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壮报恩(湘剧)

【题解】宋代，马壮进京投奔做官的叔父马汉，途遇强盗被打落江中，适路遥员外过此，命家人救起，并结为兄弟，复又赠银和坐骑，助其上京。马壮得见叔父马汉，后经马汉推荐，助杨宗保平定乌稚义有功，后又因治好皇上的病，封为镇国王。路遥儿子路龙、路虎因打抱不平而误伤人命，逃亡在外，加以家遭火灾，以致一贫如洗，上京寻找马壮，马壮盛情款待。但他感到恩兄的脾气，仍如以前那样性情高傲，火气未息，对他日后不好，于是一面派人往路遥家起造报恩府，一面又说王府府库空虚，无钱相送，只给文银一两，跛脚骡子一匹，路遥大怒，愤而离去。马壮随即派旗牌改扮商人，一路护送，及至抵家，见田庐一新，皆马壮遣人所建，深受感动。此时他的两个儿子荣耀回乡，马壮又捧旨前来，褒奖路遥疏财仗义，封为荣禄大夫。这时，路遥、马壮这对结义兄弟说出：“路遥知马力，事久见人心”之语，二人情谊更笃。
弹腔。一名《路遥知马力》。可能根据民谚“路遥知马力，事久见人心”敷衍而成。
路遥为大靠老生当行，有的二靠老生也能演。人物的倔强性格，十分突出，这一艺术形象在传统剧目中似乎少见。剧中路遥在途中“打骡子”以泄愤，横躺在路上不让旗牌过去，直到旗牌呼他为“小孩子，十八岁”，倒和气起来。这些情节和细节，都生动地刻画了人物的性格。名老生王益禄扮演路遥，演得老气横秋，十分生动，喜剧效果强烈。华兴科班出身的著名二靠庄华厚①，长于白口戏，曾见他扮演路遥，道白清晰，一字一字均能送入观众耳际。用观众的话来说，“咯老倌子好挫气！”“挫气”为长沙方言，就是说话很冲，不给人留面子，甚至很刺耳。这是庄华厚不同于王益禄的特点。路遥的道白说的是山西话，什么原因，曾问过一些老艺人，都得不到合理的解释，只好存疑了。
朝代：宋朝
人物：路 遥（大靠老生）
安 人（老旦）
路 龙（小生）
路 虎（小生）
马 壮（二靠老生）
李 虎（丑）
中 军（二净）
旗 牌（丑）
第一场
 
［镇国王府门官李虎上。
李 虎 （念）奉了王爷命，
看守在府门。
在下李虎，王爷上朝去了，命我府门侍候。
［路遥上。
路 遥 （念）千里路遥远，
穷途访故人。
呃，这里一座高大瓦房，莫非是一座王府，那厢有位老人家，待我上前问来。喂，老人家请了，请了。
李 虎 原来是位老人家，请了，想是迷失路途？
路 遥 不是，我要动问一声。
李 虎 你问什么？
路 遥 你这里想是一座王府？
李 虎 不错，正是王府。
路 遥 你家王爷姓甚？
李 虎 我家王爷姓马。
路 遥 啊，不道姓马，他叫啥名字？
李 虎 哎呀，我家王爷的名字那讲不得。
路 遥 怎样？
李 虎 我是他底下人，讲了王爷的名字，即为犯上。
路 遥 啊，你怕犯上，这四下无人，只有你我，但讲无妨。
李 虎 不道四下无人，讲讲是无妨的？那你附耳上来，我家王爷他名叫马壮。
路 遥 吓！叫啥的名字？
李 虎 喋喋喋②，他又是个聋子，名叫马壮！
路 遥 啊！不道就是马壮，哈哈哈……
李 虎 老人家，放低声些。
路 遥 无妨的，你可知你家王爷是啥样的出身？
李 虎 王爷的出身根本，怎会讲给你听。
路 遥 你我都是上了年纪的人，何不做个闲讲闲听？
李 虎 好个闲讲闲听。老人家，我家王爷自幼上京赴试，行至芦林，被强人将路费包裹尽行打劫去了，无奈只得松林自缢。
路 遥 可是有人救了他。
李 虎 不错，多亏一人叫路……
路 遥 啊！想是路遥。
李 虎 不错，正是路遥员外。他将我王爷救回家去，住了数日，赠王爷的路费银两，王爷进京，科场已过，不料外番造反，我朝无良将出马，圣上发出招贤榜文，我家王爷揭榜挂帅，带兵出征，番邦闻听王爷大名，不战自降。班师回朝，圣上见喜，官封执戟郎③之职。
路 遥 他又是怎样争到此王爷地位呢？
李 虎 老人家，这说起来真是出奇啊，只因圣上病卧龙床，宣御医进宫调治无效。我家王爷幼熟医理，请旨进宫，与主医好病体，就封了王位。
路 遥 王爷平日可思念啥人否？
李 虎 平日思念的就是那路遥员外。
路 遥 他是怎样思念的昵？
李 虎 若是在写本的时候，他拿起一管笔，口里念道：我那路遥员外，我的路遥兄！
路 遥 哦，哦。
李 虎 有一天，王爷正在用膳，端起盅子念道：我的路遥兄，你怎么还不来哟。
路 遥 这真是思念得很哪！
李 虎 还有一天，王爷在厕所里登恭，哎哟，我的路遥兄，你怎么还不出来哟！
路 遥 老人家，你在说笑话。
李 虎 这原是句笑话。
路 遥 老人家，你可认识那路遥？
李 虎 老汉我不认识。
路 遥 我打个哑谜你猜。
李 虎 打得来，猜得着。
路 遥 有道说远？
李 虎 远在天边，一时不能得见。
路 遥 这个近呢？
李 虎 近在咫尺，你敢莫就是路遥员外？
路 遥 正是老汉。
李 虎 哎呀员外，该死！（急跪）
路 遥 老人家请起来。
李 虎 我不能起来。
路 遥 怎样的不能起来？
李 虎 王爷也曾吩咐，若是见了你老人家，要我跪一七。
路 遥 老人家，这是你听乔了，是要你屈上一膝，不是要你跪一七。
李 虎 啊，乃是屈上一膝，不是跪上一七。
路 遥 老人家请起。
李 虎 谢员外，请坐。
路 遥 请问老人家，王爷可在府中？
李 虎 不在府中。
路 遥 哪里去了？
李 虎 上朝去了。
路 遥 我不及奉陪。
李 虎 为何去心太急？
路 遥 刚才说道你家老爷征辽去了，我想这征辽，三年不知，五载不晓，我怎么等得这么久，故而要回去。
李 虎 啊！不是征辽，乃是上朝，少时就要回来的。
路 遥 啊！不是征辽，乃是上朝，少时就要回来的。
李 虎 是呀，少时就会回府。
路 遥 老人家请见一礼。
李 虎 员外，此礼为何？
路 遥 少时王爷回府，你对他说上一声，你只说河南登封县八牌庄，来了一个路遥，要见他一见。容见就见，不容见，我即刻就走。
李 虎 这一定会见。
路 遥 我拜托，拜托。
李 虎 在我，在我。
路 遥 大事拜托君。
李 虎 无有不用心。请在老汉卧室打坐。
路 遥 真是一位好老人家。（下）
李 虎 真是一位好老人家。（下）
第二场
 
［马壮上，门子暗上。
马 壮 （坐念）忆昔当年上京城，
芦林坡前遇强人。
不是路遥兄搭救，
焉能今日受皇恩。
本藩，马壮，适才下朝而归，鸦鸣雀噪，不知主何吉兆，在堂少坐。
李 虎 忙将员外事，报与王爷知。启禀王爷，路遥员外来了。
马 壮 不道路遥员外来了，他是乘骑而来，还是坐轿而来？
李 虎 乃是步行而来。
马 壮 他身上光景如何？
李 虎 平常得很。
马 壮 你去禀告员外，本藩府门迎接。
李 虎 遵命。（下）
马 壮 想本藩有言在先，若得身荣，身披马鞍，口衔鞭条，跪门迎接，校尉侍候！
［四校尉应声从两边上。
马 壮 看马鞍鞭条，带路府门。
（唱《北路慢板》）
树长千枝叶归林，
水有源来木有根。
有钱需放无利债，
时来为报有恩人。
路遥兄待我恩德重，
身披马鞍去相迎。
人役带路出府门，
员外到来报爷听。
［路遥上。
路 遥 （唱《北路快打慢唱》）
适才长者对我论，
他道王爷回府门。
喜色悠悠往前进，
只见贤弟跪埃尘。（亦跪）
贤弟，你这是做什么？
马 壮 弟有言在先，若得身荣，身披马鞍，口衔鞭条，当效犬马，以报答仁兄救命之恩。
路 遥 这是你当初说的一句淡话，不要用。
马 壮 弟一定要用。
路 遥 不道你一定要用？愚兄情性你是知道的，那我就走！
马 壮 好！弟不用就是，仁兄请起。
（唱《北路散板》）
时来他把容颜变，
五绺长髯飘胸前。
躬身施礼进府院——
［众校尉吆喝……
路 遥 这是做什么？
马 壮 侍候仁兄。
路 遥 这，不用。
马 壮 不用，退下。
［众校尉应声下。
路 遥 （唱）兄弟相会叙前言。
马 壮 仁兄请坐。
路 遥 一同就坐。
马 壮 请问仁兄为何落得这般光景？
路 遥 贤弟，想愚兄昔年家财万贯，骡马成群。不知在哪里阴德有损，累遭挫折，我的家产，一贫如洗。你的两个侄儿，抱打不平，将人打坏，逃跑在外，杳无音信。我二老在家难以度日，因此与你嫂嫂商量，特地上京来与你借贷，或是银子，或是铜钱。望贤弟早早打发愚兄回去，免使你家嫂嫂在家悬念。
马 壮 小弟预备就是。
路 遥 贤弟请下来。
马 壮 仁兄何事？
路 遥 不是啊，你千万不要羁留于我，你家嫂嫂她还在人家寄住。
马 壮 弟知道了，门子，带你家员外后堂更衣，打扫书房侍候。这正是：
（念）兄弟重相会，
路 遥 （接念）胜似万两金。
马 壮 兄请便。
门 子 员外请随我来。
路 遥 （自语地）“兄请便”？……该他做王爷。
马 壮 少待！我想这路遥兄一生好胜，性情高傲，本当赠送金帛于他，怕他途中有失……嗯，嗯，有道得人滴水之恩，必当涌泉相报。门子，转过文房，溶墨侍候。（行文）门子，传中军走上。
［门子照传，中军应声上。
中 军 （念）龙虎台前出入，
貔貅帐内传宣。
参见王爷。
马 壮 免。本藩命你去到河南登封县八牌庄，起造报恩府，报答路遥员外，这里有公文一角，叫当地官员照文行事，不得有误。
中 军 遵命。（下）
马 壮 唉，我看路遥兄偌大年纪，尚未息火性，这对他日后不好。本藩怎样才能使他的性情改过……嗯，有了。门子。
门 子 在。
马 壮 路遥员外乃是本藩大恩人，尔等不可轻慢，早晚之间，小心侍候。
门 子 小人遵命！
马 壮 看银子一锭，带在你的身边，路遥员外临走之时，看爷的眼色行事。这正是：
（念）有恩须当报，
负义是小人。
［马壮、门子下。
 第三场
 
路 遥 （内唱《北路倒板》）
闲坐王府眉不展，
哎呀，我的胡须都急白了！
（接唱《慢板》）
翻来覆去不安然。
归心似箭难回转，
住一月如同住一年。
我好比黄连甘草挑一担，
一头苦来一头甜。
远望家乡珠泪卷，
（叫头）张氏，安人，喃，我的妻！
（接唱）不知妻安然不安然。
两个孩儿天边远，
我的儿呀！
父子们何日得团圆。
［马壮暗上。
路 遥 （唱《北路快打慢唱》）
背地我把马壮怨——
马 壮 仁兄！
路 遥 噫！他偏偏就来了！
（接唱）只见王爷在眼前。
展开愁容换笑脸，
再把苦楚对他言。
马 壮 请问仁兄，为何这般嗟叹？
路 遥 贤弟，愚兄早就言得明白，你或是银子，或是铜钱，早早打发愚兄回去，免使你嫂嫂在家悬念。
马 壮 是弟预备了银子。
路 遥 有多少？
马 壮 有一钱！
路 遥 贤弟请坐。（旁白）噫，刚才我问他，他说是预备了银子，我问他有多少？他说是有一千，哈哈哈……我有了一千银子，拿回家去，也算得个小小的富豪。贤弟，请把银子拿了出来。
马 壮 门子，将银子呈上。
门 子 是，银子呈上。
路 遥 我想一千银子有一大包，为何只有这一点么？想是他京城里用的是银票子。我不要装村④，待我来问个明白，贤弟，你这是什么？
马 壮 乃是银子。
路 遥 有多少？
马 壮 有一钱。
路 遥 不道是一钱？
马 壮 是一钱。
路 遥 唉，我此去河南，山遥路远，这一钱银子，慢说卖饭充饥，就是卖水止渴都是不够。难道你没有银子？
马 壮 小弟因亏了东仓西库，这银子俱已用尽了，就是这一钱银子，还是借的下人的。
路 遥 我却不信。
马 壮 仁兄自去问来。
路 遥 我晓得问！呃，小哥，你下来。
门 子 员外唤我下来，为了何事？
路 遥 我来问你，你王爷的银子到底哪里去了？
门 子 只因王爷亏了东仓西库，王府的银子早已赔空。这银子还是借的小人的。
路 遥 哎也，倒看你不出，你竟有银子放账，唉！分明是一种推托之词，他有钱不肯借给我，我还赖在此地不成？贤弟，我告辞了。
马 壮 且慢，小弟还预备了——
路 遥 ——你又预备了沙？
马 壮 弟为兄预备了足乘。
路 遥 慢！（旁白）我刚才与他告辞，他说预备了足乘，我想这足乘不是骡子，就是马。不免要他多牵几匹出来，我去到大街之上，骑在马上，叫道一声：前面的朋友站开些，我骡马客人来了，哈哈……路瑶虽则穷了，我的员外架子还在。贤弟，你预备的脚程，或是骡子，或是马，与我多牵几匹出来。
马 壮 门子，将跛脚骡子牵上。
路 遥 哎呀，贤弟，这想是你当初上京之时，愚兄赠与你的那骑跛脚骡子？
马 壮 正是。
路 遥 年深月久，怎的还在？
马 壮 王府草料甚佳，故而还在。
路 遥 贤弟，你敢莫早留了此心？
马 壮 弟早留了此心。
路 遥 你的好心，你的好心！
（唱《北路散板》）
骂声路遥瞎眼睛，
把马壮认做好亲朋。
曾不见你在松林寻自尽，
路遥救你命残生。
马 壮 一个人在那里自缢，谁要你来救！
路 遥 难道我救害了你？
马 壮 你还害了我。
路 遥 哎也，我害了他，害他在这里做王爷！
（唱）我赠你银子一百两——
马 壮 弟何曾见过你的银子。
路 遥 说话！一百两银子有这大一包。你没有瞧见？你好大的眼眶儿！
马 壮 我的眼眶儿本来大！
路 遥 你要记得这个“大”！
（接唱）安人又赠五十两银——
马 壮 嫂嫂五十两银子，弟要报答于她。
路 遥 你怎不报答我呢？
马 壮 你的银子不曾瞧见。
路 遥 哎呀，他还说不曾瞧见。
（接唱）丫鬟院子凑钱二吊五，
马 壮 嗯，是了，丫鬟院子二吊五百铜钱，弟要提拔他们。
路 遥 你怎不提拔我呢？
马 壮 弟总总没见你的银子。
路 遥 哎也，我的银子下了水，下了水！
（唱《北路散板》）
一家人送你到十里长亭。
我赠你银子有九九，
你给我二五单八成。
这一钱银子我不要，
将它丢在地埃尘。
马 壮 该因我王府不退财。
路 遥 他还在怄我呀！
（接唱）我穿过多少绸和缎，
穿在身上不耐烦。
好衣好衫忙脱下——（脱衣）
马 壮 仁兄穿了去。
路 遥 我不用！
马 壮 仁兄你不要脱。
路 遥 我偏偏要脱！
（唱）望着苍天喊几声。
苍天呀，苍天！
（接唱）这才是路遥知马力，
马 壮 （接唱）事久才能见人心。
路 遥 我见了你的好心，见了你的狗肺狼心！
（接唱）大丈夫有恩须当报，
忘恩负义是小人。
跛骡子带了往前奔，
只见马壮随后跟。
马壮，你跟来做什么？
马 壮 弟有言在先，若得荣身，转送仁兄十里长亭。
路 遥 你这样的人，慢说十里，五里都不要你送！
马 壮 好，弟就只送五里。
路 遥 我一里都不劳你送！
马 壮 不送就罢。
路 遥 哎也，你要记住这个“罢”！这个“罢”！
（接唱）口似砂糖心似刀，
犹如猛虎未长毛。
不结籽花休留种，
无义之人不与你交。
怒气跨上跛骡子，
叫声马壮你听根苗。
你这样的人，我把你好有一比。
马 壮 好比何来？
路 遥 （念）那高山种石秀，
世人猜不透。
石子滚下来，
噫！宜杀不宜救！
马壮，我把你又有一比。
马 壮 又比何来？
路 遥 我把你比这个。
马 壮 什么这个？
路 遥 我把你比那个。
马 壮 什么那个？
路 遥 我把你莫奈何！
［路遥骑跛脚骡子气下。
马 壮 好个直爽的路遥兄，门子带路回府，速看银子一百，传旗牌进见。
门 子 王爷传旗牌！
［门子下，旗牌上。
旗 牌 （念）忽听传旗牌，
哪敢把路挨。
门 子 （上）银子取到。
旗 牌 参见王爷。
马 壮 本藩这里有银子一百，命你乔装改扮，护送路遥员外归家，一路之上，必须殷勤侍奉，不可轻慢，急速前去，切勿迟延！
旗 牌 路遥员外小人不认识。
马 壮 白面银须，性情高傲，跨着本藩跛足骡子便是。
旗 牌 小人谨记。
马 壮 速速前去，一言吩咐你。
旗 牌 怎敢误金言。（下）
内 声 路龙、路虎到。
门 子 路龙、路虎到。
马 壮 有请！
［吹排子，路龙、路虎上。
龙、虎 叔父请上，受侄儿一拜。
马 壮 常礼，门子看座。
龙、虎 儿谢坐。
马 壮 二位贤侄驾到，为叔不曾迎接。
龙、虎 岂敢，侄儿多蒙叔父大人提拔，在帘外为官，多谢吏部天官张大人，见我兄弟为官清正，有旨招儿回朝复命。兄弟尚未朝参，特来问候叔父金安。
马 壮 二贤侄年幼为官，倒还老成，真乃可喜可贺。儿呀，你家爹爹已经到了王府。
龙、虎 啊，不道爹爹来了，望叔父请来父子相见。
马 壮 哎，因为叔朝事多端，有失奉陪，稍有怠慢，刚才动身回家去了。
龙、虎 待侄儿前去追赶。
马 壮 且慢，为叔已经差人护送，来日叔侄一同上殿，启本奏明圣上，自有封赠。后堂备宴，与贤侄一乐。
龙、虎 多谢叔父。
［同下。
第四场
 
［路遥乘跛骡上。
路 遥 （唱《北路快打慢唱》）
怒气不息出府门，
指着王府骂高声。
但愿他年年遭天火，
与我路遥一般同。
加鞭催动跛骡子，
一跤跌倒地埃尘。
拔开骡子口来看，
满口牙齿一般平。
怒气不息打骡子，
气得眼花头又昏。
［旗牌换便装乘马上。
旗 牌 呔！前面的老头儿站开些，我的马要过去。
路 遥 呔！老子要坐！
旗 牌 我的马踩坏了人，就不得抵命。
路 遥 呔！大路之上，人各一边，你的马踩了人，老子要你偿命，要你偿命！你这乌龟王八蛋的，老子要你偿命，真是个骡球儿下的。
旗 牌 （旁白）哎呀，咯硬是抱鸡婆屙屎一大堆，我家王爷言道，白面银须，性情傲慢，就是路遥员外，那厢有王府的跛足骡子在此，待我下马看看。他一定是个爱奉承的老人家，我不免上前奉承他几句。这老人家。
路 遥 呔！天不老，地不老，你爷不老，妈不老，开口就是老人家，我吃你的饭老的？不会说话的东西，开口就是老人家！
旗 牌 啊，这真是个开坛的烧酒，好冲头，我好意恭维他一句老人家，哪晓得他连还不服老，只怕要小心起他来。这位小孩子……
路 遥 哦，小孩子？
旗 牌 十八岁！
路 遥 十八岁。
旗 牌 小孩子。
路 遥 小孩子，哈哈……小哥，出门的人要放和气些，常言道得好，和气生财。
旗 牌 有你老人家这样的和气，不怕不生财。
路 遥 嗨！
旗 牌 老人家，你看你这个样儿，莫非有什么心事在怀？
路 遥 我的心事对你讲了消不得我的愁，解不得我的恨，也是枉然。
旗 牌 有道是消不得愁，解不得恨，就做个闲讲闲听，也是无妨的。
路 遥 不道你爱听？
旗 牌 你老请讲。
路 遥 小哥，老汉名叫路遥，河南登封县人氏，自幼家财万贯，骡马成群。不幸累遭挫折，家财一贫如洗。我昔年结交一个好友——
旗 牌 好友是谁？
路 遥 他叫马壮。
旗 牌 呀！
路 遥 他又是聋子。
旗 牌 叫什么名字？
路 遥 名叫马壮。
旗 牌 啊，就是马壮王爷。
路 遥 呔！啥的王爷，马壮！
旗 牌 好，好，好，马壮。
路 遥 马壮！
旗 牌 马壮又怎么讲？
路 遥 他如今在京城发了大财，是我与他借贷，小哥，你道他给多少？
旗 牌 既然是他的好友，冇得一千，八百是有的。
路 遥 小哥，他与我一钱银子。
旗 牌 是的，我晓得千把银子是有的啰，老人家，有了一千银子，你回家去也算一个小小富豪。
路 遥 小哥，你听乔了，是一钱银子。
旗 牌 怎么？只有一钱银子？
路 遥 一钱银子。
旗 牌 哎呀，老人家，此去河南是这样远的路程，一钱银子慢说买饭充饥，就是买水解渴也不够的。
路 遥 是哟，小哥，你是个做啥买卖的？
旗 牌 我是个卖绸缎的。
路 遥 原来是个大本钱客人。
旗 牌 好说，本钱并不大，只算得个把小商人。
路 遥 但不知你的绸缎是往哪厢去卖？
旗 牌 我这一批货就是要拿往河南登封去卖。
路 遥 如此，小哥，请见一礼。
旗 牌 此礼为何？
路 遥 我要请你与我寄一个口信。
旗 牌 这算我的，但不知在什么地方？寄与哪一位？
路 遥 你到了河南登封县，有一个八牌庄，那厢有一排大松树，树旁一个小茅棚，内中住的张氏老婆子，望你对她说：你在中途路上，遇见一个老头子，名叫路遥。上京与朋友借贷，没有借得，也不知他的去向。小哥，这个口信，就望你与我带到。
旗 牌 你老尽可放心，全在我的身上。
路 遥 那我就拜托，拜托。
旗 牌 在我，在我。
路 遥 小哥，（一指）那是啥？
旗 牌 那乃是水。
路 遥 小哥，你不要扯我，我要去投水，我要去投水去！
旗 牌 哎呀，老人家，你为什么喊应我去投水？旁人看见，反道我是见死不救。你要我寄口信，我只寄得活的，死信那就冇得哪个去寄。
路 遥 小哥，我是无奈何。
旗 牌 啊，你这叫无奈何？
路 遥 无奈何。
旗 牌 你老人家想回去，不想回去咧？
路 遥 是怎的不想回去？
旗 牌 既然想回去，你我就打伴同行好不？
路 遥 我身无分文，怎能回去得？
旗 牌 这不要紧，一路之上，吃用都算我的就是。
路 遥 回到家中我无钱还你，也是枉然。
旗 牌 只要你老人家回到家里，这个钱么，有还就还，实在冇得，还不就算了。
路 遥 哎也，倒看你不出来，竟是个好人。
旗 牌 有钱借把人家，不要还，这当然是好人啦。
路 遥 哎呀，去不成，去不成。
旗 牌 怎样又去不成？
路 遥 我骑的乃是骡子，你骑的是马，我这骡子怎么能赶得你的马上？
旗 牌 这却无妨，我来骑骡子，你就骑马，做个兑换骑，岂不是好？
路 遥 小哥，你真太好了。
旗 牌 好说，礼当来承让。
路 遥 如此我就承让了。
（唱《北路倒板》）
尊小哥，你骑我的骡，
我跨你的马——
旗 牌 呸啾！一个人好意把马让给你骑，为什么你还要骂我的妈？
路 遥 小哥，你听乔了，我说你骑骡子，我骑你的马，哪个骂你的妈。
旗 牌 啊，你是说我骑你的骡子，你跨我的马，跨马，骂妈，音同字不同。
路 遥 听错话。
旗 牌 好顿骂。
路 遥 各骑各。
旗 牌 撇撇脱。
路 遥 请。
（接唱《慢板》）
我和你一路叙谈家园，
昔年家财有万贯，
不幸一旦被火焚。
旗 牌 好！
路 遥 呔！小哥，一个人家遭到回禄⑤，讲啥的好。
旗 牌 老人家，常言道得好，旧的不去，新的不来。烧掉了旧的，又起新的，这不是好？
路 遥 这是不好。
旗 牌 啊，这是不好。
路 遥 不好！
（接唱）膝下所生儿两个，
旗 牌 这不好。
路 遥 哎，小哥，生了儿子，有人传宗接代，讲啥的不好。
旗 牌 这要怎么说呢？
路 遥 这是好。
旗 牌 啊，这要说好。
路 遥 好。
（接唱）路龙路虎兄弟名。
可恨他们将人打坏——
旗 牌 这要说好。
路 遥 哎，打坏了人，要人去偿命，又讲啥的好。
旗 牌 这又怎么说呢？
路 遥 也是不好。
旗 牌 也是不好？
路 遥 不好。
（唱）逃去在外杳无信音。
问小哥歇宿在哪一店？
旗 牌 前面招商店。
路 遥 （接唱）来朝你我依旧同行。
［同下。
第五场
 
［中军上。
中 军 （念）华堂已造好，
等候员外回。
奉了王爷之命，起造新府，工程完竣，在府等候。
［路遥寻上。
路 遥 （念）弯弯曲曲路，
重重叠叠山。
咦！这一带地皮都是我的，是何人在此起这么高大的瓦房？（生气）嗯，呔！（发现中军）那厢有一位管家，待我上前问个明白。喂！
中 军 原来一位老人家，请了，想是迷失路途？
路 遥 谁迷失路途！我问你，为何在我的地皮上起这栋房屋？你说！你说！
中 军 这老人家好大的火气。老人家——
路 遥 谁是老人家！
中 军 别发火，你听我说。这是马壮王爷起的报恩府，报答路遥员外的。
路 遥 （大感意外）你……你……你说什么？
中 军 马壮王爷起造的报恩府，报答路遥员外的。
路 遥 （旁白）……哎呀，贤弟！你既有此好心，怎不早对愚兄说明。
中 军 请问老人家为何背地沉吟？
路 遥 你可认识路遥？
中 军 不认识。
路 遥 老汉就是。
中 军 叩见员外。
路 遥 管家请起，安人梳洗了没有？
中 军 早已梳洗。
路 遥 速去禀知安人，只说员外回来了。
中 军 员外请候，有请安人。
路 遥 我一个好贤弟哟！
安 人 （念）手执青铜明镜照，
一年不比一年同。
路 遥 哎呀，安人呀……
安 人 员外呀……
路 遥 夫妻（唱《北路散板》）
夫妻分别一月整，
且喜今朝又相逢。
路 遥 看衣服更换。
内 声 二位少爷回府！
中 军 有请！
［路龙、路虎上。
龙、虎 爹娘请上，受孩儿一拜。
（唱《北路散板》）
不孝孩儿逃在外，
常将爹娘挂在心。
内 喊 圣旨下！
路 遥 有请！安人请便。
［马壮捧旨上。
马 壮 圣旨下，路遥接旨，路龙、路虎跪听，宣读日：马卿奏道，路遥疏财重义，封为荣禄大夫⑥。路龙、路虎为官清正，加封左右司马⑦。另有小柬，满门俱有封赠，圣旨读罢——
路遥等 ——万万岁！
路 遥 贤弟请坐。
马 壮 一同就坐。
路 遥 有劳贤弟捧旨前来。
马 壮 弟奉天承运。
路 遥 路龙、路虎前来拜见叔父。
龙、虎 遵命，侄儿拜见叔父。
马 壮 二位贤侄请起，请坐。
［旗牌穿官服上。
旗 牌 小人消差。
马 壮 见过员外。
旗 牌 参见员外。
路 遥 哎呀！绸缎客人请起，请起。
马 壮 请问仁兄，为何绸缎客人相称？
路 遥 愚兄一路之上多亏他的照顾，故而绸缎客人相称。
马 壮 乃是小弟帐下旗牌，特地差来护送仁兄。
路 遥 哦，哦哦，感情，感情，贤弟，这个人耿直得好，你还要提拔于他。
马 壮 旗牌过来，护送员外有功，赏你一名都督府郎官，即日走马上任去罢。
旗 牌 谢过王爷！
马 壮 谢过员外。
旗 牌 谢过员外。
路 遥 恭喜你和气生财。
旗 牌 是我护送员外有功，赏我一名都督府郎官，待我摆一摆官架子着。
中 军 哼……
旗 牌 （不摆了）他的官比我要大得多。（下）
马 壮 小弟有言不便启齿。
路 遥 有何金言，当面领教。
马 壮 吏部张大人有一女儿，意欲许配路龙，小弟为媒。小弟也有一女，意欲许配路虎。不知仁兄意下如何？
路 遥 怎敢贤弟恩上加恩。
马 壮 仁兄请勿推辞。
路 遥 愚兄的高攀了，路龙拜谢月老，路虎拜见岳父。
路 龙 拜谢叔父。
路 虎 拜见岳父。
马 壮 二位贤侄请起，免礼。仁兄下来。
路 遥 下来何事？
马 壮 这才是路遥知马力，
路 遥 事久见——哎呀，惭愧，惭愧……
马 壮 弟告辞了。
路 遥 奉送。
［中军引马壮下，安人暗上。
路 遥 等阖家团圆，吩咐后堂备宴！
［众下。
——剧终
注释：
①庄华厚：原籍福建，华兴科班头科出身，能戏有《醉写赫蛮》、《马壮报恩》、《三打严嵩》等。抗战时期为中兴湘剧团骨干，1949年参加部队领导的洞庭湘剧工作团，后任教于湖南省戏剧学校湘剧科，致力于培养青年演员，成绩显著。
②喋喋喋：见《辕门射戟》注⑤。
③执戟郎：武官名，执戟守卫宫门，侍从皇帝。
④装村：村，本义为粗俗、鄙野，所谓愚鲁村夫。此处含不要装傻之意。
⑤回禄：回禄，传说中的火神。家遭回禄，被火烧之意。
⑥荣禄大夫：文职散官，有官名而无实际职务的一种官称，是一种荣誉称号。
⑦司马：见《世美做寿》注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