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铸剑悲歌(湘剧)

湘剧 2022-02-23 11953
时 间 晚清光绪年间。
地 点 辰河上游,青河炼铁局。
人 物 诸 健——新任青河炼铁局督办。
玉 蕙——诸健青年时代恋人,后为杨一叫妻子。
妹 丹——诸健与玉蕙的非婚女儿,被曾业收养。
杨一叫——矿业“锤首”,玉蕙的丈夫。
曾 业——青河炼铁局协办,妹丹养父。
荣 柏——朝廷特派督察大臣。
诸 兴——诸健亲信随从。
巫师,侗、苗乡民,矿局民工,兵士,家人……各色人等。
楔 子 
(幕启。辰河上游河滩。)
(合唱:
辰河水,弯又长,
拔剑悲歌动四方,
百年屈辱何时了?
舞长剑,忧愤满腔!)
(诸健在歌声中起舞练剑,情怀激越。)
诸 健 (收剑张望)玉蕙怎么还没有来?
(玉蕙神情悲戚急上。)
玉 蕙 健哥……不好了……
诸 健 噢,玉妹,出了什么事?
玉 蕙 我爹爹他……破产了。
诸 健 啊,怎么会……?
玉 蕙 我爹爹派人驾船去上海做生意,采买了一批丝绸百货,回程路过洞庭湖,不料被洋人火轮冲撞,船翻货沉。我爹爹一辈子积攒的本钱毁于一旦。他气得直吐血,昏过去好几回了……(泣)
诸 健 (悲愤地)唉!国家不强盛,黎民受欺凌哪!辛酉年就是这些手握利器的洋人,攻进北京城,烧了圆明圆,奸淫掳掠,黎民涂炭。这是我清朝的奇耻大辱啊!(突然举起左臂,挥剑歃血)
玉 蕙 健哥,你……
诸 健 我决心已定,去!一定要去!
玉 蕙 去哪里?
诸 健 去福州投考左宗棠大人创办的船政学堂!
玉 蕙 船政学堂?
诸 健 要救国只有投身洋务,师夷所长。我还要到国外去学造船,学炼铁,学造枪炮!
玉 蕙 炼铁?造枪炮?
诸 健 对,我发誓:毕我一生,也要为中华铸出倚天之剑,扬我国威,洗雪国耻!
(家人呼唤着上。)
家 人 公子,公子!你惹祸啦。老爷大发雷霆,说你荒废学业,不在家中读书诵经,整日与玉蕙姑娘厮混,还要去报考什么学堂,简直是大逆不道。老爷不准你再同玉蕙姑娘来往,还振人来,要押你回家安心读书,早取功名。(拉住诸健)
诸 健 不,我去意已定!快放开我……
玉 蕙 健哥,你……
诸 健 (挣开家人)玉妹放心,不管发生什么变故,哪怕去到海角天涯,我决不会负情背义!这股青锋剑,这付银锁项圈权作信物,你留在身边等我回来。(返身冲下)
家 人 公子,公子……(追下)
玉 蕙 (呼唤)健哥,我等着你,健哥……
(起合唱:
一别辰河十七春,
相思望断海天云,
人世沧桑惊巨变,
风波未泯赤子心。)
(切光,暗转。)
第一场
 
(十七年后。)
(青河炼铁局门前。)
(灯亮。杨一叫引着一群祭神的侗、苗乡民和部分矿山民工高举各色旗幡敲锣打鼓涌上。)
(为首一巫师,身披法衣,手执木剑,戴着鬼怪傩面,在一帮头戴傩面的助手簇拥下,手舞足蹈,念念有词。)
巫 师 上有昊昊皇天,下有绵绵后土,西边有锣敲锣,东边有鼓打鼓,惊动两边鸣锣响鼓,叩求仙师附体驱邪捉鬼来也!
(举起木剑直指炼铁局大门)
杨一叫 仙师指点:妖邪就在炼铁局内。
众 杨锤首,怎么办?
杨一叫 (煽动)乡亲们,工友们,炼铁局勾结洋鬼,藏匿妖邪,坏了我们的风水,断了我们的活路。只有砸了它!
众 砸呀!抢呀!(一窝峰冲上前哄抢)
(曾业上,挡在门口。)
曾 业 大胆刁民,竟敢聚众闹事!
众 我们要进去打鬼,你快让开!
曾 业 你们装神弄鬼,哄抢矿局,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巫 师 哇呀呀,恶鬼就附在他的身上!
众 打鬼呀!打!打死他……
(妹丹箭袖戎装,手持利剑冲上。)
妹 丹 谁敢?姑娘剑下无情,要送死的就上来!
(对峙中,诸兴领数名持枪清兵急上。)
诸 兴 新任督办诸大人到!
(诸健内唱:
壮志待酬赴辰州——)
(众清兵待立,诸健上。)
诸 健 (接唱)誓叫青河铁水流。
曾 业 卑职曾业迎接大人!
诸 健 曾兄免礼。这——乡亲们围聚在此,为了何事?
巫 师 仙师指引,妖邪藏在炼铁局内,我们要进去打鬼!
诸 健 你怎么知道?
杨一叫 他是五溪一带有名的大巫师,有仙师附体。
诸 健 哦,请问是哪位仙师架到。
巫 师 (装神弄鬼)吾乃五岳灵山华阳大仙是也!
诸 健 (一揖)既是仙师附体,不知有何灵验?
巫 师 吾乃得道高仙,法力无边,驱鬼降妖,刀枪不入,水火不侵……
诸 健 (打断)刀枪不入,水火不侵?好,那就请高仙当众显显灵吧。来人哪,架起柴堆,浇油点火,将高仙请上柴堆!
士 兵 喳!(上前架住巫师)
巫 师 哎呀呀,烧不得烧不得……
诸 健 哼,装神弄鬼,哄抢铁局,王法难容!
巫 师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诸 健 说,是谁指使?
巫 师 是……(指杨一叫)是他。
诸 健 (对杨)你是何人?
杨一叫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矿业锤首杨一叫。
诸 健 既是矿业锤首,你可知带头聚众闹事,哄抢朝廷资产,该当何罪?
杨一叫 自铁局开办以来,断了我们小业主们的活路,老子今天同你们拼了!
曾 业 如此嚣张,与我拿下!
(士兵冲上前抓住杨一叫。)
业主们 督办大人,杨锤首是替大伙说话,千万开恩呀!
诸 健 乡亲们!朝廷兴办矿局,是为了强国利民,决不会与民争利。本督办有令:不论矿户锤工,凡是愿来铁局干事者,一律聘用。
民工们 那矿局欠下我们民工的饷银怎么办?
诸 健 所欠民工饷银,如数补发!
曾 业 这……钱从何来?
诸 健 朝廷不再拨钱,我只有设法借贷。
诸 兴 乡亲们,督办大人为了炼铁大业,已将家产全部典卖,并在亲友中募股集资,筹得白银数万两,即日押运到此。
杨一叫 哈哈……当官的不贪钱,鬼才相信!收起你那些骗人鬼话,还是把炼铁局的糊涂帐查清楚吧!
诸 健 好!直言快语。众位乡亲,青河炼铁局初创不久,任重道远,还望众位精诚相助,共举大业。今天我当众宣告:一定秉公从事,将炼铁局帐目,彻底查清!
曾 业 (暗暗一惊)啊?
(众乡民、民工散去。)
诸 健 (对杨一叫和巫师)你二人聚众闹事,本当重责,姑念初犯,且从宽释放。去吧。
杨一叫 哼!(与巫师同下)
曾 业 一场祸乱,竟被诸兄举重若轻,随意化解,钦佩钦佩!
诸 健 你我之间,何必恭维。
曾 业 这是小女妹丹,你来见过诸大人。
妹 丹 拜见诸大人。
诸 健 好个临危不惧的小姑娘!曾兄有女如此,真是好福气!
曾 业 哈哈哈,诸兄过奖了。
诸 健 曾兄比我先来此地筹建矿局,多有辛苦呀!
曾 业 唉,我是焦头烂额啦!想不到你诸兄也会来这穷乡僻壤主持铁局……
诸 健 噢,此话怎讲?
曾 业 刚才诸兄已亲见:这五溪乡民愚蛮剽悍,在此地办矿炼铁.唉,难,难啦……
诸 健 曾兄差矣!当年你我一道求学、共事的船政学堂和江南机器制造总局,不正是曾国藩、左宗棠几位老中堂历尽艰难才创办成功的吗?曾兄莫非忘了:你我还一道立誓共勉:要效法曾、左二位大人坚忍不拔的“湖南骡子”倔劲吗?
曾 业 唉,你近年来埋头于机器制造,殊不知彼一时此一时也,如今老佛爷和朝廷满族大臣们,对收铁利办矿局不以为然,现已断绝了官银下拨,大人难道不知?
诸 健 正因如此,曾国荃大人才特地推荐我从上海调回湖湘主持矿局,要开创我朝大型机炉炼铁的首例呀!
(诚恳地)曾兄,还望你能不忘初衷,与我协力同心,共创炼铁大业!
曾 业 这……愿听大人调遣。
诸 健 好!如此你我共誓!
(唱)披星戴月归故土,
当年誓愿化宏图,
要圆游子强国梦,
立起冲天炼铁炉!
(挥剑砍断木栏干一角)苍天可鉴!
(切光,暗转。)
第二场 
(夜色昏暗,荒僻巷道。)
(杨一叫怒冲冲执刀上。)
杨一叫 (唱)当众受辱恨难消,
那诸健断我活路岂能饶,
手执钢刀伏黑道,
你死我活拼一遭!
(发现来人,藏身一旁)
(诸健与诸兴上。)
诸 健 (唱)筹资金连日来眉头锁紧,
今日里一阵风扫尽愁云,
请英商来谈判进展颇顺,
贷银两建高炉可望落成,
此刻合同已签订,
如释重负脚步轻。
(杨一叫冲出,挥刀刺诸健,诸健避过,拔剑相斗。杨一叫手臂被刺伤,不敌逃下。)
诸 健 (吩咐诸兴)诸兴,我去追刺客,你速唤人来接应。(追下)
诸 兴 是。(下)
(灯渐亮。辰河岸旁,杨一叫家。)
(油灯下,玉蕙正焚香祭奠亡父。)
玉 蕙 (唱)洒泪焚香来祭奠,
深仇大恨涌心间,
爹爹被害难瞑目——
(见桌上青锋剑,不禁抚剑而呼)青锋剑哪!
(接唱) 何日能斩除奸贼报仇冤!
(杨一叫手捂臂伤,跌跌撞撞进屋。)
杨一叫 玉蕙,快,拿刀伤药来!
玉 蕙 你……这是怎么啦?
杨一叫 刚才我去宰那个炼铁局新来的督办,不想他剑艺高强,反被他刺了一剑。
玉 蕙 他与你有何冤仇,你要杀他?
杨一叫 他到过西洋,喝过洋墨水,拜过洋师傅,如今又勾结洋人,到这里用洋机器开矿炼铁,就凭这,我与他誓不两立!
玉 蕙 这些与你有何干?
杨一叫 你不知道:那洋机器一天能出二十五吨铁,我们这些小土炉怎么混得下去!他还用洋机器开矿,一个时辰可放六十炮,我这有名的锤首,一天才放六炮,往后还有我们的生路吗?(发觉脚步声)不好,他追来了,我从后门逃走,你替我遮拦一阵。
玉 蕙 好,你快走吧。
(杨一叫急下。)
(诸健上。)
(玉蕙正欲关门,诸健闯进。玉蕙拦阻。)
玉 蕙 哎哎,深更半夜,你怎么擅闯民宅?
诸 健 我要追缉杀人凶手。
玉 蕙 这里只有我一人独居,刚才谁也没来。
诸 健 我要搜查。
玉 蕙 你给我出去!(拔剑相持,两人同时发现)青锋剑?
诸 健 玉 蕙 你是……
(旁唱)
乍相逢,惊疑是幻影,
眼前是十七年来梦里人?
为她(他)消得人憔悴,
不料今夜喜重逢。
(幽怨化作怒火升)
诸 健 (惊喜) 玉蕙,真的是你呀,玉蕙!
玉 蕙 (百感交集)诸健,你……你害得我好苦哇!
(唱)可恨你负情背义心肠狠,
十七年弃我而去杳无音,
可怜我两眼望穿将你等,
只落得千愁万苦降我身。
我腹中怀着诸家孕,
村前街后难做人,
父亲恨我失名节,
辰河滩上弃女婴。
可怜我失魂落魄四处找,
天哭塌、地哭崩、撕肝裂肺心
如焚、天地茫茫何处寻。
诸 健 (失声)孩子!玉蕙……
玉 蕙 (接唱)
我无意求生投辰水,
甘愿一死以殉情。
恰遇锤首杨一叫,
舍死救我得回生。
患难之中两结伴,
相依为命度光阴。
诸 健 哦……
玉 蕙 (接唱)
到如今你荣华富贵都享尽,
我自酿苦酒自己吞。
看看定情的青锋剑——
问一问你的良心何处存?
诸 健 玉蕙呀!
(唱)那一日我逃离家乡连夜走,
从此后海天遥隔两地愁。
忘不了河滩练剑盟誓愿,
忘不了身心相许共白头,
十七年来怀愧疚,
梦中唤你泪长流。
鸿雁传书音信渺,
游子肠断恨悠悠。
十七年我对你情深如旧,
十七年我为你未结鸾俦。
回来急于将你访,
偏遇万事压在头。
玉慧呀,我累你母女难宽宥,
我情愿任你骂、任你打、负荆
请罪一鞭一鞭任你抽!
(猛地跪在玉蕙跟前)
玉 蕙 (方知错怪,十分愧悔)健哥!你别说了,是我丢失了孩子,是我没有等到你回来,我……对不起你呀!
(跪倒在诸健面前)
诸 健 玉蕙!……
玉 蕙 健哥!……
(两人相拥而泣,默默无言。)
(伴唱:往事不堪重回首,
各将遗恨藏心头。)
(诸健扶起玉蕙。)
诸 健 玉蕙,这十七年你受苦了!从今后我们再不分离!
玉 蕙 这,今生……不可能了……如今我别无他愿,只求你能替我爹爹伸冤报仇!
(捧起灵牌)
诸 健 怎么,令尊他……
玉 蕙 他原在铁局管理钱帐,遭人诬陷,含冤去世。
诸 健 我自到铁局以来,也深感钱帐不清,谜团难解,莫非令尊知晓其中内情?(急切地)玉蕙,你快说,你要帮帮我呀!
(握住玉蕙双手)
(突然杨一叫闯进屋,见状大怒。)
杨一叫 呸!你这贱婆娘,竟在家里勾引男人!(抽玉蕙一耳光)
诸 健 住手!(抓住杨手臂,发现臂伤)噢,这伤这么来的?
杨一叫 被恶狼咬伤!
诸 健 明明是剑伤,你休想逃脱……
玉 蕙 大人,他是我丈夫,你放了他吧。
(诸健松手。)
杨一叫 哼,你断了我的生计,勾引我的婆娘,今天有你无我,
(抽刀逼进)来吧!
诸 健 (拔剑)你……
(唱)面对挑衅难忍让,——
玉 蕙 诸大人,一叫是个粗人,望你宽容。
诸 健 呀,
(接唱)
不可冲动细思量,
玉蕙与我音讯断,
女大出嫁理应当。
若是她丈夫剑下死,
苦命的女人更悲伤。
五溪山民性粗犷,
寻仇拚杀难收场。
岂能让铁局矿山再添乱,
岂能让炼铁大业遭挫伤?
罢!(收剑入鞘)杨锤首,你对铁局和我误解很深,我不予计较。听说你对本地矿脉十分熟悉,只要你同意,铁局愿重金延聘。
杨一叫 呸,收起你的鬼话吧,我只要你不再进这张门!
诸 健 你不要心胸狭窄,胡乱猜疑,我与玉蕙十七年前虽有旧情,但如今决不会破坏你夫妻和睦,你休要再难为她。(转对玉蕙)我走了。
玉 蕙 (见灵牌不禁叫出)大人且慢!
杨一叫 什么?你……(逼向玉蕙)
玉 蕙 (隐衷难言)大人,你我情缘已尽。这股青锋剑原物奉还。至于那银项圈——已佩在你女儿身上,只怕今生再也见不到了……(抹泪)
诸 健 女儿!……唉!
杨一叫 走!(刀逼诸健)
(诸兴领曾业率清兵急上。)
曾 业 拿下!
(众清兵一拥而上,擒住杨一叫。)
玉 蕙 (眼望诸健)诸大人……
诸 健 (一挥手)将他放了。
曾 业 他行刺朝廷命官,罪不当赦。
诸 健 刺客不是他。
诸 兴 大人,刀还在他手上……
诸 健 (厉声)我说过了,放!(返身急下)
曾 业 这……(惊疑地望望玉蕙)诸大人……(追下)
(诸兴挥手,清兵放开杨一叫,众下。)
玉 蕙 唉,(返身扑向父亲灵位)爹爹……
(痛哭)
(切光,暗转。)
第三场 
(数日后。辰河河滩。)
(灯光复明。诸健执剑在河滩徘徊。)
诸 健 (感慨万千)唉!十七年,十七年啦……
(唱)玉蕙约我河滩来,
旧地重游更伤怀。
炼铁局创业难资金亟待,
却有人追假帐贪污钱财,
帐房猝死谜未解,
一团乱麻难址开。
愿只愿同窗好友无关碍,
等玉蕙细询问解开疑窦扫阴霾。
(挥剑起舞,排解郁闷。)
(妹丹上。)
妹 丹 (唱采)好!
诸 健 (收剑)原来是妹丹姑娘。
妹 丹 诸大人,自认识您后,妹丹敬佩您文才出众,刚正清廉,没想到您还剑法绝伦,武艺超群,真令我敬仰不已。
诸 健 看来你也喜欢练剑?
妹 丹 是呀,只是未得名师指点,大人如不嫌弃,就收下我这个徒弟吧!
诸 健 这……你乃曾兄的千金……
妹 丹 您别客气,我这里给您磕头了!
诸 健 免了免了,哈哈……妹丹,(执剑与妹丹边舞边讲)练剑之道如同做人,必须百折不挠勇于进取。进则一往无前义无反顾;退则不惧坎坷坚毅奋起。持之以恒,必能成功。
妹 丹 谢师父赐教,妹丹牢记在心。师父,我爹爹正在找您呐。
诸 健 哦?
(曾业上。)
曾 业 诸兄,今早到矿局不见你,问下人都说不知,我与妹丹放心不下,特来找你呀。
诸 健 难得曾兄父女如此关心,十分感激。
妹 丹 爹,诸大人剑术高深,刚才蒙他不弃,已收下女儿为徒。
曾 业 哈哈哈太好了!往后好好孝敬师父。用心练剑吧。
妹 丹 哎。(去一旁练剑)
曾 业 诸兄,有一事恕我唐突发问:那杨夫人是否就是十七年前与你苦苦相恋的姑娘?
诸 健 噢,曾兄还记得此事?
曾 业 当年你我无话不谈,怎么会不记得。
诸 健 唉,实不相瞒,她就是玉蕙,十七年前我曾与她私订终身,不料强被拆散。那夜追查刺客,才知她……她已成了杨一叫的夫人。
曾 业 哦,原来如此。诸兄,十七年来你旧情未变,她却早已改嫁别人,这样的女人,诸兄何必挂心?
诸 健 唉,曾兄不知,玉蕙与我分手后,曾替我生下一个女儿,却被迫抛弃,至今生死不明。想起来不免哀叹女儿命苦呀……
曾 业 (沉吟)噢?十六年前……诸兄,那女婴身边可留下什么信物?
诸 健 有一付银项圈。
曾 业 (一惊)什么,银项圈?
诸 健 是呀,莫非曾兄听说有什么下落?
曾 业 哦哦,没有没有。我只是问问而已。
诸 健 (长叹一声)唉!
妹 丹 (收剑上前)师父不必伤心,妹丹今后就象您的女儿一样,愿追随师父,献身炼铁大业。
诸 健 好,人小志大!这柄青锋剑,当年师父曾用它歃血立誓,要为中华铸倚天之剑,壮我国威。至今初衷未改,来此炼铁。今天我就将它赠给你,以资激励吧!
妹 丹 多谢师父。妹丹一定不负厚望。
(玉蕙提竹篮装衣物携棒槌上。)
玉 蕙 (唱)乔装扮遮人眼约会诸健,提竹篮携棒槌来到河滩。诸大人!
诸 健 哦,玉蕙——杨夫人!
玉 蕙 (见妹丹)这位姑娘是……
妹 丹 我叫妹丹。
诸 健 她是我新收的徒弟。妹丹,这位就是杨锤首的夫人。
妹 丹 杨夫人!
玉 蕙 (打量妹丹,触景生情,旁唱)
好一个婷婷玉立小妹丹,
恰似我十七年前旧容颜。
妹 丹 (旁唱)杨夫人端庄贤淑又和善,
一见面可亲可近似有缘,
诸 健 (旁唱)她二人容貌举止似亲眷,
真叫我如梦如幻堕云烟。
曾 业 (旁唱)恐诸健已发现帐目疑点,
玉蕙来更叫我心中不安。
玉 蕙 (旁唱)那曾业心怀鬼胎一旁站,
满腹话欲倾吐不便开言。
诸 健 (旁唱)她一定有隐衷约我相见,
见曾业父女在怎好上前?
妹 丹 (旁唱)杨夫人与师父似有不便,
应识趣快退避替他解难。
(扯曾业衣袖,示意)爹爹,女儿身体疲乏,今天不练剑了,我们回去吧。
曾 业 (无奈)哦哦,诸兄,告辞了。(略一思忖,下)
(妹丹随下。)
诸 健 玉蕙,你不避嫌疑约我相见,定有要事。
玉 蕙 是有要事。我来一趟不容易,没想到偏偏撞到了曾业他父女在此。我看你与他交谊非浅,我……
诸 健 玉蕙,你放心,我与曾业虽是同窗好友,但你应该知道我的为人,决不会徇私枉法。你只管大胆地讲吧!
玉 蕙 好,我——讲!
(唱)怀怨恨带冤仇揭穿罪案,
盼伸冤盼昭雪盼到了今天!
那曾业贪占官银整十万,
这案子还牵着朝廷大员。
我爹爹察真情反遭诬陷,
含冤愤被逼上吊离人间,
留下了遗书一封帐本一卷,
叮嘱我等待时机雪仇冤。
藏证据担风险心惊胆战,
到今日我才敢出示人前。
真与假你拿去仔细查辨,
要提防曾业他笑里藏奸,
分好歹明善恶切莫受骗,
为铁局张正气替百姓伸冤!
(从篮中衣物下取出包袱交给诸健)
诸 健 (震惊)原来如此!……玉蕙,此案干系重大,你仍需守口如瓶。我自会尽心尽力,追查到底。
玉 蕙 (张望)杨一叫来了,你带着证据快走吧!
(诸健下。)
(杨一叫上。)
杨一叫 玉蕙,你到这里干什么?
玉 蕙 没干什么。
杨一叫 没干什么?那刚走的不是诸健吗?你交给他的是什么东西?
玉 蕙 这……
杨一叫 快说!(见玉蕙默不吭声)好呀,你你你……(气极)你太没良心啦!想当年我拼着性命,才把你从辰河险滩里救上来。自我俩成家后,难道我有什么地方亏待过你吗?
玉 蕙 (摇头)……
杨一叫 这十几年来,我处处关照你,事事依从你,只差没把心掏出来给你了。可是你……那天在家里同诸健又哭又抱,还说什么情缘已尽,可今天又瞒着我到这里来同他约会……我也是堂堂七尺男子汉,你叫我怎么有脸做人……(哭)
玉 蕙 一叫,你要相信我,我真的没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呀!
杨一叫 那你为什么还要找他?
玉 蕙 我是求他替爹爹伸冤报仇!
杨一叫 (一怔)噢,仇人是谁?
玉 蕙 曾业。
杨一叫 他?
玉 蕙 曾业贪污官银,被爹爹察觉,故而嫁祸于人,逼死了我爹。
杨一叫 可有证据?
玉 蕙 刚才交给诸大人了。
杨一叫 这事你怎不早说?
玉 蕙 你粗粗莽莽,跟你说了只怕打草惊蛇,引火烧身哪。
杨一叫 既是我家的事,就不要那姓诸的插手。我自己去找曾业算帐!(急下)
玉 蕙 一叫!一叫……
(切光。暗转。)
第四场 
(接前场。夜,曾业府中。)
(灯亮。曾业来回踱步,惶惶不安。)
曾 业 (唱)雷声隐隐心跳阵阵,
风摇烛影慑心魂。
想起河滩见面那情景,
玉蕙她眼中含恨定有因,
找诸健决不是重温鸳梦,
她是要翻旧案替父把冤伸。
难道她掌握了确凿凭证?
对此事我万不可掉以轻心。
(杨一叫冲上。)
杨一叫 曾业,老子要找你算帐。
曾 业 你说什么?
杨一叫 呸!你贪污官银,又害死我岳父,还装什么蒜!
曾 业 你听谁信口雌黄?
杨一叫 是玉蕙亲口告诉我的。
曾 业 (冷笑)哼哼,既有此事,她怎么早不到官府鸣冤告状?
杨一叫 这……
曾 业 你岳父在炼铁局管理帐目糊涂不清,查帐时他自感羞愧上吊死了。这与铁局何干?
杨一叫 休得抵赖,玉蕙有证据。
曾 业 证据呢?
杨一叫 已经交给诸健。
曾 业 (一惊,继而大笑)哈哈……我明白了。
杨一叫 明白什么?
曾 业 哪儿来的什么证据?她无非是想借诸健大人新来乍到,不明内情,好替她爹爹翻案。
杨一叫 啊?
曾 业 唉!(感慨)谁叫她跟诸健大人旧情未了,又结新缘呢?这都是天意。杨锤首,这下可好了。
杨一叫 好什么?
曾 业 夫妻重逢、母女相认、骨肉团聚呀!
杨一叫 骨肉团聚?……
曾 业 哈哈……天下事无奇不有。想不到你和我都在为他人作嫁衣,功德无量啊!
杨一叫 你把话说清楚!
曾 业 好,实话告诉你吧:我女妹丹原是当年路过辰河拾得的弃婴,今天我才知道她竟是诸健与玉蕙的亲生女儿。
杨一叫 噢,真有这事?
曾 业 杨锤首啊,(阴险地)我是打算让女儿啦,你呢——
杨一叫 不,我不让!谁敢抢我的玉惠,老子同他拼了!
曾 业 哎——,话怎能这么说,君子成人之美嘛。
杨一叫 我就不信没有办法能治他。
曾 业 天意不可违,我看是没有办法了。
杨一叫 哼!把老子逼急了——
曾 业 (打断)难道你是想邀集民众请愿,签署万民折控告他?
杨一叫 万民折?对!好办法。
曾 业 不行,不行!此事万万做不得。这可是要担大风险的,闹不好会丢脑袋,你何必为了一个女人……
杨一叫 曾大人,你怕死,老子可不怕死,就这么同他干了!(冲下)
曾 业 (假作劝阻)杨锤首……(冷笑,转而沉静)看来事已败露,我得尽快修书,报与荣柏大人。(写信)
(诸健上。)
诸 健 (唱)查证据方识曾业贪婪性,
吞官银损铁局嫁祸他人。
念旧谊来劝他投案招认,
退赃银求宽恕减免罪行。
曾 业 (见诸健来,忙收信,故作热情)哟,是诸兄来了。我正有一事相告。来人,酒菜侍候。
(仆人送上酒菜。)
诸 健 我们谈公事,何须备酒?
曾 业 呃,你我弟兄,边饮边谈嘛!(举杯)这杯酒,我祝贺诸兄你父女重逢!
诸 健 (意外)父女重逢?
曾 业 是呀,
(唱)重到河滩睹旧景,
勾起往事涌上心。
当年我路过辰河闻啼哭,
寻至河滩拾女婴。
十六载光阴如一瞬,
螟蛉女今已是玉立亭亭。
却不料天下果真多巧事,
妹丹女竟是你当年亲生!
诸 健 啊?
(唱)事隔多年怎相信?
曾 业 (取出银项圈,唱)
身戴项圈可为凭!
诸 健 (接项圈辩认,惊喜地)妹丹!
(唱)见项圈不由人热泪滚滚,
唤一声妹丹女我的亲人!
生下女儿未养育,
悔恨愧疚撕我心。
想不到喜事从天降,
已失的亲儿竟是眼前人!
面对着老同窗感激零涕,
手足情肝胆义叩谢深恩!
曾 业 (唱)既然是手足情深何言谢,
只望你审时度势惜友情!
诸 健 (一怔)噢?……
(旁唱)
惊喜之中且冷静,
他此时还我骨肉用意深。
论公事他触犯刑律有铁证,
论私事他送还亲女有大恩,
以怨报德心不忍。
以私废公法不容!
罢罢罢!
且丢开骨肉情暂不相认,
为铁局张法度先正官风!
曾兄,为妹丹之事,我要先敬你三杯!
曾 业 哦,敬我三杯?
诸 健 (唱)一杯酒代妹丹谢你河滩救性命,
此生此世不忘再造恩。
曾 业 好,我饮——干!
诸 健 (唱)二杯酒我谢你抚养妹丹十六春,
深情大德我铭感在心。
曾 业 你我之间何必客气。
诸 健 请!
曾 业 干!
诸 健 这第三杯酒嘛——
(唱)恕我难把盛情领,
权表心中歉疚深,
留下这银项圈慰我失女痛,
小妹丹暂不认仍是你千金。
曾 业 啊?
诸 健 (唱)虽然你我情义重,
恕我不能循私情!
(一跪敬酒)
曾 业 大人这是何意?
诸 健 曾兄莫问,先饮此杯。
曾 业 难道……我有什么麻烦落在诸兄手中?
诸 健 请饮完此杯,我当据实相告。
曾 业 那好吧,(接酒)你我同窗同事,情同手足,有话请讲!
诸 健 我问你,玉蕙她爹怎么死的?
曾 业 畏罪自杀。
诸 健 身犯何罪?
曾 业 贪污官银。
诸 健 多少?
曾 业 十万!
诸 健 如此巨额银两,一个帐房先生怎能提走?
曾 业 这个……
诸 健 既已发现贪污,为何不立即追赃银?
曾 业 他已自杀身死。
诸 健 犯人自杀,赃银就能一笔勾销吗?
曾 业 人死帐灭,无从查问。
诸 健 哈哈……只怕是另外有人贪污官银,嫁祸灭口,好做个死无对证!
曾 业 你说谁?
诸 健 你!
曾 业 你……岂可血口喷人!
诸 健 玉蕙已将她亡父遗书交付与我。
曾 业 一纸遗书焉能轻信?
诸 健 另有一本真帐。
曾 业 怎知不是假造?
诸 健 据我核实:笔迹是真,往来有据。顿解我心中疑团。倒是现存铁局的帐本,才是地地道道的假帐!
曾 业 这……
诸 健 我已派人查明:你那笔赃银一部分贩运桐油木材,不料被辰河险滩吞没,成了蚀本买卖;另一部分运往京城下落不明。你敢说此言有假?
曾 业 (颓然跌坐椅上)……此案大人意欲如何处置?
诸 健 我劝你自首认罪,交代出赃银下落,以求从宽处置。
曾 业 诸兄啊,
(唱)做官的不是那仙体神胎,
有机会也想求走运发财,
挪用这官银曾有权臣表态,
这一追只怕你追出祸事来!
诸 健 (唱)除贪官哪怕他位高权重,
岂不闻王子犯法罪同庶民?
曾 业 (唱)谁真敢去触犯权臣显贵?
难道你不想保顶戴花翎?
诸 健 (唱)做官的若不能主持公正,
倒不如丢官弃职去为民。
曾 业 (唱)不当官你怎能发号施令?
不当官相想炼铁寸步难行。
诸 健 (唱)难道说要当官就该贪佞?
难道说挖蛀虫反背罪名?
曾 业 诸兄呀!
(唱)想当初我也曾自诩刚正,
谁知道得罪权臣祸事临,
只落得丢官卸职命难保,
没奈何看风转舵换门庭。
几年来宦海沉浮得教训,
要熟谙为官之道见机行!
诸 健 (唱)想不到你当年锐气全丧尽,
官场上受熏染黑了良心,
办铁局你居然贪财害命,
论情理论国法决难容情!
念旧谊更念你救过妹丹
命——
(取出典单)这是我全部祖业家产的典单,
(接唱)我将它送给你去作退赃银!
曾 业 啊!
(旁唱)一纸典单千钧重,
不由人心魂震动百感生。
我谢他友情真挚恩义重,
我笑他不识时务太天真。
他岂知这份厚礼不能受,
捅穿了马蜂窝大祸必降临!
(对诸健)诸兄!多谢你的盛情!这份厚礼——我不能受。
诸 健 怎么你……
曾 业 事是我干的,罪责我自己担。不过,我再次诚心劝你三思而行,激流勇退,千万不要去捅马蜂窝!
诸 健 既如此,我只好据实表奏朝廷了。
来人哪!
(数兵丁跑上。)
诸 健 把守府门,好生待候曾大人。
众 兵 喳!(守住府门)
曾 业 诸健,你不通世故,不近人情,定会碰得头破血流……
诸 健 不近人情?……(拿出项圈久久端详)
(妹丹上。)
妹 丹 爹——
兵 丁 (拦住)慢,没有督办大人允许,不得入内。
妹 丹 啊?(发现诸健)师父——
诸 健 妹丹!
妹 丹 (见诸健手中的项圈),咦,我的银项圈怎么到了师父手上?
诸 健 是你爹给我的。
妹 丹 这是我小时戴在身上的东西。请师父恕我不能送人。
诸 健 那……好吧,你就仍像小时候那样,戴在身上吧!(递给妹丹)
妹 丹 师父,我爹他怎么啦?
诸 健 他触犯王法,待罪在身。
妹 丹 啊?(跑下哭求)求师父容我父女见上一面……
诸 健 这……妹丹,那你就进去劝劝你爹吧,只要他愿意改过自新,我决不会为难他……
妹 丹 多谢师父!(进门)
(诸健下。)
妹 丹 爹……你怎么会犯了王法呀……
(哭)
曾 业 孩子别哭,爹是受人诬陷,你师父一时偏信,黑白难分。你来得正好,只有你能替爹爹洗清冤枉,解厄消灾了。
妹 丹 只要能为爹爹消灾,妹丹情愿赴汤蹈火!
曾 业 (拿出信件,机密地)你把这封信带出去,派人火速进京送交荣柏大人!
妹 丹 (接信)遵命!
(切光,暗转。)
第五场 
(若干天后,炼铁局厂区坪场。)
(合唱声中灯亮,侗,苗乡民与民工欢快地载歌载舞。)
(歌舞:
八月桂花漫山开,
炼铁大炉建起来。
金风飒爽传喜讯,
侗乡苗寨乐开怀。)
(内喊:诸大人到——)
(诸健在人群簇拥中踌躇满志上。)
诸 健 (唱)楚水湘山花似锦,
喜看这侗娃苗女、红裙彩帕、
男女老幼欢歌曼舞在草坪。
铁局升炉传喜讯,
百里山民齐欢腾,
争睹这炉红火旺铁流滚,
炼铁史上一页新。
近日来湖湘大臣频频讯问,
一个个对铁局寄望殷殷,
盼铁水铸枪炮国力强盛,
盼铁水造战舰扬威国门。
这炉铁凝聚了多少信任,
这炉铁牵系着多少关心。
我深感肩上千斤重,
脚下关山万里峰峦一层层。
几番梦中闻喜炮,
终盼来今日一切就绪、吉时点火、要叫铁水浇乐万民心、浇壮邦国魂!
(诸兴风尘仆仆上。)
诸 兴 大人!
诸 健 诸兴,我命你进京向九帅报喜,情况如何?
诸 兴 禀大人,九帅曾国荃大人处境不妙呀。
诸 健 哦,出了什么事?
诸 兴 曾大人进京之后,老佛爷避而不见,反遭京城王公大臣们纷纷弹劾。如今他已气得身染重病,闭门不出。
诸 健 噢?……
民 工 诸大人,时辰已到,请大人点火升炉!
(内喊:“诸大人——”兵丁上。)
兵 丁 朝廷派来的督察大人荣柏驾到!
诸 健 荣柏?快快有请。
(荣柏上。前呼后拥。)
诸 健 青河炼铁局督办诸健,恭迎督察大人。
荣 柏 哎呀不必多礼,诸大人,今天铁局好热闹哇!
诸 健 铁局装机完毕,今天要让我朝前所未有的大型冶炉第一次开炉出铁。
荣 柏 诸大人为朝廷操持铁局劳苦功高呀!
诸 健 吉时已到,请荣大人为铁局点火升炉!
荣 柏 呃,我怎能掠你之美?
诸 健 荣大人乃朝廷重臣,亲自点火,必为铁局增辉!取火来——(接过火种)荣大人!
(唱)这把火要点燃臣民希望,
愿它给大清国带来辉煌,
拒外侮保尊严一扫颓丧,
为中华振雄风挺直脊梁,
黄龙旗卷风云长空飘荡,
倚天剑守国门固若金汤。
为神州不再受洋人蹂躏,
为江山更壮丽,请大人投火进炉膛!(递火种给荣柏)
荣 柏 (接过火种,旁唱)
诸健他递火种言语铿锵,
接火把不由我暗自思量:
老佛爷心忌惮曾、左威望,
下密诏特派我督察湖湘,
明里是来查办曾业贪案,
暗地里裁铁局停撤工场。
偏遇上点火升炉人心激荡,
我岂能犯众怒惹起祸殃。
且应付眼前局面装装样,
(对诸健)
诸大人劳苦功高永流芳!民工们!乡亲们!为大清日渐强大,为黄龙旗威加四海,为炼铁局繁荣昌盛,点火——升炉!
(荣柏投火进炉膛,红光四射。)
(众人欢歌起舞。)
(歌舞:
八月桂花满山崖,
花帕红裙映霞彩,
辰河雪峰同起舞,
心花铁花一齐开。)
(众载歌载舞下。)
(灯光收聚,荣柏与诸健步入炼铁局官衙。)
荣 柏 诸大人,曾业一案你上奏朝廷,老佛爷特命老夫查办此事。不知是否证据确凿?
诸 健 现有证据,请大人过目。
荣 柏 (看证物)嗯,证据无疑。曾业身为朝廷官员筹办实业,贪污官银,又逼死人命,其罪当诛!
诸 健 荣大人,曾业虽罪不可赦,但他还只是一条小鱼。
荣 柏 听你之言,莫非另有大臣与他通同作案?
诸 健 对,据帐上所载,曾业贪污的官银除一部分已成蚀本买卖外,尚有大部分银两送到了京城。
荣 柏 哦?送到了京城?
诸 健 定是贿赂了某位大臣!
荣 柏 难道朝中大臣也会受贿?
诸 健 从曾业身上顺藤摸瓜,可查个水落石出。
荣 柏 若是真查出哪位王公大臣来……
诸 健 应该严惩不贷!
荣 柏 哦?
诸 健 不如此不足以振聋发聩,整顿朝纲呀!
(唱)朝臣们身负着兴邦重任,
本应该秉公治国受人钦,
倘若是贪贿赂风气不正,
叫天下志士们岂不寒心!
自古官风牵国运,
正纲纪倡廉政事关衰兴!
荣 柏 (故作赞赏)对对对,诸大人目光敏锐,见识不凡。
(旁唱)我本想诛曾业斩断线索,
诸健却扬言要顺藤把瓜摸,
留证据固然是灾祸,
留此人后患更加多!
我来时已命人暗中配合,
借民意将他的罪名收罗,
先拨掉这根刺再砍铁局,
借刀杀人平风波!
(杨一叫上。)
杨一叫 山民杨一叫拜见督察大人。
荣 柏 你头顶何物?
杨一叫 头顶万民折,状告炼铁局督办诸健!(呈折)
荣 柏 杨一叫,你状告诸健何事,大胆讲吧!
杨一叫 是。
(唱)督办诸健良心坏,
与民争利发洋财,
洋人洋货洋机器,
矿户锤工头难抬,
矿山租给洋人采,
勾引民妻更不该。
大人要替民作主,
整饬官风人心快。
荣 柏 好,老夫替你作主。下去吧。
(杨一叫下。)
荣 柏 诸健,想不到你满口仁仪道德,干的却是男盗女娼!
诸 健 大人,一面之词不足为信!
荣 柏 这可不是一人之言,而是万民折呀!
诸 健 他们都是一时受人煽惑……
荣 柏 住口!我一路上就听到不少关于你勾结洋人的传闻!
诸 健 采矿炼铁、朝廷拿不出银子,我只好向洋人借贷。
荣 柏 干嘛非要借?什么时候朝廷有了银子,再建铁厂不行吗?
诸 健 大人,时不我待呀!方今世界列强对我朝虎视耽耽,若不趁早奋起图强,定会沦为鱼肉,任人宰割。
荣 柏 你既知洋人觊觎我朝,为何还要学他?
诸 健 师夷长技以制夷!
荣 柏 (冷笑)哼,这都是曾、左、彭、胡的老调重弹,老佛爷早就听得耳腻了!
诸 健 这实在是富国强兵的头等大事!
荣 柏 天底下还有什么事大得过老佛爷的寿辰庆典吗?够了,你出卖矿权、与民争利、勾引民妻,难道也是头等大事不成?哼!如今你们这些借洋务之名捞银子、走门子、买顶子的人和事,我见得多了!再不严加惩治,不得了哇!
诸 健 大人……
荣 柏 (突然变脸)来人哪,将诸健摘去顶戴花翎!自即日起革职听参!
诸 健 啊!……(万箭攒心,头昏欲倒,士兵扶下)
荣 柏 传曾业!
(曾业上。)
曾 业 拜见荣大人。
荣 柏 你做的好事!
曾 业 卑职知罪。
荣 柏 (指证据)这些东西居然还留在他们手上!幸亏你送进京去的银子,花在了老佛爷的寿辰庆典上,这回若不是老佛爷特振我前来督察,那后果不堪设想哪!
曾 业 卑职罪该万死!
荣 柏 看见了吗……(点火毁证)
曾 业 这下可干净了。
荣 柏 不,还有呐……
曾 业 还有?……
荣 柏 请——健……
(内喊:“出铁了! 出铁了——传来阵阵欢呼声。)
荣 柏 (气恼地)传令下去,马上停炉熄火!
曾 业 是。
荣 柏 (切齿)哼,出铁,祷剑……我要除——健!
曾 业 (悚然)啊……
(切光,暗转。)
第六场 
(夜,诸健府中。)
(灯光复明,诸健满腔愤懑,怒视上苍。)
诸 健 (唱)一霎时狂澜骤起风云变,
受奇冤,遭诬陷,我一腔怨愤冲云天。
想当初立誓为国铸利剑,
在海外悬梁刺股苦钻研,
游子常怀报国愿,
重返故里履誓言,
倾心力,担风险,
抛祖业,断情缘……
却为何层层阻、步步难、横遭诽谤、革职听参、满怀壮志难施展?(唱)
大清朝,你是怎么了?怎么了?
——一团污浊暗无边!
望窗外星月无光天地暗,
何处寻炼铁炉火熊熊燃?
迷雾漫漫哪是路?
手持宝剑问苍天!(唱)
苍天哪苍天!
天不应地无声苍茫一片!
心已凉力已尽怎越难关?
宏图伟业付流水,
纵死九泉心不甘。
我岂能壮志未酬空待罪。
快修书求曾师保住铁局雪奇冤!
(伏案修书。)
(曾业上。)
曾 业 (唱)荣大人暗示杀诸健,
顿叫我心中戚戚然。
他与我同窗同事谊非浅,
倒叫我举棋不定心犯难。
再劝他改换门庭投荣柏,
免灾祸度过眼前这一关。
诸大人!
诸 健 你怎么来了?
曾 业 听说你革职听参,特来看望。
诸 健 哼,那荣柏自恃官高,以势压人。
曾 业 唉,官高一级,不服不行罗。就说这铁厂吧,诸兄你经历千辛万苦,才炼出这第一炉铁水,可是荣大人一声令下,说停炉就停炉,说熄火就熄火了!
诸 健 (痛心地)什么?停炉熄火?不,我的官可以丢,铁不可不炼!炉火不能熄,不能熄呀!
曾 业 如今你就是喊破嗓子,还有谁听?丢了官就一切都丢了,闹不好连命都难保呀!
诸 健 难道他荣柏能一手遮天不成?
曾 业 唉,如今湖湘派大臣在朝廷失势,老佛爷可相信他啦!
诸兄呀,
(唱)快去找荣柏大人把错认,
他贵手一抬你就脱灾星!
想当年我也险些丢官印,
他一言免我灾祸还把官升。
诸 健 (唱)为人要是非分明骨气硬,
我宁可站着死也不跪着生!
曾 业 (唱)官场不把是非论,
褒贬只以亲疏分,
辩明风向好使舵,
大树底下有绿荫。
诸 健 (唱)趋炎附势蝇争血,
难怪民间怨气腾!
我决计进京城为民请愿,
保铁局去找九帅曾大人。
曾 业 (唱)曾国荃已免职身患重病,
我劝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诸 健 唉!(长叹一声,恳切地)曾兄哪曾兄,到今日我才悟到:你虽贪占官银,触犯王法,但看来只是个台前木偶,而真正的元凶首恶,却是那台后的提线之人!你我相交多年,情谊非浅,我诚心劝你能以国事为重,揭发真相,挖出蛀虫,保住铁局,将功折过。这对朝廷、对百姓、对实业都是莫大的功德呀!望你三思!……
曾 业 唉!
(旁唱)念旧情来劝他门庭改换,
谁料他反劝我把底揭穿。
奉密令下手除他心发软,
不除他我又捏在荣柏手里边。
两条道摆眼前别无可选,
我……我只能日后为他化纸钱!
(玉蕙匆匆上。)
玉 蕙 (唱)晴空霹雳惊巨变,健哥!……(哭,接唱)
是我害你受牵连!
(曾业见玉蕙来,触发心生一计。)
曾 业 (旁白)对,杨一叫!……(对诸健)诸兄,方才所言之事,请容我三思。(下)
玉 蕙 诸健呀,
(唱)我愧,我悔,我的肝肠断,
仇未报,冤未辩,志未酬,铁
未炼,反害你丢官罢职坠深渊!
诸 健 (唱)说什么悔,道什么愧,
这都是官场倾轧颠倒了是和非。
我决计进京去御前请愿揭奸伪,
为铁局哪顾自身安与危!
玉 蕙 那我也同去,为你作人证!
诸 健 此去生死难卜,我是破釜沉舟背水一战,怎能连累你?
玉 蕙 健哥,我已让你屡受牵累,你就别为我操心了,让我随你一道走吧!
(杨一叫上。)
杨一叫 什么,你要跟他走?
玉 蕙 对,我跟他走。去京城……
杨一叫 (不等玉蕙说完,勃然大怒)你!……你这无情无义的贱女人!(揪住玉蕙就打)
诸 健 (拦住)住手!
杨一叫 (瞪眼)我打我婆娘,关你何事?
(曾业急上,扯开杨一叫到一旁。)
曾 业 哎呀,杨锤首,你怎么还不识时务呀,人家是十几年的老相好啦,你守得住人也守不住心。我劝你一忍百了,把她让出去算了……
杨一叫 (气极败坏)呸!老子忍不下这口气,宁愿拼个鱼死网破!
(乘诸健不备,一刀刺中诸健后背)
玉 蕙 (惊呼)啊!(忙扶诸)诸健,诸健……
(曾业乘机拔刀刺中杨叫胸口。)
杨一叫 (意外)你……
曾 业 大胆杨一叫,你闯进官衙,刺杀督办,罪不容诛!
杨一叫 (挣扎)是你……要我……
曾 业 (再补一刀)是我要你的命!
(杨一叫倒地而死。)
玉 蕙 曾业!你……你真狠毒!杨一叫,你生得糊涂,死也糊涂呀!……
(曾业反手一刀,刺伤玉蕙。)
曾 业 你知道的太多了?
诸 健 (挣起,怒指曾业)你!……
(曾业心虚,匆匆逃下。)
(妹丹上,见状大惊。)
妹 丹 师父!……这,这是谁干的?
诸 健 曾……业!他……杀人灭口!
妹 丹 天哪!想不到爹竟是这样的人……
诸 健 妹丹,曾业他……不是你的亲爹。
妹 丹 啊?
诸 健 来,你……把银项圈取来。
(妹丹取项圈递过,诸健接过递给玉蕙。)
玉 蕙 (猛一震)银项圈?(取过辩认,急切地)妹丹,你这项圈是……
妹 丹 从小就戴在我身上。
玉 蕙 (忙取出自己的银锁,正好合上)天哪……(昏过去)
妹 丹 (忙扶住)杨夫人,你醒醒,你醒醒!
诸 健 妹丹,好孩子,我才是你的亲爹,她,就是你的亲娘!
妹 丹 啊!(惊诧茫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玉 蕙 (醒过来,泪如雨下)妹丹,我的好女儿呀!
(唱)想不到项圈银锁又合上,
诸 健 (唱)一时间百感交集泪满眶。
玉 蕙 (唱)妹丹哪,
项圈本是定情物,
圈随娇儿锁随娘。
诸 健 (唱)忆当年我与你娘苦相恋,
玉 蕙 (唱)却不料棒打鸳鸯各一方。
无父的孩儿不敢养,
你外公瞒我弃儿河滩旁。
多少年哭儿寻儿四处访,
却不知被人抱养去何方。
妹丹儿呀,
襁褓离娘儿受苦,
一口奶水儿未尝。
梦中常听娇儿唤,
醒来不见泪千行。
年年草长儿也长,
年年怕见青草黄……
玉 蕙
诸 健 (手抚伤口,同唱)
今日项圈合银锁,
女儿呀,
临终前父母恋儿更心伤!
妹 丹 爹!娘!……
诸 健
玉 蕙 (同时)儿哪!……
(三人相抱痛哭。)
妹 丹 爹爹!娘啊!
(唱)叫一声亲爹,叫一声娘,
想不到锁圈相合在血腥场。
女儿泪爹娘血一道流淌,
痛哭声伴呻吟更觉凄凉。
只恨我传密信受骗上当,
害爹娘落陷阱遭此祸殃。
爹娘哪,
十七年骨肉离散乍团聚,
顷刻间又将永别怎不叫儿痛断肠!
诸 健 妹丹儿哪,
(唱)强挣扎紧倚着青锋剑柄,
临终前肺腑言望儿记心:
爹一生苦探索强国之路,
要铸造倚天剑华夏振兴,
恨只恨天昏暗朝廷腐败,
官场上似染缸染黑良心,
大清朝不铸剑回天无力,
空辜负踌躇志功败垂成。
望我儿继遗愿心志坚定,
为中华创新史莫畏艰辛。
玉 蕙
诸 健 (同唱)
待到那旭日东升长夜尽,
挥宝剑焚纸钱告慰双亲……
(诸健、玉蕙气绝身亡。)
妹 丹 (抚尸痛哭)爹!娘!……(忽闻人声,忙隐身一旁)
(曾业引荣柏上。)
曾 业 荣大人请看,这下我可做得干干净净了。
荣 柏 不,还没干净……(逼视曾业)
曾 业 怎么?我……(惊恐后退)
荣 柏 这是老佛爷赐给你的!(拿出毒丸)
曾 业 (接丸,突发狂笑)哈哈哈……
(唱)应变官场背志向,
自将人格苦戕伤,
害挚友、毁铁局、亲朋弃、天良丧……
今日里结出苦果自己尝。
(吞丸毒死)
荣 柏 来人哪!
(众兵丁上。)
荣 柏 杨一叫、诸健等情杀致死;曾业畏罪自尽。这都是自作自受。把这些尸首抬走吧!
众 兵 喳!
荣 柏 姑念诸健炼铁有功,着予厚葬。老夫还要表奏朝廷,赐予旌表!
众 兵 是!(抬尸首下)
荣 柏 (冷笑)哼哼,这才叫干净呐……(下)
妹 丹 (从暗角冲出,怒指荣柏背影)你……你这条毒蛇!……爹!娘!你们死得真冤枉啊!……(高举宝剑,跪地对天立誓)爹娘放心,妹丹今生今世,誓为中华炼神州铁,铸倚天剑!
(合唱起:
血沃神州志士多,
炼铁铸剑谱悲歌。
漫漫长夜苦探索,
曙光何日照山河!)
(大幕在悲壮的音乐中徐徐落。)
(剧终。)
注:本剧由长沙市湘剧院首演,发表于《艺海》,获1994湖南省新剧(节)目会演优秀剧目奖;1995年参加第四届中国戏剧节获演出奖和编剧奖,同年获湖南省第四届剧本奖;1996年获湖南省精神文明建设“五个一工程”奖。主创人员有:导演金桐、郑维汉;音乐设计王守信、李永智;舞美设计徐兴嘉;主演曹汝龙、陈玉莲、曾金贵、汪辉等。
[作者小传]李安仁,男,1954年生,湖南桃源人,长沙市歌舞剧院编剧。毕业于湘潭大学中文系,曾任怀化地区戏工室、艺术馆编剧。主要剧作还有歌剧《茶花妹》(合作)、《嫦娥奔月》等。
钟黔宁,男,1940年生,湖南新邵人,长沙市剧本创作中心主任、一级编剧。毕业于湖南艺术学院文学系,曾任长沙市歌剧团编剧、市湘剧团副团长、市戏工室主任。主要著作还有:湘剧《杨赛风》、《铸剑悲歌》(合作)、《人间知己》;歌剧《骄杨》、《三个女儿的婚事》(合作);花鼓戏《女杰贺英》(合作)、《望月坡》;诗集《湘水谣》等。
陈义平,男,1946年生,湖北汉阳人,长沙市文化局艺术科科长。曾任长沙市湘剧团演员、编剧,市戏工室编剧。主要剧作还有湘剧《巧审假女婿》;花鼓戏《女杰贺英》(合作);歌舞剧《大铙颂》(合作)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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