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里藏金(其他)
其他
2022-10-30
6894
根据彭伧平同名小说改编
时 间 春天。
地 点 湖南农村。
人 物 梅六阿公 五十多岁，老贫农，霞湖圹生产队育秧员。
陈四阿公 五十多岁，老贫农，陈家湾生产队育秧员。
爱 莲 十九岁，育秧员。陈四阿公的侄孙女。
第一场
（景： 陈家湾生产队陈四阿公屋里。透过窗户，可以望见金黄的菜花和红艳艳的草籽，五彩缤纷，春意盎然。室内简单的农家陈设，壁上挂几络草鞋和打草鞋的工具。靠右边侧幕处，放着一个浸禾种的大木桶。）
（锣鼓声中幕启。锣鼓停，室内传来争吵声。）
爱 莲 你保守！
四阿公 空腔！
爱 莲 你是老保守！
四阿公 我磕你两烟袋脑壳！
（爱莲持一条扁担跑上，陈四阿公追上，举旱烟袋追打爱莲；爱莲灵巧地边笑边躲，忽然走到四阿公跟前，故意撒娇。）
爱 莲 你打吧，你打吧！
四阿公 （打不下手）嗯，爱莲妹子呃！
（唱）一不癫来二不懵，
哪有开水烫禾种！
爱 莲 （唱）不是懵来不是癫，
先进经验到处传。
四阿公 （唱）湾里伢妹子一大群，
只有你喜欢学时新。
爱 莲 （唱）不是我喜欢学时新，
种田也要闹革命。
四阿公 （唱）做事应该要稳重，
不能丢掉老祖宗。
爱 莲 （唱）你那老伙计六阿公，
也学新法浸禾种。
四阿公 （唱）他是越老越懵懂，
冒得主见听人哄。
爱 莲 （唱）六阿公就是不保守，
敢于革命争上游。
四阿公 （唱）哪怕你讲得尽是劲，
我不同意开水把种浸。
爱 莲 （唱）管你同意不同意，
我心中拿定了稳主意！
我去挑种谷去！
四阿公 慢些！（将爱莲拖向台前）爱莲妹子呃，你莫霸蛮唦！这起了水的谷种，浸得发发的，再用开水去冲，那还不会烫成稀粥！
爱 莲 哪个讲用开水泡啦！人家的经验是用“两开一凉” 高温破胸……两桶开水对一桶凉水，刚好是六十五度——
四阿公 空腔！六十五度，把你丢到里头去泡一下看！
爱 莲 这是人家研究出来的科学方法。
四阿公 管他什么宽（科）学、窄（哲）学，用这样热的水泡种就是不行！
爱 莲 如今大家都在努力跨“纲要”，用科学方法种田。你连科学都不相信？
四阿公 空腔！我种了几十年田，没讲什么科学、哲学，田里也结谷。
爱 莲 人家梅六阿公种田年数不比你少，他也在学习用科学方法种田。
四阿公 开口梅六阿公，闭口梅六阿公，你不要拿梅六阿公的牌子来压我！
爱 莲 这何什叫压你！你们同是育秧员，他听毛主席的话，学习先进经验，你呢，怕字当头，抱着陈古百代的老框框不放。
四阿公 咳！硬跟你扯不清。
爱 莲 我才跟你扯不清咧！我只晓得要用科学方法浸种。等梅六阿公来跟你讲！（下）
四阿公 爱莲，爱莲！（对观众）你看，你看，这简直是拿她不得清白咧！哼，梅六老倌咧，你自己要搞时新，要寻时背，莫连累我们队上唦！你不邀爱莲妹子去开会，她晓得么子“两开一凉”罗！（一想）我今天守在屋里横直不出门，看你们又搞得成器啵！（向灶屋方向下）
（梅六阿公上。）
六阿公 （唱）四阿公作田是老手，
就是那保守思想深。
几次吃亏不信狠，
先进经验他不推行。
去年推广矮脚南特号，
他口口声声不赞成。
今年浸种催芽用新法，
只怕他又要“蛮绊筋”。
气象预报浸种期间寒潮到，
实实叫人难放心。
虽说两队竞赛是对手，
也应该帮助他们把种浸。
（爱莲挑谷种上。）
爱 莲 梅六阿公，你老人家来了。
六阿公 哎，谷种起水了，你四叔公同意搞“高温破胸”吗？
爱 莲 就是不同意罗。公社开会传经，推广先进育秧经验，他又不去，开口“空腔”，闭口“空腔”。刚才我还向他开了一炮。
六阿公 莫性急。对待思想问题要有耐心。爱莲，你四叔公那号锯齿子脾气要用钩锉慢慢细细淘才出钢火的。
爱 莲 嗯。六阿公，他是你的老伙计，老交情，请你老人家淘下看。
六阿公 好，让我来试一试看。他在家吗？
爱 莲 在家。（进屋）四叔公，四叔公，你的老伙计来了！（将谷放下）
（梅六阿公进屋，陈四阿公从灶屋出，二人对面。）
四阿公 （冷冷地）来了？
六阿公 （风趣地）来了。
四阿公 （旁白）又来个开水泡种的。
六阿公 （旁白）要扳直这只弯牛角。
爱 莲 （大声地）梅六阿公，我挑谷子去，你老人家久坐一下啊！
六阿公 （也大声）来了，是要坐下子的！
四阿公 （取下草鞋耙子套上一只实际已经完工的草鞋，装着打草鞋，旁白）你坐唦，我给你来一个木雕的观音撬口不开。
六阿公 （旁白）你就是铁打的罗汉，我也要你开金口！
（大声地）老伙计，你好勤快，壁上的草鞋三年都穿不完，还在咯里打。）
四阿公 （忍住笑，故作冷淡地）你吃烟罗。
六阿公 （边装烟边讲）这只草鞋照你这样打下去，怕要一双三尺长的脚才穿得稳啦！
四阿公 （见六阿公看穿了他的假戏，干脆丢下草鞋，把身子转向一边不理）
六阿公 （把凳子移近些，坐下抽烟）前天公社开会介绍先进育秧经验，你又没去，爱莲回来向你传达了吗？
四阿公 （不理）
六阿公 老伙计，前年你讲过这样一句话：“世界上没有保险不烂秧的狠手。”如今偏偏有啦。人家这号经验是经过好多年试验出来的，真是又好又靠得住呀！
（将凳子再移近些）
四阿公 （旁白）你再坐拢些，我也不得听你的。
六阿公 气象站预报，今年的寒潮又跟前年差不多，用这个“高温破胸”的办法，芽子会来得快，好赶天气呀，要不怕会烂秧啦！
四阿公 （仍不理）
（爱莲挑种谷上。）
六阿公 （旁白）这连不得他开腔哒！（突然心生一计，站起来）爱莲，水开了吗？我来帮你一手。
爱 莲 （会意地）要得。
（陈四阿公急忙拦住梅六阿公。爱莲进灶屋，下。）
四阿公 不行！要你到我们队上来管什么闲事哪？要搞，到你自己队上去搞嘛！
六阿公 （笑）我们队上是在那里搞呀！
四阿公 哼！
（唱）你不怕背时就随你，
莫来我队出歪主意。
到将来半生不熟没秧插，
那时喊天是空的。
六阿公 （唱）“高温破胸”办法好，
保险不会出问题。
四阿公 （唱）作田作了大半世，
没见过开水浸种的。
六阿公 （唱）不要总翻老皇历，
我劝你看准这着棋。
四阿公 （唱）各人心中有本帐，
我步步走的稳当棋。
六阿公 （唱）寒潮马上来侵袭，
你不着急我着急。
四阿公 （唱）劝你不要空费力，
今天硬不得听你的！
六阿公 （唱）叫声我的老伙计，
不要犟起个拗脾气。
四阿公 （唱）不是我的脾气拗，
百多人吃饭不是好玩的。
告诉你，全队百多人吃饭，我是育秧员，种谷拐了场，我要负责。这号没根没把的事我不干！
六阿公 那我问你，这是什么谷种？
四阿公 早稻良种矮脚南特，人称“叶里藏金”！
六阿公 何解叫“叶里藏金”呢？
四阿公 （来了劲）那硬是“谷饱线子长，真是高产量，莫看苗稼矮，叶里把金藏”。
六阿公 （笑）你也承认它是“叶里藏金”啦！去年我们队试插这号良种时，你是怎么讲的呀？
四阿公 我……哪个记得那样多！
爱 莲 （从灶屋里出）四叔公，你不记得我记得。（学他）“线短苗不高，产量定不高，看也不顺眼，烧也没得烧。”
四阿公 （横爱莲一眼）要你来多么子嘴！
六阿公 我再问你，今年你们何解也插起“叶里藏金”来了呢？
四阿公 空腔！要想夺高产，要想跨“纲要”，不选良种还行？
六阿公 良种要有良法。先进育秧经验你不学，死守着老一套，有良种也会叫你糟踏！秧烂了，你拿什么去跨“纲要”？
四阿公 我就不信你那个什么“两开一凉”！
爱 莲 （不耐烦了）梅六阿公！
（唱）你讲得喉干舌头烂，
四叔公思想不转弯。
我去队委会提建议，
取销他的育秧员。
四阿公 哦，取消我？让你这毛丫头一个人来搞，只怕会背大时嘞！
爱 莲 你怕你背时还背少了！
六阿公 （制止地）爱莲！
（唱）对长辈，要尊重，
急躁定会坏事情。
转身再叫老伙计，
千万别把怒气生。
我与你交往数十载，
你的心事我知情，
旧社会你我同做长工同受苦，
新社会共同翻身当主人。
你一片好心为集体，
就是这保守思想根子深。
曾记得红茹育秧推广温床化，
你说那是乱弹琴，
那年各队都增产，
你唉声叹气悔不赢；
去年号召插良种，
你也曾吃亏做不得声，
接二连三栽筋斗，
这些总该记得清。
如今育秧用新法，
你又抵触不推行。
你只怕日后没秧插，
却忘记寒潮快来临。
前年烂秧有教训，
因此公社广传育秧经。
听党的话不会错，
科学办法不骗人！
爱 莲 （唱）社员们多数都同意，
新法浸种要推行，
你若硬搞老一套，
出了问题责不轻。
四阿公 哎呀！
（唱）他二人步步逼得紧，
我五心不定难作声。
不用新法会脱离群众，
用新法还是有点不放心。
罢罢罢我也只好随大势，
好，我听你们的。
爱 莲 （接唱）你真是我的好叔公！
六阿公 当然嘛，你四叔公的这个（指头）又不是栎木雕的。
四阿公 空腔！（入灶屋，下）
爱 莲 六阿公，到底还是你们老伙计，几句话就把他搞通了。
六阿公 你四叔公连吃了几次亏，这次大概会吸取教训的。
爱 莲 那就请你老人家帮忙泡下谷种。
六阿公 那倒不必。你四叔公既然通了，我也就放心了。你就按那天在公社的会上人家介绍的经验去办吧！
爱 莲 有你老人家在场，我落心一些。
六阿公 你大胆干吧，我还要到大队部去，打转身再来。
（梅六阿公欲走，陈四阿公手拿一把烟叶上。）
四阿公 就走？吃了中饭再去吧！
六阿公 不了，我还要到大队部去。
四阿公 （递烟叶）我外甥伢子从邵阳给我带来几斤好叶子烟，你拿去尝尝味罗！
六阿公 先放在这里，打转来拿。老伙计，你默清神吧，新法催芽不得吃亏的！（下）
四阿公 嗯。
爱 莲 四叔公，那就大点烧起火，捡起场来。
（爱莲添水楼柴。四叔公烧火毕，坐在一旁抽闷烟。）
爱 莲 （掏出笔记本）四叔公，昨晚给你老人家讲的“两开一凉”的技术操作方法，你老人家搞清楚了吗？
四阿公 我何得清楚罗！
爱 莲 那我们再来熟悉一遍好吗？
四阿公 算了，算了，不要念消食经啦！你讲如何搞就如何搞。反正，搞这些新名堂，要你挂帅，我只打得梆槌。
爱 莲 好哩！
（唱）要我挂帅我就挂，
推广先进经验不能怕。
四阿公 （唱）我就怕你胡乱搞，
出了问题就没办法。
爱 莲 （唱）只要你四叔公不打岔，
包你十粒谷种五双芽。
四阿公 （唱）你闭起眼睛讲大话，
事到临危只喊得爷！
爱 莲 你只放一百个心，不怕的。（看水）水烧开了，干起来吧！
四阿公 （勉强地）干吧。
（爱莲将木桶移到台中，进灶屋提一桶开水倒进木桶。四阿公心神不定，坐着不动。）
爱 莲 四叔公，来帮忙唦！
四阿公 来哒。
（爱莲又提一桶开水倒进桶；四阿公提冷水倒进桶，然后用手探一下温度，烫得连缩了回来。）
四阿公 唉，这谷种倒进去一泡，还有么子搞手罗！
爱 莲 不怕的，这就叫做“高温破胸”嘛。（欲倒谷）
四阿公 （拦住）爱莲妹子，你讲句老实话，这号时新名堂靠得住呀？
爱 莲 （见他这样急，笑了起来）靠得住。你不信我的，六阿公未必还信不过？只管放心。（倒谷）
四阿公 我放心，我放心！脔心都冲到了口里来了。
（爱莲用棍子将种谷搅动几下，盖上盖子，坐到一旁翻阅笔记。）
四阿公 （耽心地围着桶转，不断地问）要得了吗？还要不得呀？
爱 莲 （被吵得没把握了，揭开盖子一看，又盖上）还没到时候。
四阿公 （忍不住了）这硬要得了！（欲揭开盖子）
（爱莲急忙坐在木桶上。）
四阿公 （无可奈何地坐在一边）这不背时才有鬼哩！
爱 莲 （揭开桶一看）好了，起水上包。
四阿公 （赶忙抓一把谷子，看了摇头。向观众）这要长出芽子来了，我把“陈”字倒挂起。
（四阿公帮助起水。）
爱 莲 你老人家莫急！我看泡得正合要求。
四阿公 靠菩萨保佑罗！
（幕后传来喊声：“爱莲妹呃！”）
爱 莲 什么事？
（内声：“梅六阿公搭信，要你马上到大队部去一趟。”）
爱 莲 好！哎呀，百斤种还只泡得一半哪！（犹疑不定，最后决定下来）四叔公咧，梅六阿公要我马上到大队去。这五十斤“叶里藏金”，你老人家再烧一锅开水，就照刚才的方法泡。
四阿公 我要泡？我下不得手，还是等你来。
爱 莲 等我来也行。（下）
四阿公 你快去快来。
（四阿公走到谷箩旁，抓起一把谷种放在掌上越看越爱，望望灶里的火，摸摸原先上包的谷。）
四阿公 （长叹一声）唉，我的“叶里藏金”哪！
（唱）你禾线长，苗不高，
粒大皮薄样子娇。
鬼妹子要把你往那滚水里泡，
叫你如何受得了！
水满缸，柴满灶，
爱莲还要我把水来烧。
催芽好比下油锅，
凶多吉少我心里焦。
急得我一时无主意，
这开水就象往我心上浇。
这，这，这怎么办？他们这号时新名堂要是拐了场，那今年怕只吃得统销，还讲什么跨“纲要”？
（寻思，唱）
事到如今无别计，
暗里救它命一条。
（把种子箭直挑到上包的地方，往扮桶里一倒，用草盖好。白）舀一瓢热水淋上去，免得爱莲妹子不信。 （舀热水淋种子，用手试探一下，感到满意，把泡种的桶子移进去，把灶里的柴火抽掉，点点头忽然大喊一声）“叶里藏金”我的宝呀——
（唱）叫我如何舍得你，
才想了这“热里藏冷”的好主意。
解了你的危，
救了我的急，
这回子你硬要争口气，
粒粒谷芽一崭齐。
插秧时节分好歹，
全队秧苗争第一。
（爱莲内声：“四叔公，四叔公！”）
四阿公 哎呀，爱莲妹子回来了，她要是看出来了，我又怎么跟她讲呢？（一想）嗯，她没看出来万事大吉，就是看出来了，这五十斤种谷我已用老办法催芽，木 已成舟，她依得也要依，依不得也要依！（往门口一看，惊）哎呀，不好，六老倌也来了！这……
（爱莲和梅六阿公上。）
爱 莲 四叔公，水怕煮烂哒？
四阿公 （特别热情地）早烧开了，没等你回来，就把“叶里藏金”泡完上了包。锅子里添有热水，快些洗脚休息。
六阿公 （惊喜）啊，种谷真的泡好了？
四阿公 哪个还骗你！
爱 莲 四叔公，你真好！
（陈四阿公很不自然地笑了笑。）
六阿公 老伙计，我们这个火色抢得好，刚才公社紧急通知，寒潮就要到来，“高温破胸”催芽，赶在寒潮前，避免烂秧。
四阿公 嗯，嗯！
爱 莲 （走近陈四阿公泡的谷种边，用手探一探，高兴地）
（唱）伸手把谷探，
不由我喜心间，
果然热呼呼，
叔公不简单！
肯把经验学，
真值得……
六阿公 怎么样？
爱 莲 （接唱）好好表扬一番。
六阿公 对，陈家湾生产队秋后丰收，莫忘记要请你四叔公坐上席呀！
四阿公 空腔！
六阿公 我来看看，泡得怎样。
四阿公 老伙计，这有什么看的罗！
（陈四阿公欲阻，梅六阿公已走到谷种边，抓谷种，陈四阿公知道会识破，干脆坐在一边，爱莲望着梅六阿公的脸色，疑惑不解。）
爱 莲 六阿公……
（梅六阿公用手插进桶底，抓起一把谷子，交给爱莲。）
（陈四阿公抽烟不作声。）
爱 莲 （气忿地）四叔公！你这，这硬是——
六阿公 （制止）爱莲！
爱 莲 （平静下来）这是“高温破胸”吗？
六阿公 （严正地）老伙计，这样泡法不行！
四阿公 （顽固地）老伙计，不行也已经上了包，我做的事我负责。
六阿公 老伙计，寒潮一到，冻烂了秧，大家着急！
四阿公 老伙计，热水一烫，泡成稀粥，我心里痛！
六阿公 你怕字当头，哪年才能跨“纲要”！
四阿公 你蛮字当先，定会害我们吃统销！
爱 莲 这是科学办法，怎说霸蛮？
四阿公 那些时新名堂，我信不过！
六阿公 到时候后悔不及！
四阿公 那现在就来打赌！
爱 莲 （火了）梅六阿公，打赌就打赌！他是不碰钉子不回头的。
六阿公 （平心静气地）老伙计！
（唱）何必斗狠来打赌，
船到江心网难收。
你年年打赌年年输，
难道心中没有数？
四阿公 （唱）先前几次失了手，
那是因为我时运丑。
手育秧苗一辈子，
哪怕翻船在阴沟！
爱 莲 六阿公，打赌就打赌，让他在事实面前再出一回丑！
六阿公 爱莲，要是打赌，将来万一烂了秧，你们队上拿什么插田？
爱 莲 这……
六阿公 你看这样行么？来！（向爱莲耳语）
爱 莲 好，要得！
六阿公 等下你跟你们队长商量一下。（转身望了望四阿公）咳！
（唱）千言万语他不听，
不到黄河不死心。
本想帮他用新法来浸种，
他左推右推不赞成。
我好心好意来相劝。
他只当着耳边风。
既成事实难挽救，
就让他再碰个钉子，受次教训，
好挖思想根！
老伙计，你硬是要打赌罗？
四阿公 （还在一旁护看谷种）讲出来就算数！
六阿公 要留条后路吧！
四阿公 空腔！
六阿公 要是烂了秧呢？
四阿公 总不得到霞湖圹来找你！
六阿公 是你讲的？
四阿公 是我讲的！
六阿公 老伙计，不要把话说绝了吧！
四阿公 我讲话说一不二。
六阿公 好，哪就二十天以后——
四阿公 见高低。
第二场
（中幕前。音乐声中，爱莲拉车绳，四阿公打着土车子上。）
四阿公 走罗！
爱 莲 走唦！
四阿公 （唱）推起车子去换秧，
东奔西走枉费心肠。
爱 莲 （唱）队上劳力等秧插，
我们在这里游四方。
四阿公 （唱）怪只怪我走的背时运，
五十斤谷种全烂光。
爱 莲 （唱）你抱着老经验死不放，
莫怪时运怪你的旧思想。
四阿公 空腔！
爱 莲 哎哟，腿都走痛了，我不爱去了。（故意把车绳子一丢）
四阿公 哎，妹子呀，未必这几亩“叶里藏金”不插了？
爱 莲 早就跟你讲了，梅六阿公那里有秧多，你又不去换，偏要在这里东游西荡！
四阿公 未必只有他那里秧好些？
爱 莲 一上午跑了五、六个大队，都没有嘛！
四阿公 还跑几个大队试下看吧！
爱 莲 你何解咯样讲不清罗，这号良种都是粮站从外地调来，按计划分配的，那个会有秧多嘛！
四阿公 我就不信这个邪，到长春大队去问下看。
爱 莲 我昨天碰到他们支书问过了，人家没有多的。
四阿公 那就到马王滩公社去。
爱 莲 队长打电话问过，也冒得多。
四阿公 那就到……
爱 莲 你老人家算了好吧，梅六阿公那里有现成的秧不去换，我懒得跟你到处磨脚板皮！（装着欲走）
四阿公 （急拦）妹子呃，莫走唦！
爱 莲 那你就去找梅六阿公唦！
四阿公 （长叹一声）唉，找梅六老倌，我是不去的。
爱 莲 你不去？正好，我回去了。（又表示要走）
四阿公 好，去，去，派你当代表，我在这里等你。
爱 莲 秧是你烂掉的，换秧应该你挂帅，我只打得梆槌。
四阿公 鬼妹子！
爱 莲 四叔公，你是怕去认得输，是吧？
四阿公 空腔！我几时输给他什么了？这回烂秧是我时运差，流年不利。
爱 莲 时运差，流年不利？何解我和你同时浸种，遇到同样天气。我的十粒种谷五双秧，你的烂得精打光？
四阿公 天老爷逗把唦！
爱 莲 未必天老爷不逗我的把，就只逗你的把？
四阿公 那……
爱 莲 还那什么罗，去吧！
四阿公 去就去，梅六老倌又不吃人！
两人推车下。
（中幕开：梅六阿公的院子里。）
（六阿公挑秧从后院上。收拾，准备出门。）
六阿公 （唱）爱莲妹子来把信，
老伙计的“叶里藏金”烂成筋。
听说他到处把秧换，
就是憋气不上我的门。
他不好意思来认输，
我这里主动把秧送。
趁天赶晴抢火色，
春时一刻抵千金。
先把秧苗插下去，
再去挖他的思想根！
（担起秧出门，远处传来土车子声）
忽听垱头车子响，
莫不是老伙计进了村？
（放下秧担，嘹望）呃，正是我那老伙计和爱莲
妹子哒。好啊！
（唱）抓住这个活思想，
趁热打铁好“将军”。
过去帮助他太差劲，
总有些迁就怕伤感情。
（下决心地）对！
这回硬要下狠劲，
不挖出思想根子不收兵。
老伙计呀老伙计，这回不扳转你那弯牛角我决不放手！
（梅六阿公仍将秧挑往院后田垅中，转身进屋。）
（陈四阿公，爱莲推车子上。）
爱 莲 （故意大声地）四叔公呃！
四阿公 （示意她小声点）嘘！……
爱 莲 （压住嗓子忍住笑）你怕吗？
四阿公 （装作无所谓）空腔！
（两人又向前走几步，陈四阿公突然调转车身，将车子推到幕后去了，爱莲追下去将他拖了上来。）
四阿公 （甩脱爱莲手）我在这里走唦，你拖什么罗！（走两步又停）爱莲，我们两公孙打个商量，六阿公是最喜欢你的，我看还是你一个人去谈判谈判吧。
爱 莲 我不去。你们是老伙计，最好打商量。
四阿公 这……
爱 莲 （急忙大声喊）梅六阿公呃，我和四叔公看你的来了哩！
（陈四阿公横了爱莲一眼。）
（梅六阿公上。）
六阿公 爱莲，你来得正好，志荣伢子正在试插秧机，你去帮帮忙罗。（示意爱莲去装秧）
爱 莲 （会意地）好！（顺手推陈四阿公一下）四叔公，那你就进去吧。
（陈四阿公无可奈何地走进院子里，见梅六阿公调头不理，只好对着院子门外骂起来。）
四阿公 鬼妹子，要你鬼喊鬼叫推么子，老伙计屋里，我还怕来得！
（爱莲躲在篱笆后面偷看。）
（陈四阿公骂完爱莲，偷看梅六阿公一眼，见他仍不理，只得尴尬地坐在一旁。）
六阿公 （将旱烟筒装好烟，故意生硬地递给陈四阿公）你吸烟罗。
（陈四阿公接过烟筒，想趁机开口说话，见梅六阿公又调过身子去了，只得失望地转过身来抽烟。）
六阿公
四阿公 （旁唱）我与他往日见面好商量，
六阿公 （旁唱）倒看他今天怎开腔。
四阿公 （旁唱）倒叫我今日难开腔。
六阿公 （旁唱）他是个老牛筋有股顽固劲，
四阿公 （旁唱）他是个死原则不胜不收场。
六阿公 （旁唱）我不能迁就将他轻放，
四阿公 （旁唱）只怕要讲几句小话他才肯换秧。
（鼓起最大的勇气喊了声）老伙计！
六阿公 （淡淡地应了一声）嗯！
四阿公 （吱吾地）啊——嗯——今天天气不错啊！
六阿公 是呀！
四阿公 （旁唱）话到嘴边又不好讲，
六阿公 （旁唱）他不明讲我就装佯。
爱 莲 （旁唱）两伙计平日见面谈谈笑笑心欢畅，
今日里四叔公话到嘴边口难张。
我这里抓住机会敲边鼓，
（大喊一声）
四叔公呃——
你今天好比媳妇见家娘。
四阿公 （恼火地）死在这里做什么，志荣伢子等你哒！
爱 莲 哈哈！（拉陈四阿公到一旁，轻声）四叔公呃，不要怕，把你赌狠的劲拿出来！
四阿公 空腔，我磕你两烟袋脑壳！
（爱莲一串笑声，飞跑下。）
（陈四阿公仍坐下抽烟。）
六阿公 （旁白）看他这样子实在可怜，他不作声我开腔。（向内）志荣伢子呃，（内应）给我驾起大水牯，把剩下的大半丘秧犁掉好插田。 （内应：“要得！”）哦，你就在这里帮我烧起火，煮起饭，我还打了一壶酒在屋里，等我犁完那丘秧田，回来陪你喝两盅，啊！（装着要走）
四阿公 你回来，我有话跟你讲唦！
六阿公 有话等我犁完田回来再讲。（又要转身走）
四阿公 你犁的什么秧哪？
六阿公 “叶里藏金”。
四阿公 莫犁掉了。
六阿公 留着做么子？
四阿公 怕有人要唦！
六阿公 如今都是新法育秧，又没有哪个队烂了秧，还有谁要罗！
四阿公 还是留一下看。
六阿公 你莫害我们好吧，人家队上的秧插完了，倒了秧田门。我们还扫不了尾，拖迟了赶不上季节，影响跨“纲要”，不留，坚决不留！（又要走）
四阿公 （忙拉他坐下）你听我讲完唦！
六阿公 你还有么子要讲哪？
四阿公 还剩好多秧？
六阿公 不多，五、六十斤种。
四阿公 （旁白）好险！晚来一步就会犁掉哒！（对六）你们这点秧换不换？
六阿公 你们陈家湾又不缺秧，问得这样过细做么子？
四阿公 我们倒不要，我有个亲戚，他们队上缺点秧，拜托我帮他找一下。
六阿公 （旁白）这老家伙还不大老实呀！（对陈四阿公）哦，你有个亲戚的队上缺秧？
四阿公 嗯。
六阿公 你们队上不缺？
四阿公 不缺。
六阿公 你这个亲戚是哪个公社哪个队的呢？
四阿公 那你莫管，你只讲要么子价？
六阿公 看你罗，我们队上又几时出了广告做秧生意哪？
四阿公 等价交换嘛，谷子斤换斤，工分、肥料每百斤找补八元，你看要得不？
六阿公 不行。
四阿公 那就十元。
六阿公 也不行。
四阿公 再加两元？
六阿公 还是不行。
四阿公 好，背了这个时，就十五元，再加不得了。
六阿公 讲了不行就不行！
四阿公 （气来了）六老倌咧！
（唱）别人有难你不救急，
想不到风格这样低！
找补钱加到十五元，
你还是连声不肯依。
如今生产都为集体，
你不该乘机卡价把人欺。
我看你平日少学习，
变成个只顾自己，不管别人，自私自利的本位主义。
六阿公 （旁白）这老家伙倒打我一耙，再加他一把火！
（唱）我们队上不做秧生意，
你讨价还价是空的。
既然要秧的是你亲戚，
为什么不讲姓名要保密？
出价再高也不卖给你，
怕你套购秧苗搞投机。
你休息片刻莫着急，
让我前出把秧犁。
（拿起牛鞭，做出认真去犁田的样子）
四阿公 莫犁，莫犁，缺秧的不是亲戚咧！
六阿公 是哪一个？
四阿公 （支吾地）是，咹——嗯——这个……
六阿公 （转身又走）
四阿公 （急）是我，是我，就是我们队上。
六阿公 你们队上还缺秧？
四阿公 嗯，还少一点点。
六阿公 缺点什么秧？
四阿公 “叶里藏金”。
六阿公 （故作不知的）怎么，你们“叶里藏金”烂了秧？
四阿公 （不好意思）爱莲妹子的没烂，我那五十斤……
六阿公 怎么样？
四阿公 烂了。
六阿公 你是老里手，何解会烂秧？
四阿公 唉！人背时罗！
六阿公 何解会背时咧？
四阿公 运气不好嘛。
六阿公 何解运气不好咧？
四阿公 （被逼得不耐烦了）唉呀，肯就肯，不肯就不肯，紧是这样问么子罗！
六阿公 老伙计呀！
（唱）要诊你的背时病，
要挖你的背时根，
一年背时不要紧，
只怕你年年背时完不得工。
四阿公 （唱）碰到你的鬼，
撞到你的神，
未必我老走背时运，
秧烂不烂看年成。
六阿公 （唱）好经验不学碰运气，
背时运一世都难脱身。
四阿公 （倔劲又来了）我就不信邪！
（唱）那我就跟你赌个狠！
六阿公 （一声大笑）又来了！
（唱）你赌狠的老帐还没算清！
四阿公 这——
六阿公 老伙计！
（唱）权且收起赌狠的劲，
我们把是非来分清：
你和爱莲同时把种浸，
新方老法各育五十斤，
同是一块天，
同是一样种，
天时地利无差异，
为什么一丘田里秧不同？
新方育秧满垅绿，
老法育秧烂成筋！
说什么“背时运”，
说什么“看年成”，
你背时的原因只有一个，
硬要挖掉保守根！
四阿公 （无可奈何地）唉！
（唱）只怪我思想不开窍，
死捧着老法来育秧，
好天气谷芽催不起，
催起芽又遇上冷冻寒霜。
烧包的芽谷把泥落，
几天烂得精打光！
六阿公 人家那样好的经验，你为什总不相信？
四阿公 还不是爱莲妹子讲的，老保守。
六阿公 不是人背时吗？
四阿公 硬是这个（指头）有毛病！
六阿公 （高兴地）我的老伙计，到底你也转过弯来了！
四阿公 （难过地坐下）唉！老伙计，你是人老心没老；我啊，是人老心呆不中用了！
六阿公 （恳切而又热情地）老伙计！
（唱）“老”字千斤重，
“老”字意义深。
老里手，老阿公，
生产队当家的老贫农。
一串串“老”字头上戴，
每个“老”字含有多少鼓励情。
你我都是“老”字辈，
可不能当老保守、老顽固，倚老卖老的老懵懂；
应该要老老实实听党的话，
做一个老积极、老模范、永不褪色的老标兵。
四阿公 唉！
六阿公 老伙计呀！
（唱）你先进经验不敢学，
就是这保守思想束缚深。
我们要时时刻刻朝前看，
方知道身上担子重千斤。
青年人要跟老辈的好样走，
我们怎能躺在中途不前行？
种田也是闹革命，
种田也要敢闯新，
五亿农民迈开大步跨“纲要”，
我们要争当社会主义建设的老英雄！
四阿公 （感动地）老伙计，都怪我思想糊涂，保守病太重了！
六阿公 老伙计，我们当的是社会主义时代的新农民，脑子里要装个革命思想。
四阿公 革命思想？对，老伙计，革命，革命，一定革命！这……换秧的事怎么办？
六阿公 秧是我特意给你们留下的，找补价八元。（指幕后）看，爱莲妹子推起秧来了。
四阿公 （激动地）喔呀，我的老伙计，你怎么不早讲啦？
六阿公 讲早了，你那保守思想根子会挖不出来哒！
四阿公 （笑骂）你这老滑头！
（爱莲推秧上。）
爱 莲 四叔公，戏唱完了吗？
四阿公 空腔！打起车子走！
（在轻快的音乐声中，陈四阿公劲冲冲地打起车子下。）
（剧终）
——湖南人民出版社1966年5月出版
1979年5月修订于益阳桃花仑
时 间 春天。
地 点 湖南农村。
人 物 梅六阿公 五十多岁，老贫农，霞湖圹生产队育秧员。
陈四阿公 五十多岁，老贫农，陈家湾生产队育秧员。
爱 莲 十九岁，育秧员。陈四阿公的侄孙女。
第一场
（景： 陈家湾生产队陈四阿公屋里。透过窗户，可以望见金黄的菜花和红艳艳的草籽，五彩缤纷，春意盎然。室内简单的农家陈设，壁上挂几络草鞋和打草鞋的工具。靠右边侧幕处，放着一个浸禾种的大木桶。）
（锣鼓声中幕启。锣鼓停，室内传来争吵声。）
爱 莲 你保守！
四阿公 空腔！
爱 莲 你是老保守！
四阿公 我磕你两烟袋脑壳！
（爱莲持一条扁担跑上，陈四阿公追上，举旱烟袋追打爱莲；爱莲灵巧地边笑边躲，忽然走到四阿公跟前，故意撒娇。）
爱 莲 你打吧，你打吧！
四阿公 （打不下手）嗯，爱莲妹子呃！
（唱）一不癫来二不懵，
哪有开水烫禾种！
爱 莲 （唱）不是懵来不是癫，
先进经验到处传。
四阿公 （唱）湾里伢妹子一大群，
只有你喜欢学时新。
爱 莲 （唱）不是我喜欢学时新，
种田也要闹革命。
四阿公 （唱）做事应该要稳重，
不能丢掉老祖宗。
爱 莲 （唱）你那老伙计六阿公，
也学新法浸禾种。
四阿公 （唱）他是越老越懵懂，
冒得主见听人哄。
爱 莲 （唱）六阿公就是不保守，
敢于革命争上游。
四阿公 （唱）哪怕你讲得尽是劲，
我不同意开水把种浸。
爱 莲 （唱）管你同意不同意，
我心中拿定了稳主意！
我去挑种谷去！
四阿公 慢些！（将爱莲拖向台前）爱莲妹子呃，你莫霸蛮唦！这起了水的谷种，浸得发发的，再用开水去冲，那还不会烫成稀粥！
爱 莲 哪个讲用开水泡啦！人家的经验是用“两开一凉” 高温破胸……两桶开水对一桶凉水，刚好是六十五度——
四阿公 空腔！六十五度，把你丢到里头去泡一下看！
爱 莲 这是人家研究出来的科学方法。
四阿公 管他什么宽（科）学、窄（哲）学，用这样热的水泡种就是不行！
爱 莲 如今大家都在努力跨“纲要”，用科学方法种田。你连科学都不相信？
四阿公 空腔！我种了几十年田，没讲什么科学、哲学，田里也结谷。
爱 莲 人家梅六阿公种田年数不比你少，他也在学习用科学方法种田。
四阿公 开口梅六阿公，闭口梅六阿公，你不要拿梅六阿公的牌子来压我！
爱 莲 这何什叫压你！你们同是育秧员，他听毛主席的话，学习先进经验，你呢，怕字当头，抱着陈古百代的老框框不放。
四阿公 咳！硬跟你扯不清。
爱 莲 我才跟你扯不清咧！我只晓得要用科学方法浸种。等梅六阿公来跟你讲！（下）
四阿公 爱莲，爱莲！（对观众）你看，你看，这简直是拿她不得清白咧！哼，梅六老倌咧，你自己要搞时新，要寻时背，莫连累我们队上唦！你不邀爱莲妹子去开会，她晓得么子“两开一凉”罗！（一想）我今天守在屋里横直不出门，看你们又搞得成器啵！（向灶屋方向下）
（梅六阿公上。）
六阿公 （唱）四阿公作田是老手，
就是那保守思想深。
几次吃亏不信狠，
先进经验他不推行。
去年推广矮脚南特号，
他口口声声不赞成。
今年浸种催芽用新法，
只怕他又要“蛮绊筋”。
气象预报浸种期间寒潮到，
实实叫人难放心。
虽说两队竞赛是对手，
也应该帮助他们把种浸。
（爱莲挑谷种上。）
爱 莲 梅六阿公，你老人家来了。
六阿公 哎，谷种起水了，你四叔公同意搞“高温破胸”吗？
爱 莲 就是不同意罗。公社开会传经，推广先进育秧经验，他又不去，开口“空腔”，闭口“空腔”。刚才我还向他开了一炮。
六阿公 莫性急。对待思想问题要有耐心。爱莲，你四叔公那号锯齿子脾气要用钩锉慢慢细细淘才出钢火的。
爱 莲 嗯。六阿公，他是你的老伙计，老交情，请你老人家淘下看。
六阿公 好，让我来试一试看。他在家吗？
爱 莲 在家。（进屋）四叔公，四叔公，你的老伙计来了！（将谷放下）
（梅六阿公进屋，陈四阿公从灶屋出，二人对面。）
四阿公 （冷冷地）来了？
六阿公 （风趣地）来了。
四阿公 （旁白）又来个开水泡种的。
六阿公 （旁白）要扳直这只弯牛角。
爱 莲 （大声地）梅六阿公，我挑谷子去，你老人家久坐一下啊！
六阿公 （也大声）来了，是要坐下子的！
四阿公 （取下草鞋耙子套上一只实际已经完工的草鞋，装着打草鞋，旁白）你坐唦，我给你来一个木雕的观音撬口不开。
六阿公 （旁白）你就是铁打的罗汉，我也要你开金口！
（大声地）老伙计，你好勤快，壁上的草鞋三年都穿不完，还在咯里打。）
四阿公 （忍住笑，故作冷淡地）你吃烟罗。
六阿公 （边装烟边讲）这只草鞋照你这样打下去，怕要一双三尺长的脚才穿得稳啦！
四阿公 （见六阿公看穿了他的假戏，干脆丢下草鞋，把身子转向一边不理）
六阿公 （把凳子移近些，坐下抽烟）前天公社开会介绍先进育秧经验，你又没去，爱莲回来向你传达了吗？
四阿公 （不理）
六阿公 老伙计，前年你讲过这样一句话：“世界上没有保险不烂秧的狠手。”如今偏偏有啦。人家这号经验是经过好多年试验出来的，真是又好又靠得住呀！
（将凳子再移近些）
四阿公 （旁白）你再坐拢些，我也不得听你的。
六阿公 气象站预报，今年的寒潮又跟前年差不多，用这个“高温破胸”的办法，芽子会来得快，好赶天气呀，要不怕会烂秧啦！
四阿公 （仍不理）
（爱莲挑种谷上。）
六阿公 （旁白）这连不得他开腔哒！（突然心生一计，站起来）爱莲，水开了吗？我来帮你一手。
爱 莲 （会意地）要得。
（陈四阿公急忙拦住梅六阿公。爱莲进灶屋，下。）
四阿公 不行！要你到我们队上来管什么闲事哪？要搞，到你自己队上去搞嘛！
六阿公 （笑）我们队上是在那里搞呀！
四阿公 哼！
（唱）你不怕背时就随你，
莫来我队出歪主意。
到将来半生不熟没秧插，
那时喊天是空的。
六阿公 （唱）“高温破胸”办法好，
保险不会出问题。
四阿公 （唱）作田作了大半世，
没见过开水浸种的。
六阿公 （唱）不要总翻老皇历，
我劝你看准这着棋。
四阿公 （唱）各人心中有本帐，
我步步走的稳当棋。
六阿公 （唱）寒潮马上来侵袭，
你不着急我着急。
四阿公 （唱）劝你不要空费力，
今天硬不得听你的！
六阿公 （唱）叫声我的老伙计，
不要犟起个拗脾气。
四阿公 （唱）不是我的脾气拗，
百多人吃饭不是好玩的。
告诉你，全队百多人吃饭，我是育秧员，种谷拐了场，我要负责。这号没根没把的事我不干！
六阿公 那我问你，这是什么谷种？
四阿公 早稻良种矮脚南特，人称“叶里藏金”！
六阿公 何解叫“叶里藏金”呢？
四阿公 （来了劲）那硬是“谷饱线子长，真是高产量，莫看苗稼矮，叶里把金藏”。
六阿公 （笑）你也承认它是“叶里藏金”啦！去年我们队试插这号良种时，你是怎么讲的呀？
四阿公 我……哪个记得那样多！
爱 莲 （从灶屋里出）四叔公，你不记得我记得。（学他）“线短苗不高，产量定不高，看也不顺眼，烧也没得烧。”
四阿公 （横爱莲一眼）要你来多么子嘴！
六阿公 我再问你，今年你们何解也插起“叶里藏金”来了呢？
四阿公 空腔！要想夺高产，要想跨“纲要”，不选良种还行？
六阿公 良种要有良法。先进育秧经验你不学，死守着老一套，有良种也会叫你糟踏！秧烂了，你拿什么去跨“纲要”？
四阿公 我就不信你那个什么“两开一凉”！
爱 莲 （不耐烦了）梅六阿公！
（唱）你讲得喉干舌头烂，
四叔公思想不转弯。
我去队委会提建议，
取销他的育秧员。
四阿公 哦，取消我？让你这毛丫头一个人来搞，只怕会背大时嘞！
爱 莲 你怕你背时还背少了！
六阿公 （制止地）爱莲！
（唱）对长辈，要尊重，
急躁定会坏事情。
转身再叫老伙计，
千万别把怒气生。
我与你交往数十载，
你的心事我知情，
旧社会你我同做长工同受苦，
新社会共同翻身当主人。
你一片好心为集体，
就是这保守思想根子深。
曾记得红茹育秧推广温床化，
你说那是乱弹琴，
那年各队都增产，
你唉声叹气悔不赢；
去年号召插良种，
你也曾吃亏做不得声，
接二连三栽筋斗，
这些总该记得清。
如今育秧用新法，
你又抵触不推行。
你只怕日后没秧插，
却忘记寒潮快来临。
前年烂秧有教训，
因此公社广传育秧经。
听党的话不会错，
科学办法不骗人！
爱 莲 （唱）社员们多数都同意，
新法浸种要推行，
你若硬搞老一套，
出了问题责不轻。
四阿公 哎呀！
（唱）他二人步步逼得紧，
我五心不定难作声。
不用新法会脱离群众，
用新法还是有点不放心。
罢罢罢我也只好随大势，
好，我听你们的。
爱 莲 （接唱）你真是我的好叔公！
六阿公 当然嘛，你四叔公的这个（指头）又不是栎木雕的。
四阿公 空腔！（入灶屋，下）
爱 莲 六阿公，到底还是你们老伙计，几句话就把他搞通了。
六阿公 你四叔公连吃了几次亏，这次大概会吸取教训的。
爱 莲 那就请你老人家帮忙泡下谷种。
六阿公 那倒不必。你四叔公既然通了，我也就放心了。你就按那天在公社的会上人家介绍的经验去办吧！
爱 莲 有你老人家在场，我落心一些。
六阿公 你大胆干吧，我还要到大队部去，打转身再来。
（梅六阿公欲走，陈四阿公手拿一把烟叶上。）
四阿公 就走？吃了中饭再去吧！
六阿公 不了，我还要到大队部去。
四阿公 （递烟叶）我外甥伢子从邵阳给我带来几斤好叶子烟，你拿去尝尝味罗！
六阿公 先放在这里，打转来拿。老伙计，你默清神吧，新法催芽不得吃亏的！（下）
四阿公 嗯。
爱 莲 四叔公，那就大点烧起火，捡起场来。
（爱莲添水楼柴。四叔公烧火毕，坐在一旁抽闷烟。）
爱 莲 （掏出笔记本）四叔公，昨晚给你老人家讲的“两开一凉”的技术操作方法，你老人家搞清楚了吗？
四阿公 我何得清楚罗！
爱 莲 那我们再来熟悉一遍好吗？
四阿公 算了，算了，不要念消食经啦！你讲如何搞就如何搞。反正，搞这些新名堂，要你挂帅，我只打得梆槌。
爱 莲 好哩！
（唱）要我挂帅我就挂，
推广先进经验不能怕。
四阿公 （唱）我就怕你胡乱搞，
出了问题就没办法。
爱 莲 （唱）只要你四叔公不打岔，
包你十粒谷种五双芽。
四阿公 （唱）你闭起眼睛讲大话，
事到临危只喊得爷！
爱 莲 你只放一百个心，不怕的。（看水）水烧开了，干起来吧！
四阿公 （勉强地）干吧。
（爱莲将木桶移到台中，进灶屋提一桶开水倒进木桶。四阿公心神不定，坐着不动。）
爱 莲 四叔公，来帮忙唦！
四阿公 来哒。
（爱莲又提一桶开水倒进桶；四阿公提冷水倒进桶，然后用手探一下温度，烫得连缩了回来。）
四阿公 唉，这谷种倒进去一泡，还有么子搞手罗！
爱 莲 不怕的，这就叫做“高温破胸”嘛。（欲倒谷）
四阿公 （拦住）爱莲妹子，你讲句老实话，这号时新名堂靠得住呀？
爱 莲 （见他这样急，笑了起来）靠得住。你不信我的，六阿公未必还信不过？只管放心。（倒谷）
四阿公 我放心，我放心！脔心都冲到了口里来了。
（爱莲用棍子将种谷搅动几下，盖上盖子，坐到一旁翻阅笔记。）
四阿公 （耽心地围着桶转，不断地问）要得了吗？还要不得呀？
爱 莲 （被吵得没把握了，揭开盖子一看，又盖上）还没到时候。
四阿公 （忍不住了）这硬要得了！（欲揭开盖子）
（爱莲急忙坐在木桶上。）
四阿公 （无可奈何地坐在一边）这不背时才有鬼哩！
爱 莲 （揭开桶一看）好了，起水上包。
四阿公 （赶忙抓一把谷子，看了摇头。向观众）这要长出芽子来了，我把“陈”字倒挂起。
（四阿公帮助起水。）
爱 莲 你老人家莫急！我看泡得正合要求。
四阿公 靠菩萨保佑罗！
（幕后传来喊声：“爱莲妹呃！”）
爱 莲 什么事？
（内声：“梅六阿公搭信，要你马上到大队部去一趟。”）
爱 莲 好！哎呀，百斤种还只泡得一半哪！（犹疑不定，最后决定下来）四叔公咧，梅六阿公要我马上到大队去。这五十斤“叶里藏金”，你老人家再烧一锅开水，就照刚才的方法泡。
四阿公 我要泡？我下不得手，还是等你来。
爱 莲 等我来也行。（下）
四阿公 你快去快来。
（四阿公走到谷箩旁，抓起一把谷种放在掌上越看越爱，望望灶里的火，摸摸原先上包的谷。）
四阿公 （长叹一声）唉，我的“叶里藏金”哪！
（唱）你禾线长，苗不高，
粒大皮薄样子娇。
鬼妹子要把你往那滚水里泡，
叫你如何受得了！
水满缸，柴满灶，
爱莲还要我把水来烧。
催芽好比下油锅，
凶多吉少我心里焦。
急得我一时无主意，
这开水就象往我心上浇。
这，这，这怎么办？他们这号时新名堂要是拐了场，那今年怕只吃得统销，还讲什么跨“纲要”？
（寻思，唱）
事到如今无别计，
暗里救它命一条。
（把种子箭直挑到上包的地方，往扮桶里一倒，用草盖好。白）舀一瓢热水淋上去，免得爱莲妹子不信。 （舀热水淋种子，用手试探一下，感到满意，把泡种的桶子移进去，把灶里的柴火抽掉，点点头忽然大喊一声）“叶里藏金”我的宝呀——
（唱）叫我如何舍得你，
才想了这“热里藏冷”的好主意。
解了你的危，
救了我的急，
这回子你硬要争口气，
粒粒谷芽一崭齐。
插秧时节分好歹，
全队秧苗争第一。
（爱莲内声：“四叔公，四叔公！”）
四阿公 哎呀，爱莲妹子回来了，她要是看出来了，我又怎么跟她讲呢？（一想）嗯，她没看出来万事大吉，就是看出来了，这五十斤种谷我已用老办法催芽，木 已成舟，她依得也要依，依不得也要依！（往门口一看，惊）哎呀，不好，六老倌也来了！这……
（爱莲和梅六阿公上。）
爱 莲 四叔公，水怕煮烂哒？
四阿公 （特别热情地）早烧开了，没等你回来，就把“叶里藏金”泡完上了包。锅子里添有热水，快些洗脚休息。
六阿公 （惊喜）啊，种谷真的泡好了？
四阿公 哪个还骗你！
爱 莲 四叔公，你真好！
（陈四阿公很不自然地笑了笑。）
六阿公 老伙计，我们这个火色抢得好，刚才公社紧急通知，寒潮就要到来，“高温破胸”催芽，赶在寒潮前，避免烂秧。
四阿公 嗯，嗯！
爱 莲 （走近陈四阿公泡的谷种边，用手探一探，高兴地）
（唱）伸手把谷探，
不由我喜心间，
果然热呼呼，
叔公不简单！
肯把经验学，
真值得……
六阿公 怎么样？
爱 莲 （接唱）好好表扬一番。
六阿公 对，陈家湾生产队秋后丰收，莫忘记要请你四叔公坐上席呀！
四阿公 空腔！
六阿公 我来看看，泡得怎样。
四阿公 老伙计，这有什么看的罗！
（陈四阿公欲阻，梅六阿公已走到谷种边，抓谷种，陈四阿公知道会识破，干脆坐在一边，爱莲望着梅六阿公的脸色，疑惑不解。）
爱 莲 六阿公……
（梅六阿公用手插进桶底，抓起一把谷子，交给爱莲。）
（陈四阿公抽烟不作声。）
爱 莲 （气忿地）四叔公！你这，这硬是——
六阿公 （制止）爱莲！
爱 莲 （平静下来）这是“高温破胸”吗？
六阿公 （严正地）老伙计，这样泡法不行！
四阿公 （顽固地）老伙计，不行也已经上了包，我做的事我负责。
六阿公 老伙计，寒潮一到，冻烂了秧，大家着急！
四阿公 老伙计，热水一烫，泡成稀粥，我心里痛！
六阿公 你怕字当头，哪年才能跨“纲要”！
四阿公 你蛮字当先，定会害我们吃统销！
爱 莲 这是科学办法，怎说霸蛮？
四阿公 那些时新名堂，我信不过！
六阿公 到时候后悔不及！
四阿公 那现在就来打赌！
爱 莲 （火了）梅六阿公，打赌就打赌！他是不碰钉子不回头的。
六阿公 （平心静气地）老伙计！
（唱）何必斗狠来打赌，
船到江心网难收。
你年年打赌年年输，
难道心中没有数？
四阿公 （唱）先前几次失了手，
那是因为我时运丑。
手育秧苗一辈子，
哪怕翻船在阴沟！
爱 莲 六阿公，打赌就打赌，让他在事实面前再出一回丑！
六阿公 爱莲，要是打赌，将来万一烂了秧，你们队上拿什么插田？
爱 莲 这……
六阿公 你看这样行么？来！（向爱莲耳语）
爱 莲 好，要得！
六阿公 等下你跟你们队长商量一下。（转身望了望四阿公）咳！
（唱）千言万语他不听，
不到黄河不死心。
本想帮他用新法来浸种，
他左推右推不赞成。
我好心好意来相劝。
他只当着耳边风。
既成事实难挽救，
就让他再碰个钉子，受次教训，
好挖思想根！
老伙计，你硬是要打赌罗？
四阿公 （还在一旁护看谷种）讲出来就算数！
六阿公 要留条后路吧！
四阿公 空腔！
六阿公 要是烂了秧呢？
四阿公 总不得到霞湖圹来找你！
六阿公 是你讲的？
四阿公 是我讲的！
六阿公 老伙计，不要把话说绝了吧！
四阿公 我讲话说一不二。
六阿公 好，哪就二十天以后——
四阿公 见高低。
第二场
（中幕前。音乐声中，爱莲拉车绳，四阿公打着土车子上。）
四阿公 走罗！
爱 莲 走唦！
四阿公 （唱）推起车子去换秧，
东奔西走枉费心肠。
爱 莲 （唱）队上劳力等秧插，
我们在这里游四方。
四阿公 （唱）怪只怪我走的背时运，
五十斤谷种全烂光。
爱 莲 （唱）你抱着老经验死不放，
莫怪时运怪你的旧思想。
四阿公 空腔！
爱 莲 哎哟，腿都走痛了，我不爱去了。（故意把车绳子一丢）
四阿公 哎，妹子呀，未必这几亩“叶里藏金”不插了？
爱 莲 早就跟你讲了，梅六阿公那里有秧多，你又不去换，偏要在这里东游西荡！
四阿公 未必只有他那里秧好些？
爱 莲 一上午跑了五、六个大队，都没有嘛！
四阿公 还跑几个大队试下看吧！
爱 莲 你何解咯样讲不清罗，这号良种都是粮站从外地调来，按计划分配的，那个会有秧多嘛！
四阿公 我就不信这个邪，到长春大队去问下看。
爱 莲 我昨天碰到他们支书问过了，人家没有多的。
四阿公 那就到马王滩公社去。
爱 莲 队长打电话问过，也冒得多。
四阿公 那就到……
爱 莲 你老人家算了好吧，梅六阿公那里有现成的秧不去换，我懒得跟你到处磨脚板皮！（装着欲走）
四阿公 （急拦）妹子呃，莫走唦！
爱 莲 那你就去找梅六阿公唦！
四阿公 （长叹一声）唉，找梅六老倌，我是不去的。
爱 莲 你不去？正好，我回去了。（又表示要走）
四阿公 好，去，去，派你当代表，我在这里等你。
爱 莲 秧是你烂掉的，换秧应该你挂帅，我只打得梆槌。
四阿公 鬼妹子！
爱 莲 四叔公，你是怕去认得输，是吧？
四阿公 空腔！我几时输给他什么了？这回烂秧是我时运差，流年不利。
爱 莲 时运差，流年不利？何解我和你同时浸种，遇到同样天气。我的十粒种谷五双秧，你的烂得精打光？
四阿公 天老爷逗把唦！
爱 莲 未必天老爷不逗我的把，就只逗你的把？
四阿公 那……
爱 莲 还那什么罗，去吧！
四阿公 去就去，梅六老倌又不吃人！
两人推车下。
（中幕开：梅六阿公的院子里。）
（六阿公挑秧从后院上。收拾，准备出门。）
六阿公 （唱）爱莲妹子来把信，
老伙计的“叶里藏金”烂成筋。
听说他到处把秧换，
就是憋气不上我的门。
他不好意思来认输，
我这里主动把秧送。
趁天赶晴抢火色，
春时一刻抵千金。
先把秧苗插下去，
再去挖他的思想根！
（担起秧出门，远处传来土车子声）
忽听垱头车子响，
莫不是老伙计进了村？
（放下秧担，嘹望）呃，正是我那老伙计和爱莲
妹子哒。好啊！
（唱）抓住这个活思想，
趁热打铁好“将军”。
过去帮助他太差劲，
总有些迁就怕伤感情。
（下决心地）对！
这回硬要下狠劲，
不挖出思想根子不收兵。
老伙计呀老伙计，这回不扳转你那弯牛角我决不放手！
（梅六阿公仍将秧挑往院后田垅中，转身进屋。）
（陈四阿公，爱莲推车子上。）
爱 莲 （故意大声地）四叔公呃！
四阿公 （示意她小声点）嘘！……
爱 莲 （压住嗓子忍住笑）你怕吗？
四阿公 （装作无所谓）空腔！
（两人又向前走几步，陈四阿公突然调转车身，将车子推到幕后去了，爱莲追下去将他拖了上来。）
四阿公 （甩脱爱莲手）我在这里走唦，你拖什么罗！（走两步又停）爱莲，我们两公孙打个商量，六阿公是最喜欢你的，我看还是你一个人去谈判谈判吧。
爱 莲 我不去。你们是老伙计，最好打商量。
四阿公 这……
爱 莲 （急忙大声喊）梅六阿公呃，我和四叔公看你的来了哩！
（陈四阿公横了爱莲一眼。）
（梅六阿公上。）
六阿公 爱莲，你来得正好，志荣伢子正在试插秧机，你去帮帮忙罗。（示意爱莲去装秧）
爱 莲 （会意地）好！（顺手推陈四阿公一下）四叔公，那你就进去吧。
（陈四阿公无可奈何地走进院子里，见梅六阿公调头不理，只好对着院子门外骂起来。）
四阿公 鬼妹子，要你鬼喊鬼叫推么子，老伙计屋里，我还怕来得！
（爱莲躲在篱笆后面偷看。）
（陈四阿公骂完爱莲，偷看梅六阿公一眼，见他仍不理，只得尴尬地坐在一旁。）
六阿公 （将旱烟筒装好烟，故意生硬地递给陈四阿公）你吸烟罗。
（陈四阿公接过烟筒，想趁机开口说话，见梅六阿公又调过身子去了，只得失望地转过身来抽烟。）
六阿公
四阿公 （旁唱）我与他往日见面好商量，
六阿公 （旁唱）倒看他今天怎开腔。
四阿公 （旁唱）倒叫我今日难开腔。
六阿公 （旁唱）他是个老牛筋有股顽固劲，
四阿公 （旁唱）他是个死原则不胜不收场。
六阿公 （旁唱）我不能迁就将他轻放，
四阿公 （旁唱）只怕要讲几句小话他才肯换秧。
（鼓起最大的勇气喊了声）老伙计！
六阿公 （淡淡地应了一声）嗯！
四阿公 （吱吾地）啊——嗯——今天天气不错啊！
六阿公 是呀！
四阿公 （旁唱）话到嘴边又不好讲，
六阿公 （旁唱）他不明讲我就装佯。
爱 莲 （旁唱）两伙计平日见面谈谈笑笑心欢畅，
今日里四叔公话到嘴边口难张。
我这里抓住机会敲边鼓，
（大喊一声）
四叔公呃——
你今天好比媳妇见家娘。
四阿公 （恼火地）死在这里做什么，志荣伢子等你哒！
爱 莲 哈哈！（拉陈四阿公到一旁，轻声）四叔公呃，不要怕，把你赌狠的劲拿出来！
四阿公 空腔，我磕你两烟袋脑壳！
（爱莲一串笑声，飞跑下。）
（陈四阿公仍坐下抽烟。）
六阿公 （旁白）看他这样子实在可怜，他不作声我开腔。（向内）志荣伢子呃，（内应）给我驾起大水牯，把剩下的大半丘秧犁掉好插田。 （内应：“要得！”）哦，你就在这里帮我烧起火，煮起饭，我还打了一壶酒在屋里，等我犁完那丘秧田，回来陪你喝两盅，啊！（装着要走）
四阿公 你回来，我有话跟你讲唦！
六阿公 有话等我犁完田回来再讲。（又要转身走）
四阿公 你犁的什么秧哪？
六阿公 “叶里藏金”。
四阿公 莫犁掉了。
六阿公 留着做么子？
四阿公 怕有人要唦！
六阿公 如今都是新法育秧，又没有哪个队烂了秧，还有谁要罗！
四阿公 还是留一下看。
六阿公 你莫害我们好吧，人家队上的秧插完了，倒了秧田门。我们还扫不了尾，拖迟了赶不上季节，影响跨“纲要”，不留，坚决不留！（又要走）
四阿公 （忙拉他坐下）你听我讲完唦！
六阿公 你还有么子要讲哪？
四阿公 还剩好多秧？
六阿公 不多，五、六十斤种。
四阿公 （旁白）好险！晚来一步就会犁掉哒！（对六）你们这点秧换不换？
六阿公 你们陈家湾又不缺秧，问得这样过细做么子？
四阿公 我们倒不要，我有个亲戚，他们队上缺点秧，拜托我帮他找一下。
六阿公 （旁白）这老家伙还不大老实呀！（对陈四阿公）哦，你有个亲戚的队上缺秧？
四阿公 嗯。
六阿公 你们队上不缺？
四阿公 不缺。
六阿公 你这个亲戚是哪个公社哪个队的呢？
四阿公 那你莫管，你只讲要么子价？
六阿公 看你罗，我们队上又几时出了广告做秧生意哪？
四阿公 等价交换嘛，谷子斤换斤，工分、肥料每百斤找补八元，你看要得不？
六阿公 不行。
四阿公 那就十元。
六阿公 也不行。
四阿公 再加两元？
六阿公 还是不行。
四阿公 好，背了这个时，就十五元，再加不得了。
六阿公 讲了不行就不行！
四阿公 （气来了）六老倌咧！
（唱）别人有难你不救急，
想不到风格这样低！
找补钱加到十五元，
你还是连声不肯依。
如今生产都为集体，
你不该乘机卡价把人欺。
我看你平日少学习，
变成个只顾自己，不管别人，自私自利的本位主义。
六阿公 （旁白）这老家伙倒打我一耙，再加他一把火！
（唱）我们队上不做秧生意，
你讨价还价是空的。
既然要秧的是你亲戚，
为什么不讲姓名要保密？
出价再高也不卖给你，
怕你套购秧苗搞投机。
你休息片刻莫着急，
让我前出把秧犁。
（拿起牛鞭，做出认真去犁田的样子）
四阿公 莫犁，莫犁，缺秧的不是亲戚咧！
六阿公 是哪一个？
四阿公 （支吾地）是，咹——嗯——这个……
六阿公 （转身又走）
四阿公 （急）是我，是我，就是我们队上。
六阿公 你们队上还缺秧？
四阿公 嗯，还少一点点。
六阿公 缺点什么秧？
四阿公 “叶里藏金”。
六阿公 （故作不知的）怎么，你们“叶里藏金”烂了秧？
四阿公 （不好意思）爱莲妹子的没烂，我那五十斤……
六阿公 怎么样？
四阿公 烂了。
六阿公 你是老里手，何解会烂秧？
四阿公 唉！人背时罗！
六阿公 何解会背时咧？
四阿公 运气不好嘛。
六阿公 何解运气不好咧？
四阿公 （被逼得不耐烦了）唉呀，肯就肯，不肯就不肯，紧是这样问么子罗！
六阿公 老伙计呀！
（唱）要诊你的背时病，
要挖你的背时根，
一年背时不要紧，
只怕你年年背时完不得工。
四阿公 （唱）碰到你的鬼，
撞到你的神，
未必我老走背时运，
秧烂不烂看年成。
六阿公 （唱）好经验不学碰运气，
背时运一世都难脱身。
四阿公 （倔劲又来了）我就不信邪！
（唱）那我就跟你赌个狠！
六阿公 （一声大笑）又来了！
（唱）你赌狠的老帐还没算清！
四阿公 这——
六阿公 老伙计！
（唱）权且收起赌狠的劲，
我们把是非来分清：
你和爱莲同时把种浸，
新方老法各育五十斤，
同是一块天，
同是一样种，
天时地利无差异，
为什么一丘田里秧不同？
新方育秧满垅绿，
老法育秧烂成筋！
说什么“背时运”，
说什么“看年成”，
你背时的原因只有一个，
硬要挖掉保守根！
四阿公 （无可奈何地）唉！
（唱）只怪我思想不开窍，
死捧着老法来育秧，
好天气谷芽催不起，
催起芽又遇上冷冻寒霜。
烧包的芽谷把泥落，
几天烂得精打光！
六阿公 人家那样好的经验，你为什总不相信？
四阿公 还不是爱莲妹子讲的，老保守。
六阿公 不是人背时吗？
四阿公 硬是这个（指头）有毛病！
六阿公 （高兴地）我的老伙计，到底你也转过弯来了！
四阿公 （难过地坐下）唉！老伙计，你是人老心没老；我啊，是人老心呆不中用了！
六阿公 （恳切而又热情地）老伙计！
（唱）“老”字千斤重，
“老”字意义深。
老里手，老阿公，
生产队当家的老贫农。
一串串“老”字头上戴，
每个“老”字含有多少鼓励情。
你我都是“老”字辈，
可不能当老保守、老顽固，倚老卖老的老懵懂；
应该要老老实实听党的话，
做一个老积极、老模范、永不褪色的老标兵。
四阿公 唉！
六阿公 老伙计呀！
（唱）你先进经验不敢学，
就是这保守思想束缚深。
我们要时时刻刻朝前看，
方知道身上担子重千斤。
青年人要跟老辈的好样走，
我们怎能躺在中途不前行？
种田也是闹革命，
种田也要敢闯新，
五亿农民迈开大步跨“纲要”，
我们要争当社会主义建设的老英雄！
四阿公 （感动地）老伙计，都怪我思想糊涂，保守病太重了！
六阿公 老伙计，我们当的是社会主义时代的新农民，脑子里要装个革命思想。
四阿公 革命思想？对，老伙计，革命，革命，一定革命！这……换秧的事怎么办？
六阿公 秧是我特意给你们留下的，找补价八元。（指幕后）看，爱莲妹子推起秧来了。
四阿公 （激动地）喔呀，我的老伙计，你怎么不早讲啦？
六阿公 讲早了，你那保守思想根子会挖不出来哒！
四阿公 （笑骂）你这老滑头！
（爱莲推秧上。）
爱 莲 四叔公，戏唱完了吗？
四阿公 空腔！打起车子走！
（在轻快的音乐声中，陈四阿公劲冲冲地打起车子下。）
（剧终）
——湖南人民出版社1966年5月出版
1979年5月修订于益阳桃花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