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曲《红梨记》（全本）剧本唱词
昆曲
2026-10-18
2
剧 情
北宋末年，汴梁书生赵汝州才名动京华，与城中名妓谢素秋两心相许，却缘悭一面——只因素秋恪守"卖艺不卖身"之誓，非才子不接。元宵灯夜，两人在御街灯市上匆匆一遇，赵汝州惊艳，谢素秋亦留情，却被人潮冲散，只留下一句"若是有缘，红梨花下再见"。未几金兵南下，权奸王黼乘乱掳走谢素秋，欲献与金人以求和。赵汝州避乱南行，投奔雍丘县令钱济之。钱济之是赵的挚友，闻谢素秋亦逃出王府来投，便设下一计：令素秋暂居后园，假称"王太守之女"，以一盆红梨花为记，许赵汝州夜半相会，却不许说明真名，只为免他沉溺儿女之情、误了功名。赵汝州夜夜到亭中，与"素秋"隔花相语，只闻其声、见其影，赠答以诗。醉皂隶一场插科打诨，惹出一场虚惊。老花婆点破玄机，谢素秋亲往说破。赵汝州赴考得中状元，方知那"红梨花下人"便是元宵灯下之人。一场"三错"，错中见真情，终成眷属。
场 次
第一场：赏 灯
第二场：惊 变
第三场：避 乱
第四场：亭 会
第五场：醉 皂
第六场：花 婆
第七场：三 错
人 物 表
赵汝州 汴梁书生小生（巾生）
谢素秋 名妓五旦
钱济之 雍丘县令老生（外）
王 黼 权奸净
花 婆 王府老嬷嬷老旦
陆 皂 皂隶丑
家院、侍女、金兵、众百姓若干
第一场 赏 灯
（汴梁御街。元宵灯市。灯如星海，人似潮涌）
众百姓（合唱）：东风夜放花千树，
更吹落、星如雨。
宝马雕车香满路，
凤箫声动，玉壶光转，
一夜鱼龙舞。
赵汝州（上，唱【步步娇】）：
月色灯光照满城，
御街上游人如织乱纷纷。
我赵汝州客居京华三年整，
只为那功名二字误了青春。
今夕元宵佳节放花灯，
且抛下书卷，来看这人间盛景。
行过了一街又一巷，
行过了灯棚与月棚。
猛抬头见那灯下立着一个影——
呀！好一个人物，好一个娉婷！
（谢素秋携侍女上）
谢素秋（唱【醉扶归】）：
金吾不禁元宵夜，
御街上灯火连天不夜。
奴本是烟花队里一痴人，
偏生就一副心肠不与那寻常见。
三年里闭门谢客甘冷淡，
只为等一个知音的人儿在那灯影前。
今夜里东风送暖灯如海，
不知那人儿可在那人群里面。
赵汝州（上前作揖，白）：小姐在上，小生赵汝州有礼。
谢素秋（侧身还礼，白）：原来是赵解元。贱妾久闻才名。
赵汝州（白）：小姐认得小生？
谢素秋（白）：解元的《秋兴》八首，汴梁城中谁人不会诵？
赵汝州（惊喜，白）：小姐也读小生的诗？
谢素秋（低头，白）：……读得。
（唱【皂罗袍】）：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良辰美景奈何天，
赏心乐事谁家院？
奴这里轻移莲步偷眼看，
那人儿眉宇间有一段清气在。
若得他一日把那功名遂，
奴情愿洗尽铅华伴他书斋。
赵汝州（唱【山坡羊】）：
听她言来心暗惊，
风尘中竟有这般知音的人！
我赵汝州半生落拓少人问，
今日里得遇红颜不负此身。
欲上前把衷肠诉——
又恐唐突了那人。
欲待转身去——
又舍不得这一刻光阴。
罢罢罢，且上前把话来问：
"不知小姐芳名，可容小生一闻？"
谢素秋（白）：贱妾姓谢，小字素秋。
赵汝州（白）：素秋……好名字！一"素"字见其清，一"秋"字见其高。
（内乱喊）：金兵过河了！金兵过河了！
众百姓（惊呼四散）：快逃啊！——
（人潮冲散二人）
赵汝州（急呼）：素秋！素秋——
谢素秋（被人群拥下，回首喊）：赵解元！若是有缘，红梨花下再见！
（灯灭。幕落）
第二场 惊 变
（王府堂上。王黼端坐，家院侍立）
王 黼（唱【端正好】）：
金人南下势如潮，
汴梁城指日难保。
我王黼官居宰辅位尊高，
却怎肯与那城池同朽槁？
闻说那金帅好色贪欢笑，
我便献上美人把这祸事消。
汴梁城中有一个谢素秋，
才色双绝世间少。
今日里差人去把她抢到，
送与那金人，换我一身荣耀。
（白）：来呀！去把那谢素秋给我拿来！
家 院（白）：启禀相爷，谢素秋闻讯已逃。
王 黼（怒，白）：逃？她一个弱女子能逃到哪儿去？四门严查！搜！
家 院（白）：是！
（谢素秋改装逃上，喘息）
谢素秋（唱【山坡羊】）：
吓得我战兢兢魂飞魄散，
一路儿逃出了这虎穴龙潭。
脱下了绮罗换上了布衫，
洗尽了铅华改了容颜。
回头望汴梁城烟尘黯淡，
不知那赵解元他今在哪边？
那一夜灯下匆匆别，
他说有缘相见于红梨花前。
如今国破家亡人离散，
这红梨花下，只怕是梦里团圆。
（白）：闻得雍丘县令钱济之，是赵解元的挚友。我不免投奔那里，再作道理。
（急下。幕落）
第三场 避 乱
（雍丘县衙。钱济之阅卷上）
钱济之（唱【解三酲】）：
自别了汴梁城匆匆数月，
又不知那赵兄他今在哪边。
想当初同窗共砚情非浅，
如今干戈满地各一天。
我这里为官清正心坦荡，
可叹那庙堂之上尽权奸。
但愿得金兵早日退，
还我一个太平的江山。
（赵汝州行装上）
赵汝州（白）：门上有人么？
家 院（上，白）：你是——
赵汝州（白）：烦劳通报，汴梁赵汝州求见。
钱济之（急出，白）：赵兄！
赵汝州（白）：钱兄！
（二人相抱）
钱济之（白）：赵兄，你怎的到了此地？
赵汝州（唱【山坡羊】）：
一言难尽，满腹辛酸。
自那元宵灯夜分了手，
金人铁骑破了关。
我抛下了书箱与破砚，
一路儿逃难来到这雍丘县前。
只为那谢素秋一别无消息，
不知她生死存亡在哪边。
钱兄啊——
我这一路行来形销骨立，
不为功名，只为那灯下的一面缘！
钱济之（暗喜，旁白）：原来如此。（转身）赵兄，你且安心住下。令友之事，小弟自有安排。
赵汝州（白）：钱兄莫非要替小弟寻访？
钱济之（笑，白）：寻访是要寻访的。只是——赵兄，你今年多大？
赵汝州（白）：二十有六。
钱济之（白）：科场在即，你打算如何？
赵汝州（白）：这……功名二字，小弟此时实在无心。
钱济之（白）：哎，赵兄差矣！
（唱【解三酲】）：
赵兄你莫要太痴迷，
儿女情长英雄气短要吃亏。
你若不把功名来挣，
纵有那红颜知己，你拿什么去配？
你若得了个状元及第，
那时节名正言顺把佳人娶。
你若是名落孙山空欢喜，
那佳人只怕也要被人夺了去！
赵汝州（白）：钱兄教训得是。只是——
钱济之（白）：不必多言。你且住下读书。寻访之事，包在小弟身上。
（幕落）
第四场 亭 会
（钱府后园。一轮明月，一株红梨，花正盛开。亭中设琴书）
谢素秋（抱琴上，唱【步步娇】）：
红梨花下月黄昏，
又是一宵，又是一春。
钱爷他定下这条计，
叫我假称王氏女，不许说真名。
可怜我日日在那亭中等，
等的是我那心上的人。
他在那边把书念，
我在这边把琴抚。
隔着一盆红梨花，
隔不断那两下里的情。
（赵汝州上，在亭外徘徊）
赵汝州（唱【山坡羊】）：
月移花影上栏杆，
又到了那红梨花下这一番。
钱兄说后园有那佳人住，
夜半挑灯在此间。
我来了三夜共九晚，
只听得琴声，不见那人面。
这一盆红梨开得正艳，
却不知花下人儿在哪边？
（白）：那一夜灯下的影儿，可就是你么？
谢素秋（隔花，白）：解元，你又来了。
赵汝州（惊喜，白）：小姐！今日可容我一见？
谢素秋（白）：……花影朦胧，你看不真。
赵汝州（白）：看不真，也能看得见。小姐，你抬起头来。
谢素秋（缓缓抬头，又侧过脸去，白）：解元，你莫要看。
赵汝州（唱【皂罗袍】）：
只见她云鬟半偏花枝颤，
只见她眉儿淡淡远山远。
似曾相识在那灯影里，
又分明不是那元宵的容颜。
欲待近前把她看，
又恐惊了那人儿魂梦边。
罢罢罢，且隔着这一盆红梨，
听她把那琴弦弹一遍。
谢素秋（弹琴，唱【山坡羊】）：
我本是多情人，
却被这无情的计策来瞒。
他在那边把我看，
我在这边把心悬。
明明是对面的人儿不能认，
明明是旧相识偏要装作初见面。
红梨呀红梨，你若有情，
你替我说出这一片心田！
赵汝州（白）：小姐，小生有一事请教。
谢素秋（白）：解元请讲。
赵汝州（白）：小姐究竟是谁？为何每夜到此，又不肯以真名相告？
谢素秋（白）：……贱妾姓王，是本地王太守之女。只因避难寄居在此，不便见客，还望解元见谅。
赵汝州（白）：王……太守之女？（失望）原来不是她。
（幕落）
第五场 醉 皂
（后园门外。皂隶陆皂提灯上，醉态可掬）
陆 皂（唱【字字双】）：
我做皂隶不吃亏，
每日里三餐两顿有酒陪。
今夜里老爷赏了我三杯酒，
吃得我头重脚轻不知谁是我来我是谁。
东家墙，西家水，
一步一个踉跄，一步一个脆。
（白）：嘻嘻，老爷叫我巡园。巡园……巡园……（打嗝）这园里有啥好巡的？不就是几棵树、几盆花？（撞到树）哎哟！这是啥树？还会撞人！
（见红梨，白）：好花！好花！红得像……像那酒糟！（摘花）
陆 皂（唱）：摘一朵红梨插在帽檐上，
回去给老婆看看我也风流一趟。
老婆若问我这花哪里来，
我说是老爷赏的——她敢说个不字，
我就、我就……（打嗝）我就跪搓衣板！
（醉倒在地，灯灭）
（赵汝州上，险些绊倒）
赵汝州（白）：哎呀！这是什么人？陆皂！陆皂！
陆 皂（梦呓，白）：不吃啦……不吃啦……
赵汝州（扶起，白）：你怎的醉倒在这里？快起来，别叫人看见了。
陆 皂（睁眼，含糊，白）：你是……你是那偷花的贼！
赵汝州（白）：胡说！我是赵相公！
陆 皂（白）：赵相公？赵相公半夜三更在这园里做啥？莫不是……
赵汝州（急，白）：莫不是什么？你快起来，回去睡觉去！
陆 皂（摇头晃脑，白）：我不走。老爷叫我巡园，我就得巡园。（又倒）
赵汝州（无奈，白）：好，你巡，你巡。你别出声就成。
（谢素秋上，见状掩口而笑）
谢素秋（白）：解元，这位是——
赵汝州（窘，白）：在下……在下实在不知，他怎会在此。
陆 皂（忽然坐起，指着谢素秋，白）：你是那花精！
谢素秋（惊，白）：啊？
赵汝州（喝，白）：休得胡言！
陆 皂（白）：我没胡言。我娘说过，半夜三更园里有花，花里有精，精是人变的……（又倒，鼾声起）
谢素秋（低声，白）：解元，这人醒了要说出去的。
赵汝州（白）：不妨，他醉得这样，明日醒来什么都记不得了。
谢素秋（笑，白）：只怕他明日醒来，倒记得"花精"二字。
（二人相视而笑。幕落）
第六场 花 婆
（后园。花婆拄杖上，见谢素秋独坐）
花 婆（白）：姑娘，你又在这儿等他？
谢素秋（白）：花婆——
花 婆（唱【山坡羊】）：
姑娘你莫要再痴心，
这一场空等要到哪一春？
他那边夜夜来把书念，
你这边夜夜把琴抚到月西沉。
他不知你是那元宵灯下的人，
你也不肯说破这一片心。
老身我活了六十三，
见过多少痴男怨女错错了终身。
我看那赵解元不是薄幸的人，
他只是被钱爷这条计瞒得深。
谢素秋（白）：花婆，你教我如何是好？
花 婆（白）：说破他！
谢素秋（白）：可钱爷有言在先，不许我说破。他说——若不让他中了功名，我便不能露面。
花 婆（白）：糊涂！
（唱）：
钱爷的计策是好的，
可这条计策也有个错处。
他只怕解元沉溺了儿女情，
却不知真情能催人把功名图上。
你若说破了他，他心里头就亮堂了，
读书才有劲儿，应考才有主张。
你若不说破，他心里头老是惦着你，
反倒读不进去那一章又一章！
谢素秋（白）：这个……
花 婆（白）：老身问你一句话——你是要他中状元，还是要他糊涂一辈子？
谢素秋（白）：我……我要他中。
花 婆（白）：那就说破他！今日夜里，你把他叫到红梨花下，把那元宵灯下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与他听。他若是有心，自然知道；若是无心，你也不必等了。
谢素秋（白）：好！花婆，我听你的！
花 婆（笑，白）：这才是我老婆子认得的谢素秋。
（幕落）
第七场 三 错
（后园红梨花下。赵汝州急上）
赵汝州（白）：小姐！小姐唤我前来，有何见教？
谢素秋（从花后转出，不遮面容，白）：解元。
赵汝州（凝视，惊，白）：你……你……
谢素秋（白）：解元，你仔细看看，我是谁？
赵汝州（端详，颤声，白）：你……你是那元宵灯下的……
谢素秋（点头，白）：谢素秋。
赵汝州（后退数步，白）：不……不对！你不是说你是王太守之女么？
谢素秋（白）：那是钱爷定下的计，叫我瞒你。你若不中功名，不许我露面。
赵汝州（唱【山坡羊】）：
一霎时天旋地转心如醉，
原来这三夜九晚的红梨花下，
会的就是那灯下的人儿，
却叫我自己当面错过了一回又一回！
第一错，错在那元宵灯下不曾问她姓名，
第二错，错在金兵到来我不曾把她寻，
第三错，错在这一盆红梨花前，
我明明见了她，却偏说是别人！
三番错，错错都是我的错，
错得我赵汝州无地自容，恨不得钻入地！
谢素秋（上前，白）：解元——
（唱【皂罗袍】）：
解元你莫要自怨自艾，
这三错恰恰见出了你的真情。
第一错错在灯下人多，
第二错错在兵荒马乱，
第三错错在你太看重了那一个"名"字，
你怕我认错了人，你怕我委屈了情。
如今一错再错都错明白了，
倒不如我从前那些日子——
隔着一盆花，隔着一层纱，
你听得见我，我看得见你，
却偏偏说不得一句话。
赵汝州（执其手，白）：素秋！从今日起，再不错了！
（钱济之、花婆上）
钱济之（大笑，白）：好！好！老夫这条计，先错后不错，倒成全了你们两个！
赵汝州（拜，白）：钱兄，多谢成全！
钱济之（白）：先别谢。赵兄，科场就在下月，你该如何？
赵汝州（白）：小弟明日便闭门苦读，定要挣一个功名回来，风风光光地迎娶素秋！
谢素秋（白）：我不要你风风光光。我只要你平平安安地回来。
（内报）：赵老爷中了！赵老爷高中状元！
赵汝州（白）：素秋，你听见了么？
谢素秋（含泪点头，白）：听见了。
众 人（合唱）：
红梨花下三番错，
错里藏着一段情。
元宵灯下匆匆别，
别后相思十五春。
功名富贵皆虚幻，
唯有那红梨花下的人，
年年岁岁，岁岁年年，
开在心头不落尘！
（幕徐落）
北宋末年，汴梁书生赵汝州才名动京华，与城中名妓谢素秋两心相许，却缘悭一面——只因素秋恪守"卖艺不卖身"之誓，非才子不接。元宵灯夜，两人在御街灯市上匆匆一遇，赵汝州惊艳，谢素秋亦留情，却被人潮冲散，只留下一句"若是有缘，红梨花下再见"。未几金兵南下，权奸王黼乘乱掳走谢素秋，欲献与金人以求和。赵汝州避乱南行，投奔雍丘县令钱济之。钱济之是赵的挚友，闻谢素秋亦逃出王府来投，便设下一计：令素秋暂居后园，假称"王太守之女"，以一盆红梨花为记，许赵汝州夜半相会，却不许说明真名，只为免他沉溺儿女之情、误了功名。赵汝州夜夜到亭中，与"素秋"隔花相语，只闻其声、见其影，赠答以诗。醉皂隶一场插科打诨，惹出一场虚惊。老花婆点破玄机，谢素秋亲往说破。赵汝州赴考得中状元，方知那"红梨花下人"便是元宵灯下之人。一场"三错"，错中见真情，终成眷属。
场 次
第一场：赏 灯
第二场：惊 变
第三场：避 乱
第四场：亭 会
第五场：醉 皂
第六场：花 婆
第七场：三 错
人 物 表
赵汝州 汴梁书生小生（巾生）
谢素秋 名妓五旦
钱济之 雍丘县令老生（外）
王 黼 权奸净
花 婆 王府老嬷嬷老旦
陆 皂 皂隶丑
家院、侍女、金兵、众百姓若干
第一场 赏 灯
（汴梁御街。元宵灯市。灯如星海，人似潮涌）
众百姓（合唱）：东风夜放花千树，
更吹落、星如雨。
宝马雕车香满路，
凤箫声动，玉壶光转，
一夜鱼龙舞。
赵汝州（上，唱【步步娇】）：
月色灯光照满城，
御街上游人如织乱纷纷。
我赵汝州客居京华三年整，
只为那功名二字误了青春。
今夕元宵佳节放花灯，
且抛下书卷，来看这人间盛景。
行过了一街又一巷，
行过了灯棚与月棚。
猛抬头见那灯下立着一个影——
呀！好一个人物，好一个娉婷！
（谢素秋携侍女上）
谢素秋（唱【醉扶归】）：
金吾不禁元宵夜，
御街上灯火连天不夜。
奴本是烟花队里一痴人，
偏生就一副心肠不与那寻常见。
三年里闭门谢客甘冷淡，
只为等一个知音的人儿在那灯影前。
今夜里东风送暖灯如海，
不知那人儿可在那人群里面。
赵汝州（上前作揖，白）：小姐在上，小生赵汝州有礼。
谢素秋（侧身还礼，白）：原来是赵解元。贱妾久闻才名。
赵汝州（白）：小姐认得小生？
谢素秋（白）：解元的《秋兴》八首，汴梁城中谁人不会诵？
赵汝州（惊喜，白）：小姐也读小生的诗？
谢素秋（低头，白）：……读得。
（唱【皂罗袍】）：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良辰美景奈何天，
赏心乐事谁家院？
奴这里轻移莲步偷眼看，
那人儿眉宇间有一段清气在。
若得他一日把那功名遂，
奴情愿洗尽铅华伴他书斋。
赵汝州（唱【山坡羊】）：
听她言来心暗惊，
风尘中竟有这般知音的人！
我赵汝州半生落拓少人问，
今日里得遇红颜不负此身。
欲上前把衷肠诉——
又恐唐突了那人。
欲待转身去——
又舍不得这一刻光阴。
罢罢罢，且上前把话来问：
"不知小姐芳名，可容小生一闻？"
谢素秋（白）：贱妾姓谢，小字素秋。
赵汝州（白）：素秋……好名字！一"素"字见其清，一"秋"字见其高。
（内乱喊）：金兵过河了！金兵过河了！
众百姓（惊呼四散）：快逃啊！——
（人潮冲散二人）
赵汝州（急呼）：素秋！素秋——
谢素秋（被人群拥下，回首喊）：赵解元！若是有缘，红梨花下再见！
（灯灭。幕落）
第二场 惊 变
（王府堂上。王黼端坐，家院侍立）
王 黼（唱【端正好】）：
金人南下势如潮，
汴梁城指日难保。
我王黼官居宰辅位尊高，
却怎肯与那城池同朽槁？
闻说那金帅好色贪欢笑，
我便献上美人把这祸事消。
汴梁城中有一个谢素秋，
才色双绝世间少。
今日里差人去把她抢到，
送与那金人，换我一身荣耀。
（白）：来呀！去把那谢素秋给我拿来！
家 院（白）：启禀相爷，谢素秋闻讯已逃。
王 黼（怒，白）：逃？她一个弱女子能逃到哪儿去？四门严查！搜！
家 院（白）：是！
（谢素秋改装逃上，喘息）
谢素秋（唱【山坡羊】）：
吓得我战兢兢魂飞魄散，
一路儿逃出了这虎穴龙潭。
脱下了绮罗换上了布衫，
洗尽了铅华改了容颜。
回头望汴梁城烟尘黯淡，
不知那赵解元他今在哪边？
那一夜灯下匆匆别，
他说有缘相见于红梨花前。
如今国破家亡人离散，
这红梨花下，只怕是梦里团圆。
（白）：闻得雍丘县令钱济之，是赵解元的挚友。我不免投奔那里，再作道理。
（急下。幕落）
第三场 避 乱
（雍丘县衙。钱济之阅卷上）
钱济之（唱【解三酲】）：
自别了汴梁城匆匆数月，
又不知那赵兄他今在哪边。
想当初同窗共砚情非浅，
如今干戈满地各一天。
我这里为官清正心坦荡，
可叹那庙堂之上尽权奸。
但愿得金兵早日退，
还我一个太平的江山。
（赵汝州行装上）
赵汝州（白）：门上有人么？
家 院（上，白）：你是——
赵汝州（白）：烦劳通报，汴梁赵汝州求见。
钱济之（急出，白）：赵兄！
赵汝州（白）：钱兄！
（二人相抱）
钱济之（白）：赵兄，你怎的到了此地？
赵汝州（唱【山坡羊】）：
一言难尽，满腹辛酸。
自那元宵灯夜分了手，
金人铁骑破了关。
我抛下了书箱与破砚，
一路儿逃难来到这雍丘县前。
只为那谢素秋一别无消息，
不知她生死存亡在哪边。
钱兄啊——
我这一路行来形销骨立，
不为功名，只为那灯下的一面缘！
钱济之（暗喜，旁白）：原来如此。（转身）赵兄，你且安心住下。令友之事，小弟自有安排。
赵汝州（白）：钱兄莫非要替小弟寻访？
钱济之（笑，白）：寻访是要寻访的。只是——赵兄，你今年多大？
赵汝州（白）：二十有六。
钱济之（白）：科场在即，你打算如何？
赵汝州（白）：这……功名二字，小弟此时实在无心。
钱济之（白）：哎，赵兄差矣！
（唱【解三酲】）：
赵兄你莫要太痴迷，
儿女情长英雄气短要吃亏。
你若不把功名来挣，
纵有那红颜知己，你拿什么去配？
你若得了个状元及第，
那时节名正言顺把佳人娶。
你若是名落孙山空欢喜，
那佳人只怕也要被人夺了去！
赵汝州（白）：钱兄教训得是。只是——
钱济之（白）：不必多言。你且住下读书。寻访之事，包在小弟身上。
（幕落）
第四场 亭 会
（钱府后园。一轮明月，一株红梨，花正盛开。亭中设琴书）
谢素秋（抱琴上，唱【步步娇】）：
红梨花下月黄昏，
又是一宵，又是一春。
钱爷他定下这条计，
叫我假称王氏女，不许说真名。
可怜我日日在那亭中等，
等的是我那心上的人。
他在那边把书念，
我在这边把琴抚。
隔着一盆红梨花，
隔不断那两下里的情。
（赵汝州上，在亭外徘徊）
赵汝州（唱【山坡羊】）：
月移花影上栏杆，
又到了那红梨花下这一番。
钱兄说后园有那佳人住，
夜半挑灯在此间。
我来了三夜共九晚，
只听得琴声，不见那人面。
这一盆红梨开得正艳，
却不知花下人儿在哪边？
（白）：那一夜灯下的影儿，可就是你么？
谢素秋（隔花，白）：解元，你又来了。
赵汝州（惊喜，白）：小姐！今日可容我一见？
谢素秋（白）：……花影朦胧，你看不真。
赵汝州（白）：看不真，也能看得见。小姐，你抬起头来。
谢素秋（缓缓抬头，又侧过脸去，白）：解元，你莫要看。
赵汝州（唱【皂罗袍】）：
只见她云鬟半偏花枝颤，
只见她眉儿淡淡远山远。
似曾相识在那灯影里，
又分明不是那元宵的容颜。
欲待近前把她看，
又恐惊了那人儿魂梦边。
罢罢罢，且隔着这一盆红梨，
听她把那琴弦弹一遍。
谢素秋（弹琴，唱【山坡羊】）：
我本是多情人，
却被这无情的计策来瞒。
他在那边把我看，
我在这边把心悬。
明明是对面的人儿不能认，
明明是旧相识偏要装作初见面。
红梨呀红梨，你若有情，
你替我说出这一片心田！
赵汝州（白）：小姐，小生有一事请教。
谢素秋（白）：解元请讲。
赵汝州（白）：小姐究竟是谁？为何每夜到此，又不肯以真名相告？
谢素秋（白）：……贱妾姓王，是本地王太守之女。只因避难寄居在此，不便见客，还望解元见谅。
赵汝州（白）：王……太守之女？（失望）原来不是她。
（幕落）
第五场 醉 皂
（后园门外。皂隶陆皂提灯上，醉态可掬）
陆 皂（唱【字字双】）：
我做皂隶不吃亏，
每日里三餐两顿有酒陪。
今夜里老爷赏了我三杯酒，
吃得我头重脚轻不知谁是我来我是谁。
东家墙，西家水，
一步一个踉跄，一步一个脆。
（白）：嘻嘻，老爷叫我巡园。巡园……巡园……（打嗝）这园里有啥好巡的？不就是几棵树、几盆花？（撞到树）哎哟！这是啥树？还会撞人！
（见红梨，白）：好花！好花！红得像……像那酒糟！（摘花）
陆 皂（唱）：摘一朵红梨插在帽檐上，
回去给老婆看看我也风流一趟。
老婆若问我这花哪里来，
我说是老爷赏的——她敢说个不字，
我就、我就……（打嗝）我就跪搓衣板！
（醉倒在地，灯灭）
（赵汝州上，险些绊倒）
赵汝州（白）：哎呀！这是什么人？陆皂！陆皂！
陆 皂（梦呓，白）：不吃啦……不吃啦……
赵汝州（扶起，白）：你怎的醉倒在这里？快起来，别叫人看见了。
陆 皂（睁眼，含糊，白）：你是……你是那偷花的贼！
赵汝州（白）：胡说！我是赵相公！
陆 皂（白）：赵相公？赵相公半夜三更在这园里做啥？莫不是……
赵汝州（急，白）：莫不是什么？你快起来，回去睡觉去！
陆 皂（摇头晃脑，白）：我不走。老爷叫我巡园，我就得巡园。（又倒）
赵汝州（无奈，白）：好，你巡，你巡。你别出声就成。
（谢素秋上，见状掩口而笑）
谢素秋（白）：解元，这位是——
赵汝州（窘，白）：在下……在下实在不知，他怎会在此。
陆 皂（忽然坐起，指着谢素秋，白）：你是那花精！
谢素秋（惊，白）：啊？
赵汝州（喝，白）：休得胡言！
陆 皂（白）：我没胡言。我娘说过，半夜三更园里有花，花里有精，精是人变的……（又倒，鼾声起）
谢素秋（低声，白）：解元，这人醒了要说出去的。
赵汝州（白）：不妨，他醉得这样，明日醒来什么都记不得了。
谢素秋（笑，白）：只怕他明日醒来，倒记得"花精"二字。
（二人相视而笑。幕落）
第六场 花 婆
（后园。花婆拄杖上，见谢素秋独坐）
花 婆（白）：姑娘，你又在这儿等他？
谢素秋（白）：花婆——
花 婆（唱【山坡羊】）：
姑娘你莫要再痴心，
这一场空等要到哪一春？
他那边夜夜来把书念，
你这边夜夜把琴抚到月西沉。
他不知你是那元宵灯下的人，
你也不肯说破这一片心。
老身我活了六十三，
见过多少痴男怨女错错了终身。
我看那赵解元不是薄幸的人，
他只是被钱爷这条计瞒得深。
谢素秋（白）：花婆，你教我如何是好？
花 婆（白）：说破他！
谢素秋（白）：可钱爷有言在先，不许我说破。他说——若不让他中了功名，我便不能露面。
花 婆（白）：糊涂！
（唱）：
钱爷的计策是好的，
可这条计策也有个错处。
他只怕解元沉溺了儿女情，
却不知真情能催人把功名图上。
你若说破了他，他心里头就亮堂了，
读书才有劲儿，应考才有主张。
你若不说破，他心里头老是惦着你，
反倒读不进去那一章又一章！
谢素秋（白）：这个……
花 婆（白）：老身问你一句话——你是要他中状元，还是要他糊涂一辈子？
谢素秋（白）：我……我要他中。
花 婆（白）：那就说破他！今日夜里，你把他叫到红梨花下，把那元宵灯下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与他听。他若是有心，自然知道；若是无心，你也不必等了。
谢素秋（白）：好！花婆，我听你的！
花 婆（笑，白）：这才是我老婆子认得的谢素秋。
（幕落）
第七场 三 错
（后园红梨花下。赵汝州急上）
赵汝州（白）：小姐！小姐唤我前来，有何见教？
谢素秋（从花后转出，不遮面容，白）：解元。
赵汝州（凝视，惊，白）：你……你……
谢素秋（白）：解元，你仔细看看，我是谁？
赵汝州（端详，颤声，白）：你……你是那元宵灯下的……
谢素秋（点头，白）：谢素秋。
赵汝州（后退数步，白）：不……不对！你不是说你是王太守之女么？
谢素秋（白）：那是钱爷定下的计，叫我瞒你。你若不中功名，不许我露面。
赵汝州（唱【山坡羊】）：
一霎时天旋地转心如醉，
原来这三夜九晚的红梨花下，
会的就是那灯下的人儿，
却叫我自己当面错过了一回又一回！
第一错，错在那元宵灯下不曾问她姓名，
第二错，错在金兵到来我不曾把她寻，
第三错，错在这一盆红梨花前，
我明明见了她，却偏说是别人！
三番错，错错都是我的错，
错得我赵汝州无地自容，恨不得钻入地！
谢素秋（上前，白）：解元——
（唱【皂罗袍】）：
解元你莫要自怨自艾，
这三错恰恰见出了你的真情。
第一错错在灯下人多，
第二错错在兵荒马乱，
第三错错在你太看重了那一个"名"字，
你怕我认错了人，你怕我委屈了情。
如今一错再错都错明白了，
倒不如我从前那些日子——
隔着一盆花，隔着一层纱，
你听得见我，我看得见你，
却偏偏说不得一句话。
赵汝州（执其手，白）：素秋！从今日起，再不错了！
（钱济之、花婆上）
钱济之（大笑，白）：好！好！老夫这条计，先错后不错，倒成全了你们两个！
赵汝州（拜，白）：钱兄，多谢成全！
钱济之（白）：先别谢。赵兄，科场就在下月，你该如何？
赵汝州（白）：小弟明日便闭门苦读，定要挣一个功名回来，风风光光地迎娶素秋！
谢素秋（白）：我不要你风风光光。我只要你平平安安地回来。
（内报）：赵老爷中了！赵老爷高中状元！
赵汝州（白）：素秋，你听见了么？
谢素秋（含泪点头，白）：听见了。
众 人（合唱）：
红梨花下三番错，
错里藏着一段情。
元宵灯下匆匆别，
别后相思十五春。
功名富贵皆虚幻，
唯有那红梨花下的人，
年年岁岁，岁岁年年，
开在心头不落尘！
（幕徐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