兵。
耳听大炮响,
吓得老子倒栽葱。
在下姓草名豆子,绰号乓子。我在家里吃了又睡,睡了又吃。我的老婆娘言道,公公王爷在芦沟桥招兵,你何不前去投军。若有出头之日,也未可知。到了,那旁有一老爷,待我上前见札。见过老爷。
中 军 你是什么人?
草豆子 我是个吃热的。
中 军 想是吃粮的。
草豆子 粮(凉)的吃多了,这回要吃点热的。
中 军 吃粮的。吃饭要吃得饱。
草豆子 我晓得,老子吃饭去。(下)
中 军 启公公王爷,有个投军的要见。
王公公 传他进来。
中 军 是。投军的哪里去了,怎不见了?
王公公,怎不传他进营?
中 军 哦,我方才在打瞌睡,梦见一个投军的。
王公公 哦,你做梦都梦见一个投军的。你用心与国家办事,赏你银子一两。
中 军 谢过公公王爷。
(草豆子上。)
草豆子 菜饭不好,吃的是水豆腐,豆牙菜有点巴牙齿。见过老爷。
中 军 你到哪里去了?
草豆子 我吃饭去了。
中 军 吃了饭,少时要演把子。
草豆子 我晓得。他要下巴了,待我下巴去。(下)
中 军 启公公王爷,又有个投军的。
王公公 叫他进营。
中 军 投军的,投军的!
王公公 投军的怎不见了?
中 军 又是作梦的。
王公公 唔,哪有许多梦作。分明是你胡言乱语。来人,将他一双手,用拶子拶起来!
(手下将中军上拶子。)
中 军 哎哟哟!(坐在台左)
(草豆子上。)
草豆子 巴又没撒,打了一个屁。老爷,你没有吃斋,为什么手中挟了根香?
中 军 你是投军的,站了上来。
(中军扯草豆子的耳朵。)
草豆子 哎哟,哎哟!
中 军 投军人当面.
王公公 投军人当面,不罪你,将他刑具松了。(手下松刑)你是投军的?
草豆子 我是吃粮的。
王公公 当兵的,有何武艺?
草豆子 十八般武艺,件件皆能。只是不全。
王公公 何种兵器当先?
草豆子 我有弓箭当先。
王公公 当着咱家演来。
草豆子 是。(对着王公公开弓)
王公公 你这杂种,为什么对着咱家开弓。你要对着靶上放箭。
草豆子 靶在哪里?
手 下 靶在那厢。
(草豆子对着靶射箭,没有中靶。)
王公公 一个靶这样宽,你射不中,营中不收。
草豆子 公公王爷,我还有个得胜歌唱得好。
王公公 唱来。
草豆子 (念“课子”)
紧打鼓,慢敲锣,
听我唱个得胜歌。
我国元帅过南京,
长毛打马过北坡,
两下一齐来会合,
一来一往动干戈。
我国元帅一刀砍过去,
他棒顶头来忙躲着。
长毛一刀砍过来,
我国元帅躲也躲不脱。
前面丢了七八把,
后面丢了八把多。
这就是我唱的得胜歌。
王公公 你这杂种,你唱的是什么得胜歌,长毛一刀砍过来,我国元帅躲也躲不脱。那还好,营中不收,与我滚了出去。
草豆子 启公公王爷,我只有来的盘费,没有回去的盘费。
王公公 唉!是一个吃赖粮的。营中缺少什么人?
手 下 缺少伙头军。
王公公 赏你当个伙头军吧。
草豆子 谢过公公王爷。伙头军也好。
中 军 你来挂个号,家住哪里?
草豆子 我家住乌龟坨、乌龟坡、乌龟窝。
中 军 哪有许多乌龟,写一个乌龟窝。你叫什么名字?
草豆子 我姓草名豆子,绰号乓子。
中 军 就写一个草豆子。你一天吃得多少米饭?
草豆子 有好菜,每餐吃得半筒米;没有好菜半筒米吃不完。每天写一筒米。
中 军 少了,你吃不完寄在中军衙中。太平年间拿回家去,养妻室儿女。
草豆子 好,那就写一斗米。
中 军 多了,与你两升米。吃得多少肉?
草豆子 精肉一餐吃得二两,肥肉一两都吃不完。
中 军 少了。
草豆子 就写一个猪。
中 军 多了,每天吃一斤。你每天下几回巴?
草豆子 一天下几回巴,一天写十回吧!
中 军 多了。
草豆子 多了呀,没有下完,寄在你中军衙门,难道你还吃了我的不成。
中 军 肮脏,下去。
(草豆子下。)
(秦继龙上。)
秦继龙 启禀公公王爷,有两个番将,前来偷营,是我将他杀了。有首级在此,请看。
王公公 记上头功。秦继龙听令!
秦继龙 何令?
王公公 咱家升你参将之职。命你带领人马,大战金敖。
秦继龙 得令。
(草豆子上。)
草豆子 报报报!
王公公 你报什么?
草豆子 两个老鼠偷米吃,我一个竹筒打死两个老鼠,特来报功。
王公公 这算什么功,该了下去。
草豆子 你说要报功,这不是功,是什么?烧火去。(下)
王公公 三军紧守大营。掩门。
(手下两边下,王公公暗下。)
第十三场
(四手下引秦继龙上。)
秦继龙 (念)文又强来武又精,
文鞱武略腹内存。
奉了王爷一支令,
要把金敖一扫平。
俺,秦继龙。奉公公王爷之令,大战金敖。三军开兵!
(四手下圆场归左边。)
(四手下引金敖上。)
秦继龙 来将通名。
金 敖 小王金敖太子。
秦继龙 住了,胆大金敖,天朝有何亏负于你,你为何兴动人马侵犯我国,好好马前拜倒,免你一死,如若不然,管叫你做枪下之鬼。
金 敖 来将通名。
秦继龙 老爷秦继龙。
金 敖 住了。胆大秦继龙,好好替你主写下降文降表,倒还罢了,如若不然,你性命难保。
秦继龙 呸啾,—派胡言,三军攻打。
(兵与兵交战对下。)
(秦继龙与金敖对杀,诈败下。)
(四手下引王公公上。)
王公公 (念)千军立队伍,
万马扎团营。
(秦继龙上。)
秦继龙 参见公公王爷。
王公公 胜负如何?
秦继龙 打下败阵。
王公公 你为何败阵?
秦继龙 公公王爷,末将乃是诈败。
王公公 你分明是大败,怎说诈败?
秦继龙 末将观看前面有一葫芦洞,肚大口小。望公公再赐我一哨人马,我将他引进葫芦洞,将金敖团团围住,要擒此贼,有何难哉。
王公公 此计甚妙,咱家再助你一万人马,二次攻打。
秦继龙 得含。(上马,下)
王公公 待咱家亲自上高岗观阵。人来,起道高岗。
(王公公随四手下上,两边翻,下马,上高坡。)
(秦继龙、金敖分上。)
秦继龙 金敖,儿有何本领,敢侵犯我中国?
金 敖 要问小王本领,听道。
(全敖与秦继龙对杀。)
金 敖 秦继龙,我的儿你有何本领,敢与小王作战?
秦继龙 要问爷的本领,听道。
(秦继龙与金敖对杀,秦继龙败下,金敖追下。)
(秦继龙上。)
秦继龙 且慢,你看金敖贼子不知死活,他若苦苦追来,待我赏他一箭。
(金敖中箭,下马跪地。)
金 敖 (念)两下兴兵界牌关,
秦继龙 各为其主争江山。
金 敖 阵前得会秦三将,
秦继龙 你头上取下紫金冠。
(金上马、带羞下。)
(四兵两边上。)
秦继龙 得了金敖的紫金冠,如得他首级一般,三军收兵回营。(同下)
王公公 (笑)秦继龙果是将才也。转回大营。
(下马两边翻,回营坐帐。)
(秦继龙上。)
秦继龙 参见公公王爷。得了那贼紫金冠献上。
王公公 你得了那贼金冠,如得那贼首级,是大功劳,咱家未通皇命,封你都督府之职。
秦继龙 末将不敢谢恩。
王公公 为何不谢恩?
秦继龙 缺少粮草。当年末将遇难,多亏众百姓救济。末将要救济他们。
王公公 待咱家催齐粮草,相助于你。到后堂更换冠带。
秦继龙 谢过王爷。(下)
王公公 吩咐鼓棚起鼓。
手 下 鼓棚起鼓。
王公公 山东!
手 下 到。
王公公 山西!
手 下 到。
王公公 云南!
手 下 到。
王公公 四川!
手 下 到。
王公公 福建福州府!
手 下 粮草未到。
王公公 传福州知府。
手 下 传福州知府。
(秦洪上。)
秦 洪 报,秦洪告进。跪见公公王爷。
王公公 下跪福州知府。
秦 洪 正是。
王公公 你的粮草,怎么迟到?
秦 洪 风雨阻隔。
王公公 人来,看粮草。
手 下 尽是干粮,干草。
王公公 又道是营中无粮,兵多则乱。你目无皇上。我来问你,二府?
秦 洪 升了。
王公公 三府?
秦 洪 告老了。
王公公 二府升了,三府告了老,你—人连掌三颗印信,你还不发财。眼前没有咱家,那还有咱的主子不成。人来,将他洗剥!
(手下取秦洪衣帽。)
王公公 押赴法场斩。
(刀斧子绑秦洪下。)
王公公 且慢,吩咐缓点开刀。
手 下 缓点开刀。
王公公 咱家未通皇命,就将一个知府斩首,倘若主上降罪,咱家怎么抵罪得起?有了,咱家不免传下将令,要都督府秦继龙去监斩,纵然降罪,是有功之臣出了事,还可将功折罪。人来,掩门。
(众同下。)
第十四场
(四手下引秦继龙上。)
秦继龙 (念)真君子成家容易,
大丈夫立志何难。
内 大令到。
秦继龙 有请。
(旗牌上。)
旗 牌 大令下,秦继龙接令。
秦继龙 何令?
旗 牌 大令非为别事,来日午时,命你监斩福州知府,不得有误。
秦继龙 得令。
(旗牌下。)
秦继龙 且慢,方才有大令到来,命我监斩福州知府。想福州知府乃是我的父亲。难道他还未告老?待我启道法场,问过明白。人来,带马扎,启道法场。
(手下同下。)
秦 洪 (内唱)绳捆索绑难扎挣,
(二刀手押秦洪上。)
秦 洪 苍天,苍天!我秦洪就是这样的下场呀!
(唱)颗颗珠泪往下淋。
哭声夫人难得见,
年迈苍苍问斩刑。
刽子手好似催命鬼,
监斩爷就是五阎君。
将身打坐法场等,
两眼睁睁等时辰。
(四手下引秦继龙上。)
秦继龙 (唱)一支大令拿在手,
奉命监斩解粮人。
二刀手 见过监斩爷爷。
秦继龙 不消。刀斧手,听爷吩示,你去问这犯官,家住哪里,姓甚名谁,何年入学中举,何年中进士,初任哪里为官,膝下有几个亲生,可有螟蛤?说得清楚,念在官官相护,也好收拾他的尸骸。
二刀手 是。你这犯官,监斩爷传出话来,问你家住哪里,姓甚名谁,何年入学中举,何年中进士,初任哪里为官,膝下有几个亲生,可有螟蛉?说得清楚,念在官官相护,好收拾你的尸骸。
秦 洪 请监斩爷爷打下座来。
(唱)未表家乡先掉泪,
监斩爷爷听原因。
家住山东丹阳县,
离城五里有家门。
甲子年间中了举,
乙丑年科甲进士身,
初任宛平为知县,
蒙恩宠幸福州升。
只因解粮来迟了,
公公发怒问斩刑。
犯官有子共三个,
两子亲生—螟蛉。
螟蛉不是别一个,
孝子继龙小娇生。
眼前若见继龙面,
我死黄泉也甘心。
秦继龙 (唱)查起名来问起姓,
原来就是我父亲,
只道是老爹归故里,
却原来还在福州管黎民。
刀斧手与我忙松捆,
双膝跌跪在埃尘。
秦 洪 (唱)法场上绑得我昏迷不醒,
问一声监斩爷你是何人?
秦继龙 (唱)老爹把儿不相认,
孩儿就是秦继龙。
秦 洪 哪个,儿就是秦继龙吗?
秦继龙 正是。
秦 洪 哎,儿啊!
(唱)父子今朝见一面,
我死黄泉也甘心。
秦继龙 (唱)叫一声刀斧手快将我捆,
刀斧手 不敢。
秦继龙 拿过来!(自上刑具)
(唱)我替爹爹问斩刑。
秦 洪 (唱)我年迈苍苍死得过,
岂肯连累年少人。
秦继龙 (唱)你养我小来我养你老,
粉身碎骨报父恩。
带着爹爹大营进,
(秦继龙手拉秦洪两边翻,进大营。)
秦继龙 (唱)公公跟前去求情。
叩请公公王爷。(父子跪)
(王公公上。)
王公公 (念)在京只说出京好,
出京还是在京高。
你们好大的胆,把一个都督府上刑。
刀斧手 是他自己上的刑。
(王公公松秦继龙绑,欲扶起。)
秦继龙 哪有父跪子站之理。
王公公 你言道父母双亡。
秦继龙 他乃是我养身之父。
王公公 又道是养身之父大如天,亲生父母在哪边。起来,起来!
(王公公手扯二人站立。)
王公公 待咱家奏明圣上。人来,扫轿!(坐轿下)
秦 洪 儿呀,为父一时之错,不该将你一家四口赶出福州。儿等逃往哪里安身?
秦继龙 多感两头店王店家贤惠,他有—外孙女儿情愿许配宝宝为妻,一家四口在他家安身。
秦 洪 我儿快快修书,接王店家一家人前来同享荣华。
秦继龙 那个自然。
内 圣旨到。
秦 洪
秦继龙 有请!
(王公公上。)
王公公 圣旨下,秦洪、秦继龙接旨。
秦 洪
秦继龙 万岁!
王公公 跪听宣读,皇帝诏曰:秦洪鞍子成名有功,圣上见喜,封为黄门侍郎养老太师。
秦 洪 谢主龙恩。
王公公 秦继龙血战沙场,立下汗马功劳,法场救父,有益风化,可谓忠孝双全,加封忠孝王之职。宝宝封为福州知府,玉姐拜在三宫娘娘名下,以为干女。又赐圣旨—道,归家荣宗耀祖,对旨谢恩。
秦继龙 万万岁。有劳公公奉旨前来。
王公公 奉诏不恭。哎,我好恨,我好恨!
秦 洪 公公恨者何来!
王公公 恨我妈妈娘将我腊花儿割掉,送在宫廷侍奉咱的主了,我站在帝王前,官上又加官,有朝龙颜落,我四体都保不全。
秦 洪 听公公所言,敢莫乏嗣无后?
王公公 说来惭愧呀惭愧。
秦 洪 我儿过来,向前拜见干父。
王公公 不敢,不敢。
秦继龙 干父请上,受儿一拜。
(奏“大开门”牌子。)
王公公 老太爷,你动不动把一个忠孝王,拜在咱家名下。咱家没有什么贵重见面礼,这里有宝珠一付相赠与你。(取宝珠与秦继龙挂上)来日用小轿一乘,将你接进宫去,把那些金斗儿,银斗儿,任你打几车去。
秦 洪 正是:孩儿困雪山,
王公公 太公把钓杆。
秦继龙 法场来救父。
王公公 儿啊!你忠与孝双全。老太爷请。
秦 洪 公公王爷请。
王公公 忠孝王请。
秦继龙 干父请。
王公公 请,哈哈哈!后帐摆宴。
(三人同下。)
第十五场
(兰唐上。)
兰 唐 为人不可貌相,海水难用斗量。老夫兰唐,只因王爷归家荣宗耀祖,老夫要去迎接请安。人来,开道。(同下)
(四手下引秦继龙上。)
秦继龙 开道。
(四手下引兰唐上。)
兰 唐 人来,看爷的手禀,禀见王爷。
手 下 是。(跪地)启王爷,指挥头目兰唐带领二十三家指挥,前来迎接王爷大驾。
中 军 启禀王爷,指挥头目兰唐,带领二十三家指挥前来迎接王爷大驾。
秦继龙 传本落话去,二十三宗指挥,请回衙理事。单传头目兰唐。
中 军 单传头目兰唐,
手 下 单传大人。
(手下两边下。)
兰 唐 报,兰唐告进。跪见王爷。
秦继龙 下跪头目兰唐。
兰 唐 正是。
秦继龙 本藩问你,金敖太子侵犯我邦,你为何拥兵不发?
兰 唐 怎奈皇王无旨宣调,怎能怪我拥兵不发。
秦继龙 唔,分明你贪生怕死,懒战貔貅。中军,取了他的爵顶,上了枷锁。起道回营。
(打牌子两边翻,秦继龙坐内帐。)
秦继龙 将兰唐带了上来。
兰 唐 跪见王爷。
秦继龙 抬起头来。
兰 唐 有罪不敢。
秦继龙 恕你无罪。
兰 唐 谢过王爷。
秦继龙 你可认得本藩?
兰 唐 乃是女婿王爷。
秦继龙 哼,到今日你也认得女婿王爷了。
(打牌子。)
兰 唐 哎,女婿王爷呀!
(打牌子。)
秦继龙 中军,用绳手捆起,吊在东廊。
(手下捆兰唐下。)
(兰秀英上。)
兰秀英 (唱)忽听大堂闹嚷嚷,
忙到堂前看端详。(见父)
原来爹爹。爹爹为何这等模样?
兰 唐 当初是为父一时之错,不该逼女婿写下退婚。到今日他官居王位,故而将为父吊在东廊。
兰秀英 当初你老人家也太过份了。
兰 唐 儿呀,念在父女之情,进帐去与为父讲个人情。
兰秀英 看你的造化如何。
兰 唐 造化是好的。
兰秀英 见过王爷。
秦继龙 上堂何事?
兰秀英 当初乃是我父一时之错,到如今羞也羞了。看在为妻份上,请王爷开恩,将他饶恕。
秦继龙 我来问你,当初逼写退婚,你往哪里去了?
兰秀英 有道是好女不出绣房。
秦继龙 好妻不上大堂。(砸惊堂木)
兰秀英 (唱)王爷发下雷霆怒,
女儿不管你闲事情。(下)
(宝宝、玉姐上。)
宝 宝 (唱)摇摇摆摆做知府,
玉 姐 三宫娘娘是干亲。
宝 宝 贤妹,母亲他老人家,先前没有饭吃她哭,如今有了饭吃,安享荣华富贵她也哭,这是什么缘故?
玉 姐 哥哥你不知道,她老人家为外公之事哭咧。
宝 宝 外公在哪里,待我去看看。外爷,你老人家是不是吃长斋?
兰 唐 外爷不吃斋。
宝 宝 你不吃斋,为何手上拈香条?
兰 唐 想当年乃是外爷一时之错,不该要你父写下退婚,如今他身居王位,将外爷上了锁,吊在这东廊。宝宝孙儿,外爷待你也不错,你还要讲个人情。
宝 宝 讲人情不要紧,莫怪我知府讲大话,我要将你先放,后才讲情。
兰 唐 这就难得。
宝 宝 待我松下刑具。(松刑)外爷你回去。
(唐兰欲下。)
宝 宝 转来,走小路,莫走大路。走大路怕我爹爹人役看到,捉拿于你。
兰 唐 晓得。
宝 宝 转来,转来!你只管走大路。倘若有人盘问你,你只说知府老爷开了口,毛都不敢动你一根。
兰 唐 改日你到外爷家中去玩。
宝 宝 来日便去拜见外公、外婆,你快回去。
(兰唐下。)
玉 姐 你将外公放走,爹爹还未开口。
宝 宝 知府老爷开了口还不一样。我进得帐去,只要两句话,爹爹放都放不赢。
玉 姐 你去讲情。
宝 宝 我去讲情。
玉 姐 你若是讲准了,我用笙箫鼓乐送你出营门。
宝 宝 若是讲不准?
玉 姐 要罚你三捶,外加三丁。
宝 宝 讲过了啰,我若讲不准,愿罚三捶三丁。(上堂)爹爹,孩儿来了!
秦继龙 上堂何事?
宝 宝 想当初乃是外爷一时之错,不该要爹爹写下退婚。念在年迈之人,还要将他饶恕。看在知府老爷份上。
秦继龙 知府听参。
(玉姐打加官介。)
玉 姐 哥各哥各哥打各,丑脸丑脸。
宝 宝 你怎么打我的加官,丑我的脸?
玉 姐 知府听参要打加官,送你出衙。
宝 宝 你分明丑我的脸。
玉 姐 哥哥,你人情没有讲准,要三捶三丁。
宝 宝 三捶三丁呀,知府老爷讲话从不改口。让你打三捶三丁。(玉姐打三捶)
宝 宝 哎哟,哎哟,哎哟!丁三丁,不要丁了。
玉 姐 要丁。
宝 宝 你丁啰。
(用磕膝丁在屁股上。)
宝 宝 哎哟,哎哟,哎哟,知府老爷讲不准人情,就没有哪个讲得准了。
玉 姐 莫怪妹子说,你讲不准,妹子包讲包准。
宝 宝 知府老爷讲不准,未必你讲得准呀。
玉 姐 我乃是三宫娘娘的干女儿,是个小小公主。爹爹一定会准情。
宝 宝 你若讲准了,我来喝彩。讲不准呢?
玉 姐 也是一样,三捶三丁。
宝 宝 讲过了,不改口。
玉 姐 不改口。爹爹,女儿来了。
秦继龙 上堂何事?
玉 姐 想外公一时之错,看在三宫娘娘干女儿份上,还要将他饶恕。
秦继龙 好大的干女儿。用小轿一乘,送你进宫。
宝 宝 呼呐呼呐。(吹唢呐介)
玉 姐 哥哥你做什么?
宝 宝 用小轿一乘,送你进宫去。我岂不要吹唢呐。
玉 姐 哥哥休要取笑。
宝 宝 你人情没有讲准。来来来,愚兄打你三捶。
玉 姐 还要看情。
宝 宝 看谁个的情?
玉 姐 看爹爹。
宝 宝 免了一捶,还有两捶。
玉 姐 看母亲。
宝 宝 也免一捶,还有一捶,一定要打的。
玉 姐 还有兄妹之惰。
宝 宝 好啰,看兄妹之情,一下都打不成了。还有三丁,一定要丁。
玉 姐 丁不得。
宝 宝 怎么又丁不得?
玉 姐 哥哥附耳上来。(附耳)
宝 宝 哦哦哦,女人是沙屁股,丁不得,一丁就会出水。好好,不丁就是。妹妹,又道是要柴烧,砍大树,领母亲去讲情。
玉 姐 母亲讲了情,爹爹不准。
宝 宝 你莫管啰,为兄自有办法。拜请每亲。
(兰秀英上。)
兰秀英 请母何事?
宝 宝 请问母亲,公公在法场有难,何人搭救?
兰秀英 明白了。(对秦继龙讲)
(唱)你在法场救了养身父,
难道我兰氏无父亲。
宝宝,玉姐呀!
(唱)快将冠带齐脱下,
不受荣华愿受贫。
秦继龙 (唱)他三人哭得泪满面,
铁石心肠也泪淋。
法场上救了养身父,
难道夫人无父亲。
千看万看夫人面,
为王饶恕岳父亲。
准情,人来!将兰外公解了下来。
宝 宝 多时放走了。
秦继龙 为父还没有开口,是哪个放走的?
宝 宝 嘻嘻嘻,不才是知府老爷放走的。
秦继龙 你好大胆,为父还未曾开口。
宝 宝 启爹爹,家有长子,国有大臣。
秦继龙 讲得好。
内 老太爷,老太夫人到。
秦继龙 有请。
(秦洪与秦夫人坐轿上。)
秦继龙 哎,爹娘呀!
秦 洪 我儿得罪外公,来日同父进兰府赔罪。
秦继龙 孩儿遵命。
(家院上。)
家 院 启老爷,两头店王店家送亲过门。
秦继龙 扫轿上来。
(新贵人上,站右边。)
秦继龙 傧相入府。
家 院 傧相入府。
(傧相上。)
傧 相 我本老人家,爱吃糯米抖擞粑。见过王爷。
秦继龙 不消,花烛之礼。
傧 相 晓得。动乐。(打鼓)
(念)东边一朵紫云开,
西边一朵紫云来,
两朵紫云齐会合,
代代儿孙拜金阶。
动乐。
(吹“大开门”,宝宝上拜堂。)
傧 相 拜天地,拜祖先。夫妻交拜,请入洞房。
(宝宝、新娘同下。)
秦 洪 一家荣封,看炷清香,答谢皇恩。
(打“尾声”,同下。)
《忠孝全》为衡阳湘剧常演之传统剧目。
明英宗时,秦洪与其子继龙失散。值金敖作乱,太监王振领兵征讨,至山东募兵。继龙投军,王振试其武勇,令为先锋,果平乱而归。时秦洪任福建解粮官,因雨误期,王振怒,欲斩之,命继龙监斩,父子法场重逢。继龙求王振,愿代父死,王振乃赦秦洪。奉旨封继龙为忠孝王。
剧本由周友贵同志口述,经刘回春同志枝勘付印。
人物
秦继龙 正生 秦 洪 老生
兰 氏 正旦 李侯成 副净
兰 唐 净 老 院 副净
兰家人 副净 秦家人 小生
王公公 副净 中 军 副净
宝 宝 小丑 金敖太子 小生
玉 姐 花旦 草豆子 小丑
王店家 净 秦老夫人 老旦
泰中军 老生 秦 大 小丑
八手下 太白星君
二书童 旗 牌
第一场
(秦继龙上。)
秦继龙 (引)胸中奇才,
男儿守书斋。
枉有凌云之志,
何日鹏程万里。(坐)
(二书童两边上。)
(念)平生好比未变龙,
围在沙滩浅水中,
有朝一日春雷动,
得会风云上九重。
卑人,秦继龙,乃山东丹阳人氏,父亲秦洪,现任福州知府。卑人娶妻兰氏,所生一男一女,男名宝宝,女名玉姐。—十八岁身入黉门,未曾上达,我乃弃文习武,每日在校场跑马骑射;今日天气晴和,不免往校场跑马射箭。书童,看过弓箭,往校场走走。带马侍候。(上马)
(唱)十载寒窗读圣贤,
磨穿铁砚坐破毡;
一十八岁入黉门,
秀土一名我占先;
论文才一笔能写千张纸,
论武艺跑马射箭中金钱。
(众同下。)
第二场
(李侯成上。)
李侯成 老汉李侯成,先人留下一份家财,我年龄六十,膝下所生三子,言道树大要开枝,请得亲戚朋友前来分家,哪里分得清,三个儿子吵闹打架,吵得神鬼不安,这又如何是好?有了,我不免到府衙去告状,看府台老爷怎样分断。正是:妻不贤,子不孝,是无法可治啊。(下)
第三场
(四手下站堂,秦洪上。)
秦 洪 (引)感蒙圣恩坐黄堂,
但愿黎民乐享安康。(进内坐)
(念)十载寒窗伴灯前,
磨穿铁砚读圣贤,
初任宛平为知县,
皇恩浩荡升福建。
下官秦洪,乃山东丹阳县人氏,早年中二甲进士,初任宛平知县,三年未满,蒙圣恩加封福建福州知府。上任以来,黎民乐业,百姓安居,此乃是国家之祥瑞。今乃三八日期,升堂理事。人来,推出禀事牌。
手 下 推出禀事牌。
(李侯成上。)
李侯成 李侯成告状。
手 下 启禀老爷,李侯成告状。
秦 洪 传告状人。
手 下 传告状人。
李侯成 李侯成告进,跪见府台老爷。
秦 洪 下跪何人?
李侯成 小老儿李侯成,
秦 洪 因何告状,状告何人?
李侯成 只为分家不清,请府台老爷作主。
秦 洪 本府来问你,你分家不清,膝下所生几个儿子?
李侯成 所生三子。
秦 洪 可有亲生螟蛉?
李侯成 两子亲生,一边螟蛉,螟蛉之子未曾娶亲,他要多分一点家财,两个亲生又不能应允,因此一家吵得神鬼不安。
秦 洪 好,本府赏你点硃,一子一分,二子平分,三子均分,另裁几十两银子与螟蛉之子娶亲,你归家去吧!
李侯成 叩谢大老爷。(下)
秦 洪 人来,掩门。
(手下两边下,秦大上。)
秦 大 见过老爷。
秦 洪 不消,一旁坐下。
秦 大 孩儿谢坐,请问老爹,今日升堂为着何事?
秦 洪 李侯成上堂告状。
秦 大 状告何人,为了何事?
秦 洪 他所生三子,分家不清,前来告状。
秦 大 老爹爹怎样而断?
秦 洪 为父赐他一点硃,一子一分,两子平分,三子均分。
秦 大 倘若爹爹与孩儿分家,又怎的分?
秦 洪 为父的要把上等家财分与秦继龙。
秦 大 他乃是个螟蛉之子,为什么要把上等家财分与他呢?
秦 洪 他早晚间在为父跟前行其孝道。
秦 大 请问老爹,你老人家是什么出身?
秦 洪 乃是科甲出身。
秦 大 既是科甲出身,他就该遵其父命。
秦 洪 他又怎样?
秦 大 他每日在校场坡,跑马骑射,又道是箭头无眼,倘若伤了黎民百姓,闯出大祸,谁个作主?
秦 洪 为父乃四品黄堂,可与他作主。
秦 大 恐怕伤了百姓,闯出祸来,只怕爹爹你这乌纱都会不牢稳。从今以后,孩儿也不在官所,我回家务农。书童,特大公爷行李般回家去。(急下)
秦 洪 且慢,秦大言之有理。继龙每日在操场坡跑马射箭,又道是箭头无眼,倘若伤了黎民百姓,岂不是连累本府。不免叫他出来,教诫他一番。家院,叫秦三爷出房。
家 院 是,秦三爷出书房。
内 三爷未到书房攻书,到校场坡射箭去了。
家 院 启老爷,三爷未在书房攻书,到校场坡跑马射箭去了。
秦 洪 传爷话出,一班传一班,传到校场坡,叫他急速回来。
家 院 是。(下)
(书童引秦继龙上。)
秦继龙 (唱)校场勤习弓和箭,
一马三箭中红圆。
来在宅门抬头看,
老爷怒坐二堂前;
宅门之下下了马,(下马,二书童下)
爹爹在上儿问安。
孩儿见过爹爹。
秦 洪 下站一官长,本府衙中一不少粮,二不欠债,到此何事?
秦继龙 孩儿乃是秦继龙。
秦 洪 唔,为父的难道蒙了一双眼睛,不认得你是秦继龙吗,与父坐下。
秦继龙 儿谢坐。
秦 洪 为父来问你,父是什么出身?
秦继龙 爹爹乃是科甲出身。
秦 洪 既知道是科甲出身,就应遵其父命,习文才是道理。
秦继龙 怎奈孩儿时运不济,弃文习武。常言道,习就文共武,可保帝皇都。
秦 洪 好一个可保帝皇都。想如今外国金敖太子作乱,儿怎么不去保国?
秦继龙 儿还年幼。
秦 洪 你今年多大年纪?
秦继龙 三十二岁。
秦 洪 岂不知甘罗十二为丞相。
秦继龙 太公八十遇文王。
秦 洪 你太比老了。
秦继龙 老爹太比小了。
秦 洪 文官把笔安天下。
秦继龙 武将提枪定乾坤。
秦 洪 儿又安了几回天下?
秦继龙 父又定了几回太平?
秦 洪 文官提起笔,跑坏你武将的马。
秦继龙 武将举起刀,更比你文官高。
秦 洪 你可知我文中之贵。
秦继龙 贵在哪里?
秦 洪 前朝中,有一李白先生,因渤海国缺小中华三载进贡,进来鸟兽文字,满朝不能认识。太白能识此文字,杨国忠与他磨墨扶纸,高力士与他脱靴斟酒,写下回表,压定外国,永不侵犯中华。我儿可信?
秦继龙 孩儿不信。
秦 洪 手攀月中桂,足踏海底鳌,状元夸及第,金榜把名标,这岂不是文中之贵。
秦继龙 老爹爹既知文中之贵,哪知武将之威。
秦 洪 武将之威在哪里?
秦继龙 谁不知前朝有个韩信。
秦 洪 那韩信有四字不全,又提他怎的?
秦继龙 请问老爹有哪四字不全?
秦 洪 不忠、不孝、不仁、不义。
秦继龙 何谓不忠?
秦 洪 不该受汉王二十四拜,则为不忠。
秦继龙 何谓不孝?
秦 洪 漂母沉溪,乃为不孝。
秦继龙 何谓不仁?
秦 洪 问路斩樵,则为不仁。
秦继龙 何谓不义?
秦 洪 乌江逼霸,则为不义。
秦继龙 那韩信虽四字不全,他兴汉灭楚,有十大汗马功劳,老爹可信?
秦 洪 不信。
秦继龙 有诗为证:韩信生来不可当,十万甲兵腹内藏;九里山前打一仗,九人九马九杆枪。勒逼霸王乌江死,韩信爵封三齐王。
秦 洪 你可知韩信的终身怎样结果?
秦继龙 韩信死在未央宫中。难道你文官头上栽了一棍长命草不成?
秦 洪 奴才呀!
(唱)恼恨奴才发狂言,
急得为父心火燃,
你今拒读圣贤书,
全不知堂上双亲大如天。
秦继龙 (唱)老爹发下雷市霆怒,
我秦三倒做了不孝男。
且慢,又道是子不听父言,乃为不孝,待我将弓扭断,转到书房攻书罢了。
(唱)我继龙怒气冲冲,
对着老爹扭断弓,
将弓扭断二堂上,(弓丢手地)
转到书房把书攻。
秦 洪 家院,三爷哪里去了?
家 院 到书房攻书去了。
秦 洪 好。只要儿改过,发愤攻书。为父何等不喜,到为父这步地位,一定有的。(看靴子)吓,家院,老爷的朝靴为何破了?
家 院 乃是三爷将弓扭断,弓扎破的。
秦 洪 这畜生,丰喜是张弓,倘若是一把钢刀,老夫岂不有刖足之危。不免叫他出来,教训一番。家院,请三爷出书房。
家 院 请三爷出书房。
(秦继龙上。)
秦继龙 (唱)五经诗书未曾看,
又听老爹叫秦三。
孩儿拜揖。
秦 洪 一旁坐下。
秦继龙 孩儿谢坐。
秦 洪 方才为父那番言浯,还是好言,还是恶意?
秦继龙 又道是父愿子成龙。
秦 洪 好个父愿手成龙。你为何将为父的朝靴扎破?
秦继龙 儿将弓扭断,不料将爹爹的朝靴扎破。这是一件小事,待孩儿到大街之上,买一双赔还就是了。
秦 洪 你说是小事,幸喜是被弓扎破,倘若是一把钢刀,为父岂不有刖足之危。
秦继龙 爹爹,你老人家真是疑心太重了。
秦 洪 畜生吓!
(唱)奴才说话不中听,
越思越想恼人心,
你真不是我亲……
秦继龙 且慢,老爹说了一个亲字,他就不说了,待我向前问明原因。请问爹爹,你老人家说过亲字,为何不说了?
秦 洪 儿呀,为父多吃儿杯早酒,多说了几句,从今以后,你习武也好,习文也好,再不说你了。
秦继龙 喂呀,老爹爹吓,好好将此事说明使罢,如若不然,孩儿要死在尘埃。
秦 洪 秦三,姣儿呀,儿跪上来!
(唱)细听为父说原因。
起来。
秦继龙 谢老爹。
秦 洪 坐在一旁,听为父慢慢说来。
秦继龙 老爹请讲。
秦 洪 你非我亲生之子,我非你亲生之父。你祖父石衡,你父石凌,征剿外寇得胜回朝,圣上传旨,犒赏三军,校场查兵点将,传旨一道,要众军安营,众军士昂然不动。你父鞭梢一举,众军散队。不料旁边有一谗臣,与你父有仇,他奏道:石元帅有这等威势,后来必有谋反之意。皇上大怒,此时将你父斩首在校场,又传旨一道,抄斩你石家满门。你母亲生儿下地,还未满三月,万般无奈,修下血书,命得老院将儿抱出府来,丢在路途上。那一年,父往宛平上任,忽听有婴儿啼哭,此时拾起,打开一看,衣内有血书一封,方知儿是石家后代,为父才将儿抚养成人。
秦继龙 孩儿不信。
秦 洪 (唱)我儿若还不肯信,
现有血书为证凭。
秦继龙 (唱)一见血书才知道,
我是石家后代根。
回头我对老爹论,
你误我三十单二春。
秦 洪 (唱)奴才说话不思忖,
反说误了你三十单二春,
福州府岂容你不孝子,
将一家四口赶出门,
将奴才赶了出去。(下)
秦继龙 (唱)老爹发下雷霆怒,
要将我秦三赶出门。
转身我把娘子请,
(兰秀英上。)
兰秀英 (唱)相公打叫为何情?
相公请妻子出堂,为了何事呢?
秦继龙 娘子哪曾知道,丈夫好习武艺,乃是不遵父命。我言语冲撞,得罪了你家公公。望娘子带领一双儿女到爹爹跟前请罪。
兰秀英 官人请退,待妻子带一双儿女,到公公跟前赔罪。
(秦继龙下。)
兰秀英 宝宝,玉姐走来!
(宝宝,玉姐同上。)
宝 宝 (念“课子”)
宝宝来耍宝,
玉 姐 公公最大宝。
宝 宝 倘若公公知道了,
玉 姐 打你四十大鬼板,
宝 宝 打你四十大鬼板。
宝 宝
玉 姐 见过母亲。
兰秀英 不消。
宝 宝 叫儿等出来何事?
兰秀英 只因你爹爹言语冲撞你公公,为娘带你兄妹到公公跟前赔罪。
宝 宝 公公平常喜欢我,我去。
玉 姐 公公平常喜欢我,我去。
宝 宝 我去。
兰秀英 二人不要争,两个都去,随为娘来!
(唱)官人平日行孝道,
为何冲撞老爹尊,
带着姣儿书房去,
公公跟前去赔情。
到了书房。宝宝你先去报知公公,说我一人要见。
宝 宝 是。母亲请站。
(秦洪暗上,坐在左边看书。)
宝 宝 公公,宝宝来了,见过公公。
秦 洪 不消,站过来。
宝 宝 是。公公,你老人家在此则甚?
秦 洪 为公的在此看书。
宝 宝 你老人家在此杀猪?
秦 洪 看书,你呢?
宝 宝 我每日在书房也是杀猪。
秦 洪 也是读书。
宝 宝 哦,也是读书。公公我还晓得写字。
秦 洪 既会写字,现有笔砚,你写把为公看。
宝 宝 你看,这是我写一个一字,这是二字,这是三字,又还写一个玉字,这个字公公连你老人家都会不认得。
秦 洪 这是什么字?
宝 宝 这是王麻子的麻字,王麻子犯了法,要他去披枷,
秦 洪 回书房去,发愤攻书。
宝 宝 还来了几个。
秦 洪 哪几个来了?
宝 宝 我的母亲,你老人家的媳妇;我的妹妹,你的宝宝孙女,都来了,要见公公。
秦 洪 要你母亲隔帘答括。
宝 宝 是。母亲,公公要你隔帘斗把。
兰秀英 想是隔帘答话。
宝 宝 不错,是隔帘答话。
兰秀英 儿吓,随为娘进去。(进门)跪见公公。
秦 洪 你三人来到书房何事?
兰秀英 哎,公公吓。
(唱)兰氏女跪书房珠泪滚滚,
哀请翁公要量情。
夫秦三他今日不孝顺,
望公公宽洪大量莫记心。
宝 宝 (唱)有宝宝跌跪在猪楼内,
兰秀英 书房内。
宝 宝 (唱)哦,书房内,
尊声公公你细听,
我爹爹言语冲撞你,
看在了宝宝讲人情。
玉 姐 (唱)不看鱼面看水面,
不看鱼亲看水亲,
看在孙儿年纪小,
还望公公要量情。
秦 洪 (唱)一家人哭得肝肠碎,
铁石人心也泪淋,
千看万看孙儿面,
看在儿媳讲人情。
(秦继龙暗上。)
秦继龙 起来。(兰秀荚、宝宝,玉姐同起立)请问老爹是什么出身?
秦 洪 为父是科甲出身。
秦继龙 既知道是科甲出身,又道是堂上翁不见厨下的媳妇,方有三纲五常。
秦 洪 哼,他三人跪在尘埃,与你这奴才讲情,你反说为父不分三纲五常,你快快与我死了罢。
秦继龙 老爹爹要孩儿死,可拿钢刀前来,将儿这个人头割下来方可一死。
秦 洪 奴才吓。
(唱)倘若为父百年后,
不要畜生在跟前,
宝宝玉姐交与你,
秦门不要负义男。
将你举家四口赶了出去!(暗下)
秦继龙 不好!
(唱)一家大小都埋怨,
埋怨我秦三且不论,
宝宝玉姐交与你,
兰秀英 你往哪里去?
秦继龙 (唱)我到天涯海角去逃生。
兰秀英 男子往天涯海角去得,妇人家鞋弓足小,又往哪里走?
秦继龙 (唱)男子汉天涯海角有路走,
妇人家鞋弓足小哪里行。
带着妻儿上房进,
内 将你一家赶了出去!
秦继龙 (唱)听说老爹发雷霆。
对着宅门叫高声,
拜谢母亲养育恩。
用手带过儿和女,
天涯海角去逃生。
(四人同下。)
第四场
(奈夫人上。)
秦夫人 (念)夫任黄堂知府,
合家同享天禄。
老身秦刘氏,膝下三子,两子亲生,第三子乃是螟蛉。他娶妻兰氏,每日到上房问安一次,今日这般时候未见兰氏媳妇前来问安。在此小坐。
(家院上。)
家 院 启老夫人,不知为何事,老爷将三少爷举家四口赶出府去。
秦夫人 哦?老爷将三少爷举家四门赶出府去么?
家 院 是的。
秦夫人 老爷差矣,秦三孩儿平日在父母跟前最是行孝,虽然不是亲生,也要念在养育劬劳。是这个,有了。老院过来。
家 院 老奴在。
秦夫人 拿弓一把,糖食一包,与孙儿孙女,你说道老爷正在气恼之中,待等气醒,依然接你家四口回府。
家 院 是。(下)
秦夫人 哎,罢了。(下)
第五场
(秦继尼与妻、儿、女同上。)
秦继龙 (唱)一家大小出府门,
又往何处去逃生。
家 院 (内)三爷缓走。
秦继龙 (唱)耳内又听人声唤,
想是老爹回了心。
(家院上。)
秦继龙 老院哥,你到此何事?
家 院 艺奴奉老夫人之命,送来糖食一包,还有角弓一把,糖食与孙儿孙女吃,角弓一把,与他二人玩耍。夫人言道,待老爷气醒,差人前来接你回府。
秦继龙 哎,我那痛儿的娘啊!老院请上,受我—拜。
家 院 不要折杀老奴。
秦继龙 哎,哪里是拜你,我是拜痛儿的娘亲。
(唱)母亲倒有痛儿意,
爹爹全无爱儿心,
我秦三日后高得中,
报答双亲抚育恩。
宝 宝 老头子你好。我公公要将我一家四口,赶出福州,你们都打我的和声,这一回我抓着你,你往哪里走?
家 院 宝宝大相公,我没有打和声,是他们那些不晓事的。
宝 宝 是这样。你平日做牛叫做得好,再做一回牛叫,我就放你走。
家 院 待我来傲牛叫。(做水牛声)
宝 宝 水牛声音叫得好,还要做黄牛叫。
家 院 待我来做黄牛叫。(做黄牛音)
宝 宝 哈哈哈!叫得好,你回去! (家院下)
秦继龙 宝宝、玉姐,你婆婆送来糖食一大包,把你二人吃。
宝 宝 把我吃的。
玉 姐 把我吃的。(二人争吃)
秦继龙 不要争,为父的分开两包,每人—包,(分两包)还有角弓一把你二人玩耍。
宝 宝 把我玩耍。
玉 姐 把我玩耍。(二人又争)
秦继龙 你妹子年小,让给她玩耍,(弓交玉姐手)你我夫妻带着儿女慢慢趱行。
(唱)举家四口出福州,
思前想后难回头。
燕鸟无巢归何处,
(玉姐放箭。)
宝 宝 吓哟!你这个骚货子,射我一箭,把我屁股射得两半边,哎哟,哎哟!
秦继龙 你真真多事,拿过来! (抢弓)
宝 宝 爹爹拿弓给我,我要还她一箭。
秦继龙 两个都不要,为父丢掉它。
(唱)自愧无能脸含羞。
兰秀英 (唱)官人胸中有锦绣,
你好比明珠土内丢,
有朝得遂凌云志,
定能谈笑觅封侯。
(玉姐坐地不走。)
玉 姐 哎哟,哎哟!
兰秀英 儿为何不走?
玉 姐 我两脚疼痛,走之不动。
兰秀英 我儿两脚疼痛,走之不动么,宝宝,你背妹子一程。
宝 宝 我不得背。
兰秀英 你背她一程,日后妹妹出嫁,嫁一官宦人家,用轿马来接你这个哥哥。你轿也有坐,马也有骑。
宝 宝 好啰,我来背。
(唱)宝宝生来命又薄,
好以艄公背艄婆,
背着妹子往前走,(玉姐撒尿)
肩背流水成了河。
好,我肩背涨了大水,把我—身都透湿了。
兰秀英 想是你妹子下了尿。
宝 宝 吓,是我妹子撒尿呀!(放下玉姐)当真是妹子屙尿,把我衣服都打湿了,这如何是好,我要倒你的娘!
兰秀英 少时候待为娘与你扭干就是。
秦继龙 来此已是凉亭,你我歇息一时再走。(二人坐)娘子,你我举家四口往哪里去安身?
兰秀英 你我一家四口且到我娘家安身罢了。
秦继龙 哪个,先到兰府中去投亲?
宝 宝 宝宝大相公先去投亲。
秦继龙 你小小年纪怎么晓得去?
宝 宝 爹爹教导我,我外爷叫什么名字,我就晓得去。
秦继龙 外爷姓兰,名叫兰唐。
宝 宝 我晓得是姓兰,名叫兰唐。(急走)哦嗬,我外爷是姓——我又忘记了,转去再问爹爹。我外爷是姓什么,我又忘记了。
秦继龙 你上身穿的一件衣是兰色的,你记得是个兰字,方才与妹子争糖吃,是个糖字。外爷就是兰唐。
宝 宝 我记得,我去了。(下)
秦继龙 娘子,你我随后。
(唱)好比高山水长流,(下)
兰秀英 (唱)流来流去儿时休。
(手牵女儿下。)
第六场
(四十下引兰唐上。)
兰 唐 三军收队!
(打牌子两边下马,换衣,手下两边下。)
兰 唐 老夫兰唐,适才在教场操练人马,准备抵抗外寇。只因金敖太子作乱,侵犯我国疆土,等候皇王圣旨宣调,这也不言。今早喜鹊临门,必有贵客前来。家院!
(家院暗上。)
家 院 有。
兰 唐 府外侍候。
(兰唐下,家院随下。)
(宝宝上。)
宝 宝 (念“课子”)
宝宝生来机巧,
爹爹命我把亲找;
寻又寻不见,
找又找不到。
来此侯子庙,
扯出屌崽来撒尿。
(家院上。)
家 院 你这小孩子,敢在我府门外撒尿,老子要打你。
宝 宝 (哭)你打我吓,我要告诉我的外爷。
家 院 你外爷是哪一个?
宝 宝 是这个……(想)是兰唐。
家 院 你敢莫是兰老爷的外孙?
宝 宝 正是的。你方才打我,我要告诉我外爷,定要打你。
家 院 你不要告诉你外爷,少时我买糖把你吃。
宝 宝 你买糖把我吃,不要哄我。
家 院 不哄你。
宝 宝 我外爷现在哪里?
家 院 你站一站,待我请你外爷出来。有请家爷。
(兰唐上。)
兰 唐 请爷出来何事?
家 院 你老人家外孙来了。
兰 唐 叫他进府。
家 院 是。你外爷叫你进府。(宝入内)
宝 宝 上面坐的,可是外爷?
兰 唐 正是。
宝 宝 外爷坐在上面不要动,我带来四个。
兰 唐 什么四个?
宝 宝 臭头。
兰 唐 想是“叩头”。
宝 宝 是叩头,你与我数。(拜)
家 院 一个。
宝 宝 不错,是一个。(拜)
家 院 两个。
宝 宝 不错,两个了。(拜)
家 院 两个半,
宝 宝 三个了,不要吃老子油饼。外爷还用不用?
兰 唐 不用了,起来!
宝 宝 恭敬不如从命,谢过外爷。
兰 唐 宝宝,你同哪个来的?
宝 宝 我同哪个来的呀,还来了许多?
兰 唐 哪些人来了?
宝 宝 我讲把你老人家听,你的女婿,我的爹爹;你的女儿,我的母亲;你的外孙女,我的妹子,都来了。
兰 唐 好,下面去见外婆。
宝 宝 是。(下)
兰 唐 家院,传老爷话去,兰小姐与玉姐穿棚而过。秦姑爷二堂相见。
家 院 是。下面听着:兰小姐与玉姐穿棚而过,秦姑爷二堂相见。
兰 唐 动乐有请。
家 院 动乐有请。
(牌子“大开门”。)
(兰秀英、玉姐上,过场下。)
(秦继龙上。)
秦继龙 岳父大人在上,受小婿一拜。
兰 唐 不敢。
秦继龙 理当。(拜)
(宝宝暗下。)
宝 宝 采,你们在此结拜,我也来一个,我外爷年长一点。我外爷年长一点,当做刘老大;我爹爹当关老二,我年小一点,我当张矮子老三。
兰 唐 乃是翁婿之礼。
宝 宝 我怕是结拜,我也来一个。
秦继龙 嘟,还不下去。(宝宝下)
兰 唐 贤婿请坐。
秦继龙 小婿告坐。
兰 唐 贤婿驾到,少来远迎。
秦继龙 小婿来得冲撞,岳父大人海涵。
兰 唐 贤婿在福州,还是习文,还是练武?
秦继龙 小婿这几年,习文不好,只得弃文习武。
兰 唐 习武也是与皇家出力,家院。
家 院 有。
兰 唐 传老爷将令,命得二十四家指挥,来日与姑老爷比武。
秦继龙 小婿不敢班门弄斧。
兰 唐 好说,略备一盏与贤婿一叙。
秦继龙 小婿打扰。
兰 唐 将宴摆开。
(奏“大开门”牌子。)
兰 唐 贤婿请。
秦继龙 岳丈大人请。
兰 唐 (唱)贤婿宽怀畅饮酒,
为岳言来听从头,
有此奇才堪大用,
时来拜将又封侯。
秦继龙 (唱)时不至来运不通,
手拿黄金变成铜。
粉壁墙上提诗句,
皂纛旗上笔画龙,
爹爹常常对我论,
岳父无有后代根,
如此小婿行孝道,
还望岳父好看承。
往日吃酒酒不醉。
今日为何酒醉人,
不顾寒冷把酒饮,(吃几杯)
昏昏沉沉醉酊酩。
(靠椅边,讲醉话。)
请问岳父大人,女婿过门乃为什么?
兰 唐 乃为娇客。
秦继龙 是呀,既是娇客,理当要用轿马迎接才是你的礼仪。
兰 唐 用轿马不及,休得见怪。
秦继龙 好,秦三爷就不怪你。岳父大人你可会发拳打码,吟诗作对?
兰 唐 为岳不会。
秦继龙 亏了你做—个指挥头目,这也不知,那也不晓。来来来,你到秦三爷跟前领教领教。
兰 唐 哼,秦继龙,你情性真是太高傲了,可恼!家院,打坐。
(坐侧边生气。)
秦继龙 五马六合拳到了。岳父大人请!(看)岳父方才在此饮酒,为何怒坐—旁。哦,是了,想是我方才酒醉,说错什么话,怒恼岳父坐—旁。想我在福州也是酒后无德,得罪爹爹。今日来到侯威府,又来得罪岳丈。这便怎好?有了,我不免向前赔礼。岳父大人,小婿酒醉,言浯冲撞大人,休得见怪。来来来,小婿赔礼。
兰 唐 不消。
秦继龙 就罢。
兰 唐 你在福州得罪你的父亲,今日来到我侯威府又得罪为岳,你真是太过份了。
秦继龙 我在福州得罪老爹,你怎么知道?
兰 唐 你父有书信到来,为岳早已知道。
秦继龙 哎,罢了!
(唱)可忸爹爹太欺心,
为何道我是螟蛉,
今日坐在他府内,
看他把我怎样行。(坐)
家 院 启禀家爷,小人观看秦姑老爷,三十多了,功名尚未成就,没有什么出头;小姐跟随他也没有什么好处,何不要他写了退婚文书,小姐另嫁豪门。
兰 唐 狗才,你胡说。小姐与他生男育女,这句话怎么说得出口。
家 院 家爷,此乃是小姐的终身大事。
兰 唐 着着着。秦继龙站了下来!
秦继龙 何事?
兰 唐 今天要来写——
秦继龙 敢莫是要写对联。拿文房四宝前来,待三爷与你写上几首就是。
兰 唐 非也。想你一非秦大人亲生,老夫当年缺少主见,将吾女许配与你。谁知你名不成,利不就,吾女跟你也没有什么好处,请你写一张休书,吾女要另嫁豪门。
秦继龙 岳父大人,我与你女儿生男育女,是这等伤风败俗之话,怎么说得出口?
兰 唐 你是写与不写?
秦继龙 我不写,你便怎样?
兰 唐 你不写,家院,将衣服剥了下来。
秦继龙 谁敢,谁敢!
兰 唐 家院,与我剥。
秦继龙 呀,你这老狗!
(唱)老狗起了狠毒心,
逼我秦三写退婚,
败坏纲常无廉耻,
羞杀你兰门祖宗三代人。
兰唐,秦三爷写便写,缺少—个磨墨扶纸的小子。
兰 唐 家院,与他磨墨扶纸。
秦继龙 用不着。
兰 唐 要谁个磨墨扶纸?
秦继龙 要你这老狗,与秦三爷磨—磨墨,扶—扶纸,三爷才写。
兰 唐 哼,老夫不才,乃是二十四家指挥的首领,岂是与你唐墨扶纸的吗?
秦继龙 秦三爷乃是黉门秀才,府学生员,岂是写退婚的吗?
兰 唐 谁个要你写?
秦继龙 哪个要你磨?
兰 秦 老夫不磨。
秦继龙 三爷不写。
家 院 家爷,为小姐终身大事,就与他磨一磨墨也是无妨。
兰 唐 好,秦继龙!
秦继龙 兰唐。
兰 唐 只要你写,老夫就与你磨墨。
秦继龙 哈哈哈!
兰 唐 秦继龙你笑什么?
秦继龙 非是秦三爷发笑,看来我的时运到了,我未曾做官,就有指挥头目与我磨墨扶纸,岂不是好笑。
兰 唐 老夫就不磨。
秦继龙 三爷就不写。
家 院 笑便随他笑,腹内有材料。
兰 唐 秦继龙,笑便任你笑,老夫腹内有材料,
秦继龙 你这老狗呀!
(唱)自思自想我明白了,
莫不是贱人起歹心,
把贱人当做洗脚水,
去了一盆又一盆。
老狗,你来磨墨扶纸,待三爷来写。
(唱)一休你兰家女勾夫养汉,
兰 唐 住笔,老夫这女儿,乃千金之体,岂是勾夫养汉的?
秦继龙 你女儿既不勾夫养汉,你为何要我写退婚?
兰 唐 写不得!
秦继龙 写上了。
兰 唐 写不得!
秦继龙 写上了。
家 院 家爷,凭他去写。
兰 唐 吾女勾夫也好,养汉也好,随你去写。
秦继龙 (唱)二休你兰家女父女同心。
兰 唐 父女同心写不得。
秦继龙 写上了。
(唱)三休你兰家女不尊长上,
四休你兰家女不孝双亲,
五休你兰家女打街骂巷,
六休你兰家女凌磨亲生,
七八九休言不尽,
秦三十休兰秀英。
且住。想我秦三一房妻室,生男育女,难道就是这样休了不成。有了,这老狗他乃是一武夫,料他不知翰墨,待我卖动笔头,要他的女儿卖也卖不脱,嫁也嫁不成。
(唱)高高山上插黄旗,
兰秀英本是秦三妻,
任你黄金高北斗,
有钱难买活人妻。
休书写好,你拿得去。
(兰唐接看。)
兰 唐 写便写得好,还缺两样。
秦继龙 哪两样?
兰 唐 手模脚印。
秦继龙 哈哈哈!(笑)你兰家做了几回?
家 院 我家爷是祖宗传下来的。
兰 唐 胡说。
秦继龙 哦!原来是你祖宗传下来的,哈哈哈!(笑)你慢说是要打手模脚印,就是要我秦三爷浑身打滚,又待有妨,老狗你来磨墨。
(唱)这一掌打的你兰家女,
这—脚踢死你兰秀英,
好衣好衫来脱下,
交与嫌贫爱富人。
(秦继龙出门。)
秦继龙 且慢,我秦三休出一房妻室,话也未曾多言,待我转去,要讲他儿句。老狗,你把三爷当作什么人?
兰 唐 将你好有一比。
秦继龙 好比何来?
兰 唐 好比那井中清泉,一眼能看到底。
秦继龙 哼,秦三好比路旁的青草,有人扶起,不高不矮。
兰 唐 哼,你想登高难上难。
秦继龙 休云蛇无足,成龙未可知。
兰 唐 又将你好有一比。
秦继龙 好比何来?
兰 唐 好比那梁上燕子,不能高飞。
秦继龙 三爷有日鹏程万里,风云际遇,得中高魁,必居你之上。做官要做封疆大臣,不做你这小小校尉。
兰 唐 你不要在此作梦。
秦继龙 三爷未曾睡觉,句句是实。
兰 唐 也罢。你若是做得官回,水道而回,老夫与你拉纤,旱道而回,老夫与你抬轿。
秦继龙 敢与三爷击掌?
兰 唐 就来。
(二人击掌。)
三 唐 家院,将他赶了山去。
秦继龙 老狗呀!
(唱)老狗做事太不该,
有眼不识栋梁材,
有朝一日风云会,
黄伞金锣我再来。
出得门来把儿女叫,
(小叫头)宝宝、玉姐我那儿啊!
(唱)父子相逢梦里来。(叹气下)
兰 唐 有请小姐出堂。
家 院 是,有请小姐出堂。
(兰秀英上。)
兰秀英 (念)忽听爹爹唤,
急忙上堂前。
女儿拜揖。
兰 唐 不消,一旁坐下。
兰秀英 女儿谢坐。爹爹叫女儿出来何事?
兰 唐 我儿哪曾知道,只因你的丈夫,乃不是秦大人的亲生孩儿,为父见他名不成,利不就,年已三十二岁,还是这样光景,后来没有发达之日,因此要他写下一张休书。休书已经写好,他去了。
兰秀英 哦,不道他写了休书,他去了么?爹爹,将休书与儿观看。
兰 唐 将休书与你观看,犹恐我儿把它扯破。
兰秀英 想女儿早有心不愿跟他,后来也没有什么好处。爹爹,将休书我看,看他卖弄笔头没有?
兰 唐 休书在此,你拿去看过。
兰秀英 待女儿—观。
(唱)接过休书忙观看,
二从头看分明。
一休你兰家女勾夫养汉——(急脸)
此话又从哪里说起啊!
(唱)二休你兰家女与父同心;
三休你兰家女不尊长上,
四休你兰家女不孝双亲;
五休你兰家女打街骂巷,
六休你兰家女凌磨亲生。
七八九休言不尽,
秦三十休兰秀英。
看罢休书泪满面,
罢罢罢!
(唱)休书扯得碎纷纷。
好衣好衫齐脱下,(取衣)
宝宝,玉姐快来啊!
(宝宝、玉姐急上。)
兰秀英 (唱)不愿荣华愿受贫。
怒气不息出府门,
生死二字凭天行。
(兰秀英携玉姐下。)
兰 唐 宝宝转身。
宝 宝 见过外爷。
兰 唐 宝宝,他们都走了,你为何不走?
宝 宝 我舍不得你侯威府白米饭。
兰 唐 你舍不得,就在我府发奋攻书,也是好的。
(宝宝心里想主意介。)
宝 宝 外爷,我要钱买糖吃。
兰 唐 你要买糖吃,拿几钱银子买糖吃就是了。
宝 宝 儿钱银子不够。
兰 唐 你要多少?
宝 宝 要一百两。
兰 唐 外爷心中明白了,你是不愿在此的,想跟你母亲去,又没有盘费银子。好好好,你到外婆手中拿十两银子。
(宝宝走右边。)
宝 宝 外婆,外公雷道,到你老人家拿十两银子。
内 十两银子在此,你拿得去。
宝 宝 多谢外婆。
(宝宝走到外公面前。)
宝 宝 外公,多谢你,我去了。
兰 唐 你到哪里去?
宝 宝 我找爹爹母亲妹子去。
兰 唐 你言道要在外公家读书。
宝 宝 嗡,我在你家读书呀,我要讲你几句。
兰 唐 你讲什么?
宝 宝 讲你嫌贫爱富,远看是块碑,近看是堆灰,有日碑打倒,恰似嫌贫爱富的老乌龟。少陪你,少陪你!(下)
兰 唐 秀英儿,事到如今,你也怪不得为父了。正是:父女好比黄粱梦,你是何人我是谁。哎,罢了!(下)
第七场
(秦继龙上。)
秦继龙 (唱)我与兰唐来打赌,
羞得我秦三面带红。
且慢,我与兰唐打下赌来,怒气出府。如今身无半文,落得这样光景,又往何处安身,这便怎好?有了,来至井边,我不见拜谢爹娘养育之恩,待我寻个自尽罢了。
(唱)对着福州躬身拜,
拜谢爹娘养育恩,
莫奈何只得寻自尽,
罢!
(唱)不如投井命归阴。
(兰秀英、宝宝、玉姐同上。)
(秦继龙投井,急忙拉住。)
兰秀英 官人苏醒。
秦继龙 (唱“起板”)
—阵昏沉不知醒,
不知阳来还是阴,
猛然睁开昏花眼,
兰秀英 官人呀!
秦继龙 (唱)抬头只见兰秀英,
手攀杨柳将你打,
脱下鞋子打贱人。
(兰秀英满腹委屈地坐石上。)
宝 宝 妹子呀,爹爹与母亲不和气,这又如何是好?
玉 姐 你想个主意,使爹爹与母亲和解。
宝 宝 要我来想个主意。这个,有了。妹子,我对爹爹说,只说母亲回兰府去了,你对母亲说,爹爹要回福州去了。二人必定着急,岂不就和解了。
玉 姐 哥哥言得是。
宝 宝 爹爹,母亲要回兰府去了。
秦继龙 凭他去罢。
玉 姐 母亲,爹爹要回福州去了。
兰秀英 凭他去罢。
宝 宝 爹爹和母亲都是一样的活。这个,我有个主意。
玉 姐 又有个什么主意?
宝 宝 我对爹爹说、母亲要吊颈去了;你对母亲说,爹爹又要投水去了。二人必定会着急,岂不就和解了。
玉 姐 哥哥,好主意。
宝 宝 爹爹,母亲吊颈去了!
(同)
玉 姐 母亲,爹爹投水去了!
秦继龙 她吊颈去了?
吓!(同站起身)
兰秀英 他投水去了?
秦继龙 娘子,方才乃是我秦三不是,休要见怪。
兰秀英 好说,乃是妻子不是,休得见怪。
(二人对坐。)
内 两头店,王老板,开伙店,好贤惠。卖一斗米饭,外搭两个南瓜不要钱。
宝 宝 启爹爹,两头店,王老板,开伙店,好贤惠。卖一斗米饭,外塔两个南瓜不要钱。
秦继龙 天色将晚了,为父没有钱,怎能投店?
宝 宝 爹爹,没有钱,向人家去借啰!
秦继龙 人地两生,又无亲朋,到哪里去借?
宝 宝 眼前有个人有钱,你借不借?
秦继龙 宝宝,你敢莫有钱?
宝 宝 我有十两银子。看!
(宝宝将银子交秦继龙。)
秦继龙 这银子哪里来的?
宝 宝 是外爷把我买糖吃的。
(秦继龙怒气将银子丢地下。)
秦继龙 兰府银子不要。
(宝宝拾起银子。)
宝 宝 爹爹,你真是人穷气高,马瘦毛长。十两银子就丢地下。爹爹,你拿几两银子与我买糖吃。
秦继龙 为父分文俱无。
宝 宝 是的啰,你分文俱无,是这样,权将银子收下,你我父子日后发达了,加倍奉还。
(秦继龙点头接银子。)
秦继龙 我儿言得在理,哪个去打店?
宝 宝 我去打店。(下)
秦继龙 你我随后。正是:举家四口无处奔,
兰秀英 两头店中且安身。
(三人同下。)
第八场
(宝宝上。)
宝 宝 (打“课子”)
宝宝生来能干,能干!
爹爹命我去打店。
找又找不着,
寻又寻不见。
来至两头店,
不见老板面。
呔,有人没有?顿草荐,顿一个出来也好。涮夜壶涮个出来啰!
(店家王老板上。)
宝 宝 涮夜壶涮个出来!
王店家 你这小伙子,你说涮夜壶涮个出来,涮什么夜壶?
宝 宝 我喊叫半天,无人出来,岂不要涮夜壶涮个出来。
王店家 你是什么人?
宝 宝 小老子是个打店的。
王店家 还有何人?
宝 宝 还有我爹爹、母亲、妹子。
王店家 叫你父上前。
宝 宝 老子不是讲话的,牛头不对马嘴。有请老爹爹。
(秦继龙上。)
秦继龙 宝宝店可打好?
宝 宝 孩儿与他讲话,牛头不对马嘴。请爹爹去讲话。(暗下)
秦继龙 待为父前去,店家在哪里?
王店家 原来是一位客官,请进。
秦继龙 有进。
王店家 请坐。
秦继龙 一同皆坐。
王店家 请问客官,做何生易?
秦继龙 乃是寻亲访友的。
王店家 是长住还是短住?
秦继龙 寻得着乃是短住;寻不着,是长住。店主可有内房?
王店家 有内房。
秦继龙 我举家四口,现有十两银子,交与店主,日后一起算帐。
王店家 客官,你娘子现在哪里?
秦继龙 店门之外。
王店家 待老汉接她进来。
秦继龙 不劳。待本人叫她进店。娘子哪里!
(兰秀美、宝宝、玉姐同上。)
兰秀英 可曾打好店?
秦继龙 店已打好,娘子进店。
兰秀英 见过店主。
王店家 客官娘子有礼。请进内室。
(兰秀美、玉姐同下。)
宝 宝 店家,我来问你,那个烧火妹娃子,是你什么人?
王店家 是我外孙女。
宝 宝 她把我做个老婆,你肯不肯?
(王店家不语。)
秦继龙 胡说。
宝 宝 你不肯,我还不要她哩! (下)
秦继龙 丝绸落在西瓜土,
王店家 看来都是有缘人。请下面用膳。
(二人同下。)
第九场
(八手下引金敖上。)
金 敖 (念)虏的虏来反的反,
金毛狮子过铜关。
长枪练就藤牌手,
要夺大明锦家邦。
小王,金敖太子,明室为上,我邦为下,年年进贡,岁岁朝皇。是小王心怀不服,练就雄兵百万,战将千员,要夺大明的江山。今乃黄道日期,放炮开兵!番儿,兵发界牌关。
(八手下圆场,同下。)
第十场
(王店家上。)
王店家 (念)高朋不满座,
贵官不常临。
老汉王店家便是。只因秦客官,为寻亲访友,一家四口住在我店三月有余。只拿他十两银子,伙食店费钱,俱已超过。自从他到我店以来,生易又不佳,连买米的钱都没有了。今天叫他出来,拿几两银子,也好买米。秦相公,你起来没有?
秦继龙 (内)我在此睡觉。
王店家 你快快起来!
秦继龙 (内)店老板,想是饭熟了,我起来要吃饭。
王店家 嗡,他只讲吃饭,连不讲拿钱。待我撒一个谎,只说饭熟了。秦相公饭熟了,起来吃饭。
(秦继龙上,打哈声介。)
秦继龙 店老板想是饭熟了,我起来要吃饭。
王店家 饭熟了,有饭吃,请坐一坐。
(秦继龙打瞌睡。)
王店家 秦相公,想你一家四口,来我店中,住了三月有余,(秦打瞌睡)嗡,秦相公!老汉与你讲话,你怎么打瞌睡?
秦继龙 你讲你的,我打两个耳朵听。
王店家 不要打瞌睡,我只拿你十两银子。
(秦继龙见桌上有书,看书。)
王店家 伙食、店费都超过了。今天拿钱出来,我好去打米。嗡,我与你讲话,你怎么看起书来了呀?
秦继龙 店老板,你哪里晓得书中的好处。
王店家 书中有什么好处?
秦继龙 常言道,书内出黄金。
王店家 吓,书内出黄金呀,我却不信。把书我看。
(王店家看书,一放。)
王店家 哪里有黄金,连铜丝都不见有。
秦继龙 书内有黄金,乃是一句古话。书读得多,日后做了官岂不就有了黄金。
王店家 书内有黄金,乃是一句古活,我怕真有黄金。我讲也不讲多了,请你出来,非为别事,你或者是银子,是铜钱,拿出来,我要买米粮。
秦继龙 店老板。我进店来,有言在先,是寻亲访友的。寻得着是短住,寻不着,是长住。亲朋未曾找着,我哪里有钱?
王府家 你寻得着我也要钱,寻不着,我山要钱。总总是问你要钱。
秦继龙 今天我是没有得。
王店家 你没有钱给呀,那我就要——
秦继龙 你要怎样?
王店家 今天就要剥你的衣服。
秦继龙 哪个,今天我没有钱,你要剥我的衣服?哼,秦三爷破烂衣服有几件,站在一旁,谁个敢剥。
王店家 那我今天就要来剥。
(秦继龙打王倒左边。)
王店家 那我就要来剥。
(秦继龙打王倒右边。)
王店家 看他不出奇,皮黄肌瘦,却有两下,我连奈他不何。今天我要来打他。秦相公,你没有钱,我又要——
秦继龙 你敢来剥。
王店家 剥是剥不了,把一个字谜你猜。
秦继龙 什么字谜?
王店家 才字加个丁字。
秦继龙 才字加丁字,你敢莫要打?
王店家 要打吓!幼年间,我也拜过师傅,要打马吓,要打牛,我都打得几头死。
秦继龙 我来问你,还是文打武打?
王店家 怎样叫文打?
秦继龙 若论文打,二人对面坐着,你一攀,我一脚,细细摸摸,这就是文打。
王店家 怎样叫武打?
秦继龙 武打,就大不相同,要建一个七丈七尺高的擂台,或者台上打到台下,或者台下打台上,那就是武打。
王店家 我不晓得文打武打,我只乱劈柴。
秦继龙 你当真要打?
王店家 当真要打。
秦继龙 实在要打?
王店家 要打。让我先打过起手。
(秦继龙与王店家相打。兰氏暗上。秦继龙见兰氏,故意倒在地上。)
秦继龙 店家打死人了。
兰秀英 店主家,因何事与我官人相打?
王店家 问他要饭钱,他硬说没有钱,故而与他相打。
兰秀英 店主家请退,待我慢慢设法就是。
王店家 哎哟,打得出气不赢,到下面吃几杯茶去!(下)
秦继龙 店老板打死人了!
兰秀英 官人起来。
(秦继龙起身,带羞。)
兰秀英 官人,你乃是公子少爷,与人家相打,成什么体统。
秦继龙 娘子,丈夫身边无钱,也是出于无奈。
兰秀英 为妻有罗裙一条。(走后面拿裙上)交与你到长街去卖,卖得几两银子,也好还店钱。
秦继龙 好一个贤惠娘子。请退。
(兰秀英下。)
秦继龙 哎,娘子给我一条罗裙,要我到长街去卖,好羞愧人也。
(唱)我好比明亮月乌云遮盖,
一颗明珠土内埋;
时运不济无町奈,
苍天有负我栋梁材。
买罗裙啊!(下)
第十一场
(四神兵引太白星君上。)
太白星君 (念)吾奉玉皇旨,
点化秦继龙。
吾乃太白星君,今有秦继龙,乃奎斗星下凡,奉旨前去点化于他。众神兵,启道红尘。
(走圆场,太白星换衣上。)
太白星君 众神兵退下。
(神兵两边下。)
太白星君 吾人下得凡来,观看红尘,青是山,绿是水,好光景也。
(唱)喜颜开水笑颜开,
吾奉玉旨下凡来?
即时出了云霄外,
点化继龙栋梁材。
远远观见奎斗星秦继龙来也。
(秦继龙急上。)
秦继龙 嗡,—个人不在时中,拿条罗裙出卖,都无人买啊!
太白星君 卖宝弓啊!
秦继龙 那旁站的一位老人家,说卖宝弓。但不知是什么宝弓,待我上前深施一礼。老人家有礼。
太白星君 原来是位壮士有礼。
秦继龙 请问老伯,你方才所说卖宝弓,但不知是什么宝弓?拿把我看看。
太白星君 我这个宝弓,有人买了,日后要封王爵位。
秦继龙 有这样好的弓吓!
太白星君 你拿去一看。
(太白星将弓与秦继龙。龙看。)
秦继龙 好弓,果然不错,真是一把宝弓。老伯你为何把弓出卖?
太白星君 相公哪曾知道,我的外孙女儿要出嫁了,我家道贫寒,没有银钱买嫁妆。出于无奈,将弓卖了。卖了银钱扯些布匹好办嫁妆。你买不买?
秦继龙 这把弓我正想买,我现有罗裙一条,没有卖去,我若是卖了这条罗裙,就买了你这把宝弓。
太白星君 你把罗裙我看看。
(秦继龙将裙交太白星君。)
太白星君 好罗裙,好罗裙!可惜我这把弓没有卖去,如果卖了,定要买回这条罗裙。
秦继龙 我若卖了这条罗裙,一定买你这把弓。
太白星君 壮士,你要买弓,我要买罗裙,是这样,我将弓换罗裙,做一个货对货如何?
秦继龙 好好好!
太白星君 宝换宝,
秦继龙 两莫找。
太白星君 买弓发财。
秦继龙 买罗裙的也要发财。
(二人同笑。)
太白星君 壮士,我这把弓还不好,那旁有一老翁,他那把弓比我的还好一些。
秦继龙 老翁在哪里?
太白星君 在那厢。(秦继龙转看)正是:
(念)神仙本是一阵风,
来有影,去无综。(下)
秦继龙 老翁在哪里?喂嘿呀,这老伯谎我回头一望,他就不见了。想是神仙指点于我,待我望空拜谢。(跪地)
(唱)双膝跌跪在埃尘,
祝告虚空过往神,
保佑我秦三能发迹,
洗手焚香谢神明。
罗裙斢换一把宝弓,不知我兰氏妻喜不喜欢。她是个千金小姐,眼力是好的,见了此宝弓,一定会欢喜。有请娘子。
(兰秀英上。)
兰秀英 官人,罗裙卖多少银两?
秦继龙 罗裙呀,大街小巷俱已走到了,并无人买。后来遇着一位老人家,他有一把弓没有卖,我有一条罗裙也没有卖,二人说得相合,我就将罗裙换了—张宝弓。
兰秀英 什么宝弓,拿来我看?
秦继龙 你看,就是这把宝弓。老人说道有人买得此弓,今后要封王爵位。
(兰秀英带怒气。)
兰秀英 你因为在福州好习弓,扎破公公的朝靴,公公大怒,将举家四口赶出福州。今日又将罗裙换来此弓,好不急杀我也。(哭)
(王店家上。)
王店家 相公娘子,不要与他生气,你到房中坐坐,待我来问过明白。
秦继龙 哼,此乃是店主捣鬼,故意使我夫妇不和,他不来便罢,他若来时,我秦三定要打他。
王店家 哦,他要打我。这个,有了。待我笑脸向前,自古道伸手不打笑脸人。嘻嘻嘻。(笑)
秦继龙 你笑,笑要打你哭。
王店家 笑要打我哭。好,我就来哭。(哭)
秦继龙 哭要打你笑。
王店家 哭要打我笑,这又如何是好?我说不要钱,看他打不打。秦相公我不要你的店钱了。
秦继龙 怎说?
王店家 我不要店钱了。
秦继龙 哈哈哈!不要我的店钱了,好店家!
王店家 不要钱就是好店家,人生在世总是为了两个钱。
秦继龙 王老板请坐。
王店家 秦相公你为什么与相公娘子生气,他怎么哭起来了?
秦继龙 你哪里晓得。因为她将—条罗裙,要我去长街发卖,全无人买。偶遇一位老人家,他要卖弓买罗裙与外孙女做嫁妆,我是没有钱买这把弓,我又所爱,我的罗裙他也喜欢,二人斢换,我换来一把弓。
王店家 什么宝弓?把我看看。
秦继龙 你是乡老,是不识货的,看什么。
王店家 我不识货呀?谁不闻名,两头店的王老板,识货的老祖宗。
秦继龙 你识得货啰?
王店家 我是识货的人王。
秦继龙 你拿去看。
王店家 (接弓看)这把弓是一把好弓,要得!只是缺少一件。
秦继龙 是的,是缺少一件,你真是个识宝的。
王店家 你说缺少哪一件?
秦继龙 有弓无箭,缺少一支箭。
王店家 不是的,缺少这个买卖。(手做棉花锤子)
秦继龙 这是什么?
王店家 缺少一个棉花锤子,好弹棉花。
秦继龙 拿过来。这乃是一张宝弓,你怎么比做一把弹花弓,我怕你当真的识货。
王店家 秦相公,你到店中住了三个月,你是哪州哪县人,把你的根源说来,我也替你出个主意。
秦继龙 哦,你要问我的根源。我父亲现任福州知府,我不才,乃是个秀才老爷。
王店家 你自己无能力,莫把祖宗夸。
秦继龙 祖宗夸,租宗夸,你若不相信,去问我的内当家。
王店家 你的话儿我不信,倒耍问过你的内当家。(面朝内问)相公娘子,秦相公到底什么出身,你又叫何名字?
兰秀英 (内)他父亲秦洪,现任幅州知府。他一十八岁,身入黉门,是一个秀才。
王店家 (对秦继龙说)当真。我有眼不识金镶玉,拿把茶壶当夜壶。
秦继龙 当酒壶。
王店家 不错当酒壶。秦相公,你乃是个公子少爷,又是一个秀才官人,有文有武。如今金敖太子作乱,侵犯我们中国,不如投军吃粮,两军阵前,杀贼立功,不消讲就有官做。
秦继龙 店老板说得有理,我前去投军,两军阵前杀几个贼子,不消讲就有官做。如此小陪,我投军去了!(出门一想)投军人也要个手禀帖子,我分文俱无,连买红纸都没有钱,这怎么去得。(进屋)
王店家 为何又转来了?
秦继龙 我去投军,也要个手禀帖字,买红纸都没有钱,这怎么去得。
王店家 好好好,我晓得你是没有钱,此到芦沟桥,路也不远,只要几天就到了。我昨天卖了一头小猪,还剩下二两银子,把你做路费。
(拿银子交秦继龙手。)
秦继龙 如此多谢王老板。日后荣耀了,定要报答于你。少陪了。
王店家 少送了。
秦继龙 (出门一想)我去投军,丢下妻室儿女,有何人照看。不放心,再要转去。
王店家 秦相公,你为何又转来了?
秦继龙 非我又转来了。我去投军,三年不知,五载不晓,我妻儿三口,何人照看?
王店家 你放心去,你家三口,有我照看。吃饭穿衣,都算我的。
秦继龙 王老板,只怕你是句戏言。
王店家 我姓王,说话算话,从来不说谎话。你实在放心不下,只要你不嫌弃,我的外孙女儿,许你宝宝儿子百年姻眷。这回你放了心罢。
秦继龙 哈哈哈,(笑)哪个,你的外孙女愿许我宝宝孩儿百年姻眷。这回我就放心了。既结姻亲,我们秦王两家,就是一家了。咯哈哈!
王店家 这是我王家,高攀你秦家。
秦继龙 这是我秦家,高攀你王家。亲家,我夫妻还要分别几句。
王店家 夫妻自然分别几句。我还有衣服一套,送与你穿戴。你这一身衣服实在难看。(拿衣服交龙)衣服在此,拿得去!
秦继龙 多谢亲翁。
王店家 好,你夫妻分别几句,早早起程。(下)
秦继龙 有请娘子。
(兰秀英上。)
兰秀英 官人何事?
秦继龙 只因外国金敖太子造反,王公公在芦沟桥招军买马。为丈夫的要去投军,若得出头之日,也好改换门庭。
兰秀英 官人投军,乃是一桩美事。只是一家三口,何人照看?
秦继龙 王店家不嫌我贫穷,他有一外孙女儿,愿许与我儿为妻,我们结了姻亲,举家三口一切之事,有他照看。
兰秀英 此去投军,必须早修书信回来,免得我母子挂念。
秦继龙 那个自然。
兰秀英 哎,官人呀!
(唱)昔日韩信未遇时,
朝朝缺食又少衣,
后来登台拜帅印,
兴汉灭楚官封三齐。
秦继龙 (唱)娘子说话我心欢喜,
我比韩信不差一,
此回投军去杀敌,(出门)
立功报效挂紫衣。(下)
兰秀英 (唱)但愿苍天相怜悯,
杀贼立功荣耀归。(下)
第十二场
(四手下引王公公上。)
王公公 (引)奉旨招军,
扫净狼烟定太平。(坐)
(中军暗上。)
王公公 (念)辕门战鼓响咚咚,
金戈铁马起秋风。
奉旨招收军十万,
要与皇家立奇功。
咱家王成。领奉圣旨,在芦沟桥招取十万勇士。人来,将招军旗高立辕门之外。
手 下 是,招军旗高立辕门之外。
(秦继龙上。)
秦继龙 (念)远观白云飞,
近见招军旗。
待我摇动招军旗。
手 下 什么人?
秦继龙 投军人要见。
手 下 启公公王爷,投军人要见。
王公公 随旗进见。
秦继龙 报,投军人告进。(进营)参见公公王爷。
(秦继龙将手帖递上。)
王公公 投军人一名秦继龙。
秦继龙 有。
王公公 可有武艺?
秦继龙 十八般武艺,件件皆能。
王公公 今日咱家不观你的武艺,改日再观。暂用你当一名旗牌,后营穿戴。
秦继龙 谢公公王爷。(下)
(草豆子上。)
草豆子 (念)身背一张弓,
吃粮去当兵。
耳听大炮响,
吓得老子倒栽葱。
在下姓草名豆子,绰号乓子。我在家里吃了又睡,睡了又吃。我的老婆娘言道,公公王爷在芦沟桥招兵,你何不前去投军。若有出头之日,也未可知。到了,那旁有一老爷,待我上前见札。见过老爷。
中 军 你是什么人?
草豆子 我是个吃热的。
中 军 想是吃粮的。
草豆子 粮(凉)的吃多了,这回要吃点热的。
中 军 吃粮的。吃饭要吃得饱。
草豆子 我晓得,老子吃饭去。(下)
中 军 启公公王爷,有个投军的要见。
王公公 传他进来。
中 军 是。投军的哪里去了,怎不见了?
王公公,怎不传他进营?
中 军 哦,我方才在打瞌睡,梦见一个投军的。
王公公 哦,你做梦都梦见一个投军的。你用心与国家办事,赏你银子一两。
中 军 谢过公公王爷。
(草豆子上。)
草豆子 菜饭不好,吃的是水豆腐,豆牙菜有点巴牙齿。见过老爷。
中 军 你到哪里去了?
草豆子 我吃饭去了。
中 军 吃了饭,少时要演把子。
草豆子 我晓得。他要下巴了,待我下巴去。(下)
中 军 启公公王爷,又有个投军的。
王公公 叫他进营。
中 军 投军的,投军的!
王公公 投军的怎不见了?
中 军 又是作梦的。
王公公 唔,哪有许多梦作。分明是你胡言乱语。来人,将他一双手,用拶子拶起来!
(手下将中军上拶子。)
中 军 哎哟哟!(坐在台左)
(草豆子上。)
草豆子 巴又没撒,打了一个屁。老爷,你没有吃斋,为什么手中挟了根香?
中 军 你是投军的,站了上来。
(中军扯草豆子的耳朵。)
草豆子 哎哟,哎哟!
中 军 投军人当面.
王公公 投军人当面,不罪你,将他刑具松了。(手下松刑)你是投军的?
草豆子 我是吃粮的。
王公公 当兵的,有何武艺?
草豆子 十八般武艺,件件皆能。只是不全。
王公公 何种兵器当先?
草豆子 我有弓箭当先。
王公公 当着咱家演来。
草豆子 是。(对着王公公开弓)
王公公 你这杂种,为什么对着咱家开弓。你要对着靶上放箭。
草豆子 靶在哪里?
手 下 靶在那厢。
(草豆子对着靶射箭,没有中靶。)
王公公 一个靶这样宽,你射不中,营中不收。
草豆子 公公王爷,我还有个得胜歌唱得好。
王公公 唱来。
草豆子 (念“课子”)
紧打鼓,慢敲锣,
听我唱个得胜歌。
我国元帅过南京,
长毛打马过北坡,
两下一齐来会合,
一来一往动干戈。
我国元帅一刀砍过去,
他棒顶头来忙躲着。
长毛一刀砍过来,
我国元帅躲也躲不脱。
前面丢了七八把,
后面丢了八把多。
这就是我唱的得胜歌。
王公公 你这杂种,你唱的是什么得胜歌,长毛一刀砍过来,我国元帅躲也躲不脱。那还好,营中不收,与我滚了出去。
草豆子 启公公王爷,我只有来的盘费,没有回去的盘费。
王公公 唉!是一个吃赖粮的。营中缺少什么人?
手 下 缺少伙头军。
王公公 赏你当个伙头军吧。
草豆子 谢过公公王爷。伙头军也好。
中 军 你来挂个号,家住哪里?
草豆子 我家住乌龟坨、乌龟坡、乌龟窝。
中 军 哪有许多乌龟,写一个乌龟窝。你叫什么名字?
草豆子 我姓草名豆子,绰号乓子。
中 军 就写一个草豆子。你一天吃得多少米饭?
草豆子 有好菜,每餐吃得半筒米;没有好菜半筒米吃不完。每天写一筒米。
中 军 少了,你吃不完寄在中军衙中。太平年间拿回家去,养妻室儿女。
草豆子 好,那就写一斗米。
中 军 多了,与你两升米。吃得多少肉?
草豆子 精肉一餐吃得二两,肥肉一两都吃不完。
中 军 少了。
草豆子 就写一个猪。
中 军 多了,每天吃一斤。你每天下几回巴?
草豆子 一天下几回巴,一天写十回吧!
中 军 多了。
草豆子 多了呀,没有下完,寄在你中军衙门,难道你还吃了我的不成。
中 军 肮脏,下去。
(草豆子下。)
(秦继龙上。)
秦继龙 启禀公公王爷,有两个番将,前来偷营,是我将他杀了。有首级在此,请看。
王公公 记上头功。秦继龙听令!
秦继龙 何令?
王公公 咱家升你参将之职。命你带领人马,大战金敖。
秦继龙 得令。
(草豆子上。)
草豆子 报报报!
王公公 你报什么?
草豆子 两个老鼠偷米吃,我一个竹筒打死两个老鼠,特来报功。
王公公 这算什么功,该了下去。
草豆子 你说要报功,这不是功,是什么?烧火去。(下)
王公公 三军紧守大营。掩门。
(手下两边下,王公公暗下。)
第十三场
(四手下引秦继龙上。)
秦继龙 (念)文又强来武又精,
文鞱武略腹内存。
奉了王爷一支令,
要把金敖一扫平。
俺,秦继龙。奉公公王爷之令,大战金敖。三军开兵!
(四手下圆场归左边。)
(四手下引金敖上。)
秦继龙 来将通名。
金 敖 小王金敖太子。
秦继龙 住了,胆大金敖,天朝有何亏负于你,你为何兴动人马侵犯我国,好好马前拜倒,免你一死,如若不然,管叫你做枪下之鬼。
金 敖 来将通名。
秦继龙 老爷秦继龙。
金 敖 住了。胆大秦继龙,好好替你主写下降文降表,倒还罢了,如若不然,你性命难保。
秦继龙 呸啾,—派胡言,三军攻打。
(兵与兵交战对下。)
(秦继龙与金敖对杀,诈败下。)
(四手下引王公公上。)
王公公 (念)千军立队伍,
万马扎团营。
(秦继龙上。)
秦继龙 参见公公王爷。
王公公 胜负如何?
秦继龙 打下败阵。
王公公 你为何败阵?
秦继龙 公公王爷,末将乃是诈败。
王公公 你分明是大败,怎说诈败?
秦继龙 末将观看前面有一葫芦洞,肚大口小。望公公再赐我一哨人马,我将他引进葫芦洞,将金敖团团围住,要擒此贼,有何难哉。
王公公 此计甚妙,咱家再助你一万人马,二次攻打。
秦继龙 得含。(上马,下)
王公公 待咱家亲自上高岗观阵。人来,起道高岗。
(王公公随四手下上,两边翻,下马,上高坡。)
(秦继龙、金敖分上。)
秦继龙 金敖,儿有何本领,敢侵犯我中国?
金 敖 要问小王本领,听道。
(全敖与秦继龙对杀。)
金 敖 秦继龙,我的儿你有何本领,敢与小王作战?
秦继龙 要问爷的本领,听道。
(秦继龙与金敖对杀,秦继龙败下,金敖追下。)
(秦继龙上。)
秦继龙 且慢,你看金敖贼子不知死活,他若苦苦追来,待我赏他一箭。
(金敖中箭,下马跪地。)
金 敖 (念)两下兴兵界牌关,
秦继龙 各为其主争江山。
金 敖 阵前得会秦三将,
秦继龙 你头上取下紫金冠。
(金上马、带羞下。)
(四兵两边上。)
秦继龙 得了金敖的紫金冠,如得他首级一般,三军收兵回营。(同下)
王公公 (笑)秦继龙果是将才也。转回大营。
(下马两边翻,回营坐帐。)
(秦继龙上。)
秦继龙 参见公公王爷。得了那贼紫金冠献上。
王公公 你得了那贼金冠,如得那贼首级,是大功劳,咱家未通皇命,封你都督府之职。
秦继龙 末将不敢谢恩。
王公公 为何不谢恩?
秦继龙 缺少粮草。当年末将遇难,多亏众百姓救济。末将要救济他们。
王公公 待咱家催齐粮草,相助于你。到后堂更换冠带。
秦继龙 谢过王爷。(下)
王公公 吩咐鼓棚起鼓。
手 下 鼓棚起鼓。
王公公 山东!
手 下 到。
王公公 山西!
手 下 到。
王公公 云南!
手 下 到。
王公公 四川!
手 下 到。
王公公 福建福州府!
手 下 粮草未到。
王公公 传福州知府。
手 下 传福州知府。
(秦洪上。)
秦 洪 报,秦洪告进。跪见公公王爷。
王公公 下跪福州知府。
秦 洪 正是。
王公公 你的粮草,怎么迟到?
秦 洪 风雨阻隔。
王公公 人来,看粮草。
手 下 尽是干粮,干草。
王公公 又道是营中无粮,兵多则乱。你目无皇上。我来问你,二府?
秦 洪 升了。
王公公 三府?
秦 洪 告老了。
王公公 二府升了,三府告了老,你—人连掌三颗印信,你还不发财。眼前没有咱家,那还有咱的主子不成。人来,将他洗剥!
(手下取秦洪衣帽。)
王公公 押赴法场斩。
(刀斧子绑秦洪下。)
王公公 且慢,吩咐缓点开刀。
手 下 缓点开刀。
王公公 咱家未通皇命,就将一个知府斩首,倘若主上降罪,咱家怎么抵罪得起?有了,咱家不免传下将令,要都督府秦继龙去监斩,纵然降罪,是有功之臣出了事,还可将功折罪。人来,掩门。
(众同下。)
第十四场
(四手下引秦继龙上。)
秦继龙 (念)真君子成家容易,
大丈夫立志何难。
内 大令到。
秦继龙 有请。
(旗牌上。)
旗 牌 大令下,秦继龙接令。
秦继龙 何令?
旗 牌 大令非为别事,来日午时,命你监斩福州知府,不得有误。
秦继龙 得令。
(旗牌下。)
秦继龙 且慢,方才有大令到来,命我监斩福州知府。想福州知府乃是我的父亲。难道他还未告老?待我启道法场,问过明白。人来,带马扎,启道法场。
(手下同下。)
秦 洪 (内唱)绳捆索绑难扎挣,
(二刀手押秦洪上。)
秦 洪 苍天,苍天!我秦洪就是这样的下场呀!
(唱)颗颗珠泪往下淋。
哭声夫人难得见,
年迈苍苍问斩刑。
刽子手好似催命鬼,
监斩爷就是五阎君。
将身打坐法场等,
两眼睁睁等时辰。
(四手下引秦继龙上。)
秦继龙 (唱)一支大令拿在手,
奉命监斩解粮人。
二刀手 见过监斩爷爷。
秦继龙 不消。刀斧手,听爷吩示,你去问这犯官,家住哪里,姓甚名谁,何年入学中举,何年中进士,初任哪里为官,膝下有几个亲生,可有螟蛤?说得清楚,念在官官相护,也好收拾他的尸骸。
二刀手 是。你这犯官,监斩爷传出话来,问你家住哪里,姓甚名谁,何年入学中举,何年中进士,初任哪里为官,膝下有几个亲生,可有螟蛉?说得清楚,念在官官相护,好收拾你的尸骸。
秦 洪 请监斩爷爷打下座来。
(唱)未表家乡先掉泪,
监斩爷爷听原因。
家住山东丹阳县,
离城五里有家门。
甲子年间中了举,
乙丑年科甲进士身,
初任宛平为知县,
蒙恩宠幸福州升。
只因解粮来迟了,
公公发怒问斩刑。
犯官有子共三个,
两子亲生—螟蛉。
螟蛉不是别一个,
孝子继龙小娇生。
眼前若见继龙面,
我死黄泉也甘心。
秦继龙 (唱)查起名来问起姓,
原来就是我父亲,
只道是老爹归故里,
却原来还在福州管黎民。
刀斧手与我忙松捆,
双膝跌跪在埃尘。
秦 洪 (唱)法场上绑得我昏迷不醒,
问一声监斩爷你是何人?
秦继龙 (唱)老爹把儿不相认,
孩儿就是秦继龙。
秦 洪 哪个,儿就是秦继龙吗?
秦继龙 正是。
秦 洪 哎,儿啊!
(唱)父子今朝见一面,
我死黄泉也甘心。
秦继龙 (唱)叫一声刀斧手快将我捆,
刀斧手 不敢。
秦继龙 拿过来!(自上刑具)
(唱)我替爹爹问斩刑。
秦 洪 (唱)我年迈苍苍死得过,
岂肯连累年少人。
秦继龙 (唱)你养我小来我养你老,
粉身碎骨报父恩。
带着爹爹大营进,
(秦继龙手拉秦洪两边翻,进大营。)
秦继龙 (唱)公公跟前去求情。
叩请公公王爷。(父子跪)
(王公公上。)
王公公 (念)在京只说出京好,
出京还是在京高。
你们好大的胆,把一个都督府上刑。
刀斧手 是他自己上的刑。
(王公公松秦继龙绑,欲扶起。)
秦继龙 哪有父跪子站之理。
王公公 你言道父母双亡。
秦继龙 他乃是我养身之父。
王公公 又道是养身之父大如天,亲生父母在哪边。起来,起来!
(王公公手扯二人站立。)
王公公 待咱家奏明圣上。人来,扫轿!(坐轿下)
秦 洪 儿呀,为父一时之错,不该将你一家四口赶出福州。儿等逃往哪里安身?
秦继龙 多感两头店王店家贤惠,他有—外孙女儿情愿许配宝宝为妻,一家四口在他家安身。
秦 洪 我儿快快修书,接王店家一家人前来同享荣华。
秦继龙 那个自然。
内 圣旨到。
秦 洪
秦继龙 有请!
(王公公上。)
王公公 圣旨下,秦洪、秦继龙接旨。
秦 洪
秦继龙 万岁!
王公公 跪听宣读,皇帝诏曰:秦洪鞍子成名有功,圣上见喜,封为黄门侍郎养老太师。
秦 洪 谢主龙恩。
王公公 秦继龙血战沙场,立下汗马功劳,法场救父,有益风化,可谓忠孝双全,加封忠孝王之职。宝宝封为福州知府,玉姐拜在三宫娘娘名下,以为干女。又赐圣旨—道,归家荣宗耀祖,对旨谢恩。
秦继龙 万万岁。有劳公公奉旨前来。
王公公 奉诏不恭。哎,我好恨,我好恨!
秦 洪 公公恨者何来!
王公公 恨我妈妈娘将我腊花儿割掉,送在宫廷侍奉咱的主了,我站在帝王前,官上又加官,有朝龙颜落,我四体都保不全。
秦 洪 听公公所言,敢莫乏嗣无后?
王公公 说来惭愧呀惭愧。
秦 洪 我儿过来,向前拜见干父。
王公公 不敢,不敢。
秦继龙 干父请上,受儿一拜。
(奏“大开门”牌子。)
王公公 老太爷,你动不动把一个忠孝王,拜在咱家名下。咱家没有什么贵重见面礼,这里有宝珠一付相赠与你。(取宝珠与秦继龙挂上)来日用小轿一乘,将你接进宫去,把那些金斗儿,银斗儿,任你打几车去。
秦 洪 正是:孩儿困雪山,
王公公 太公把钓杆。
秦继龙 法场来救父。
王公公 儿啊!你忠与孝双全。老太爷请。
秦 洪 公公王爷请。
王公公 忠孝王请。
秦继龙 干父请。
王公公 请,哈哈哈!后帐摆宴。
(三人同下。)
第十五场
(兰唐上。)
兰 唐 为人不可貌相,海水难用斗量。老夫兰唐,只因王爷归家荣宗耀祖,老夫要去迎接请安。人来,开道。(同下)
(四手下引秦继龙上。)
秦继龙 开道。
(四手下引兰唐上。)
兰 唐 人来,看爷的手禀,禀见王爷。
手 下 是。(跪地)启王爷,指挥头目兰唐带领二十三家指挥,前来迎接王爷大驾。
中 军 启禀王爷,指挥头目兰唐,带领二十三家指挥前来迎接王爷大驾。
秦继龙 传本落话去,二十三宗指挥,请回衙理事。单传头目兰唐。
中 军 单传头目兰唐,
手 下 单传大人。
(手下两边下。)
兰 唐 报,兰唐告进。跪见王爷。
秦继龙 下跪头目兰唐。
兰 唐 正是。
秦继龙 本藩问你,金敖太子侵犯我邦,你为何拥兵不发?
兰 唐 怎奈皇王无旨宣调,怎能怪我拥兵不发。
秦继龙 唔,分明你贪生怕死,懒战貔貅。中军,取了他的爵顶,上了枷锁。起道回营。
(打牌子两边翻,秦继龙坐内帐。)
秦继龙 将兰唐带了上来。
兰 唐 跪见王爷。
秦继龙 抬起头来。
兰 唐 有罪不敢。
秦继龙 恕你无罪。
兰 唐 谢过王爷。
秦继龙 你可认得本藩?
兰 唐 乃是女婿王爷。
秦继龙 哼,到今日你也认得女婿王爷了。
(打牌子。)
兰 唐 哎,女婿王爷呀!
(打牌子。)
秦继龙 中军,用绳手捆起,吊在东廊。
(手下捆兰唐下。)
(兰秀英上。)
兰秀英 (唱)忽听大堂闹嚷嚷,
忙到堂前看端详。(见父)
原来爹爹。爹爹为何这等模样?
兰 唐 当初是为父一时之错,不该逼女婿写下退婚。到今日他官居王位,故而将为父吊在东廊。
兰秀英 当初你老人家也太过份了。
兰 唐 儿呀,念在父女之情,进帐去与为父讲个人情。
兰秀英 看你的造化如何。
兰 唐 造化是好的。
兰秀英 见过王爷。
秦继龙 上堂何事?
兰秀英 当初乃是我父一时之错,到如今羞也羞了。看在为妻份上,请王爷开恩,将他饶恕。
秦继龙 我来问你,当初逼写退婚,你往哪里去了?
兰秀英 有道是好女不出绣房。
秦继龙 好妻不上大堂。(砸惊堂木)
兰秀英 (唱)王爷发下雷霆怒,
女儿不管你闲事情。(下)
(宝宝、玉姐上。)
宝 宝 (唱)摇摇摆摆做知府,
玉 姐 三宫娘娘是干亲。
宝 宝 贤妹,母亲他老人家,先前没有饭吃她哭,如今有了饭吃,安享荣华富贵她也哭,这是什么缘故?
玉 姐 哥哥你不知道,她老人家为外公之事哭咧。
宝 宝 外公在哪里,待我去看看。外爷,你老人家是不是吃长斋?
兰 唐 外爷不吃斋。
宝 宝 你不吃斋,为何手上拈香条?
兰 唐 想当年乃是外爷一时之错,不该要你父写下退婚,如今他身居王位,将外爷上了锁,吊在这东廊。宝宝孙儿,外爷待你也不错,你还要讲个人情。
宝 宝 讲人情不要紧,莫怪我知府讲大话,我要将你先放,后才讲情。
兰 唐 这就难得。
宝 宝 待我松下刑具。(松刑)外爷你回去。
(唐兰欲下。)
宝 宝 转来,走小路,莫走大路。走大路怕我爹爹人役看到,捉拿于你。
兰 唐 晓得。
宝 宝 转来,转来!你只管走大路。倘若有人盘问你,你只说知府老爷开了口,毛都不敢动你一根。
兰 唐 改日你到外爷家中去玩。
宝 宝 来日便去拜见外公、外婆,你快回去。
(兰唐下。)
玉 姐 你将外公放走,爹爹还未开口。
宝 宝 知府老爷开了口还不一样。我进得帐去,只要两句话,爹爹放都放不赢。
玉 姐 你去讲情。
宝 宝 我去讲情。
玉 姐 你若是讲准了,我用笙箫鼓乐送你出营门。
宝 宝 若是讲不准?
玉 姐 要罚你三捶,外加三丁。
宝 宝 讲过了啰,我若讲不准,愿罚三捶三丁。(上堂)爹爹,孩儿来了!
秦继龙 上堂何事?
宝 宝 想当初乃是外爷一时之错,不该要爹爹写下退婚。念在年迈之人,还要将他饶恕。看在知府老爷份上。
秦继龙 知府听参。
(玉姐打加官介。)
玉 姐 哥各哥各哥打各,丑脸丑脸。
宝 宝 你怎么打我的加官,丑我的脸?
玉 姐 知府听参要打加官,送你出衙。
宝 宝 你分明丑我的脸。
玉 姐 哥哥,你人情没有讲准,要三捶三丁。
宝 宝 三捶三丁呀,知府老爷讲话从不改口。让你打三捶三丁。(玉姐打三捶)
宝 宝 哎哟,哎哟,哎哟!丁三丁,不要丁了。
玉 姐 要丁。
宝 宝 你丁啰。
(用磕膝丁在屁股上。)
宝 宝 哎哟,哎哟,哎哟,知府老爷讲不准人情,就没有哪个讲得准了。
玉 姐 莫怪妹子说,你讲不准,妹子包讲包准。
宝 宝 知府老爷讲不准,未必你讲得准呀。
玉 姐 我乃是三宫娘娘的干女儿,是个小小公主。爹爹一定会准情。
宝 宝 你若讲准了,我来喝彩。讲不准呢?
玉 姐 也是一样,三捶三丁。
宝 宝 讲过了,不改口。
玉 姐 不改口。爹爹,女儿来了。
秦继龙 上堂何事?
玉 姐 想外公一时之错,看在三宫娘娘干女儿份上,还要将他饶恕。
秦继龙 好大的干女儿。用小轿一乘,送你进宫。
宝 宝 呼呐呼呐。(吹唢呐介)
玉 姐 哥哥你做什么?
宝 宝 用小轿一乘,送你进宫去。我岂不要吹唢呐。
玉 姐 哥哥休要取笑。
宝 宝 你人情没有讲准。来来来,愚兄打你三捶。
玉 姐 还要看情。
宝 宝 看谁个的情?
玉 姐 看爹爹。
宝 宝 免了一捶,还有两捶。
玉 姐 看母亲。
宝 宝 也免一捶,还有一捶,一定要打的。
玉 姐 还有兄妹之惰。
宝 宝 好啰,看兄妹之情,一下都打不成了。还有三丁,一定要丁。
玉 姐 丁不得。
宝 宝 怎么又丁不得?
玉 姐 哥哥附耳上来。(附耳)
宝 宝 哦哦哦,女人是沙屁股,丁不得,一丁就会出水。好好,不丁就是。妹妹,又道是要柴烧,砍大树,领母亲去讲情。
玉 姐 母亲讲了情,爹爹不准。
宝 宝 你莫管啰,为兄自有办法。拜请每亲。
(兰秀英上。)
兰秀英 请母何事?
宝 宝 请问母亲,公公在法场有难,何人搭救?
兰秀英 明白了。(对秦继龙讲)
(唱)你在法场救了养身父,
难道我兰氏无父亲。
宝宝,玉姐呀!
(唱)快将冠带齐脱下,
不受荣华愿受贫。
秦继龙 (唱)他三人哭得泪满面,
铁石心肠也泪淋。
法场上救了养身父,
难道夫人无父亲。
千看万看夫人面,
为王饶恕岳父亲。
准情,人来!将兰外公解了下来。
宝 宝 多时放走了。
秦继龙 为父还没有开口,是哪个放走的?
宝 宝 嘻嘻嘻,不才是知府老爷放走的。
秦继龙 你好大胆,为父还未曾开口。
宝 宝 启爹爹,家有长子,国有大臣。
秦继龙 讲得好。
内 老太爷,老太夫人到。
秦继龙 有请。
(秦洪与秦夫人坐轿上。)
秦继龙 哎,爹娘呀!
秦 洪 我儿得罪外公,来日同父进兰府赔罪。
秦继龙 孩儿遵命。
(家院上。)
家 院 启老爷,两头店王店家送亲过门。
秦继龙 扫轿上来。
(新贵人上,站右边。)
秦继龙 傧相入府。
家 院 傧相入府。
(傧相上。)
傧 相 我本老人家,爱吃糯米抖擞粑。见过王爷。
秦继龙 不消,花烛之礼。
傧 相 晓得。动乐。(打鼓)
(念)东边一朵紫云开,
西边一朵紫云来,
两朵紫云齐会合,
代代儿孙拜金阶。
动乐。
(吹“大开门”,宝宝上拜堂。)
傧 相 拜天地,拜祖先。夫妻交拜,请入洞房。
(宝宝、新娘同下。)
秦 洪 一家荣封,看炷清香,答谢皇恩。
(打“尾声”,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