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抓阄(阳戏)

根据张乐天《抓阄养父》改编
这是一出新编家庭伦理悲剧。风烛残年的古稀老人被妯娌们推来推去。谁也不愿赡养老人，生怕自己吃亏上当，因此，围绕养父，三次抓阉……
地 点 冬村。
时 间 从前。
人 物 钱木佬——一单身老人。 阿福——钱家大儿子。
萍 萍——钱家大媳妇。 阿禄——钱家二儿子。
娟 娟——钱家二媳妇。 胡雄——萍萍的父亲。
胡 氏——萍萍的母亲。 张快——七品县令。
阿 孝——衙役甲。 阿顺——衙役乙。
第一场 一抓阄
（舞台左可见贴有福字的楼房；右有贴禄字韵砖屋；中间是破茅房，乃是钱老汉的居住之所，仅有一桌二椅，桌上有一只大海碗。）
（漫天大雪，寒风潇潇。木佬背柴，步艰腿重地在伴唱声中上。）
（幕后伴唱）
大年三十岁暮天，瑞雪纷飞兆丰年。
千村万户庆团圆，钱老汉衣薄衫单、荒郊拾柴步蹒跚。
木 佬 （唱）老汉我住冬村名木佬，年过七十人潦倒。
腰酸腿疼力不济，风烛残年形枯槁。
想当年日夜勤织好老伴，生下两男归西早。
盼儿兴旺创家业，挑塌了肩膀累弯了腰。
到如今大儿阿福当地保，有钱有势添宝宝。
小儿阿禄发大财。造房娶妻快活又逍遥。
原指望一家老小常相守，那晓得儿子将老子一边抛。
没奈何一家分成三家住，只落得木佬依然是孤老。
（放柴进屋。）
（两房儿媳欢天喜地的出来贴大红窗花，见老汉却视若不见，各自回屋。）
木 佬 （从衣襟中取出一只冻山芋）说我无福气，我却有福气，今天捡柴捡到一只大山芋。山芋啊山芋，就是大年三十有余有余！真是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啊！嘿嘿，一人吃饭全家饱，三十夜吃饱饱一年。
（唱）白皮山芋个头大，胜过鱼肉和鸡鸭。
填饱肚子不怕寒，吃剩半个请菩萨。
（木佬啃冻山芋，居然啃掉一颗牙。“哎哟！”）
冻山芋，没啃着，啃落牙齿不用拔。
牙是那父精母血天地造，且受木佬我这一拜。
养育之恩大如天，我是万万不能把你来抛下。
（木佬撕下一角衣襟把牙包好，放在桌上的大海碗中，山芋滚地。哼，山芋呀山芋，恨不得把你脚下踩，慢——！我这肚子里头叽哩咕噜，咕噜叽哩等打发。（捡起山芋，细细观看）哎哟，老天爷，这只山芋是只白皮红心的大山芋，又是个好兆头哇。看起来，明年的日子，一定会像红心山芋一样，更加的红红火火。这样的好彩头，一定要给两房儿媳沾沾喜气。对对对，我得给大儿子阿福分一份，再给小儿子阿禄留一份。
（木佬用砍柴刀将山芋分成三份，用红纸包好两份。）
阿福、阿禄，阿爹给你们分红包了。（无人应答）嘿嘿，大年三十，老酒吃多了，都困着了。红包放在桌上，一个人家一份，你们自己来拿吧！（拿着另一份山芋欲啃不能，将它裹在怀里，似吟非吟地）不管有钱无钱，抱个山芋过过年。（下）
娟娟拉阿禄上。
娟 娟 阿禄，刚才老头子说些么子？
阿 禄 觅听清楚。
娟 娟 我可听得清清楚楚，老头子给我们分红包哒。
阿 禄 喏，有好处的事情，你就听得清清楚楚，一字也不漏，要是……
娟 娟 要是有好处，我就是顺风耳；要是觅得好处，我就是聋子的耳朵——
阿 禄 配相。
娟 娟 对呀，阿禄，你讲话真是长进得多哒。
阿 禄 哎，先去看看，阿爹给我们分的是什么好东西。（打开红包）
娟 娟 山芋，老头子过年给我们一块山芋，想得出，脑壳有毛病。（欲扔）
阿 禄 慢！你脑子才有毛病呃，阿爹他大年三十就吃这个？……
（夫妇二人相视愕然。）
阿 禄 哎！阿爹活成这个样子，实是在看不下去，阿娟，我们……
娟 娟 又来哒，又来哒，要由我们抚养他，是不是……
阿 禄 娘子，你同意哒？
娟 娟 去去去，老头子又不是你一个儿子，么子事要我们养？
阿 禄 娟娟！
娟 娟 不过，让老头子吃点用点倒也无所谓。出点钱我决不心疼，可是尽了孝心，老大屋里不见情，还以为我们拿了老头子好多好多的好处，冤枉官司可吃不消的。好人是做不得的，不是还有你哥哥嫂嫂吗？
阿 禄 有道理，养个把老人无所谓，不过作好事没好报，不行不行，还是两家合起来养，反正来个半斤对八两。
娟 娟 养老的事，你要先看你哥哥嫂嫂的苗头，他们养一日。
阿 禄 我们就养一天。
娟 娟 他们养一年。
阿 禄 我们不能超过三百六十五天。
娟 娟 对对对，这样的事情千万不能沾人家的面子。
阿 禄 当然当然。
娟 娟 慢！老头子真的连一点银子都没有？要是他留有后手呢？
阿 禄 娟娟你想想，阿爹他——
（唱）不做生意不做官，祖上没有财产传。娶你聘金三百两，一身积蓄早用完。
娟 娟 你呀！比你家老头子还要刁！
（唱）这年头个个滑头人人刁，老实人要被人嘲笑。
你爹他平日多勤俭，总有银子多和少。
有朝一日分家私，一分一厘要计较。
哪怕是茅屋上头一根草，也能引火把锅烧。
不管东西大与小，都要平分不能差分毫。
阿 禄 晓得了。
娟 娟 去，把他们喊出来。（将山芋又用红布包好）
阿 禄 阿哥阿嫂……（阿福屋里没有动静）大哥大嫂，今天阿爹又给我们分东西了，你不出来，我就对不起了。
萍 萍 来哒，来哒也！（阿福双出）哎哟，阿禄叔叔，阿娟妹妹，年三十吃得酒足饭饱，跑到破茅屋喝西北风啊！
阿 福 （唱）与萍萍结良缘欢度数年，
萍 萍 （唱）吃不忧穿不愁快活安闲。
阿 福 （唱）更喜欢去年又把男儿添，
萍 萍 （唱）唯有这老不死的东西讨人厌。
阿福，你说这老东西叫我们来，能有么子事？
娟 娟 好事好事，大天的好事。大哥大嫂，对不起，我们是先来一步，阿爹今天给我们分红包了。
萍 萍 红包在哪里，红包在哪里呀？（一把抓起两个红包）哎哟，你们早就来了，死老头子老糊涂了，有什么好事，应该先和我们大房商量，什么事情都得分个尊卑长幼。（打开红包，大为失望，将山芋朝茅屋外扔去，阿绿扶木佬出门，正巧被击中额头）
萍 萍 啊！山芋，真是触霉头。
木 佬 不是你触霉头，是山芋打中了我的额头！
（阿福急忙上前掩饰窘境。）
木 佬 不要紧，不要紧，这叫打发打发，大家发。
阿 福 阿爹，你叫我们来，有么子事？（木佬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阿 禄 其实呀，也没有什么大事。就是阿爹年纪大了，这些天腰酸背疼，连饭也吃不到嘴，大年三十只吃这个冻山芋。想来想去，阿福，不能让他一个人住。让他搬到你们的家中去住。住在一起，万一有个三长两短的也好照应照应。
萍 萍 住我们家？
娟 娟 当然。有什么好事，应该先和大房商量，什么事情都得分个尊卑长幼呀。
萍 萍 阿爹也！
（唱）到我家养老好是好，我们理该尽孝道。
可是现在不方便，宝宝太小日夜闹。
大房儿媳来养你，二房弟妹难尽孝。
街坊邻里知道了，取笑我们太霸道。
阿禄家里条件好，阿娟心细手又巧。
送个孝子二房做，你还是阿禄家中去养老。
娟 娟 哎呀爹爹呀——
（唱）到我家养老也是好，穿吃不愁乐逍遥。
养儿防老理应当，养小敬老人人知晓。
只不过手指也分大和小，贤德嫂嫂她是天下第一孝。
木 佬 这么说，你们两家是在争着养我呀，想不到我木佬真是个有福之人。
萍 萍 哎呀阿爹呀！
（唱）夜半宝宝会哭闹，吵得你呀难睡觉。
阿禄家里正清闲，安享晚年无人吵。
娟 娟 啊呀，我们怎么比得上你地保家哟。
萍 萍 啊呀，他呀一个芝麻绿豆官，一天到晚忙东忙西，哪有时间服侍老的？
阿 福 啊呀，好了好了！
阿 禄 吵什么？阿爹，你从小就对阿哥好，说他听话，说他知书识理，说他有出息，这次么……
萍 萍 哟，叔叔真会说话，可不要忘记了，分家的时候，阿爹可是最心疼你，抬举你啊！
木 佬 唉！好了好了，老汉今年七十岁了，还能在这世上活几年？算了算了，不要为了我，伤了你们的和气，我不为难你们了。
（欲进屋，福拦住。）
阿 福 （唱）阿爹一生勤操劳，如今应该享福了。
愿住谁家自己挑，啊哟——
（被萍萍狠狠拧了一把。）
娟 娟 （见状暗笑）嘻……
阿 禄 （明知故问）阿哥，你怎么了？
阿 福 没什么没什么？（接唱）一只蚊子将我咬。
木 佬 蚊子，哪里来的蚊子？
阿 福 嘿……阿梦，还是你自己说吧。
阿 禄 阿爹你说，大哥他地保老爷家条件好，你应该住在他家享福。当然，你如果实在想住我们家的话，那也无妨，啊呀！
（被娟娟暗捅一拳。）
木 佬 阿爹我年纪大了，年纪大了，腿脚总归不大方便。唉，难得你们有如此的孝心，我看是不是……
娟 萍 怎么样？
木 佬 就轮流到你们家里住，每家一年。
娟 娟 一年？！太长了。
萍 萍 一天倒无所谓。
木 佬 一天？我搬家也来不及。
萍 萍 对面李老太太不是一天三搬家吗，早饭老大家吃，中饭老二家吃，晚饭到老三家用。阿爹你也可以跑过来，颠过去呀。
阿 禄 阿爹吃得消吗？
萍 萍 让老人家活动活动，消消食，吃得多，免得消化不良！
阿 福 你——
萍 萍 我这叫实话实说嘛。
阿 禄 阿爹，我看就每家半年一轮吧。
木 佬 半年？也好。那我就先去……
萍 萍 （急忙打断）阿爹哎！
（唱）你先到他家住一阵，到时我准把你来迎。
木 佬 也好。
娟 娟 （唱）你先去他家住一阵，到时候我来把你迎。
木 佬 （唱）不要请啊何用迎，都是骨肉一家人。
先住后住都一样，又何必推三推四推不清。
娟 娟 这可不一样，万一……
木 佬 万一？万一什么呀？
萍 萍 阿爹，她是说，你是风烛残年之人了，万一半年之中你双腿一蹬，眼睛一闭，那她就吃亏了。（阿福将萍萍喝住）
阿 禄 （打圆场地）阿爹，依孩儿之见，这先住后住么，应该是依大落小，先大后小，才是合情合理。
萍 萍 啊呀阿禄叔叔呀，你这话就没有道理了。今天要先大后小，那么分家的时候抓阄为么子先小后大，反而让你先抓阄？
阿 禄 抓阄？嗳，这法子不错。我看今天也这样吧，我们也来抓阄，谁抓到阄就先住到谁家。碰运气，抓到抓不到，先养后养都是碰运气，大家都无话可讲。
萍 萍 行，抓阄。
娟 娟 好，抓阄！
木 佬 阿福，你怎么讲，这先养后养还要抓阄？
阿 福 阿爹，这抓阄么，不是我们不肯养你，而是说明公平合理，这没有什么稀奇的。
木 佬 好不稀奇呀！
（唱）抓阄养父好稀奇，自古没人来提起。
小时候兄弟俩事事争先恐后，
今日里挖空心思推三阻四往后移。
可叹我怎忍心让兄弟伤和气，
我只得忍气吞声装装糊涂把儿依。
（捧出大海碗，用红纸一阵包裹）好，你们来看，这祖传的大海碗之中，有两个红纸团，一个纸团是空的，还有一个纸团中，有我刚才啃冻山芋时啃脱的一颗老牙齿。谁要是抓到一颗老牙，就先养我这个老头。来来来，你们来吧！（将碗顶在头上）阿福阿禄，请！
萍 娟 慢，到底你先抓还是我先抓？
娟 娟 我们来剪刀拳头布。
萍 萍 好！（俩人“剪刀拳头布”难分胜负。）
阿 福 阿禄，这是我们兄弟间的事情，干脆，我们划拳定胜负。
阿 禄 一言为定。
阿 禄 阿爹，你等着！（俩兄弟划拳，又是久比不决。木佬支撑不住，跪倒地上）
阿 福 天啊，这又不是抓生死阉，你们愿抓就抓吧。
阿 禄 （实在看不下去）到底谁先抓？你们不抓我来抓！
（萍萍阻，阿禄忿忿下。萍萍示意阿福下。）
萍 萍 阿爹呀，不过，我有句话可要讲清楚。
木 佬 都是自家人，有什么话就直爽点。
萍 萍 那我就巷子赶猪—驾直了！
（唱）若是我抓到了有牙的阄，丑话可要说前头。
吃我的饭带我的儿，白天晚上不离手
木 佬 老汉带大了他们两兄弟，再带一个孙子我也是愿意的哟！
萍 萍 还有呃！
（唱）衣服棉被自己洗，吃饭可要分先后。
木 佬 啊？连吃饭也要分先后？
萍 萍 当然。我来问你，他们俩兄弟小的时候，是他们先吃饭？还是你先吃饭？
木 佬 当然是让小儿先吃饱了老汉才最后吃。
萍 萍 是么，现在我们全部是小的，论年龄总归是你大，那么也应该呀……
（唱）饭桌上我们先张口，你在一旁把孙儿逗。
待到我们吃饱后，剩余的饭菜也足够。
还有那田里地里做帮手，起早带晚不要把懒偷。
木 佬 唤，起早贪黑一辈子，从来不知什么叫偷懒。媳妇你放心吧。至于这剩菜剩饭嘛……老汉早已吃惯了，无所谓呀。
萍 萍 还有啊！
（唱）家中所有大小事，不要自作主张去应酬。
见亲人来会朋友，无需你来多开口。
早晨鸡啼把地扫，扫完地将那马桶倒。
马桶倒了抱宝宝，抱宝宝不准他哭只许笑。
只许笑中午不要睡午觉，到晚上麻将桌前度良宵。
我与牌友有深交，一个关系一座桥。
你在一边侍候好，倒茶敬烟要乖巧。
这点要求不算高，你做得到还是做不到。
木 佬 这些事嘛，不算太难太重，老汉我会做的尽力做，这不会做的嘛，学着去做。
萍 萍 （唱）你的态度还算好，现在只好抓阄了。
娟 娟 慢！我也有话说在前头。
木 佬 （一惊）啊！都是一家人，小媳妇有话，但讲无妨。
娟 娟 阿爹！
（唱）不要你来抱宝宝，也不要你把马桶倒。
阿爹你七老八十年事高，千万注意腿和腰。
中午也可睡午觉，三餐不用你去烧。
阿爹呀我的要求不算高，简简单单就两条。
我想买一窝小猪苗，你每天在那猪窝里泡。
木 佬 养猪养猪，没得大富有小富。老汉愿意帮你们喂养几只白胖胖的猪，到年底，也可多赚几两银子。
娟 娟 对！
（唱）猪无青草不长膘，草要鲜嫩茎不老。
每日里挑割两担不算多，到夜里猪棚安身睡大觉。
这第二件事情嘛，就更加的简单，更加的容易了。
（唱）媳妇我玉立亭亭面貌俏，骨格清新人夸耀。
在人前你切莫将我媳妇叫，有你这养猪的公爹人耻笑。
木 佬 这……唉！好吧，老汉懂了。
娟 娟 （唱）老头子件件依从不违拗，
萍 萍 （唱）没办法现在只有抓阄了。
（俩媳妇在乐声中同时抓阄，同时打开，牙落在萍萍手中……）
萍 萍 （懊恼地）牙……牙呀牙，你这个断命的老牙！
娟 娟 嫂嫂，还是你们的运气好，我们要抓还不到呢。
萍 萍 嘿！就算我们多养了一个儿子！（愤怒地扔掉牙）
木 佬 （惊）什么！你……你说什么？
娟 娟 她说呀，就算她多养了个儿子，嘻……
萍 萍 哼！
（音乐。全场灯光全暗，一束冷光洒向发木的木佬，他颤抖着捡起牙齿。）
（幕后合唱）
风前残烛冷雨淋，瓦上薄霜烈火焚。
欲哭无泪泪已干，欲诉无言言难尽。
木 佬 （唱）儿媳们抓阄我抓心，拾起门牙带血吞。
常言道世上当数骨肉亲，却为何咫尺犹隔门千层。
人逢佳节倍思亲，顿想起我那同床的薄命人。
想当年老伴身有孕，惊喜交加睡不宁。
儿未生下先取名，一福一禄慰双亲。
儿未懂事父母苦，操碎心肠忙不停。
我采棉花她纺纱，她穿线来我引针。
春夏秋冬四季衣，千丝万缕父母心。
实指望儿孙满堂福满门，谁知晓老伴一病命归阴。
临终紧拉我的手，瞪大眼睛细叮咛。
只要双子皆成人，魂飘九泉也笑出声。
从此我当爹当妈当马牛，受饥受寒受苦辛。
口吃黄连心里甜，为保钱家后代根。
儿想吃鱼我撒网，滴水成冰不知冷。
儿病吃药我去采，跌伤筋骨不觉疼。
儿要读书我求师，望子成龙懂诗文。
儿要成婚我高兴，花尽积蓄也甘心。
叹如今亲生子形同陌路人，亲儿媳恶语中伤白发人。
今却是一生心血成泡影，倒不如一死了残生。
与老伴黄泉路上影随形，不能不能万不能。
老汉一死是非生，儿媳人前头难抬难为人。
儿子人后留骂名，老伴九泉难安宁。
更难舍钱门刚养的小孙孙，罢罢罢，忍忍忍，委曲求全且偷生。
（舞台灯光复明。木佬对内）阿福，你们出来，既然如此，请你们上坐，
萍 福 什么？你说什么？！
木 佬 请上坐，受儿子一拜！
（阿福忍不住欲打萍萍。阿禄与娟娟一旁呆然。）
（强烈地乐声中切光。）
第二场 抓阄
（阿福阿禄分别从各自的家中出门，匆忙之中两人相撞，阿禄被撞倒在地，阿福欲扶之，阿禄见之，嘲笑。）
阿 禄 哎哟……我以为是大年三十酒喝多了撞上了财神菩萨，原来是撞上了我的爷爷，呵……我的爷爷……
阿 福 阿禄，为兄又没有得罪你，这大过年的，你嘲笑我做甚？
阿 禄 嘲笑？我怎敢嘲笑你？我的阿爹都向你们跪下来了，都叫你们两夫妻爹爹母亲了，我当然要叫你们爷爷奶奶了。啊，爷爷在上，受孙子阿禄一拜，压岁钱拿来，压岁钱！
阿 福 阿禄，为兄长的也实在是无可奈何，你嫂嫂她实在太……
阿 禄 我说阿福，你怕老婆也怕得太离谱了。
阿 福 不信，你去试试。
阿 禄 男子汉大丈夫，该出手时就出手！对付嫂嫂这种女人，你要一手拿着糖，一手拿着棒！可是你，成天软绵绵，豆腐！
阿 禄 想想也是。我阿福也是知书识理，十年寒窗，《三字经》、《孝经》，四书五经倒背如流，在这山乡也是一个有头有脸的人物，可是一回家，一见老婆，我，我就是硬不起来。
阿 禄 今天都大年三十了，你看阿爹他一点吃的都没有，受冻挨饿，你做长子的，看了不心痛？
阿 福 阿禄啊，不是为兄长的说你，这几年你经商发财，腰缠万贯，身上拔一根毛，就足可以让阿爹他活得舒舒服服，开开心心，可为什么总是这么小气，连一根草都要为兄计较？这也太不够兄弟情义了吧？
阿 禄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家的金银财宝也不比我少。
阿 福 可是弟媳娟娟总比你嫂嫂好说话。
阿 禄 儿子自己的好，老婆人家的好；其实都是半斤八两！
阿 福 那么依你之见，阿爹养老怎么办？
阿 禄 刚才抓阄不是你们抓到了？
阿 福 可是，你嫂嫂她回家以后是寻死觅活的，我真怕闹出什么天大的事情来啊！阿禄，为兄每月贴给你二两银子，阿爹就住到你家好不好？
阿 禄 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谁没见过二两银子？
阿 福 价钱好商量，阿爹总要养，不然会被人家笑掉大牙的。
阿 禄 你又不能作主，谈价钱也是白谈。
阿 福 我今天一定要摆出点地保老爷的威风，做一做男子汉大丈夫，作一回主，我说了算。何况我还有私房钱呢。
阿 禄 哈哈……好，每月给我二十两银子，我来养阿爹老子。
阿 福 狮子大开口，你与我做生意？
阿 禄 这是我的职业。
阿 福 每个月五两？……十两！
阿 禄 十两？好。拿来。
阿 福 （大喜）给银，你可不许反悔。
阿 禄 好，作数。
阿 福 给你十两银子，带走阿爹老子。哈……（如释重负地下）
阿 禄 赚你十两银子，还要你养阿爹老子。听说，阿福的丈人胡雄，为人刚正不阿，嫉恶如仇，最恨忤逆不孝之徒，今天之事，我到他丈人胡雄那里烧一把火，到时才有好戏看。就是这个主意，哈哈哈哈……（得意地下）
（胡雄与胡氏抬箱子上。）
胡 氏 （唱）女儿做事太荒唐，竟要公公叫他娘。
胡 雄 （唱）养女不孝父之过，胡雄怒火烧胸膛。
胡 氏 今天是大年初一，到女儿家，你可千万要耐心点，不要发火，你一发火呀，天王老子都管不住你。
胡 雄 走吧，走吧。
胡 氏 啊哟老头子呀，你这箱子里到底放了什么东西？抬得我连气都喘不过来了，你葫芦里倒底卖的什么药？
胡 雄 治你那宝贝女儿不尽孝道的良药！
胡 氏 良药，到底是什么东西？
胡 雄 天机不可泄漏。
胡 氏 都是老夫老妻了，还保什么密？快说呀。
胡 雄 到时候你自然会知道的，快进去吧。（二人进茅屋）
胡 氏 亲家公，亲家公。
（老眼昏花神志恍惚的木佬上。）
木 佬 你们是……
胡 雄 啊呀，老亲家，我是胡雄，向你拜年来了。
木 佬 噢？胡雄，拜年……是外公外婆来了，请受外甥钱木佬一拜。
胡 雄 老亲家……
（唱）不孝之女得罪你，二老代女来赔礼。
常言道大人不记小人过，望亲家看我面上消消气。
木 佬 （老泪横流）啊，你们不知道，萍萍她，她实在是，唉！算了，算了。
胡 雄 这件事不能糊里糊涂的算了。
木 佬 其实我们老人吃好吃坏，穿新穿旧都无所谓，只要做子女的有一点孝心，讲几句暖心的话，就心满意足了。
胡 雄 老太婆，去，把你那个不孝的女儿叫来。
木 佬 亲家公熄熄火，孩子总归是孩子，等他们的孩子长大了，他们就会懂事的。
胡 雄 （对胡氏）你快去呀！
胡 氏 好好好，我去叫女儿来，我去叫女儿来给你赔礼。（下）
胡 雄 亲家！
（唱）恕我心直来动问，分家时你财产可曾留几分。
木 佬 （唱）一木二椅硬板凳，老汉只剩一残身。
胡 雄 （唱）可怜天下父母心，可叹你头脑拎不清。
万事都要留后手，如今是认钱不认人。
有钱对你多孝顺，没钱朝你把眼瞪。
我有妙计传给你，叫女儿服服贴贴尽孝心。
木 佬 妙计？什么妙计呀？
胡 雄 亲家，今日里我送你的妙计呀，全在这个木箱子里面。
木 佬 木头箱子，这么重，还上了锁，这里面是……（胡雄耳语）啊？这箱子里是……
胡 雄 嘘！
（萍萍与阿福上。胡氏随上。娟娟与阿禄也悄悄地上，躲在门处偷听。）
萍 萍 （进内）啊呀阿爹，大年初一，你怎么到这里来了，为什么不到女儿家去？走，到女儿家里去。
胡 雄 女儿先不要吵，为父有事情。
萍 萍 （心虚地）有事情？么子事情啊？
胡 雄 这个事，对你们做晚辈的就不必要提了。
萍 萍 啊呀，自已的女儿有么子好瞒的？你说、你说呀！
胡 氏 对呀、老头子，快说快说。
胡 雄 唉！
（唱）这事情一晃过去二十年，想当初无有生计度日艰。
欲去经商无分文，向亲家借银百两做本钱。
木 佬 （惊、拒、默认地）哎……哎……哎……
众 啊！还有这种事情？
胡 雄 （唱）说好还债在今年，连本带利是三百两银钱。
还给亲家度晚年，这些年让亲家受苦为难。
老哥呀多谢当年周济我，小弟我感恩不尽请清点。
木 佬 （答非所问）不要这样，不要这样……
胡 氏 啊哟，我说什么东西这么重，把我的肩膀都抬肿哒！
胡 雄 老哥啊，这是箱子的钥匙，你要管好了。
萍 萍 啊爹，到女儿家里去。
胡 雄 好啊，亲家公，我看你也到我女儿家里去吧。
木 佬 不，不，不。
萍 萍 对，对，对。我早就想请公公……
娟 娟 （突然地跳进门）且慢！阿爹应该先到我们家里去住。
萍 萍 你们倒来享现成啊，不行！
娟 娟 不行也要行！（两房儿媳三拉老汉）
胡 雄 哈哈哈……我看还是抓阄吧。
娟 萍 公平、合理。
（二人双双争抢那只放有牙的大海碗，老汉苦涩地举起那把钥匙。萍萍再次抓到了那颗牙。）
萍 萍 （欣喜万分）哈哈，牙，我亲亲的一个牙！
第三场 怒训
（幕后合唱）
见财眼开再抓阄，两房媳妇争老头。
抢啊抢，争啊争，争争抢抢不知羞。
（萍萍与阿福抬着箱子，在合唱声中，拉着木佬转至阿福家。）
（阿福家布置富丽，家俱高档。）
（阿福与木佬入坐，萍萍托洒菜上）
萍 萍 （唱）第一碗白切羊肉带青蒜，一吃脸上就去邹纹。
第二碗红焖蹄花冰糖烧，又酥又烂粘嘴唇。
第三碗大煮干丝什绵菜，公公好似唐明皇有福分。
第四碗小灶锅巴加三鲜，三片一嚼长牙根。
第五碗鲤鱼一对头尾全，公公八十要跳龙门。
第六碗磨菇荸荠原滋味，头上黑发要长三寸。
第七碗猪肝韭芽炒得嫩，吃肝补肝益脾肾。
第八碗甲鱼一只清汤烹，滋阴补阳你比阿福更少嫩。
第九碗腊薰火腿煨竹笋，舒筋活血浑身轻松骨头硬。
第十碗是个全家福，大人是福禄寿喜集一身。
阿爹、喝酒呀。
木 老 （唱）公鸡下蛋母鸡啼，黄牛肚里拉黑屎。
媳妇今天吃错药，我心惊胆跳没主意。
（在萍萍的劝酒声中，麻木地连饮三杯。）
阿 福 （唱）面子里子全不顾，心里想的是银子。
萍 萍 阿爹，阿爹，老东西喝醉了。（从木佬腰间掏出钥匙）
阿 福 娘子啊，你不要想银子想疯了，我阿爹当年能有银子放债吗？
萍 萍 这三百两还会有错？
阿 福 哎哟！这样的事情老戏里头多的是，说不定是一箱石头。
萍 萍 石头？哈哈哈哈，不可能，这是我的父母亲自抬过来的，难道说亲生父母还会欺瞒自已的女儿不成？
阿 福 你呀你呀，真拿你没办法。
萍 萍 快把箱子打开。
阿 福 这不大好吧。
萍 萍 这死老头子你怕他么子，他七老八十了还想拿我们怎么样？再说自已的东西，我不拿，不是便宜了他们二房？
阿 福 随你随你。（两人打开箱子，往箱内摸去）
萍 萍 快闭上眼睛。这叫人无横财不富，马无夜草不肥。
阿 福 （拿出一块红布包扎的东西打开）这是什么银子？
萍 萍 啊！真是石头！（气极）好啊！你家这个死老头子，真的用一箱石头来骗我？
阿 福 这是你的父母抬来的嘛！
萍 萍 眼睛一眨，老母鸡变鸭，肯定是死老头子用了调包计。天啊，一箱烂石头骗去了我的山珍海味，包谷烧酒，气死我了。（对木佬）给我起来！不要睡了！拿石头来骗人，还好意思睡，还好意思吃。（阿禄与娟娟上）
萍 萍 （指老汉）你！我问你，你箱子里装的是什么？！
木 佬 这是一箱石头。
禄 娟 石头？
木 佬 不过，这不是……而是……
禄 娟 （翻箱中石头，嘲笑）哈哈哈……
萍 萍 （更气）你……
（胡雄同胡氏上。）
萍 萍 啊，爹爹母亲，他……他要气死我了！
胡 雄 有什么事，又吵又闹像什么样子！
胡 氏 是呀是呀。
萍 萍 （指木箱）你们看，你们看，你们都来看。
胡 氏 石头？这……老头子呀，我抬得要死，原来是一箱石头！
胡 雄 哈……女儿。
（唱）为了让你尽孝道，为父想出计一条。
一箱石头当银子，心想换取儿媳孝。
银子是假情不假，一片苦心要知晓。
胡 氏 是呀，女儿，你爹爹是不想打你骂你，所以才这样做的。
娟 娟 （幸宰乐祸地）哈哈……
萍 萍 慢！
娟 娟 干什么呀？
萍 萍 我想这事没有这么简单！
胡 雄 你说什么？
萍 萍 我指的是他！
（唱）他年老无用出恶谋，骗我晚辈来上钩。
凭这一箱烂石头，要我抚养不能够！
胡 雄 萍萍，说话要有分寸。
胡 氏 女儿，你可千万不要惹得你爹爹生气。
萍 萍 不要你们多管闲事。我问的是这钱家老东西，为什么用一箱石头来骗我？讲啊！这可不是我做媳妇的不敬他老，而是他做老的不像老！
木 栳 这……亲家，你看这……
胡 雄 （气）萍萍，为父已经对你讲清楚了，要是有错，也是为父的错，就算为父骗你，那也是为了开导你，要懂得尊敬老人。这骗不骗嘛，与你公爹无关。
萍 萍 无关，就是有关！
（唱）没有良心的死老头，石头当银骗我饭菜酒。
亏我及时戳穿花样经，不曾被骗时日久。
真是越老越滑头，良心变得不如狗！
娟 娟 嘻嘻……
胡 雄 （怒斥）好了，你……（克制地）平日里，为父母的对你百依百顺，当心肝当宝贝。总是盼你上敬公婆下睦邻里，做个规规矩矩的媳妇。而今天，这这……怎不令为父的担心伤心哪！像你们这样的三口之家，有吃、有穿、有住，养一个老人但又何妨？为什么就推三推四，不肯尽点做小辈的责任？还要抓阄来羞辱这历尽沧桑，两鬓如霜的老人？难道人老了便有罪？难道你们就不会变老吗？（众人心灵受到震撼）
胡 氏 女儿，你爹爹的脾气你是知道的，快去认个错吧。
胡 雄 不行！今天她要向公爹认错，公爹一定要她抚养。
萍 萍 养他？我还要到官府去告他！
胡 雄 啊，告他，告他何来？
萍 萍 不要脸的老骗子！竟然骗到儿子媳妇的头上来了。
阿 福 （忍不住）萍萍！
胡 雄 （狠打萍萍一巴掌）
（唱）畜牲做事太过分，言行举止气煞人。
今日不将逆女训，怎消心头羞与恨！
（乘着酒性，顺手操起抬木箱的棍子追打萍萍。萍萍拾起一块石头追打木佬。胡雄推开众人，盛怒之下当头一棒打得萍萍倒地昏厥。）
胡 氏 萍儿，萍儿……啊？老头子啊，萍儿她，她被你打死了！
（众大惊）
雄木福 （各自反省）萍萍，是我的罪过，是我害死了你呀！
胡 雄 （痛楚地）死了的好，死了的好哇。这种不忠不孝的女儿，死了的反而少了一个烦恼。自古道欠债的还钱，杀人的偿命，我这无情无义的老人，背上这逆女的尸体，去县衙投案去也……！
第四场 踏雪提案
（旷野雪原，大雪纷飞。）
（幕后伴唱：抓阄养父成命案，惊动七品小县官。）
（二衙役阿顺阿孝执伞，肩挑公文，引县令张快匆上。）
张 快 （唱）顶风踏雪一身寒，大年初一办案忙。
阿 孝 （唱）大官出门坐大轿。
阿 顺 （唱）小官现场作公堂。
张 快 （唱）也细也细七品官，办过案子有千桩。
阿 孝 （唱）刚到西镇办好案。
阿 顺 （唱）又报冬村人命丧。
（张快打了一个喷嚏，为御寒，他抢过公文担子，肩挑飞奔。）
孝 顺 （唱）老爷当差衙役闲。
张 快 （唱）肩挑公文走匆忙。
（二衙役寒气袭身，腿角不利索，竟被肩挑公文的县令落下，跌伤，张快为其点穴。）
孝 顺 老爷你的气功真灵！
张 快 哟呵，两位还得跟我好好地学几招。
孝 顺 老爷有几招，我们全学会了。
张 快 嗬嚯，老爷来考考你们，什么是闻案要快。
孝 顺 不管大案小案，风吹草动，闻案立即报老爷。
张 快 立案要快。
孝 顺 无论杀人放火，偷鸡摸狗，有案就办。
张 快 审案要快。
孝 顺 一哄二吓三骗四动老虎凳，四管齐下。
张 快 结案要快。
孝 顺 有冤伸冤，有仇报仇，欠债半斤偿还八两！
张 快 这真是强将手下无弱兵。
阿 孝 我们是小和尚念经——有口无心，一片真情可对天！
阿 顺 老爷，这个案子，依小的看来，办起来再快不过了。
张 快 讲！
阿 孝 一命抵一命，管他谁的命，杀人者偿命，王法。
阿 顺 一案是一案，管他什么案，秉公去办案，直判！
张 快 有长进！走！（三人下）
（胡雄身背昏死的女儿。踏雪而行。）
胡 雄 （唱）冰天雪地北风紧，天哭地泣风悲声。
背女投案奔衙门，雪拥村道步步艰。
生身父失手打死亲生女，无奈何天降横祸两代人。
如今是无情人身背无情人，听凭王法治罪身。
身背骨肉扪心问，说不清是悲是喜是悔还是恨。
女儿啊来生再作父和女，我要加倍将你爱来将你疼。
疼你爱你更要教诲你，教你贤孝为本行善为根。
问苍天为何忍看白发人，可怜天下父母心。
问大地为何默默不作声，世态炎凉诉不尽。
问村路为何弯曲多坎坷，人间不平我不平。
问飞雪为何漫天舞不停，要洗尽人心丑恶世俗尘。
（圆场下，木佬执杖戴斗蓬边喊边上。）
木 佬 亲家公……亲家公……
（唱）亲家公为我抱不平，我痛失儿媳欲断魂。
步步坎坷声声泪，脚踩冰棱血淋淋。
但愿得儿媳魂归天见怜，纵然是苦死冻死也甘心。
亲家公……（边喊边追下）
（胡氏着披风，执杖匆忙，边喊边上）
胡 氏 老头子呀老头子……
（唱）北风刺骨寒袭人，老头子愤怒失手伤亲生。
我好似万箭穿心过，伤了心肝更伤心。
人命关天非儿戏，恨只恨养女不教我枉为人。
（圆场，三老会面，同放悲声，三人相互搀扶，踽踽而行。）
三 人 （唱）天寒地寒人寒冷，白发人身背着青丝魂。
理应当安享天伦团圆醉，今却是一坛苦酒谁酿成。
白发人愁落了白发三千根，但愿得唤醒人间万家春。
（县令张快和阿孝阿顺二衙役上。）
李 顺 老爷，钱家命案一行人犯俱在。
张 快 解押发案现场。
李 顺 呔！解往发案现场！
第五场 三抓阄
（二衙役打开公文担子，在阿福阿禄的房子上扯起“回避、肃静”的虎头牌，将木佬的茅屋布置成公堂。）
孝 顺 升堂——！
张 快 王法呈上，带原告！
（阿福、胡雄、胡氏、木佬上，阿禄、娟娟随上。）
众 见过老爷。
张 快 谁是原告？
众 禀老爷，我是原告。
张 快 一边听传。
众 是，谢老爷。
张 快 带上被告！
众 请老爷发话。
张 快 呔！你们又当原告又是被告，你告他告，不要在本官面前七搞八搞！一个一个的回话。
阿 福 禀老爷，小的是原告，我一告自已，二告他。（指胡雄）
胡 雄 禀老爷，老朽是原告。
张 快 你告谁？
胡 雄 一告自已二告她。（指昏死的女儿）
张 快 她是谁？
胡 雄 我那死去的女儿。
张 快 一告自已二告他人，告了活人又告死人？
阿 孝 别绕圈子了，挑重要的快讲。
阿 顺 我们老爷最喜欢的就是一个快字。
阿 福 我老婆被他打死，我心甘不情愿，请老爷伸冤。
阿 孝 老爷，你听见了吗？他打死了他的老婆。
阿 顺 他为什么要打死你老婆呢？难道你不知道杀人是要偿命的？
张 快 （对胡雄）快讲！
胡 雄 我女儿忤逆不孝，被老汉一时失手打死的。
阿 孝 老爷，你可听清楚了，他打死了他的老婆。
阿 顺 还打死了自已的女儿。
张 快 难道他一人丧两命？
孝 顺 哎……是一个，是一个。
张 快 你们不是说他打死了他老婆，又打死了他女儿吗？
孝 顺 哎，这个……这个……这个……
张 快 呈上状子。
（胡雄、阿福、胡氏、木佬分别呈上状子，县令观状。）
张 快 他女儿就是他老婆，他老婆就是他女儿！哎呀呀，今天的案子是快不起来了。
孝 顺 为什么？
张 快 请王法！
（唱）论王法一命抵一命，该判胡雄当斩首！
众 （唱）当斩首！
张 快 （唱）按讲道义小养老，此案还须细研究。
众 （唱）细研究！
张 快 （唱）本官最恨不敬老，忤子逆女实可咒。
众 实可咒！
张 快 （唱）像这样两鬓如霜穷老头，竟为糊口被抓阄。
众 （唱）被抓阄！
张 快 （唱）辱公为子失人道，这女人活该命到头。
众 （唱）命到头。
阿 孝 老爷，办案最忌大急燥。
阿 顺 王法为准第一条。
张 快 王法？王法上是怎么写的？
阿 孝 杀人者掉脑袋。
阿 顺 偷盗者断手臂。
阿 孝 父有育子之责。
阿 顺 子有养父之义。
张 快 要是儿子不养老呢？
众 （围观王法）老爷，王法上没有这一条。
张 快 难就难在这里，慢就慢在这里呀。
孝 顺 王法上早该加上这一条。
木 佬 老爷，这事都是为老汉我而起的，这杀头嘛，还是让老汉我去吧。
张 快 你就不要添乱了，我要是让你去杀头，那我就要丢乌纱。这官儿一丢，老爷我可是什么都不会做啊！
孝 顺 老爷，案子总要判呀。
张 快 判……依你怎么判？
阿 孝 有法可依，判一案是一案，斩了算了。
阿 顺 于情不合，瞎判不如不判，放了好。
张 快 难呀难哪！
木 胡 雄 （三人）老爷，应该由我抵命。
张 快 哟，你们三个人都要抵命？杀人者偿命，这是王法，这小女子到底是哪个打死的。
三 人 是我打死的，是我打死的！
张 快 不要吵，不要闹，一个一个说，是不是你们三个人一起动手的？
三 人 （分别地说）不，是我动的手，不关他俩的事。
张 快 那你们倒说说，打她哪儿啦？
胡 雄 我打的是她头，打得她头昏眼花，死了！
胡 氏 我打的是她腰，打得她肾脏破裂，死了！
木 佬 我打的是她心，打得她心脏不跳，死了。
张 快 （对衙役）哎！我说你们两个来陪着玩的，还是站着看热闹的？
李 顺 老爷，这……！
张 快 将尸体架起来，让老爷验伤啊！
孝 顺 是，老爷。（二衙役将萍萍架上，平放，众人在萍萍尸前一字排开，扯起布屏风，张快和二衙役验尸的剪影）。
张 快 哎呀呀，阿孝，阿顺，俯耳上来。（与二衙役耳语的剪影）
张 快 衙役听着，把不孝之女架起来。
三 人 且慢！请问老爷，你要干什么？
张 快 这种不忠不孝之人就是死了，我也要鞭尸八十大板！
三 人 鞭尸？老爷，不行啊！人都死了，你就饶了她吧！
张 快 阿孝阿顺，打！
（二衙役在布屏风后架起萍萍，胡雄在屏风前百感交集。）
张 快 （唱）不孝之人实可恼，我杖义鞭尸棍举高。
众 鞭尸？
张 快 （唱）一打她为媳不懂尽孝道，二打她出言不逊没礼貌。
三打她自恃年轻不敬老，四打她辱公为子失人道。
五打她只重钱财少情义，六打她理穷词尽还胡闹。
胡 氏 哎呀老爷，人都死了，你就不要打她了吧。
张 快 打打打！
（唱）七打她刁难公公不学好，八打她逼得老人要上吊。
像这种不忠不孝不仁不义无德无情无理无道的忤逆女。
打得她魂飞魄散不敢去阴曹。
（张快边唱边打，娟娟阿禄等吓得全身直抖。）
张 快 快下去！（传击一声萍萍纤弱的吟声。）
（众大惊。二衙役架萍萍下，又急奔上。）
孝 顺 哎哎哎，哎呀老爷，死人被你打活了！
张 快 真的吗？
（萍萍似幽灵，恍恍忽忽上，众四散躲避。）
众 哎呀，你……你是人是鬼？
萍 萍 我是人不是鬼！母亲……
张 快 哈哈哈哈，你总算又有点人味了。
孝 顺 县官大老爷，照你的吩咐，死人还真的活了！
张 快 刚才我验尸的时候，发现她只是被打的昏死了过去，并没有真正的死，本官我借鞭尸，点通她的穴位，故而她又重新为人了。
众 多谢大人。
张 快 呔！你可知罪？
萍 萍 我……我……
张 快 （指四份状子）你来看——！
（萍萍——看状，痛悟。）
萍 萍 民女知罪。
（唱）我好悔呀我好恨，只认银子不认人。
老爷的棍棒打得好，打醒了我这薄情人。
娟 萍 （同唱）公爹呀千错万错儿媳错，你老千万别记恨。
今后媳妇多尽孝，一家团聚万事顺。
萍 萍 公爹，到我家去，我要伺侯你终身。
娟 娟 公爹，还是到我家去，我年纪轻，让我伺奉你终身。
（两房儿媳争木佬。）
张 快 哈哈……不要争不要抢，尽孝可以三抓阄。
四 人 抓阄？哎呀老爷呀！我们再也不敢抓阄了。
张 快 老爷公正做主，今日抓阄养父！
（木佬在大海碗中重新放阄。萍萍娟娟欲抓阄。）
张 快 且慢！笔墨伺侯！
（二衙役上笔墨并一框空白画纸，张快用巨笔写一个狂草风格的大寿字。公堂的虎头牌扯下，三家重新合成一家。大红灯笼高高挂起，红梅迎春怒放。）
众 （唱）新春新年新乾坤，百姓百家百事顺。
上慈下孝千古情，祝天下老人福到禄到寿比南山乐天伦。
（萍萍和娟娟向木佬手中的大海碗中倾倒团圆酒。）
（剧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