闽剧《王茂生进酒》（全本）剧本唱词
闽剧
2026-10-18
0
剧 情
唐中叶，绛州龙门。卖炭汉王茂生与妻子花嫂住在村外破窑，靠他担炭、她卖花线度日。一日风雪交加，二人在途中救起一个饿昏在雪地里的后生。后生自称薛仁贵，投亲不遇，又逢大雪，几欲丧命。王茂生见他一身武艺、志气不短，与他结为异姓兄弟，又做媒说合了邻村柳家之女柳金花，成全了一段良缘。新婚不久，边疆告急，薛仁贵决意投军。临行前柳金花已有身孕，王茂生当着兄弟的面立下一句诺："有你哥吃的，便有她母子吃的。"谁知这一去便是十五载，音信全无。十五年里，王茂生夫妇自己勒紧裤带，把柳金花母子接到家中，一勺米分成三份吃，一件棉袄改了三回。十五年后，薛仁贵因军功封了平辽王，衣锦还乡。王茂生大喜，却发现自己一贫如洗，连一件像样的贺礼都备不起。为撑场面，他只得用菜瓮装了满满一瓮清水，权当美酒，抬去王府贺喜。门前遭门官刁难，讥他穷酸，王茂生急中生智，把拜帖别在门官袍后，跟着进了府。宴席之上，百官饮"酒"作呕，却个个阿谀称"好酒"。薛仁贵当众揭破，满堂尴尬。王茂生窘迫无地自容，薛仁贵却端起一碗水，一饮而尽，说了一句："水比酒更香。饮水要思源。"满堂宾客，尽皆动容。
场 次
第一场：雪 救
第二场：投 军
第三场：十 五 载
第四场：荣 归
第五场：以水代酒
第六场：门 前
第七场：思 源
人 物 表
王茂生 卖炭汉子丑
花 嫂 王茂生之妻泼旦
薛仁贵 平辽王武老生
柳金花 薛仁贵之妻正旦
门 官 王府门官丑
家 院、百官、衙役、乡亲若干
第一场 雪 救
（风雪。山道。王茂生担炭上）
王茂生（唱）：一担炭换不来半升白米，
风雪里还要走三十里。
人家说卖炭的汉子命最苦，
我看那老天爷也太势利。
炭是黑的，我的脸也是黑的，
可我这一颗心是红的，
红彤彤的像那灶膛里的火！
（白）：哎呀，好大的雪！这雪下得，连路都看不见了。（放下担子）歇一歇，歇一歇。
（唱）：雪片儿大得像那巴掌，
打在脸上像刀刮。
我这件棉袄穿了八年整，
补丁摞补丁，风一吹就透凉。
花嫂在家中等着我，
等着我换回那一升半升的杂粮。
（脚下绊到物，跌倒，白）：哎哟！这是啥东西？
（摸介，惊，白）：娘诶！是个人！还是个活的！花嫂！快来呀！
花 嫂（内应）：来啦——（撑伞上）死鬼，你嚎啥？
王茂生（白）：快快快，这雪地里躺着一个人，还有气！
花 嫂（白）：哎呀我的天！这么大的雪，躺在野地里，不要命啦！（摸介）还有口气，快，抬回家去！
王茂生（白）：抬？我这担炭咋办？
花 嫂（白）：人都快没了，你还惦记你那担炭！
王茂生（白）：好好好，抬人抬人。（背起）哎哟，这后生个子还挺大。
（夫妻二人扶薛仁贵下。灯暗）
（王茂生家。破窑内，一堆火。薛仁贵躺在草铺上，苏醒）
薛仁贵（唱）：昏沉沉一梦赴了阴曹，
忽听得耳边有人叫。
睁开眼见的是四面漏风的壁，
屋顶上还滴着雪水浇。
我薛仁贵堂堂七尺的汉，
却落得叫人抬进了这破窑。
王茂生（端碗上，白）：兄弟，醒了？来，喝口热汤。
薛仁贵（白）：恩公……请问恩公尊姓大名？
王茂生（白）：我叫王茂生，就住在这窑里。这是我屋里的，人家都叫她花嫂。兄弟你呢？
薛仁贵（白）：在下薛仁贵，绛州龙门人氏。自幼学得一身武艺，原想投军报国，谁知投亲不遇，盘缠用尽，又逢大雪……
王茂生（白）：饿昏在雪地里了？
薛仁贵（白）：正是。若非恩公搭救，薛某这条命早交待在那雪窝子里了。
王茂生（白）：兄弟，你先别说这些。我跟你说，我王茂生穷是穷，可我这个人有个毛病——见不得别人饿肚子。你先把这碗汤喝了，锅里还有。
花 嫂（白）：锅里就剩那么点儿了，你——
王茂生（白）：剩点儿咋啦？我王茂生一顿不吃饿不死。兄弟，喝！
薛仁贵（含泪，白）：恩公厚恩，薛某没齿难忘！
（唱）：一碗热汤胜过那琼浆玉液，
王大哥的情义比那泰山高。
我薛仁贵走遍了天涯路，
从没见过这样的人儿、这样的心肠好。
今日里若得苍天来保佑，
我薛仁贵定要报答这一遭！
王茂生（白）：哎呀兄弟，说啥报答不报答的。我看你一身武艺，人又厚道，咱俩结拜个兄弟，中不中？
薛仁贵（白）：恩公若不嫌弃，薛某求之不得！
（二人跪拜）
王茂生（白）：我今年二十九，你呢？
薛仁贵（白）：在下二十二。
王茂生（大笑，白）：那我就是哥！兄弟，起来！花嫂，快摆香案！
花 嫂（笑，白）：摆啥香案，咱家连炷香都没有。磕个头就算数了。
（幕落）
第二场 投 军
（村外柳树下。柳金花浣纱上）
柳金花（唱）：三月里桃花开满枝，
柳金花浣纱在溪。
爹娘早亡靠兄长养，
哥哥待我胜亲慈。
只是那婚姻大事还未定，
叫我这女儿家如何开口提。
王茂生（上，白）：金花妹子，浣纱呢？
柳金花（白）：王大哥。
王茂生（白）：妹子，大哥今日给你说一门亲事，中不中？
柳金花（羞，白）：大哥又来取笑。
王茂生（白）：取笑？我可是认真的。我那结拜的兄弟薛仁贵，人长得周正，一身武艺，为人厚道。就是一样——穷。
柳金花（白）：穷不打紧。只要人好。
王茂生（白）：好！有你这句话，我这媒人就当定了！
（薛仁贵上）
薛仁贵（白）：大哥。
王茂生（白）：兄弟，来得正好。来来来，见过你家嫂子——不是，见过柳家妹子。
柳金花（羞，拜，白）：薛壮士。
薛仁贵（还礼，唱）：见姑娘施一礼心中暗想，
这女子温良贤淑世无双。
我薛某今日落魄无长物，
只有这一身武艺与这副好皮囊。
她若肯随我吃苦我也吃不苦，
她若是不肯我也不怨她，
怨只怨我薛仁贵命里无福享。
柳金花（唱）：听他言来暗思量，
这壮士言语诚恳不轻狂。
我看他眉宇之间有英气，
不是那池中物困在水中央。
只要他心肠好比什么都强，
贫贱夫妻更能见那真情长。
王茂生（白）：咋样？你俩都相中了不？相中了咱就定日子！
（内喊）：边关告急！招募壮丁！投军者速到县衙报名！
薛仁贵（立起，白）：大哥！小弟……小弟要去投军！
王茂生（白）：投军？你刚要成亲——
薛仁贵（白）：大哥！我薛仁贵落魄半生，等的就是这个日子！男儿立世，当仗剑报国，岂能窝在这窑洞里过一辈子！
王茂生（白）：……好！好！这才是我王茂生的兄弟！那这亲事——
柳金花（上前，白）：薛壮士，你若信得过我，今日就把亲事办了。你安心去投军，我在家里等你。
薛仁贵（感动，白）：姑娘！
柳金花（白）：只一句——你走的时候，别回头。
薛仁贵（白）：好！
（唱）：好一个贤德的女子见识远，
薛仁贵今日得遇知己胜得万贯钱。
此一去赴边关冲锋陷阵，
拼一腔热血报答这天。
若得个功成名就回家转，
我定要风风光光娶你到堂前。
若是我战死沙场回不来，
你莫要为我守，你莫要为我哭，
你只当我薛仁贵从来没有到过这人间！
柳金花（掩面，白）：壮士……
王茂生（白）：兄弟！你放心去！金花妹子这边，有我王茂生一口吃的，就有她母子一口吃的！
薛仁贵（跪，白）：大哥！
王茂生（扶，白）：起来！大丈夫说话算话。我王茂生今日在这儿立个誓——
（唱）：有你哥吃的，便有她母子吃的！
这句话我王茂生说到做到，
哪怕我饿断了肠也不能让她们饿着！
兄弟你只管往前走，
这一家人的担子，有我给你挑！
（幕落）
第三场 十 五 载
（十五年后。王茂生家院内。茅屋更破。柳金花在织布，其子薛丁山读书）
柳金花（唱）：十五年了十五载，
一去的人儿不回来。
每日里我倚在柴门望，
望断了南来的雁、北去的风。
望不见那龙门道上的一个人影，
只望见自己头上的两鬓霜。
多亏了王大哥夫妻俩，
一勺米分作三份把日子扛。
人家自己吃的是野菜糠，
端给我的却是那白米汤。
（花嫂端碗上）
花 嫂（白）：金花妹子，歇歇吧，喝口汤。
柳金花（白）：嫂子，你们家也不宽裕，我……
花 嫂（白）：一家人说两家话！快喝。你男人不在家，你就是我的妹子，丁山就是我的侄儿。
（王茂生扛空担子上，脸色蜡黄）
花 嫂（白）：回来了？炭卖掉了？
王茂生（白）：卖……卖掉了。（坐下，喘）
花 嫂（白）：钱呢？
王茂生（白）：钱……钱我赊给人家了。那老张家死了人，连口棺材都买不起，我就……
花 嫂（急，白）：王茂生！你又这样！咱家缸里就剩半升米了！
王茂生（白）：剩半升米咋啦？我明天多担一趟炭就有了。花嫂，你听我说——
（唱）：花嫂你莫要跟我来吵嚷，
我王茂生做事有主张。
那一年我饿昏在雪地旁，
若不是有人递给我一碗热汤，
我这条命早就交给了阎王。
如今人家有了难处来求我，
我岂能袖手旁观当个铁石心肠？
钱没了咱还能再去挣，
良心要是没了，那才叫真的败光！
花 嫂（拭泪，白）：你这死鬼……我说不过你。可你看看你，自己都瘦成啥样了，还天天往工地上给人扛活。
王茂生（白）：扛活咋啦？我王茂生别的没有，就是有一身力气。兄弟不在家，我就是这一家子的顶梁柱！
（柳金花跪下）
柳金花（白）：大哥！嫂子！这十五年，你们待我母子恩重如山。丁山，过来给你伯父伯母磕头！
薛丁山（跪，白）：伯父伯母在上，侄儿丁山磕头了。
王茂生（扶，白）：哎哟，快起来快起来！娃儿都长这么高了！像！真像我那兄弟！
（唱）：看着这娃儿我心喜欢，
一转眼十五年过去如同眨眼间。
兄弟你如今在哪里？
可知道家中有人在把你想念。
我王茂生穷了一辈子，
可我这一辈子没做过一件亏心事。
我守着这一句诺言守了十五年，
守到头发白了我也不后悔，
因为我王茂生说话，
从来都是板上钉钉，一言九鼎！
（幕落）
第四场 荣 归
（村口。彩旗招展，鼓乐喧天。众乡亲奔走相告）
众乡亲（白）：快来看哪！平辽王回乡了！
乡 甲（白）：听说那位平辽王，就是当年在咱村饿昏的那个薛仁贵！
乡 乙（白）：可不咋的！人家如今封了王，衣锦还乡了！
（薛仁贵锦袍玉带上，家院、随从前呼后拥）
薛仁贵（唱）：十五年征战在边关，
一杆银戟挑破了天山。
今日里衣锦还乡归故里，
最难忘雪地里那一碗热汤。
最难忘王大哥一句话，
他说的"有你哥吃的，便有她母子吃的"，
这一句话，暖了我十五年！
催马来在村头上，
见父老乡亲列道旁。
我这里下马把话讲——
我薛仁贵今日回来，
头一个要见的，是我的大哥王茂生！
（白）：家院！去，打听一下卖炭的王茂生家住哪里。
家 院（白）：启禀王爷，那王茂生还住在村外那口破窑里。
薛仁贵（动容，白）：十五年了他还住在那破窑里？快，带路！
（王茂生闻讯迎上，衣衫褴褛）
王茂生（白）：兄弟！兄弟！你可回来了！
薛仁贵（跪，白）：大哥！
王茂生（扶，白）：哎哟，你如今是王爷了，可不能给我磕头！快起来快起来！
薛仁贵（白）：大哥，没有你，哪有我薛仁贵的今日！
（唱）：叫一声大哥我的恩人，
你受我一拜理应当。
十五年来你替我担了这一家，
我薛仁贵欠你的，
欠你的一碗汤，欠你的一勺粮，
欠你的十五年，欠你的一副好心肠！
王茂生（白）：兄弟，你说这些做啥！你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薛仁贵（白）：大哥，今夜我在府中设宴，请你和嫂子务必赏光！
王茂生（白）：中！一定去！
（薛仁贵下。王茂生笑容渐渐收敛）
王茂生（白）：……可是，我拿啥去贺他呢？
（幕落）
第五场 以水代酒
（王茂生家。油灯。夫妻二人对坐）
王茂生（唱）：兄弟他封了王做了大官，
今夜里设宴请我到堂前。
满朝的文武都去贺喜，
送的是珍珠玛瑙与那绫罗缎。
我王茂生长到四十多岁，
头一回为了送礼犯了难。
缸里没有半粒米，
灶膛里没有一块炭。
难不成叫我空着两只手，
到那王府里去把兄弟看？
花 嫂（白）：他爹，咱家里还有那口大菜瓮呢。
王茂生（白）：菜瓮？菜瓮能做啥？
花 嫂（白）：……他爹，要不咱装一瓮水送去？就说自家酿的好酒。
王茂生（惊，白）：啥？拿水当酒？这、这要是让人家戳穿了，我这老脸往哪儿搁！
花 嫂（唱）：他爹你莫要太为难，
这一瓮清水也是咱的心一片。
咱没有珍珠玛瑙去贺喜，
可咱有一肚子的话儿要对他说。
那井水清清亮亮照得见人，
就像咱这十五年的心，
干干净净，没有掺过一点点假。
王茂生（沉吟，白）：……你说得对。
（唱）：想当年兄弟临行对我说，
他说大哥你待我恩重如山河。
我说兄弟你放心走，
有你哥吃的，便有她母子吃的。
这一句话我说得出做得到，
十五年来我没有让人家饿过一顿饭。
如今人家封了王，
我王茂生贺喜送的是一瓮水。
这水里没有半点儿虚假，
这水里盛的是我十五年的汗、十五年的情！
好！就送这一瓮水！
他要嫌弃就嫌弃，
他要笑话就笑话，
我王茂生穷得干净，活得坦荡，
我用这一瓮清水，
敬我那雪地里结拜的兄弟！
（白）：花嫂！打水！
花 嫂（白）：哎！
（夫妻抬瓮介）
王茂生（唱）：一瓮清水肩上抬，
抬的是兄弟情义不抬财。
人家抬的是金和银，
我抬的是这一片心肝来！
（幕落）
第六场 门 前
（王府门前。张灯结彩。门官持簿而立。百官送礼络绎）
门 官（白）：礼单上记着：张大人送玉如意一对，李大人送珊瑚树一株……（抬头，见王茂生）哎哎哎，干什么的！
王茂生（白）：我？我来贺喜的。
门 官（上下打量，冷笑，白）：贺喜？就你？扛着个菜瓮？
王茂生（白）：咋啦？我这瓮里装的是好酒！
门 官（白）：好酒？（嗅介）你这酒咋一点儿酒味都没有？
王茂生（白）：这酒……这酒是陈酿，密封得严实，得打开了才有味儿。
门 官（白）：少废话！今日王爷宴请的都是朝中同僚，你一个卖炭的，也配进这个门？给我出去！
王茂生（急，白）：我兄弟亲口请我来赴宴的！
门 官（白）：你兄弟？谁是你兄弟？
王茂生（白）：平辽王薛仁贵！
门 官（大笑，白）：哈哈哈哈！平辽王是你兄弟？那我还是当今皇上他二舅呢！滚！
（推搡。王茂生踉跄，瓮几乎落地）
王茂生（怒，唱）：骂一声狗门官你狗眼看人低，
你仗着王府的门高就敢把我来欺。
我王茂生穷是穷，
可我这一张拜帖是王爷亲手递。
你今日不让我进门，
我倒要看你明日怎样去交差！
（急中生智，从袖中取出拜帖，悄悄别在门官袍后）
门 官（白）：还敢骂人？来人，给我打出去！
（家院上，看见门官袍后的拜帖，惊）
家 院（白）：慢着！门官，你袍子后头别的是什么？
门 官（摸，取下，白）：这……这哪儿来的拜帖？
家 院（接看，惊，白）：哎呀！这是王爷亲笔写的请帖！上面写着"结义兄长王茂生"！快快有请！
门 官（瘫软，跪，白）：小人有眼不识泰山，王爷恕罪！
王茂生（拍拍门官的肩，白）：起来吧。你也是替主子当差，我不怪你。不过我教你一句——
（唱）：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穷汉子未必没有个阔兄弟在朝堂。
你今日拦的是我王茂生，
赶明儿你若拦住了真的贵人，
你这顶小小的乌纱帽，
可就要摘下来给别人戴上！
（昂然而入。幕落）
第七场 思 源
（王府大厅。灯烛辉煌。百官列座。薛仁贵居中）
薛仁贵（白）：今日宴请诸位，一为还乡，二为谢恩。众位大人，请满饮此杯！
众 官（白）：贺喜王爷！
（王茂生抬瓮上，满堂侧目）
王茂生（白）：兄弟！大哥来迟了！
薛仁贵（急起，迎，白）：大哥！快请上座！
王茂生（白）：兄弟，大哥穷，没啥好东西送你。这是我自家酿的一瓮好酒，你尝尝！
薛仁贵（白）：自家酿的？好！今日我就要尝尝大哥的手艺！来人，斟酒！
（家院斟"酒"，分与众官）
众 官（饮，皱眉，强咽）：唔……好酒！好酒！果然是好酒！
（百官面面相觑，有人作呕，却仍挤出笑容）
官 甲（白）：王爷恩兄酿的酒，果然名不虚传！
官 乙（白）：此酒清冽甘甜，回味悠长，实乃人间佳酿！
王茂生（窘迫，白）：这……这……
薛仁贵（端碗凝视，白）：……大哥。
王茂生（低头，白）：兄弟，大哥对不住你。我穷得连一坛酒都买不起。这一瓮里装的……是水。
（满堂死寂）
众 官（哗然）：是水？！／我就说嘛！／拿水当酒，欺君之罪！
王茂生（跪，唱）：兄弟啊大哥今日丢了你的脸，
我穷得叮当响拿不出半文钱。
这一瓮清水不是假冒的酒，
是我王家井里打上来的头一勺甜。
大哥我十五年来没骗过你，
这一回我也不想骗你，
可我实在是没有别的法子，
只能把你当年喝我那碗汤的情，
原样儿地还到你的面前！
（薛仁贵沉默良久。忽然大笑）
薛仁贵（白）：好！好！好！
（端起碗，一饮而尽）
薛仁贵（唱）：一碗清水胜过那琼浆玉液，
这一碗水里盛的是十五年的情！
众位大人你们且听真，
我薛仁贵今日把话讲分明。
十五年前我饿昏在雪地里，
是这位大哥把我背回了他的破窑中。
他家徒四壁没有半升米，
端给我的却是一碗滚烫的汤。
我投军一去十五载，
是他替我养活了我的妻和子，
是他替我撑起了我这个家。
他自己勒紧了裤带，
却没让我妻儿饿过一顿饭。
——大哥！
王茂生（白）：兄弟……
薛仁贵（续唱）：水比酒更香！
因为酒是用粮食酿的，
这一碗水，是他用十五年的血汗酿的！
饮水要思源！
我薛仁贵今日封了王，
可我薛仁贵的这条命，
是这一碗水、这一碗汤、这个人给的！
众位大人——
你们喝的是酒，我喝的是心。
你们尝出的是淡，我尝出的是甜。
从今日起，我薛仁贵立下一个规矩：
我府中的第一杯酒，
永远留给我的大哥王茂生！
众 官（惭愧，齐声）：王爷高义！我等惭愧！
王茂生（老泪纵横，白）：兄弟……大哥这一辈子，值了！
花 嫂（上，白）：他爹！金花妹子和丁山也来了！
（柳金花携薛丁山上，一家团聚）
薛仁贵（白）：金花！丁山！
柳金花（白）：夫君！
薛丁山（跪，白）：爹爹！
众 人（合唱）：饮水思源情义长，
一碗清汤胜琼浆。
贫贱之交不可忘，
千古流传王茂生——
这一瓮清水，
酿的是人心，香过那万坛陈酒香！
（幕徐落）
唐中叶，绛州龙门。卖炭汉王茂生与妻子花嫂住在村外破窑，靠他担炭、她卖花线度日。一日风雪交加，二人在途中救起一个饿昏在雪地里的后生。后生自称薛仁贵，投亲不遇，又逢大雪，几欲丧命。王茂生见他一身武艺、志气不短，与他结为异姓兄弟，又做媒说合了邻村柳家之女柳金花，成全了一段良缘。新婚不久，边疆告急，薛仁贵决意投军。临行前柳金花已有身孕，王茂生当着兄弟的面立下一句诺："有你哥吃的，便有她母子吃的。"谁知这一去便是十五载，音信全无。十五年里，王茂生夫妇自己勒紧裤带，把柳金花母子接到家中，一勺米分成三份吃，一件棉袄改了三回。十五年后，薛仁贵因军功封了平辽王，衣锦还乡。王茂生大喜，却发现自己一贫如洗，连一件像样的贺礼都备不起。为撑场面，他只得用菜瓮装了满满一瓮清水，权当美酒，抬去王府贺喜。门前遭门官刁难，讥他穷酸，王茂生急中生智，把拜帖别在门官袍后，跟着进了府。宴席之上，百官饮"酒"作呕，却个个阿谀称"好酒"。薛仁贵当众揭破，满堂尴尬。王茂生窘迫无地自容，薛仁贵却端起一碗水，一饮而尽，说了一句："水比酒更香。饮水要思源。"满堂宾客，尽皆动容。
场 次
第一场：雪 救
第二场：投 军
第三场：十 五 载
第四场：荣 归
第五场：以水代酒
第六场：门 前
第七场：思 源
人 物 表
王茂生 卖炭汉子丑
花 嫂 王茂生之妻泼旦
薛仁贵 平辽王武老生
柳金花 薛仁贵之妻正旦
门 官 王府门官丑
家 院、百官、衙役、乡亲若干
第一场 雪 救
（风雪。山道。王茂生担炭上）
王茂生（唱）：一担炭换不来半升白米，
风雪里还要走三十里。
人家说卖炭的汉子命最苦，
我看那老天爷也太势利。
炭是黑的，我的脸也是黑的，
可我这一颗心是红的，
红彤彤的像那灶膛里的火！
（白）：哎呀，好大的雪！这雪下得，连路都看不见了。（放下担子）歇一歇，歇一歇。
（唱）：雪片儿大得像那巴掌，
打在脸上像刀刮。
我这件棉袄穿了八年整，
补丁摞补丁，风一吹就透凉。
花嫂在家中等着我，
等着我换回那一升半升的杂粮。
（脚下绊到物，跌倒，白）：哎哟！这是啥东西？
（摸介，惊，白）：娘诶！是个人！还是个活的！花嫂！快来呀！
花 嫂（内应）：来啦——（撑伞上）死鬼，你嚎啥？
王茂生（白）：快快快，这雪地里躺着一个人，还有气！
花 嫂（白）：哎呀我的天！这么大的雪，躺在野地里，不要命啦！（摸介）还有口气，快，抬回家去！
王茂生（白）：抬？我这担炭咋办？
花 嫂（白）：人都快没了，你还惦记你那担炭！
王茂生（白）：好好好，抬人抬人。（背起）哎哟，这后生个子还挺大。
（夫妻二人扶薛仁贵下。灯暗）
（王茂生家。破窑内，一堆火。薛仁贵躺在草铺上，苏醒）
薛仁贵（唱）：昏沉沉一梦赴了阴曹，
忽听得耳边有人叫。
睁开眼见的是四面漏风的壁，
屋顶上还滴着雪水浇。
我薛仁贵堂堂七尺的汉，
却落得叫人抬进了这破窑。
王茂生（端碗上，白）：兄弟，醒了？来，喝口热汤。
薛仁贵（白）：恩公……请问恩公尊姓大名？
王茂生（白）：我叫王茂生，就住在这窑里。这是我屋里的，人家都叫她花嫂。兄弟你呢？
薛仁贵（白）：在下薛仁贵，绛州龙门人氏。自幼学得一身武艺，原想投军报国，谁知投亲不遇，盘缠用尽，又逢大雪……
王茂生（白）：饿昏在雪地里了？
薛仁贵（白）：正是。若非恩公搭救，薛某这条命早交待在那雪窝子里了。
王茂生（白）：兄弟，你先别说这些。我跟你说，我王茂生穷是穷，可我这个人有个毛病——见不得别人饿肚子。你先把这碗汤喝了，锅里还有。
花 嫂（白）：锅里就剩那么点儿了，你——
王茂生（白）：剩点儿咋啦？我王茂生一顿不吃饿不死。兄弟，喝！
薛仁贵（含泪，白）：恩公厚恩，薛某没齿难忘！
（唱）：一碗热汤胜过那琼浆玉液，
王大哥的情义比那泰山高。
我薛仁贵走遍了天涯路，
从没见过这样的人儿、这样的心肠好。
今日里若得苍天来保佑，
我薛仁贵定要报答这一遭！
王茂生（白）：哎呀兄弟，说啥报答不报答的。我看你一身武艺，人又厚道，咱俩结拜个兄弟，中不中？
薛仁贵（白）：恩公若不嫌弃，薛某求之不得！
（二人跪拜）
王茂生（白）：我今年二十九，你呢？
薛仁贵（白）：在下二十二。
王茂生（大笑，白）：那我就是哥！兄弟，起来！花嫂，快摆香案！
花 嫂（笑，白）：摆啥香案，咱家连炷香都没有。磕个头就算数了。
（幕落）
第二场 投 军
（村外柳树下。柳金花浣纱上）
柳金花（唱）：三月里桃花开满枝，
柳金花浣纱在溪。
爹娘早亡靠兄长养，
哥哥待我胜亲慈。
只是那婚姻大事还未定，
叫我这女儿家如何开口提。
王茂生（上，白）：金花妹子，浣纱呢？
柳金花（白）：王大哥。
王茂生（白）：妹子，大哥今日给你说一门亲事，中不中？
柳金花（羞，白）：大哥又来取笑。
王茂生（白）：取笑？我可是认真的。我那结拜的兄弟薛仁贵，人长得周正，一身武艺，为人厚道。就是一样——穷。
柳金花（白）：穷不打紧。只要人好。
王茂生（白）：好！有你这句话，我这媒人就当定了！
（薛仁贵上）
薛仁贵（白）：大哥。
王茂生（白）：兄弟，来得正好。来来来，见过你家嫂子——不是，见过柳家妹子。
柳金花（羞，拜，白）：薛壮士。
薛仁贵（还礼，唱）：见姑娘施一礼心中暗想，
这女子温良贤淑世无双。
我薛某今日落魄无长物，
只有这一身武艺与这副好皮囊。
她若肯随我吃苦我也吃不苦，
她若是不肯我也不怨她，
怨只怨我薛仁贵命里无福享。
柳金花（唱）：听他言来暗思量，
这壮士言语诚恳不轻狂。
我看他眉宇之间有英气，
不是那池中物困在水中央。
只要他心肠好比什么都强，
贫贱夫妻更能见那真情长。
王茂生（白）：咋样？你俩都相中了不？相中了咱就定日子！
（内喊）：边关告急！招募壮丁！投军者速到县衙报名！
薛仁贵（立起，白）：大哥！小弟……小弟要去投军！
王茂生（白）：投军？你刚要成亲——
薛仁贵（白）：大哥！我薛仁贵落魄半生，等的就是这个日子！男儿立世，当仗剑报国，岂能窝在这窑洞里过一辈子！
王茂生（白）：……好！好！这才是我王茂生的兄弟！那这亲事——
柳金花（上前，白）：薛壮士，你若信得过我，今日就把亲事办了。你安心去投军，我在家里等你。
薛仁贵（感动，白）：姑娘！
柳金花（白）：只一句——你走的时候，别回头。
薛仁贵（白）：好！
（唱）：好一个贤德的女子见识远，
薛仁贵今日得遇知己胜得万贯钱。
此一去赴边关冲锋陷阵，
拼一腔热血报答这天。
若得个功成名就回家转，
我定要风风光光娶你到堂前。
若是我战死沙场回不来，
你莫要为我守，你莫要为我哭，
你只当我薛仁贵从来没有到过这人间！
柳金花（掩面，白）：壮士……
王茂生（白）：兄弟！你放心去！金花妹子这边，有我王茂生一口吃的，就有她母子一口吃的！
薛仁贵（跪，白）：大哥！
王茂生（扶，白）：起来！大丈夫说话算话。我王茂生今日在这儿立个誓——
（唱）：有你哥吃的，便有她母子吃的！
这句话我王茂生说到做到，
哪怕我饿断了肠也不能让她们饿着！
兄弟你只管往前走，
这一家人的担子，有我给你挑！
（幕落）
第三场 十 五 载
（十五年后。王茂生家院内。茅屋更破。柳金花在织布，其子薛丁山读书）
柳金花（唱）：十五年了十五载，
一去的人儿不回来。
每日里我倚在柴门望，
望断了南来的雁、北去的风。
望不见那龙门道上的一个人影，
只望见自己头上的两鬓霜。
多亏了王大哥夫妻俩，
一勺米分作三份把日子扛。
人家自己吃的是野菜糠，
端给我的却是那白米汤。
（花嫂端碗上）
花 嫂（白）：金花妹子，歇歇吧，喝口汤。
柳金花（白）：嫂子，你们家也不宽裕，我……
花 嫂（白）：一家人说两家话！快喝。你男人不在家，你就是我的妹子，丁山就是我的侄儿。
（王茂生扛空担子上，脸色蜡黄）
花 嫂（白）：回来了？炭卖掉了？
王茂生（白）：卖……卖掉了。（坐下，喘）
花 嫂（白）：钱呢？
王茂生（白）：钱……钱我赊给人家了。那老张家死了人，连口棺材都买不起，我就……
花 嫂（急，白）：王茂生！你又这样！咱家缸里就剩半升米了！
王茂生（白）：剩半升米咋啦？我明天多担一趟炭就有了。花嫂，你听我说——
（唱）：花嫂你莫要跟我来吵嚷，
我王茂生做事有主张。
那一年我饿昏在雪地旁，
若不是有人递给我一碗热汤，
我这条命早就交给了阎王。
如今人家有了难处来求我，
我岂能袖手旁观当个铁石心肠？
钱没了咱还能再去挣，
良心要是没了，那才叫真的败光！
花 嫂（拭泪，白）：你这死鬼……我说不过你。可你看看你，自己都瘦成啥样了，还天天往工地上给人扛活。
王茂生（白）：扛活咋啦？我王茂生别的没有，就是有一身力气。兄弟不在家，我就是这一家子的顶梁柱！
（柳金花跪下）
柳金花（白）：大哥！嫂子！这十五年，你们待我母子恩重如山。丁山，过来给你伯父伯母磕头！
薛丁山（跪，白）：伯父伯母在上，侄儿丁山磕头了。
王茂生（扶，白）：哎哟，快起来快起来！娃儿都长这么高了！像！真像我那兄弟！
（唱）：看着这娃儿我心喜欢，
一转眼十五年过去如同眨眼间。
兄弟你如今在哪里？
可知道家中有人在把你想念。
我王茂生穷了一辈子，
可我这一辈子没做过一件亏心事。
我守着这一句诺言守了十五年，
守到头发白了我也不后悔，
因为我王茂生说话，
从来都是板上钉钉，一言九鼎！
（幕落）
第四场 荣 归
（村口。彩旗招展，鼓乐喧天。众乡亲奔走相告）
众乡亲（白）：快来看哪！平辽王回乡了！
乡 甲（白）：听说那位平辽王，就是当年在咱村饿昏的那个薛仁贵！
乡 乙（白）：可不咋的！人家如今封了王，衣锦还乡了！
（薛仁贵锦袍玉带上，家院、随从前呼后拥）
薛仁贵（唱）：十五年征战在边关，
一杆银戟挑破了天山。
今日里衣锦还乡归故里，
最难忘雪地里那一碗热汤。
最难忘王大哥一句话，
他说的"有你哥吃的，便有她母子吃的"，
这一句话，暖了我十五年！
催马来在村头上，
见父老乡亲列道旁。
我这里下马把话讲——
我薛仁贵今日回来，
头一个要见的，是我的大哥王茂生！
（白）：家院！去，打听一下卖炭的王茂生家住哪里。
家 院（白）：启禀王爷，那王茂生还住在村外那口破窑里。
薛仁贵（动容，白）：十五年了他还住在那破窑里？快，带路！
（王茂生闻讯迎上，衣衫褴褛）
王茂生（白）：兄弟！兄弟！你可回来了！
薛仁贵（跪，白）：大哥！
王茂生（扶，白）：哎哟，你如今是王爷了，可不能给我磕头！快起来快起来！
薛仁贵（白）：大哥，没有你，哪有我薛仁贵的今日！
（唱）：叫一声大哥我的恩人，
你受我一拜理应当。
十五年来你替我担了这一家，
我薛仁贵欠你的，
欠你的一碗汤，欠你的一勺粮，
欠你的十五年，欠你的一副好心肠！
王茂生（白）：兄弟，你说这些做啥！你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薛仁贵（白）：大哥，今夜我在府中设宴，请你和嫂子务必赏光！
王茂生（白）：中！一定去！
（薛仁贵下。王茂生笑容渐渐收敛）
王茂生（白）：……可是，我拿啥去贺他呢？
（幕落）
第五场 以水代酒
（王茂生家。油灯。夫妻二人对坐）
王茂生（唱）：兄弟他封了王做了大官，
今夜里设宴请我到堂前。
满朝的文武都去贺喜，
送的是珍珠玛瑙与那绫罗缎。
我王茂生长到四十多岁，
头一回为了送礼犯了难。
缸里没有半粒米，
灶膛里没有一块炭。
难不成叫我空着两只手，
到那王府里去把兄弟看？
花 嫂（白）：他爹，咱家里还有那口大菜瓮呢。
王茂生（白）：菜瓮？菜瓮能做啥？
花 嫂（白）：……他爹，要不咱装一瓮水送去？就说自家酿的好酒。
王茂生（惊，白）：啥？拿水当酒？这、这要是让人家戳穿了，我这老脸往哪儿搁！
花 嫂（唱）：他爹你莫要太为难，
这一瓮清水也是咱的心一片。
咱没有珍珠玛瑙去贺喜，
可咱有一肚子的话儿要对他说。
那井水清清亮亮照得见人，
就像咱这十五年的心，
干干净净，没有掺过一点点假。
王茂生（沉吟，白）：……你说得对。
（唱）：想当年兄弟临行对我说，
他说大哥你待我恩重如山河。
我说兄弟你放心走，
有你哥吃的，便有她母子吃的。
这一句话我说得出做得到，
十五年来我没有让人家饿过一顿饭。
如今人家封了王，
我王茂生贺喜送的是一瓮水。
这水里没有半点儿虚假，
这水里盛的是我十五年的汗、十五年的情！
好！就送这一瓮水！
他要嫌弃就嫌弃，
他要笑话就笑话，
我王茂生穷得干净，活得坦荡，
我用这一瓮清水，
敬我那雪地里结拜的兄弟！
（白）：花嫂！打水！
花 嫂（白）：哎！
（夫妻抬瓮介）
王茂生（唱）：一瓮清水肩上抬，
抬的是兄弟情义不抬财。
人家抬的是金和银，
我抬的是这一片心肝来！
（幕落）
第六场 门 前
（王府门前。张灯结彩。门官持簿而立。百官送礼络绎）
门 官（白）：礼单上记着：张大人送玉如意一对，李大人送珊瑚树一株……（抬头，见王茂生）哎哎哎，干什么的！
王茂生（白）：我？我来贺喜的。
门 官（上下打量，冷笑，白）：贺喜？就你？扛着个菜瓮？
王茂生（白）：咋啦？我这瓮里装的是好酒！
门 官（白）：好酒？（嗅介）你这酒咋一点儿酒味都没有？
王茂生（白）：这酒……这酒是陈酿，密封得严实，得打开了才有味儿。
门 官（白）：少废话！今日王爷宴请的都是朝中同僚，你一个卖炭的，也配进这个门？给我出去！
王茂生（急，白）：我兄弟亲口请我来赴宴的！
门 官（白）：你兄弟？谁是你兄弟？
王茂生（白）：平辽王薛仁贵！
门 官（大笑，白）：哈哈哈哈！平辽王是你兄弟？那我还是当今皇上他二舅呢！滚！
（推搡。王茂生踉跄，瓮几乎落地）
王茂生（怒，唱）：骂一声狗门官你狗眼看人低，
你仗着王府的门高就敢把我来欺。
我王茂生穷是穷，
可我这一张拜帖是王爷亲手递。
你今日不让我进门，
我倒要看你明日怎样去交差！
（急中生智，从袖中取出拜帖，悄悄别在门官袍后）
门 官（白）：还敢骂人？来人，给我打出去！
（家院上，看见门官袍后的拜帖，惊）
家 院（白）：慢着！门官，你袍子后头别的是什么？
门 官（摸，取下，白）：这……这哪儿来的拜帖？
家 院（接看，惊，白）：哎呀！这是王爷亲笔写的请帖！上面写着"结义兄长王茂生"！快快有请！
门 官（瘫软，跪，白）：小人有眼不识泰山，王爷恕罪！
王茂生（拍拍门官的肩，白）：起来吧。你也是替主子当差，我不怪你。不过我教你一句——
（唱）：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穷汉子未必没有个阔兄弟在朝堂。
你今日拦的是我王茂生，
赶明儿你若拦住了真的贵人，
你这顶小小的乌纱帽，
可就要摘下来给别人戴上！
（昂然而入。幕落）
第七场 思 源
（王府大厅。灯烛辉煌。百官列座。薛仁贵居中）
薛仁贵（白）：今日宴请诸位，一为还乡，二为谢恩。众位大人，请满饮此杯！
众 官（白）：贺喜王爷！
（王茂生抬瓮上，满堂侧目）
王茂生（白）：兄弟！大哥来迟了！
薛仁贵（急起，迎，白）：大哥！快请上座！
王茂生（白）：兄弟，大哥穷，没啥好东西送你。这是我自家酿的一瓮好酒，你尝尝！
薛仁贵（白）：自家酿的？好！今日我就要尝尝大哥的手艺！来人，斟酒！
（家院斟"酒"，分与众官）
众 官（饮，皱眉，强咽）：唔……好酒！好酒！果然是好酒！
（百官面面相觑，有人作呕，却仍挤出笑容）
官 甲（白）：王爷恩兄酿的酒，果然名不虚传！
官 乙（白）：此酒清冽甘甜，回味悠长，实乃人间佳酿！
王茂生（窘迫，白）：这……这……
薛仁贵（端碗凝视，白）：……大哥。
王茂生（低头，白）：兄弟，大哥对不住你。我穷得连一坛酒都买不起。这一瓮里装的……是水。
（满堂死寂）
众 官（哗然）：是水？！／我就说嘛！／拿水当酒，欺君之罪！
王茂生（跪，唱）：兄弟啊大哥今日丢了你的脸，
我穷得叮当响拿不出半文钱。
这一瓮清水不是假冒的酒，
是我王家井里打上来的头一勺甜。
大哥我十五年来没骗过你，
这一回我也不想骗你，
可我实在是没有别的法子，
只能把你当年喝我那碗汤的情，
原样儿地还到你的面前！
（薛仁贵沉默良久。忽然大笑）
薛仁贵（白）：好！好！好！
（端起碗，一饮而尽）
薛仁贵（唱）：一碗清水胜过那琼浆玉液，
这一碗水里盛的是十五年的情！
众位大人你们且听真，
我薛仁贵今日把话讲分明。
十五年前我饿昏在雪地里，
是这位大哥把我背回了他的破窑中。
他家徒四壁没有半升米，
端给我的却是一碗滚烫的汤。
我投军一去十五载，
是他替我养活了我的妻和子，
是他替我撑起了我这个家。
他自己勒紧了裤带，
却没让我妻儿饿过一顿饭。
——大哥！
王茂生（白）：兄弟……
薛仁贵（续唱）：水比酒更香！
因为酒是用粮食酿的，
这一碗水，是他用十五年的血汗酿的！
饮水要思源！
我薛仁贵今日封了王，
可我薛仁贵的这条命，
是这一碗水、这一碗汤、这个人给的！
众位大人——
你们喝的是酒，我喝的是心。
你们尝出的是淡，我尝出的是甜。
从今日起，我薛仁贵立下一个规矩：
我府中的第一杯酒，
永远留给我的大哥王茂生！
众 官（惭愧，齐声）：王爷高义！我等惭愧！
王茂生（老泪纵横，白）：兄弟……大哥这一辈子，值了！
花 嫂（上，白）：他爹！金花妹子和丁山也来了！
（柳金花携薛丁山上，一家团聚）
薛仁贵（白）：金花！丁山！
柳金花（白）：夫君！
薛丁山（跪，白）：爹爹！
众 人（合唱）：饮水思源情义长，
一碗清汤胜琼浆。
贫贱之交不可忘，
千古流传王茂生——
这一瓮清水，
酿的是人心，香过那万坛陈酒香！
（幕徐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