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断鸡鸣寺(其他)

人 物 柳月婵 张 二 赵贞观 梅 香
赵河得 秋 红 莫寿亭 张 安
张 宏 刘媒婆 张继祖
侍女、家人、衙役、小沙弥、校尉若干
古代。
天幕茫茫。巍峨的贞节牌坊重重迭迭，苍凉压抑。
深处，一组横贯的平台，前接一低矮的坡台，给表演提供适度的层次节奏。
近处，通过局部饰物和灯光，既写实又写意地揭示戏剧空间。
（大幕缓缓而起。）
（伴唱）都说人生是曲戏，
恩恩怨怨喜亦悲；
历尽劫波沧桑改，
惊回首，
兴衰荣辱难品味？
第一场 婚变
（伴唱声中幕起。高楼大宅。隐现。钦赐“圣节夫人”匾额高悬，端庄肃穆。门柱张灯结彩，红双喜光彩映目。）
张 二 （热烈而阴冷，狐假虎威地）下面听着：少爷卧病不起，今宵结婚冲喜。圣节夫人有令，尔等各宜努力！
（众丫环幕后应声“是！”）
张 二 掌灯！
（仆从提大红灯笼、丫环捧大红喜烛，在伴唱声中翩翩舞上。）
（伴唱）喜烛添瑞气，
红灯禳灾殃。
张 二 禳灾殃？嘿！可叹啦可恼——
（唱）兄长驾鹤早归西，
遗留下如山的金银，如花的奴婢，
更有那皇封圣节嫂夫人，
绝代的风流枉伴空府第、空府第。
（伴唱）良宵乐婚娶，
冲喜保安康。
张 二 保安康！嘿！可贺啦可喜——
（唱）侄儿张宏命不济，
空有那进士的功名、父母的权势。
病恹恹已入膏肓冲喜难，
偌大的家业且看我承继、我承继！
梅 香 （上）二爷！夫人问喜堂是否布置好了。
张 二 （向一提灯笼者）张安，好了没有？
张 安 回二爷：好了！
张 二 那么，请圣节夫人。
（向内拱手）有请嫂夫人！
月 婵 （仪态万方上，一派雍容华贵，唱）
恨夫君抛妻儿英年早逝，
痛爱子染沉疴药无灵芝。
借婚娶且冲喜祈福消灾。
望苍天庇佑我寡妇孤儿。
（白）二叔，宏儿的婚礼可否开始？
张 二 一切准备停当，只等嫂夫人一声吩咐。
月 婵 那就开始吧！
张 二 好。婚礼开始，各就各位。鼓乐齐鸣，燃放喜炮。新郎新娘上堂！
（喜乐声中，张宏、赵贞观上。张宏病弱气虚，赵贞观盛妆红巾，华艳光彩。张宏一个趔趄，张二上前搀扶。）
张 二 （张扬地）好侄子，别慌，小心点！新郎新娘就位。一拜天地！二拜高堂！
（月婵神色紧张注视张宏。张宏双目昏黯，面色如蜡，难以支撑。）
夫妻对拜！
（张宏颤抖，捧腹扶胸，终于栽倒。一片混乱。）
（切光。）
张 二 （黑暗中高声吆喝）送新娘上洞房。
（洞房。一束灯光中，赵贞观呆呆而坐，盖头未揭。）
（梅香一旁静立。）
（几点梆声，愈显得死寂。）
梅 香 （轻柔地）少夫人，夜已深了，还是早早安歇吧。夫人说了，少爷欠安，今晚不能陪你，望你能够体谅，就让奴婢陪伴侍奉！
（贞观慢慢揭开盖巾，美艳使梅香惊呆。）
梅 香 少夫人，您太漂亮了！
（贞观幽幽叹一口气。）
梅 香 少夫人，您一定困倦了，我帮您宽衣。
贞 观 岂止困倦，简直是掉进了一口棺材中，只觉憋气，只觉痛苦不堪！
梅 香 （暗吃一惊。侧耳细听四周无声，柔声劝说少夫人）少爷有病，夫人最忌讳不吉利之言。你千万别这样说，应该多说些吉利的话才是。
贞 观 （冷漠地）生死由命，富贵在天。如果没命，灵丹妙药也无可奈何，又何在这区区话语！
（梅香欲劝又止。）
贞 观 你去吧。我想独自静一静。
（梅香小心下。）
（贞观缓缓立起，愣立窗前。）
（一只夜鸟从窗外掠过，鸣声凄厉。）
（一点点沉闷的梆声，如敲心扉。）
（灯暗。）
（回忆：追灯照着清丽欢快的村姑赵贞观，提着小竹篮，款款来到河边洗濯衣裳。）
贞 观 （唱）春光明媚满小河，
浪花粼粼一朵朵，
河边悄悄洗衣裳，
会一会醒里梦里思着想着的河得哥。
（对着河水理理鬓发，忽而浅浅一笑，忽而轻轻叹息，忽而喃喃自语……）
（赵河得悄悄上，用一枝柳梢轻拂贞观之额。）
贞 观 （猛回头）河得哥！你……你坏，你坏！
（二人幸福地拥抱，依偎。贞观掏出一方手绢，娇羞地送给河得。河得展开，见手绢上绣有并蒂莲花，珍爱地贴于面颊。少顷，掏出一个布包，打开，从中捏出一块杏脯送入贞观口中。）
河 得 你近来怎么消瘦了？这是从镇上买的开胃的杏脯。
（贞观突然伏在河得胸脯上抽泣起来。）
河 得 （焦急地）好妹妹！你怎么了？怎么了？
贞 观 （欲说还羞）我怕……怕是有身孕了。
（河得猛吃一惊，拉过贞观的手放在自己膝盖上把起脉来。有顷，河得猛地竖起蜻蜓、翻起跟斗来，把贞观逗笑了。）
贞 观 人家害怕死了，你还直乐呢！
河 得 好妹妹，别怕。你有喜了。我回家就托媒人来提亲。马上就拜堂成亲。
贞 观 只怕没有那么容易。我娘说，我们赵姓族规最严，同姓不能结亲。今天上午，媒婆刘四婶来找我妈，嘀嘀咕咕了老半天……
河 得 说些什么？
贞 观 我也不知道。好象是说镇上张府新中进士的少爷患了重病，要娶妻冲喜，我怕他们依仗权势，欺负我那糊涂娘，到时候就……。
河 得 别说了。我马上回去告诉我爹娘，马上托人来提亲！
贞 观 河得哥，你要快想办法，快点来下聘迎娶。你人好心好医术好，我已经是你的人了。跟你过一生，我心满意足了。
河 得 好妹妹！你等着哥，哥一定快点来。（下）
贞 观 河得哥，你一定要快点来啊！
（回忆毕。唱）
旦旦信誓尚在耳，
脉脉温情犹在怀；
权势抛下无情刀，
一朵并蒂两切开。
河得哥呀——
有情难成连理梦，
来生再报你情似海。
糊涂娘呀——
今生女儿难尽孝，
冷暖安康你自珍爱。
（扯下床架上的红绫，系上一个环扣）
红绫缎啊红绫缎——
你既然不系鸳鸯颈，
且借你送我归尘埃！
（贞观伸颈欲自尽。）
（河得突然从幔后闪出，抱住贞观。）
（贞观大骇，欲呼。河得掩住贞观嘴。）
河 得 妹妹，你好糊涂！
贞 观 （定睛，颤粟地）河得哥！你，你……真是你来了！
河 得 我翻墙进来的。一直躲在床幔后，想看看你……
贞 观 河得哥！你……（伏于河得胸前哭泣。
河 得 （摘下头上方巾，已成光头）妹妹！我已出家为僧了。
贞 观 （一愣）河得哥，是我害的你……
河 得 妹妹，是我害了你了！
张 二 （上，从门缝瞥见，初大怒，继而冷笑。）
（唱）莫惊恼，莫张扬，
良机助我从天降；
且待我，砒霜里面加把硝，
管叫它，撤掉喜堂变灵堂！
贞 观 河得哥，我该怎么办呀？
河 得 妹妹，你暂且在这里安身。我出家的鸡鸣寺，距此仅一河之隔。后会有期，望妹妹千万珍重！珍重！
（二人涕泪交零。）
贞 观 不，不！河得哥，你还是带我走吧。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吧。
河 得 （突然跪下）妹妹，不能呀！为了你，为了我们的孩子……
张 宏 （踉跄上）二叔说，新娘子好漂亮，好漂亮……
（张宏推门，扶门而立。）
（三人呆若木鸡。）
（音乐急促惊悸。）
（张宏目齿俱裂，大叫一声，口泛血沫，栽倒。）
（贞观手足失措。河得慌忙中镇定，为张宏探气、把脉。见奄奄一息，急中生智，抱张宏上床。贞观脱去张宏外衣、鞋子。）
（门外，脚步声杂沓而来。）
（贞观打开窗户，河得越窗消失。）
贞 观 （关上窗户，镇静）来人，快来人呀！
（张二领月婵率仆人丫环上。）
（月婵近床，见张宏之状，惊呆。少顷，抚张宏痛哭。）
张 宏 （突然醒转，睁开眼睛，抬手指着贞观）贱人，她……她……（气绝）。
张 二 （窃笑。继而以口沫揩眼，挤至床边，驴吼马嘶般）我至亲至爱的侄儿呵，你下能死，叫老叔替你赴幽冥吧……
（月婵冷静下来，冷峻地瞪一眼贞观，又睥睨地看一眼张二，接过梅香递来的香巾擦擦脸，理理鬓发。）
（张二凑近月婵耳边，指着贞观嘀咕。月婵迟疑片刻挥手让张二率家人下。）
（贞观突然反胃打呃，颤栗痉挛，终于控制不住，俯身呕吐。）
（月婵逼近贞观，倏然撩起贞观衣裙，恍然大悟。）
月 婵 （恨恨地唱）
败俗伤风小贱人，
未效于飞先有孕。
宏儿你且瞑目去，
娘亲替你雪耻恨！
（呼唤）来人呀！
（张二、张安、梅香、秋红众丫环上。）
（月婵盯着晕倒的贞观，又凝视躺卧床上的张宏，若有所思，酝酿着一个新的计划。）
月 婵 （冷静，徐缓地唱）
毋急躁，稍安详，
利害得失细思量：
此事倘若被张扬，
辱圣恩，泄家丑，
弥天大祸怎担当？
（仔细观察张二等人各种反应）
船到江心舵要稳，
黄雀随后仔细防。
名节富贵要保全，
移花接木渡难关。
（白）将红桩尽数撤去，变喜堂为灵堂，挂幡治丧！
众 是！（分头下）。
月 婵 起来！我也不问你娘家的闺风如何，也不想知道你过去的事情。我只知道，你进了我张家的门，就是我的至亲儿媳，我张家是皇封圣敕的官宦人家，万恶淫为首，在我张家必须贞节可风。
贞 观 （由迷惑而激动，扑地跪下）这……！？
月 婵 众今后，你要好好保重身体，万不可伤了胎气，好好把孩子给我生下来！
（贞观茫然而立。）
第二场 庭斗
（暗场，婴儿坠地的哇哇啼声。）
（伴唱）机关巧，机关灵，
移花接木添长孙，
喜盈盈，乐盈盈，
柳暗花明耀门庭……
（二幕前。张二上。）
张 二 可恨柳月婵，暗施鬼计策，得个小野种，计做正宗传。奇怪！小野种天阔面圆，俨像小张宏，难道是老天助她？哼！管它球！无毒不丈夫。不把小野种置于死地，这万贯家财怎能归于我二爷名下？这美奴艳婢怎能归我二爷享用？（对幕内）秋红！秋红！
（秋红上。）
（张二掏出金镯一对送给秋红。）
秋 红 二爷……秋红无功不敢受禄！
张 二 二爷给你，你就接着。二爷有件事要你帮忙！
秋 红 二爷的事就是我的事嘛。（欣然接下金镯）谢二爷。
张 二 好！你想法搞死那个小野种！
秋 红 （吓一跳）谁？
张 二 那个小野种——柳月婵的孙子！
秋 红 二爷别开玩笑，那是你的亲侄孙呀！
张 二 不是。
秋 红 不是？
张 二 不是！是赵贞观未过门就怀的小野种，是柳月婵瞒天过海、移花接木，要来的假孙子。莫说不是，哼！就是是，也要除掉他！
秋 红 （惊悸）除掉他！？
张 二 （阴鸷地）除掉他，二爷我就能成为张府的主人！到那里，二爷就扶你做执掌张府大权的堂堂夫人！
秋 红 二爷……你别哄我！
张 二 二爷我哄别人，什么时候哄过你秋红啦！
秋 红 二爷，我怕！一看到圣节夫人那锥子般的眼睛，我就两腿发抖。
张 二 怕什么！今天是小野种的三朝，听说知县还要来贺喜。我瞅个机会告赵贞观淫乱不贞，看看两代寡婆子还耍什么雌威！
秋 红 能成吗？
张 二 万一不成，你瞅个机会，神不知鬼不觉地掀掉小野种的被，冻死他！
秋 红 冻死他？
张 二 （冷笑）对！冻——死——他！
（灯暗。少顷，二幕开，大堂一派喜气，幕侧传出猜拳行令宴饮之声。）
月 婵 （挈秋红上，踌躇满志地唱）
庆三朝宾朋满座喜临门，
谢上苍赐我张家有后荫。
也是我祖宗积德缘广，
小孙孙活像宏儿爱煞人。
（张安上：“禀夫人，莫知县驾到！”）
月 婵 （掩饰不住欣喜）有请莫知县！
张 安 是！
（张下。月婵整装掸尘。莫寿亭知县上。）
寿 亭 （施礼）圣节夫人，下官来晚了！
（招呼仆役抬过礼盒）区区薄礼与世孙添福！）
月 婵 （施礼）得蒙光临，蓬荜生辉。得一犬孙，不足为贺，县尊费心了！
寿 亭 大喜大喜，当贺当贺。请抱世孙一见，与他添寿。
月 婵 秋红，抱小少爷拜见县尊大人
（秋红下。少顷，抱婴儿上。）
寿 亭 （抱过婴儿，细细端详）夫人！世孙相貌清奇，贵不可言。
（抚摸婴儿唱）体格清奇天庭宽，耳廓隆准福寿长。
月 婵 （欣喜唱）他年应得尊台语，
张府世代谢褒扬。
寿 尊 夫人！
（唱）麻衣相法异人传，
六壬神课不虚妄。
月 婵 （唱）他年犬孙得意日，
寿 亭 （唱）老夫颜面亦增光。
月 婵 谢大人！
（唱）更请大人赐名字，
借得福缘添吉祥。
寿 亭 取名么？好！
（唱）圣恩隆厚名天赐，
字号继祖德泽长。
月 蝉 天赐，继祖，好名字，好名字！
（欣喜旁唱）心有灵犀一点通，
（施礼致谢）大人赐名意芬芳！
寿 亭 夫人！
（唱）若得严谨勤教诲，
他年鱼龙看飞翔！
月 婵 尊台此言极是。我们这等人家子弟，切不可娇惯才有出息。大人，请归座饮酒吧。（秋红抱继祖下。）
寿 亭 且慢，夫人！把鼓乐奏得热闹些，老夫要来个锦上添花！
月 婵 锦上添花！？
寿 亭 对！本县为夫人及少夫人请求旌表一事，业经府台大人报送朝庭核准，特赐匾一方。（朝内）抬上来！
（四侍女牵绸引带护拥二衙役拾黄绫裹覆的匾额上。）
（莫寿亭揭开黄绫，匾额上“冰清玉洁珠黛生辉”八个大字熠熠闪光。）
（寿亭及伴唱）
冰清玉洁，朝野齐称颂，
珠黛生辉，日月映光华；
皇封圣敕，春风长绿贞节府，
桑梓拥戴，山河永葆楷模花！
（月婵及伴唱）
暖流涌心中，热泪腮边挂，
说不清是喜是悲还是怕；
彩带披满身，匾额堂上挂，
分不出是绳是索还是枷！
喜的是皇封贞节府，
悲的是凄清孤又寡，
怕的是圣恩难图报，
青春情怀成虚话。
三纲五常谨记取，
一言一行要典雅。
诚惶诚恐沐皇恩，
规行矩步渡生涯。
但愿富贵传家久，
人丁兴旺再添花。
月 婵 县尊抬爱，五内铭刻。
众 风范楷模，当之无愧！
寿 亭 授匾（衙役将匾挂上，喜乐高奏，曼舞旋飞。）
张 二 （突然奔上，卜通跪到寿亭脚下，大声疾呼）
大老爷，这匾赐不得！
（众惊愕，喜乐骤止。寿亭挥手，众宾客、衙役、侍女等下。）
寿 亭 你说什么？
张 二 这匾赐不得！
寿 亭 为何赐不得？
张 二 赵贞观招蜂引蝶，继祖是她出嫁前怀的野种！
月 婵 （颤抖，怒指张二）你……你……
寿 亭 张二，不可信口雌黄！
张 二 青天大老爷呀！
（唱）柳月婵受皇恩藏污纳垢，
赵贞观小贱人淫乱不贞，
小野种理应当凌迟处死。
砸牌坊摘匾额律条分明！
月 婵 （镇定地唱）青青天朗朗日圣节府邸，
岂容你黑污白血口喷人！
寿 亭 （冷峻地）张二相公！
（唱）平地浪晴空雨诬人清白，
账要清罪要罚你可知情！
张 二 大老爷！（唱）禀青天张二我握有证据，
寿 亭 （温和地劝阻，唱）二相公你还要三思而行，
月 婵 他叔父！（唱）张府人张府事一家骨肉，
张 二 哼！这会儿知道是一家骨肉啦，晚了！
（唱）你这是元宵节才贴门神！
（转对寿亭）大老爷！刘媒婆在门外等候，你传来一问便知。
（月婵心中一惊，目视寿亭。寿亭示意月婵不必惊慌。）
寿 亭 好吧。那就传刘媒婆。
衙 役 传刘媒婆！
（刘媒婆上，打扮花俏，两眼贼溜溜东张西望。）
寿 亭 你就是刘媒婆？
媒 婆 （小心翼翼地）小妇人正是。
月 婵 县尊大人，贞观嫁给我儿张宏，正是她保的大媒。（转对媒婆）刘媒婆，你这个媒保得不错呀！
（媒婆战战兢兢，不敢正视月婵。）
寿 亭 （弦外有音地）你既保媒，原本应该知道赵贞观的底细！
张 二 大人，她当然知道底细。不然，我也不请她来作证啦！（推媒婆）你快说吧！
月 婵 （逼视媒婆）那你就讲出底细吧！如果诓骗了我，哼，
媒 婆 （擦冷汗，窥视各方）县官堂上坐，夫人语意深，这事怎么讲，还要细思忖，细思忖！
寿 亭 （威慑地以目示意）圣节夫人可是皇上封的，你要放明白点，诬人清白，可是要反坐治罪的呀！
媒 婆 （拿定主意，瞟视张二，眼一翻）大老爷是让我实话实说，还是假话瞎说？
寿 亭 （断然喝道）岂有此理！当然是依实而讲！
月 婵 （紧张地）讲得明白，我定要好好谢你。
媒 婆 那我依实而讲了。
（张二得意洋洋，媒婆扭扭摆摆。走到张二身边。）
媒 婆 （拍张二肩）二哥，那匾上的字怎么念？
张 二 （不屑地）冰清玉洁，珠黛争辉！
媒 婆 （一拍大腿）不错嘛！老夫人贞节可风，少夫人冰清玉洁呵！
张 二 （意外）你，你刚才在酒馆还讲……
媒 婆 （打断地）我讲嘛啦！我不识几个大字，但圣贤之训还是知道的。（一本正经地）人家贞观娘家家教严着哩。不是出了名的好闺女，我敢给圣节夫人的公子保媒？
寿 亭 （拈须一笑）哈哈，张二相公！
张 二 （慌忙争辩）大老爷，我那侄儿张宏未曾圆房就已去世，赵贞观为何会身怀六甲？
月 婵 我儿新婚之夜入洞房，怎说未曾圆房？
媒 婆 （添油加醋地）是呀！年轻人馋嘴猫似的，见了如花似玉的新娘能不动心？花烛之夜，我是亲眼见少爷走入洞房的，还亲耳听见那个……那个……嘻嘻……
张 二 （不甘心地）赵贞观进门尚不到十月，
哪就有胎儿出生？
媒 婆 哈哈，二哥，你这就少见识了。七、八个月的胎儿出生都属常事，何必定要十月？
寿 亭 这就是了。
月 婵 （不失时机地跪倒，双目落泪）我儿就留下这点骨血，他竟容不得！求县尊大人为我一门弱小做主！
张 二 （见大势已去，惊慌跪倒，磕头求饶）大老爷！
寿 亭 （厉声）大胆刁徒张二，无中生有，诬人清白，欺凌寡嫂弱媳。该当何罪？
月 婵 大人，念张二系我张氏一门，误听流言，请从轻发落了吧。
寿 亭 夫人，你真是菩萨心肠！
（转对张二）念你嫂夫人为你讲情，姑且责打四十大板，罚银千两，为你侄媳修一座贞节牌坊！
张 二 哎呀，我的妈呀，这叫从轻呀！（磕头如捣蒜，寿亭不理睬；又向月婵求情）嫂夫人！我不是人……
寿 亭 拉了出去！
（两衙役拖张二下。）
寿 亭 诸位，还是饮酒去吧！
（众客下。喜乐悠扬又起。台上只剩月婵、寿亭二人。）
月 婵 大人，谢谢你了。
寿 亭 （携月婵手），你受惊了！月婵……
（张安急上。
张 安 老夫人！小公子突然伤风，咳嗽惊风不止！
月 婵 （惊慌地）呵？
寿 亭 夫人不必惊慌。（对张安）河对岸鸡鸣寺异僧悟觉，医术高超，远近闻名，你速去请来给小公子诊治。
月 婵 我命苦呵！（昏倒）。
寿 亭 （扶住）月婵！月婵！
第三场 寺会
（二幕前。赵贞观上。）
（伴唱）月如水，更声残，
夜来思念难成眠。
贞 观 （接唱）为儿采灵药，
河得坠南山；
沙弥来送药，
传信告危难。
（伴唱）（与贞观合）呀！心儿碎，盼天明，过河去，勤探看……
贞 观 （对内）梅香，老夫人可在？
梅 香 （内应）禀少夫人！小公子病好了，老夫人高兴，一早便带着小公子打轿十里刘村妹妹家玩去了。
贞 观 那秋红呢？
梅 香 （内应）不见踪影，自个儿玩去了吧。
贞 观 我有事出去一下，片刻即回。
梅 香 （内应）我陪少夫人去吧。
贞 观 不用了。你歇息吧。
梅 香 （内应）是。
贞 观 （急匆匆，唱）步步急，步步难。
涉小河，上南山。
鸡鸣寺探望河得哥。
但愿危难过去保平安。 
（二幕开。鸡鸣寺，僧房。河得躺在病榻上。）
河 得 （唱）寄身鸡鸣寺心难静，
贞观、天赐缠梦魂。
为寻药身坠悬崖一臂断，
伤痛处殷殷渗血牵肝心……
沙 弥 （上）师傅，张府少夫人前来致谢。
河 得 （一惊）谁？
沙 弥 张府少夫人！说是小公子病愈，前来致谢。
河 得 快请！（小沙弥下。河得跃起，与正进来的贞观相遇，凝视良久）你，你怎么来了？
贞 观 不，不！我是怕……
（扶河得坐下，抚着断臂，双泪难止）
河得哥，苦了你了！
河 得 没关系。只要你和天赐儿好，我就放心了！（河得掏出手绢为贞观拭泪。贞观接过展看，上面绣有并蒂莲花，深情地贴近面颊。）
贞 观 小妹和赐儿的命，都是你救的呵！
河 得 （紧握贞观手）妹妹，不救下你们，我能活吗？唉，你是怎么脱身来的？
贞 观 小沙弥来送药，说你受重伤了。我怎么熬煎得住呢？适才婆母出门，我就偷着来了。
河 得 （摇头）这不是梦吧？此情此景，常在梦中，莫非今日，仍然是梦！
贞 观 河得哥！能常有这样的梦，我才真高兴呢！（说着，往河得怀里依偎）。
河 得 （独手扶住贞观）贞妹，这里多有不便，你还是快离开吧。保重自己，照养孩儿，全靠你呵。
贞 观 河得哥！我拼着性命来了，你就撵我走了？我偏不走！
河 得 我又何时何刻不在想着你，念着你？哪天夜里又不在梦里，亲着你？但这里……
贞 观 （感动地）天地之大，怎么就没有我们容身之处呢！（万分依恋地告别，脚一瘸，一个趔趄，几乎跌倒。）
河 得 （急急扶住）好妹妹，你的脚怎么有血？
贞 观 我抄近路，涉水过河，被石片割伤了！
河 得 （褪下贞观鞋袜，以口吮伤口，旋即嚼敷草药，以手绢裹脚）可以了，妹妹走吧。
贞 观 （走出几步，回头凝望，情不自禁，转身跑回，抱住河得啜泣）哥哥！
沙 弥 （上，敲门）师傅，有个圣节夫人要见你。
河 得 （与贞观同时惊愕）小沙弥，你先去应酬一下，我即刻就来。（沙弥下）。
河 得 隔壁僧房，久无人住，堆着柴草，你先去避一避。
（贞观躲入隔壁僧房。）
河 得 （对内）徒儿，有请施主！（月婵上）不知施主玉驾光临，有失远迎。
月 婵 大师客气了。您佛法无边，医道精湛，更兼舍己济世，救苦救难，使我孙儿去病消灾，康泰平安，我特来感谢布施呵。
河 得 （释然）阿弥陀佛！此乃夫人积德礼佛，善心所致！
月 婵 今以良田百亩，白金百两，奉献贵寺，弘扬佛法。
河 得 施主！济世解危，佛门宗旨，厚馈重赠，不敢收受！
月 婵 张府一言九鼎，大师切勿推辞。
河 得 （沉思）施主既一心向佛，何不在此寺前河上，修一座桥梁，方便天下之人，积了祖宗功德，也方便施主进香。
月 婵 修桥？大师，此处不临街衢，来往香客甚少。我府来此进香，亦可绕道上游惠济桥。若论积德行善，还是翻修山门，扩建宝殿吧。
河 得 （无奈地）既如此，悉听尊便。
沙 弥 （上）师傅，莫知县来了。
河 得 施主稍坐（偕小沙弥下）。
月 婵 （一惊）他怎么来了？
（唱）一霎时眼前重现旧时景，
心潮涌爱怨喜忧道不清，
想当年七巧良宵新寡后，
鸡鸣寺礼佛烧香独凄冷。
巧遇公子莫寿亭，
寄读僧房俩生情。
俩生情，情难禁，
鸳梦缠绵结连心。
伤别离，两孤凄，
腹中怀儿催出生。
儿生后，痛忍心，
盆托浪推送远行。
到而今孩儿生死两茫茫，
赎罪难此处又逢当年人……
（河得引莫寿亭上。）
月 婵 莫大人。
寿 亭 哦！？圣节夫人！幸会幸会！
（对河得）大师，你安排礼佛事宜去吧。
河 得 （知趣地）那好，贫僧失陪了，（下）。
（月婵欲走）
寿 亭 月婵！
月 婵 大人有何吩咐？！
寿 亭 哦？！你我还用得着如此称呼吗？！
月 婵 这个……
寿 亭 旧地重游，往事历历在目啊！
月 婵 今非昔比，大人今日已不是当年贫病交加的布衣寒士，而是七品县令、朝庭命官。
寿 亭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命官焉得不食人间烟火？
月 婵 只是时过境迁，我也从当年的寻常百姓，成了皇封圣敕的圣节夫人。
寿 亭 是啊！看今日之腾达，想当年之境地，昔日如若不是夫人援手相助，爱心相怜，我那贫病交加之躯，只怕早已抛尸荒野。此恩此德，别后经年，梦绕魂萦，每每念及，感激之情如同泉涌，恨不得今生今世永侍其右，朝伴夕守……
月 婵 别说了！……是啊！当年如果依我，效那相如文君，你又哪有今日的锦衣加身、官场得意啊！每当我睹物思情，心中便百感交集……
寿 亭 百感交集？
月 婵 是啊！
（唱）当年一腔恩爱意，
千丝万缕到如今。
你不该为求功名事，
轻抛我一片温柔情。
亲生的骨肉遭遗弃，
我好似孤帆断桅浪里行。
人前强欢笑，
闺房泣孤灯。
望断云山空相思，
青春凋零心凄冷！
寿 亭 唉！当年进京赶考，无非是争个前程，一别数年，实叫寿亭内疚惶恐。正是为了报答夫人的恩德，本官在府台面前屡屡美言，才讨得皇封圣敕，浩荡隆恩……
月 婵 都说是满门荣耀，可我心中却是苦不堪言啊！
寿 亭 苦不堪言！？
月 婵 我怨这……
（唱）皇封圣敕天命定，
如绳似索枷在身！
捆住手足锁住心，
我如入囚笼如履冰。
我好比满池的涟漪冰雪冻，
泥塑的金身供人敬。
事到如今何所求，
苟延残喘了余生！
寿 亭 呵！原以为请来了皇封圣敕，可以让你光耀门庭，富贵有加，却不料作茧自缚，事与愿违。唉，我莫寿亭一错再错，真是罪过啊罪过！
月 蝉 大人何必如此自责！我知大人本是一番好意，无奈世道艰难，人生变幻。今日之事，你我已是骑虎难下，稍失检点便会引出灭门大祸，望大人能体谅月婵的苦衷……
寿 亭 哦？哦！哦……夫人尽管放心，今日你我只是通家世好，情谊交往。
月 婵 通家世好，情谊交往？
寿 亭 还有别的法子么？！唉，我们边看边谈吧，请这边来，（往后院边走边谈，下。）
（贞观蹑手蹑脚出，听有人声，复躲。）
张 二 （偕秋红上）你看清了，赵贞观那贱人是往这鸡鸣寺来了？
秋 红 你不是要我注意赵贞观的行动吗？早晨老夫人一出去，她就慌慌忙忙往鸡鸣寺这边来了。我躲在后花园，看得清清楚楚。
张 二 那就好。这个给小野种治病的悟觉和尚，我越看越象结婚冲喜那天晚上在赵贞观洞房里的那个男人！
秋 红 当场抓住，那就穿包了。
（张二、秋红对话间，河得上，藏一隅。）
张 二 要小心谨慎，不要打草惊蛇。你看实在了，就盯住他们。我约了几个朋友，等在寺院门口。只要一看实，就喊他们来捉奸。
秋 红 好，我们往后院看看去。（二人下），
（河得出，注视张二去向，若有所思。）
旋即轻呼小沙弥上，与之耳语。小沙弥点头，循张二方向下。
（河得欲进贞观藏身之僧房，瞥见月婵走来，转身悄悄下。）
寿 亭 这荷塘、幽竹，这凉亭、曲径，月婵，都还是二十年前旧模样呵！
月 婵 （叹息）常想忘却此景，怎耐幽思难禁。一生放纵有几回，更值那如花年龄！也羞，也愧、也恨……
寿 亭 唯其如此，更难忘情。（走至贞观藏身的僧房前）此房怎么如此荒芜了！（推门而进。手揽月婵腰，环视僧房。贞观吓得蜷伏于一柴堆草后）月婵，你看，那是什么？（贞观以为被发现，硬着头皮准备站起）是当年我留在墙上的一首言情诗呀！（贞观释然。）
月 婵 哦！岁月如流，墨迹却仍在呀！
寿 亭 （念诵）此去京都过禅院，
心集一境得仙缘。
佛园果然极乐地，
难得净土消遥仙。
月 婵 你呀，写得太露了！
寿 亭 除了你我，谁能解其中真味呵！（欲拥月婵）
月 婵 ……（避开寿亭。）
（张二偕秋红上。听见动静，藏身隔壁另一僧房，侧身偷听。）
寿 亭 冥冥中我总觉得，我们那个孩儿还活在世上，已长大成人！
月 婵 那夜风平浪静，但孩儿放在木盆里，随波漂流，命运难料呵。
寿 亭 （伤感地）你知道，我一无所有，寻找亲生孩儿，是我此生的唯一心愿啊！
月 婵 难得你这一片痴心！只是如何能寻得我们那亲生骨肉呵……
张 二 好象不是赵贞观和那个野和尚的声音？
秋 红 不是他俩是谁！你听，没有声音了，肯定在……快去叫你的朋友来捉奸！
（小沙弥上，悄悄反扣住张二、秋红藏身的僧房。张二拉门不开，惊慌。）
沙 弥 （呼叫）捉奸呀！捉奸呀！（下）
（张二、秋红、寿亭、月婵、贞观皆大惊。）
张 二 （呼喊）开门！开门！我们来捉奸的，怎么锁住我们！
寿 亭 （示意月婵不必惊慌。出门，见无人，示意月婵出。月婵下。）来人呀！
（衙役跑上，寿亭示意，衙役开门捉住张二、秋红。）
张 二 我们是来捉奸的，你们怎么乱抓人？
寿 亭 大胆刁徒，分明是拐骗丫环，纵欲行奸，亵渎佛门净地，还敢狡辩？狠狠与我打！
（衙役杖打张二、张二哭呼“冤枉”。）
秋 红 大老爷，你究竟还讲理不讲理！
寿 亭 胡言乱语，掌嘴！
（衙役给秋红掌嘴。）
寿 亭 押回县衙！（领一干人押张二，秋红下。）
河 得 （上）贞妹，你受惊了。
贞 观 （出，瘫软于河得怀中）河得哥！
第四场 计算
（幕后。继祖伏案课读的剪影。）
（伴唱）晨钟响，幕鼓沉。
春花秋月送光阴。
继祖勤课读。
转眼十八春。
才思动乡间，
两代寡妇情。
呀！守孤寡，育儿孙。
耀门第，传美名……
（灯暗。）
（灯亮。月婵焚香祷告。日月沧桑，已是两鬓斑白，略显老态。）
月 婵 （唱）一柱香，祭天地，
皇天开眼佑张门，
保继祖，赴京考，
中状元，早成名。
（伴唱）呀！赴京考，早成名……
月 婵 （唱）二柱香，祭祖先，
荫庇月婵一片心，
移花计，情无奈，
负重辱，振家声。
（伴唱）呀！情无奈，振家声……
月 婵 （唱）三柱香，祭宏儿，
宥护为娘黄连心。
降罪孽，施惩罚，
赵贞观，小贱人！
（伴唱）呀！施惩罚，小贱人……
张 安 （上）禀老祖宗，事已办妥。莫府台举荐公子京试的信已写好。同时，有一函给老祖宗，嘱交老祖宗亲启。
月 婵 （接信函）张安，你歇息吧。（张安下，月婵展信）
寿 亭 （画外音）短叹长吁对锁窗，
只鸾孤影寸心伤。
夙世已违连理怨，
痴情相如满头霜。
月 婵 寿亭，你真是痴心依旧呵！可你怨不得我呵！我若依你，这贞节牌坊，这皇封匾额，这祖传家业，怎么办啦？
继 祖 （英俊潇洒上）奶奶，我娘她……
月 婵 （冷漠地）怎么了？慢慢说。
继 祖 我娘鸡鸣寺拜佛，归途雨急路滑，失足落入水中……
月 婵 捞上来不就是了。张安已取来莫府台写给京城陶阁老的举荐信，一切准备停当，你就午后启程赴京吧。（从箱中取出一件锦袍，递给继祖）孩子，这是当年你父亲进京赶考时穿过的，你看合身不？
（继祖穿袍，十分合适，高兴地转着身给月婵看。）
月 婵 （唱）说奇怪，真奇怪，
仿佛宏儿现身来。
这相貌，这神态，
俨然宏儿少年才。
难道拜佛佛保佑，
真个积善结善胎？
信也否？真也假？
此中消息费疑猜！
宏儿，你父当年进京，就是你这个英俊潇洒的模样。你这样像你父亲前去，也一定像你父亲一样高中而回。
继 祖 奶奶，孙儿就是不放心娘。我求你一件事。
月 婵 呵？你说吧。
继 祖 我娘青春寡居，一心向佛。求奶奶在河上修一座桥，方便我娘过河礼神拜佛。
月 婵 修桥？这……
（思索地，唱）
小继祖，要修桥，
往事悠悠动心潮。
十八年前悟觉僧，
劝我捐修桥一条。
是巧合？有奥妙？
此中天机费思考……
（白）继祖，这修桥可不是等闲之事。我看你娘在府中照样可以参禅。
继 祖 奶奶，那世间又何必建如许多的寺庙佛院呢？何况修桥还是济世利人的善举呀！奶奶，有句话，孙儿不知当讲不当讲？
月 婵 说来无妨。
继 祖 奶奶，我娘青春守寡，抚育孩儿实是不易。孙儿离家赴京，实在担心我娘，万一再有差错……（双目流泪，又双膝跪地）孙儿走后，就求奶奶修座桥吧。
月 婵 （欲怒，恐伤孙儿心，转而温和）孙儿，你可知道奶奶的苦心？我对你娘是严了点，但寡妇门前是非多，为了张府名声，为了你的前程，奶奶不得不这样做啊！至于修桥之事，等你回来再说吧。
继 祖 （转身一拜）谢奶奶！（下）。
月 婵 （叹息）继祖已大，万一他们母子抱成一团，一旦道破实情，那可如何是好……（突觉心悸头晕）
张 安 （匆匆上）禀老祖宗，大事不好！
月 婵 （惊觉）何事如此慌张？
张 安 张二从云南回来了！
月 婵 （惊立）当年莫知府将他与秋红发配云南，不是死在那瘴疠之地了吗？
张 安 秋红是死了。可张二回来了，像个叫化子，正在门外等着，说一定要见你。
月 婵 （挥手）不见（复坐下）
张 二 （蓬头垢面，衣衫槛褛，跌跌撞撞上）
嫂夫人！
月 婵 赶出去！
张 二 （跪下）嫂夫人！历尽人间沧桑，我已非当年张二。望嫂夫人不念旧恶，我有忠言相告。
月 婵 （鄙夷地）狗嘴里还能吐出什么象牙！
张 二 （环视四周，示意不便。月婵示意张安下。张二站起，低声地）嫂夫人！我已查明，和尚悟觉正是赵贞观的奸夫、继祖的生父！
月 婵 （蓦然站起，又按捺情绪，重新坐下）
哼！还是如此忠言！
张 二 不！不！嫂夫人，我早已服了你，哪里还敢信口雌黄！
月 婵 （沉声喝道）显然是别有用心。来人呀，拖了出去！
（张安等家人上，扭住张二。）
张 二 唉呀呀，嫂夫人，我有真凭实据呵！
（掏出一只绣鞋呈上）嫂夫人，你请看！
月 婵 （端详）怎么是贞观脚上之物？（不动声色，搁鞋于一旁）区区一只绣鞋，何足为证！不知是何处捡来，或是有人从我府中盗出，有意栽赃，也未可知！
张 二 （着急地）唉呀呀，我的嫂夫人呀！
（唱）遇赦归我四处流浪，
每日里凄凄惶惶。
昨日里我偷进禅院，
偷银钱溜进僧房。
忽闻得淫声浪语，
伏床下我细听周详。
原来是贞观秃驴，
僧床上抱颈交欢。
我本想当场抓奸，
却又怕反遭冤枉。
悄悄地偷一绣鞋，
嫂夫人你细看端详……
月 婵 （气怒，急又释然）看来你这些年没有白费，学会编故事了！
张 二 （急极）嫂夫人，你还不信呵！贞观那贱人，当时真象是撵蛋的鸡，交欢的兔，叫春的猫，走窝的母狗，配种的驴……
月 婵 住口！莫污了我的耳朵！
张 二 （颓然）唉呀，嫂夫人，你硬不信，我也无法。但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世上亲情，莫过骨肉。继祖业已长大，且功名有望，万一日后他母子抱成一团，对你不孝，你年迈之人，怎奈他何？嫂夫人，你是何等精明之人，我是替你着想呵！我要是还想对你使坏，何不拿 这绣鞋告到公堂之上？
月 婵 （被击中要害）来人！（张安上）张安，你领二爷到后面更衣，酒饭侍候！
张 安 二爷，走吧。
（张二神气起来，大摇大摆下。）
月 婵 （怒恨交加，掷鞋于地，复用脚踩，唱）
天也不公，佛也不灵，
枉费月婵孤苦心！
行什么善，积什么德。
我要一雪心头恨！
（继祖上，撒娇。月婵恍惚，以为是张宏，搂住大哭）宏儿，宏儿，你是显灵来了吧。你别怨恨娘，娘，帮你杀那奸夫淫妇，报仇雪耻！那黑心的张二也回来了，告诉娘，怎样把他们都除掉？告诉娘吧，宏儿！）
继 祖 （由惊呆转焦急）奶奶！奶奶！我是继祖呀！（月婵从恍惚中清醒，继祖为之揩泪）奶奶，你是想我父亲想疯了吧。孙儿也想念父亲呀！
月 婵 好孙儿，你想知道父亲的事情吗？
继 祖 当然想，我早想问问父亲生前情况，怕奶奶伤心，总不敢提起。
月 婵 真是孝顺孩子，和你父亲小时候一样。坐下吧。孩子，我告诉你：你父亲从小知书达理，才华横溢，十八岁就中了进士，可惜二十岁就被人害死了！
继 祖 （倏地站起）你以前不是说父亲是病死的吗？
月 婵 唉，那是你年龄小，怕吓着你。现在，我想是你替父亲报仇的时候了！
继 祖 奶奶，我一定给父亲报仇！
月 婵 好，好！不愧奶奶呕心沥血抚育你十八年。哈哈哈！宏儿，你听到了吗？你理解为娘的一片苦心吧！（狂笑，声音充满杀机。少顷，复又放声大哭。）
继 祖 奶奶，孙儿不好，惹你伤心了。
月 婵 （复冷静）好孙儿，奶奶吓着你了吧。
继 祖 （摇头）奶奶，那害我父亲的仇人是谁？
月 婵 嗯！（沉思）好孙儿，眼下赶考要紧。等你功名成就，奶奶自会告诉你一切，今天是黄道吉日，你就赶去州府，莫府台还有事向你当面交待。明天就从州府直赴京城吧。（向内）张安，速去备马，侍候小少爷赴京应试。
张 安 （幕后应声）是。老祖宗尽管放心。
继 祖 待我去向母亲辞别。
月 婵 算了吧。你去辞别，你娘又哭哭啼啼，冲散了彩头。
张 安 （牵马上）马已备好，少爷，就启程吧。
继 祖 如此，孙儿就告辞了。我娘之事，还请奶奶费心。
月 婵 放心吧，我自会着人细心侍候你娘。你要一路当心，早传佳音。（送出门外，凝望继祖远去。）
张 二 （衣新酒足，兴冲冲上）嫂夫人！
月 婵 又有何事？
张 二 （讨好地）知恩不报非君子。嫂夫人诚心待我，我为嫂夫人献上一计。
月 婵 嗯？
张 二 我从云南带回一包毒药，入口以后，无中毒迹象，七日而亡。你设法让那秃驴与小贱人赵贞观喝下去，等继祖回来，你就再无后顾之忧。此事也只有你知我知，天知地知。（呈上毒药）。
月 婵 （接过毒药）真有如此神效？
张 二 不信？可挑一丁点儿，用一只狗试一下。
月 婵 好！来人啦！（家人上）服侍二爷将此药吃了。
张 二 （大惊）你……
月 婵 我就用你这条癞皮狗试一下此药灵不灵！
张 二 你……柳月婵，贼淫妇，我跟你拼了！
（扑向月婵，被家人扭住。）
月 婵 哼！捆起来，送到莫府台那里，告他投毒害命，请府台大人严加惩处！
张 二 哪个莫府台？
月 婵 当年发配你往云南的知县莫大人，如今升了知府！
张 二 莫寿亭！哼！柳月婵，我告诉你，只要他莫寿亭再敢动我一根毫毛，老子就到皇帝老子那里，连他莫寿亭和你一起告！
月 婵 哼！你纵有这个狗胆，也没有这个本事，带下去！
（家人拉张二下。梅香扶贞观持兜肚上。）
贞 观 继祖我儿！
月 婵 大呼大叫，成何体统！
贞 观 （恭顺地）婆母，我替继祖缝了一个兜肚，以防着凉，还从悟觉大师处求了一个护身符，特来送孩儿赶考。
月 婵 何时到寺里求符？
贞 观 就是昨日。
月 婵 昨日？哼！用不着了，继祖早登程了！
贞 观 呵，他就走了？（一阵晕眩）他怎么不来向我辞别？
月 婵 他给你留下话来。
贞 观 我儿讲些什么？
月 婵 你儿说，三从四德，金科玉律，既为人母，莫失其仪！
贞 观 （疑惑）这是我儿的话？
月 婵 你儿说，从今以后，莫进寺院，闭门思过，终老其身！
贞 观 这，不可能是我儿子说的。
月 婵 那就等你儿归来亲口对你讲吧！你儿不在家，你要管住自己的脚，莫要再过河丢失了鞋子！（将绣鞋重重甩于贞观面前。）
贞 观 （惊悸，复冷静，一改柔弱之态，逼视月婵，话外有音）儿媳一时不慎落水，被冲走了鞋子。但愿婆母你过河永不湿鞋！
（月婵惊愕。）
第五场 魂断
（音乐、鞭炮声中幕启。二幕前，兵丁、衙役高举“昭阳张继祖”、“状元及第”、“一甲第一名”旗牌，浩浩荡荡过场。）
（伴唱）鞭炮响，报凯旋，
身登龙门喜讯传。
十载寒窗苦，
一步青云天。
衣锦归故乡，
平生好梦圆。
好梦圆，梦难圆，
福兮祸兮一脉连。
（灯暗。二幕开，鸡鸣寺禅房。）
河 得 （打坐凝思，唱）
心事沉浮久，
入定参禅难。
想贞妹，十年一聚首，
绣鞋不见心难安。
喜孩儿，金榜夺魁首，
父子无缘也枉然。
叹自身，黄卷伴青灯，
茫茫寂寞空空山。
梅 香 （急上，敲门。河得惊觉，开门）悟觉大师，大事不好！我家少爷高中状元回来，老夫人对他说，你和少夫人淫乱不贞，败坏张府声誉，今夜要把你毒死，然后火烧寺院。少夫人要我告诉你，连夜远远逃命去吧。
河 得 （惊悸，复平静）呵！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这一天终于来了！你家少夫人呢！
梅 香 幽禁后院，形同囚徒。
河 得 事已至此，我还逃什么呀！我当先走一步，九泉之下恭候你家少夫人了！
梅 香 大师，那可万万使不得！（梅香推河得逃）
河 得 （不动，反推梅香）你快离开这儿吧。
张 安 （偕家丁上）将他两个给我拿下！
河 得 青天白日，何故抓人？
张 安 嘻！你这秃驴淫僧，拐骗我府丫环，怎说无故？
梅 香 他何尝拐骗我，我是有事而来。
河 得 呵，梅香，中了他们打草惊蛇之计了！他们要害你我，保住张府清誉，用心好狠呵！我死而无憾，只是苦了你呀！（闭目等待处置）
张 安 将秃驴和梅香乱棍打死！
梅 香 （哭骂）你们冤枉好人，我要告你们！
（家丁捆住河得、梅香，挥棍欲打。）
贞 观 （披头散发闯进）住手！
张 安 夫人！
梅 香 少奶奶！你怎么来了？
河 得 贞观！
贞 观 张安，梅香是我派来的。天大的事，我一人承担，与她无关。来吧。棍子朝我打！
张 安 少奶奶，你……
贞 观 将他二人放了！
张 安 少奶奶，这可都是为你好呵。
贞 观 既为我好，那就放了他们！
张 安 没有老夫人与状元爷之命，老奴有天大的胆也不敢放人。
贞 观 张安，有我在此，看谁敢动他们一根毫毛！
（继祖着官服，灯饰导引上。）
张 安 少爷，你来得正好，你看……
继 祖 娘亲！你让孩儿怎么说呢？
（唱）娘亲以身护贼囚，
百感交集到心头。
含辛茹苦十八载，
你给我多少慈爱多少温柔；
晨香暮祷守清节，
你让我多少敬重多少忧愁。
唯愿娘亲常欢笑，
唯愿娘亲常添寿，
金榜题名扬眉日，
唯愿娘亲富贵久。
谁知平地起风波，
你给我多少惊愕多少愧羞；
鲜廉寡耻坠下贱，
你让我多少愤怒多少恨仇……
（搓手踱步）罢！罢！母亲呀，你让开吧，待孩儿处置这可恨的贱秃驴！
贞 观 （痛心地）秃驴，秃驴！孩子，你可知他是什么人？
继 祖 （疑惑地）他，我……（挥手示意，仆众退下）他是佛门不守清规的一个淫僧，与我何干何涉？
贞 观 孩子呵，事已至此，为娘也顾不得羞惭，只有捅破这层纸了！（推继祖至河得面前，凄厉地）他是你的生身之父呵！
继 祖 （惊呆）母亲，你难道疯了！我的生身之父是进士张宏呀！
贞 观 孩子，他千真万确是你亲爹呵！
（唱）娘和他，青梅竹马心相印，
他和娘，两小无猜情意深。
进士张宏染沉疴，
娶我冲喜进张门。
张宏花烛初夜死，
娘与他空有夫妻名。
未嫁时，娘已许身怀我儿，
柳月婵，移花接木续门庭。
你爹初衷苦不改，
削发为僧入空门。
朝朝暮暮心系你，
盼你长大早成人。
为治病，替你挖药折臂断，
为功名，辅你课读晨复昏。
黄犊舐儿熬日月，
花开花落苦伶仃。
而今泪眼对泪眼，
亲生老父你……你何时认？
继 祖 （唱）娘亲一席话，耳畔响惊雷，
潮水决堤浪涛飞。
也曾记，他嘘寒问暖呵护人，
也曾记，他循循善诱细教诲。
又谁知，世事弯弯曲曲绕，
又谁知，人生九曲黄河水，
待要上前把爹叫……
（继祖眼中含泪走向河得，河得含笑盈泪期待。）
贞 观 （惊喜）快叫亲爹吧，孩子！
继 祖 （倏然停住，续唱）权衡轻重气已馁！
（扭头）若认他，家丑外扬门庭辱，
若认他，十八年苦读付流水，
若认他，前程功名一朝毁，
若认他，大梦一觉是变非！
（柳月婵悄悄上。）
继 祖 （突然声嘶力竭呼叫）不，不！我的亲爹是张宏，决不是他！
（河得怆然闭上眼睛，颓唐欲倒。）
贞 观 （惊悸）孩儿，娘的话你不信，你问你奶奶吧！（怒指柳月婵。）
月 婵 贱人，一派胡言！
贞 观 （指河得）孩儿，你仔细看，你象哪个呵！
月 婵 （指河得）孩儿，凡见过你爹的人，都说你是我宏儿转生了！
贞 观 （气极）你！我三月十五日进你张府，为何十一月未到就生下继祖？
月 婵 八月早产，何足为奇！
贞 观 为人昧了良心，是要遭报应的！
月 婵 孙儿，此事刘媒婆可以作证。张安，传刘媒婆！
张 安 （应声上）状元爷，老奴可以去了么？
继 祖 磨蹭什么？快去！（张安下）
月 婵 （唱）传证人将贱人置之死地，
贞 观 （唱）恨媒婆心狠毒信口雌黄。
继 祖 （唱）但愿得祖母言句句是真，
河 得 （唱）但愿得刘媒婆细说端详。
张 安 （带刘媒婆上）媒婆带到。
媒 婆 （佝腰蟠首）老夫人，深夜唤老身何事？
月 婵 刘媒婆，你说实话，我孙儿继祖生父是谁？
媒 婆 这……又翻啥陈年旧帐？
月 婵 （稳操胜卷）快说，不要隐瞒，一切有我做主！
媒 婆 那……袖筒里塞棒槌，我就直出直入了！
（环视众人，见月婵得意，贞观不安，梅香暗啐唾沫，河得两眼望天，继祖紧张盯视）状元公呵，恕老身不恭了，你的生身之父就是——
众 人 谁？
媒 婆 （直指河得）他！
（继祖楞住，河得感激，贞观惊喜。）
月 婵 （恼怒）刘媒婆，你老糊涂了吧？你当年是怎么说的？
媒 婆 以前怪我昧了良心！状元公，实话对你说了吧！你娘当闺女时就和赵河得相好，怀上了你。后经老身保媒，嫁到张府冲喜。未曾圆房，公子张宏就一命鸣呼……
继 祖 啊呀呀！（羞愤攻心，晕倒，张安扶住。）
月 婵 （怒斥媒婆）好你个破嘴乌鸦，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来人，拉下去，割掉舌头，看她还胡说八道？
媒 婆 我这一辈子只说了这一回真话，就惹了大祸，可见这世上实话是说不得的呀！
（家丁拉媒婆下。）
河 得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贞 观 刘妈妈！（追过去，月婵拉住。）
月 婵 哼！贱人你别以为得计！
（唱）我设计为你保名节，
我设计为儿保前程。
你理当自重并自爱，
你理当送儿路青云。
丑张扬上蒙欺君罪，
乱闹腾下负众人心。
叫继祖冠带蒙污垢，
叫张家何以保名声！
（怒呼）来人！（唱）拉回去禁闭圣节府，
永不准再出后院门！
贞 观 （倔强地唱）孝顺儿真相已大白，
快松绑放开你父亲！
继 祖 （惶急地）母亲！你难道真要毁了张府，毁了自己，毁了孩儿！你为何不以奶奶为榜样，贞德懿行，树一代风范，传万世楷模？
贞 观 （惨然）孩儿，你要为娘仿效奶奶？
继 祖 果能如此，孩儿大幸！
贞 观 你说她是一代风范、万世楷模？
月 婵 （自豪地）自有事实可证！
继 祖 天下自有公论！
贞 观 （狂笑）哈哈哈！事实可证，天下公论，你且往那边僧房里看——
月 婵 （大骇，急呼）她疯了！张安，拉住她！
（张安欲拉贞观，贞观一记耳光将其打退。）
贞 观 （幽幽地）婆母！你新寡之后，不正是在这里与现任府台、当年书生莫寿亭吟风弄月、播云布雨，还曾生下一子吗！
月 婵 贱人！你竟无中生有，恶意中伤……
（急怒攻心，晕眩欲倒，张安扶住。）
贞 观 （冷笑）祖儿，你去看吧，那壁上还有莫寿亭题诗为证。
河 得 继祖，我背给你听罢：
（唱）此去京都过禅院，
心集一境得仙缘。
佛园果然极乐地，
难得净土逍遥仙。 
月 婵 打！打死他！（挥棒击向河得，贞观挺身拦住，月婵趔趄欲倒。）继祖，还不动手！（继祖迟疑不决。）来人呀！（众家仆上）给我乱棍打死这秃驴！
（家丁挥棍，莫寿亭上。）
寿 亭 住手！（注视河得）
月 婵 莫大人，你！
（寿亭示意月婵喝退家丁。月婵狐疑，示意众家丁下。）
寿 亭 （对月婵私语）月婵！悟觉正是我们的儿子。这是当年从河上盆中抱起他的姓赵的郎中给我看病时，聊出来的。悟觉俗名赵河得，河中得来之意。他因婚姻错讹，便削发为僧了。
月 婵 当真？
寿 亭 （取出红兜肚）这是你当年系在孩子身上的证物呵！
月 婵 （接过兜肚细看）天啦！（跑向河得，失去理智，抱住河得）儿呀，我的儿呀！
（唱）叫一声心肝儿泪如涌泉，
多少回梦见儿长夜茫然，
多少回祈神灵保佑儿身，
又谁知孤苦儿就在眼前。
（晕晕然依在河得身上。）
河 得 （轻声惨呼）娘呵，你真是我的娘亲么？！
贞 观 （走近月婵）圣节夫人，我的婆母，我们原本是至亲的婆媳呀！
月 婵 （愣住，凄惨地）报应呀、报应！
继 祖 （捶胸顿足，沮丧颓唐）原来，一切都是骗人的，我还有何脸面去做官呵！你们闹吧，闹吧，闹个名节丧尽，乌烟瘴气，你们……
寿 亭 状元公，事已至此，急也无用！老夫居官半世，看得多了。这世上的事，无非是人间哄帝王，天庭哄玉皇。只要哄得好，照样升官立牌坊！
继 祖 大人的意思是……
寿 亭 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我看啦，和尚还是和尚，你娘还是你娘，你照样去当官。老夫人也息息怒，我还是你通家世好，全当什么事也没有发生。状元公，意下如何？
继祖 这个嘛……
贞 观 不，不！我要河得还俗，堂堂正正做夫妻。我要扒掉贞节牌坊，砸掉贞节匾！
月 婵 （渐清醒）你不要得寸进尺！张府的一切，不能就这样毁掉！
继 祖 （跪求）母亲，你就给孩儿留点颜面吧！你就忍心看着孩儿落个欺君罔上、身败名裂的下场！母亲，你答应孩儿吧！孩儿愿意在河上修一座桥，方便你烧香拜佛，两岸来往！
月 婵 （刺激地）桥？桥！桥！好呵，好儿子，好媳妇，我堂堂圣节府邸，要为你们修一座私通之桥呵？
寿 亭 老夫人！牌坊扒不得，匾额砸不得！这修桥，倒是个既可保全名节、又可修补残梦的主意呵！
月 婵 你也赞成修桥？哈，哈，哈！天呀，叫我怎么办啦！
（唱）柳月婵呀怎么办？
怎么办呀柳月婵？
不修桥，
儿女梦，梦难续，
惨淡月，月难圆；
修了桥，
对祖先，面有愧，
对皇封，心难安！
呵！当年立下青云志，
早岁哪知世事艰。
数十年，大厦将倾独木支，
风雨飘摇挽狂澜。
保名节，割爱忍痛青春老，
形单影只五更寒。
实指望，荣华富贵传子孙，
府第昌盛日月长。
又谁知，贞节牌坊贞节匾，
骨肉分离一梦残。
一家三代受煎熬，
梦醒方知做人难。
民女守寡苦中苦，
官宦孀居更难堪。
甘懦弱，家业倾败名节毁，
强支撑，战战兢兢刀尖上站。
做什么贞节夫人女须眉，
盛名之下血泪斑斑。
到头来，伤痕累累心憔悴，
是是非非任人看。
今生已误心也枯，
（触柱，晕倒。众惊慌，围住。）
继 祖 奶奶！
贞 观 婆母！
寿 亭 （抱住）月婵……
月 婵 （悠悠醒转，唱）长恨千古泪阑干！
（对寿亭）来生愿为比翼鸟，
自由翻飞任往还……（在寿亭怀中死去。）
寿 亭 月婵！月婵！……月婵呀，世事无非如此！你一个精明人，何必如此认真啊！
张 安 （急匆匆上）太太，老爷！大事不好，张二逃去京城告状，请来圣旨，已到门前。
（满台愕然，呆若木鸡）
张 二 （得意洋洋上）历尽劫波春风在，京城请得圣旨还。
（锦衣校尉鱼贯而上。）
画外音 皇帝诏曰：今悉新科状元张继祖，昭阳知府莫寿亭，僧人赵河得偕柳月婵、赵贞观婆媳，践踏纲常，伤风败俗，欺君罔上，罪不容赦，即刻发配张继祖云南充军，其余人等，即赐白绫就地自裁，以儆效尤。钦此！
（满台一片混乱。）
众 不，不，不能这样，不能这——样——！
张 二 别嚎啦！有什么能与不能的！皇帝老子要的是帝业昌盛，国运亨通，容得你们这些凡夫俗子有伤风化辱没朝庭吗？叫你们就地自裁，是免了你们临死之前去当众出丑。你等赶快谢主隆恩吧！
画外音 皇上有令，赐张二御酒一坛，以示褒奖。
张 二 （欣欣然至台侧接过御酒，喝酒）谢主隆恩！啧啧！好香！（一饮而尽，步履踉跄，不可一世地）贱淫妇！野小子！狗官！骗子……怎么样？！知道我二爷的厉害了吧！（众人怒目而视，张二忽觉心腹绞痛，力不能支）怎么这酒……
寿 亭 张二，这是鹤顶红！怎么样，喝出点味儿来了吧！
张 二 什么？鹤顶红！……哎哟！……
寿 亭 是啊！皇帝老子要的是帝业昌盛，要的是忠厚本分，唯命是从，要你这种贪得无厌、得志张狂的狗盗鼠窃之辈吗？那岂不要闹得国怒民怨、翻了他的金銮宝殿？哈……
张 二 哎呀，皇帝老子，我没有骗你，你怎么反倒要我的命，骗我啊！（七窍流血倒地而死）
画外音 时辰已到，从速自裁！
校 尉 呵——！
（钟鼓齐鸣，虎吼狼嚎，白绫从天而降。）
众 苍天啊——！
（灯暗。）
（伴唱）都说人生是曲戏，
恩恩怨怨喜亦悲。
历尽劫波沧桑改，
惊回首，
兴衰荣辱难品味！
（灯光复明，满台凌乱不堪，人去台空。）
（大幕徐徐落下。）
（剧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