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申祭(祁剧)

时 间 公元一六四四年（明朝崇祯十七年），岁在甲申。
地 点 北京。
人 物 李自成 农民军领袖，初称闯王，在西安建国时称顺王，在北京登基时称大顺皇帝。
李 岩 农民军将领，封为制将军。
刘宗敏 农民军军事统领，封侯，官至权将军。
牛金星 初为李自成谋士，农民军在西安建国时封为天佑阁大学士，称丞相。
陈圆圆 江南名妓，后为明朝山海关总兵吴三桂的爱妾。
崇 祯 明朝皇帝（即朱由检）。
林 泉 初为名士，后出家为僧。
梁绍阳 明朝少詹事，降顺后曾任监察御史。
那 人 一个既似崇祯又似李岩的人，李自成幻觉中的人物。
娼、优、隶、卒等考生；陈演、魏藻德、朱纯臣、吴襄、祭酒、侍讲、编修等降臣；四婆姨、众将士、众号军、众大臣、众百姓、清将领、众清兵、四侍卫。
（天风海雨般的厮杀声、马嘶声、炮火轰鸣声、城墙坍塌声汹涌四起。）
（无数人仿佛喊叫般在唱：
吃他娘哟嗬嗬，
穿他娘哟嗬嗬，
开了大门哪哈哈，
迎闯王喽嗬嗬。）
（大幕启）
（无数百姓狂热地欢唱过场。）
（人群中，尤以娼生、优生、隶生、卒生四人喊唱最力，跳跃最劲，分外撒欢。）
（离众百姓不远的右后侧高台上，名士林泉激动地和着众人欢唱的节奏，在敲击着用一条白绫吊在半空的酒坛，与远处传来的凄凉的景阳钟声若合符节，交混齐鸣。）
（“砰”的一声，酒坛碎落。钟声、欢唱声亦戛然而止。）
（收光。林泉和众百姓隐去。）
（仅一束光照着那条孤零零悬在高台上空的白绫——俨然自缢的吊环。）
（静场。）
（崇祯内唱：“杀了儿缢了妻血泪透衣……”）
（一束光引出散发披肩、执剑踉跄的崇祯。）
崇 祯 （拄剑，喘息）咳！
（接唱）蓦回首，
社和稷都化作了尘与泥！
列祖列宗呀！
（接唱）十七年我罢宴撤乐朝勤夕惕，
十七年我宵衣旰食日理万机。
却为何中兴总在烽烟里，
反落得国门插遍闯贼旗！
（抬头，忽瞥见那条白绫——白绫忽幻出七色光环——眼神一亮，踉跄爬上高台）
（接唱）苦海茫茫费寻觅，
却原来岸在这里。
（紧紧抓住绫环）哈……
（接唱）从此后，
再不怕反尘四起，关外八旗；
从此后，
再不忧饿殍遍地、众叛亲离；
从此后，
再不苦食难下咽、梦里惊起；
从此后，
再不用人前硬撑、人后悲啼。
李闯，逆贼呀！
（接唱）从此后，
这满目疮痍就交与了你；
你夺得我大明江山——
却休想垂衣而治！
（一种从未有过的奇异的超脱感立时弥漫整个身心，一任长发覆面，将颈项伸进缢环）
（忽然天空中传来太监的司仪声：“侍候皇上升天——”）
（典雅而缥缈的送神安和之乐起。）
（右区灯亮，一群宫廷乐师陶俑般或坐或立，木然奏乐。）
（随之左区灯亮，一群宫廷舞女敦煌壁画般手舞足蹈。）
（非男非女、似吟似唱的歌声起：
旌幢烨烨兮云路长，
龙车风辇兮驾飞扬。
遥瞻冉冉兮去上方，
可见烝民兮永康。）
（在辉煌的歌舞升平景象中，崇祯面露微笑，将脚下石块一蹬。）
（闪电般一黑。）
（灯复大亮：天幕上赫然映着崇祯自缢的人形。）
（一群大顺军士兵举刀执枪冲上，散开，将人形围住。）
（李自成毡笠缥衣，在牛金星、刘宗敏及诸大将簇拥下风急火燎地上。众人一齐停住，仰视人形。）
李自成 刘侯宗敏！
刘宗敏 在！
李自成 押降臣前来认尸！
刘宗敏 （对内）快！将那群龟孙押了上来！
（数士兵押陈演、魏藻德、朱纯臣、吴襄、梁绍阳等降臣上。）
刘宗敏 尔等听着！仔细上前辨认，这个人——
是不是你们的皇帝崇祯？
（众降臣战栗注目，皆一震。）
李自成 是还是不是？
刘宗敏 快讲！
众大将 讲！
陈  演 （合）（忙趋至李自成面前）恭贺大王，此人正是崇祯！
魏藻德 （合）（忙趋至李自成面前）恭贺大王，此人正是崇祯！
朱纯臣 （合）（忙趋至李自成面前）恭贺大王，此人正是崇祯！
吴  襄 （合）（忙趋至李自成面前）恭贺大王，此人正是崇祯！
（众人皆惊喜，一齐注目李自成。）
李自成 （抑制不住激动地向高台登去，走至一半，停住）
（唱）十七年刀光里拼来血海里闯，
十七年几起几落历尽沧桑。
多少次马背上想像崇祯模样，
今日里见崇祯为何反生凄凉？
刘宗敏 （爆发地）哈……闯王！闯王！崇祯死了！我们的老对头崇祯死了！从此天下就是我们的了！
众将士 （狂呼）得胜！得胜！得胜！
刘宗敏 来呀！
众将士 有！
刘宗敏 与我将崇祯乱刀分尸！
众将士 （吼应）是！（纷纷拔刀抽剑，欲上）
（李自成脸色一变，方欲喝止；突然，降臣中有人发出撕肝裂肺般惨呼。）
梁绍阳 （发疯般越过众人，伸开双臂）你们不要伤害皇上！你们不能够伤害皇上哪——
（众将士怔住。）
陈 演 放肆！大顺王应天顺人，权将军代天伐恶，你怎敢妄加阻止？大顺王，请将梁绍阳治罪，以为怀念亡明者戒！
陈  演 （合）（连忙附和）请大顺王将他治罪！
魏藻德 （合）（连忙附和）请大顺王将他治罪！
朱纯臣 （合）（连忙附和）请大顺王将他治罪！
吴  襄 （合）（连忙附和）请大顺王将他治罪！
刘宗敏 拉下去，斩了！
李自成 慢！（踱至陈演等面前）尔等在崇祯手下官任几品？
陈 演 （嗫嚅地）一……品。
李自成 （指梁绍阳）他呢？
陈 演 四品……
李自成 （冷笑）嘿……他一个小小的四品官倒知道不忘君父之恩；尔等位极人臣，平时贪墨误国，享尽荣华，旧主尸骨未寒竟如此背恩忘义！权将军，以你之见，谁该治罪呀？
刘宗敏 （一怔，羞怒地）娘的，都不是好东西！将这四个拉下去，斩！
李自成 不，先带下去，严刑拷问，追逼财产！
刘宗敏 （吼叫）带下去！
陈 演 大顺王，我等应天顺人，何罪之有？
（陈演、魏藻德、朱纯臣、吴襄等被数士兵拖下。）
李自成 牛丞相，这梁绍阳如何发落为好？
牛金星 臣以为此人不忘主恩，忠心可嘉，理当重用。
李自成 好。交给你，量才委任。
牛金星 遵旨。（对梁绍阳）还不谢恩。
梁绍阳 （扑地跪倒）亡臣不敢希图封赏，只求顺王开恩，将故主礼葬。
刘宗敏 这可不行！闯王，想这崇祯，十多年来，杀了我们多少兄弟，欠下我们多少血债！众位弟兄，你们该不会忘记，在这午门之外，我们的老闯王高迎祥，就是被他——碎尸万段的呀！
众将士 为高闯王报仇！为高闯王报仇！
刘宗敏 闯王，你来看！（解下佩剑，举起）这把剑，本是高闯王遗赠于你，上刻着“除恶务尽”四字。蒙你看重，又转赠于我。今日，我只好凭着它——诛此巨恶了！来呀，与我将崇祯碎尸万段！
（众将士吼应，蜂拥欲上。）
（突然，一声断喝：“不可——”就在崇祯人形旁，出现一个貌相酷似崇祯的人——制将军李岩。
（众将士怔住。）
梁绍阳 （中了邪一般踉跄趋向李岩，叩头不止）皇上！皇上！臣该死，臣无能护驾，请皇上治罪！请皇上治罪！
（众人皆愕然。）
李 岩 （一惊，对梁绍阳）你说谁是皇上？
梁绍阳 对，对，你不是皇上。（转对众将士）他不是皇上，你们不要伤害他……
刘宗敏 这个人疯了，把他拉下去！
李自成 慢！（沉着地登上高台，狐疑地看了看李岩，然后猛地将崇祯遗体一拨）啊！
（众人乍见人形面部轮廓，皆一惊。）
（静场。）
李 岩 （如雷轰顶，跪倒）顺王，臣、臣不胜惶恐……
李自成 （若无其事）哈……梁绍阳，你看清楚了，他，不是你的皇上，乃是我的制将军李岩！
梁绍阳 （不胜茫然地）啊？
李自成 李将军，你熟读经史，岂不闻阳货与孔子相貌一般无二，可谁也不把他当作圣人哪！起来吧。
李 岩 臣，不胜惭愧。（起立）
李自成 李将军，你适才阻止众人，必有道理，快与大家讲来。
李 岩 顺王，众位兄弟！
（唱）大顺军进北京立足未稳，
岂能忘残明还有百万军。
倘若是泄怨愤戮尸崇祯，
必招致他的外臣边将举哀兵！
牛金星 李制将军之言才是深谋远虑，洞见万里呀。刘侯，你要以顺王的天下为重啊！
刘宗敏 你……
李自成 （决然地）传旨，礼葬崇祯！
刘宗敏 什么？顺王，既然如此，这把剑我也用不着了！（掷剑，愤然下）
牛金星 （捡剑，长叹）有失人臣之礼呀！
（李自成愠怒。众大将齐跪下。）
众大将 顺王，请将我等一齐治罪吧！
李自成 （惊觉）我与刘侯同生共死，情同手足，他性情如此，我不会怪罪。都起来吧。
众大将 谢顺王。（齐起立）
牛金星 啊主公，虽然如此，但国不可一日无君，臣不可一日失礼。请主公即日登基，以正名位。
李自成 登基？李将军，众位爱卿，你们看呢？
牛金星 （不容众人开口）主公，“十八子，主神器”，上应天命，主公何必问人？
李自成 （会意，精神一振）好！那就凭天而定！
（唱）都说是十八子上应神谶，
多少次天佑我危而复安。
今日里向苍天再求一谶……
取弓箭！
（一亲兵应声呈上弓箭。）
李自成 （接过弓箭，大踏步走至人形对角的远处，站定）苍天在上！我李自成真若上应天命，当为万民之主，这一箭——便射中崇祯头上那条白绫！
（众人一齐注目白绫。）
李自成 （接唱）李自成决不是草莽之王！
（张弓搭箭，瞄准白绫）
（箭呼啸离弦，白绫却纹丝未动。）
（众人皆惊愕。）
（李自成不胜惘然，弓失手落地。）
（收光。众人皆隐去。）
（启光：刘宗敏手棒酒坛，站在台左高处大口灌酒。）
（几名大将带着众士兵气喘吁吁跑步不止。）
刘宗敏 （将酒坛一扔）收队！
（众将士一齐停住，百无聊赖地就地坐下。）
大将甲 （突然地亮开嗓子，唱起了乡曲）
黄连连的那个泡水哟……
众将士 （情不自禁地和唱）
苦断的那个肠。
大将甲 （领唱）穷杆杆的那个揭竿哟……
众将士 （和唱）跟着那个闯王！
（纷纷爬起，狂舞，大声吼）
（唱）离了俺的爹哟，
离了俺的娘；
撇了俺的家哟，
别了俺的乡。
一垄垄大麦一岁岁黄，
一个个兄弟一茬茬躺。
一茬茬躺倒断了根呀，
光棍杆杆没婆娘……
刘宗敏 小子们，想女人了？
众将士 想！做梦都想！
刘宗敏 好，去吧，放假！
（众人一声欢呼，轰然四散。）
（光渐暗。惟一束光照着怅然兀立的刘宗敏。
刘宗敏 （唱）你们想——
我何尝不想；
想起了女人摧人肝肠！
那一年，兵困鱼腹山，
为突围我带头杀了苦命的婆娘。
有多少好弟兄毁家纾难，
有多少好夫妻死别惨伤！
那以后，一个个光棍一杆杆枪，
白日里拼杀，梦里唤妻房。
原指望打下了江山有福同享，
又谁知顺王他已不是当年的闯王。
（台右区灯亮：现出悬挂在御案上方那条崇祯自缢的白绫。因灯光投射，白绫在天幕上映成一个硕大的怪影。）
（刘宗敏隐去。现出四名张弓搭箭的侍卫。）
（李自成的声音：“瞄准了，与我射！”）
四侍卫 （吼应）是！（一齐瞄准白绫）
（牛金星在四侍卫身后出现。）
牛金星 （低声地）不能射中！听到没有？
四侍卫 （低声应）是。（一齐放箭）
（箭皆远离白绫，不知射向何方。）
（李自成的声音：“下去！传制将军李岩来射！”）
（四侍卫和牛金星皆隐去。）
（一束光引出忧心忡忡的李岩。）
李 岩 （唱）忽传旨，命我将白绫来射，
履薄冰，不由人周身寒彻。
原只想雄心收拾金瓯缺，
袖中拟就建功策。
怎料到进京数日风云变，
阳春三月飞霜雪。
众将士乱哄哄蝇争血，
顷刻间京师变成了牛羊野。
更有隐忧不堪说，
顺王心思深莫测。
但愿他仍怀一片天下忧，
射绫只为鉴前车。
臣李岩参见顺王！
（李自成的声音：“射吧。”）
李 岩 （一凛）是。（从御案上拿起弓箭，一步步走至射角，猛回身，唱）
但见那白绫蜿蜒似龙蛇，
我怎能一挽雕弓如满月。
是射中是不中天威都难测，
（李自成的声音：“射吧。”）
李 岩 是。（急剧思索）也罢！
（接唱）铤而走险把弓裂！
（擎弓搭箭，瞄准白绫，暗用内力）
（“啪”地一声，弓弦断裂。）
李 岩 （佯惊，跪地）臣不胜惶恐，请顺王治罪。
（一阵朗朗笑声，一束光引出手握宝剑的李自成和紧随其后的牛金星。）
李自成 李将军果然是聪明过人哪。
李 岩 （一震）臣、臣乞求辞职还乡，请顺王恩准。
李自成 哈……李将军。
（唱）切莫信“飞鸟尽来良弓藏”，
李自成决不是那无义的君王。
都只为进京后将骄兵悍，
执军法正要借重你小李郎。
李 岩 哦？众将士违纪扰民之事，顺王都知道了？
李自成 是的，我都知道了。我早就担心弟兄们进京后会捅乱子，没想到这样快，更没想到刘侯他……射绫不中，是天示以警哪！
李 岩 （不胜欣慰）顺王圣明。
李自成 制将军李岩听命！
李 岩 （一凛）臣在！
李自成 （举剑）这把剑我佩过，刘侯也佩过。如今钦赐予你，令你巡视京师，执行军法！（授剑）
（李岩怔住。）
牛金星 李将军领旨！
李 岩 （决然地）臣领旨！（受剑）
（切光。灯复明。）
（天幕上一格格的是鸟笼般号房的剪影。舞台右后区高矗一幡，上书“开科取士”四个大字。）
（梁绍阳率众号军执长枪从右侧上，列阵肃立。）
梁绍阳 恭迎主考大人阅卷。鸣炮！
（鸣炮声中，牛金星踌躇满志地上。侍从随后上。）
牛金星 （气度雍容地扫视考场，感慨地）
（唱）多少回寒窗下想来梦里寻，
这考场云路迢遥庭院深深。
空怀管乐安邦志，
三十年误我一白身。
合该是大明朝气数尽，
才使我遇闯王龙虎会风云。
羽扇指处中原定，
进京后却难驱心头阴霾生。
刘宗敏将骄兵悍权柄日重，
更堪忧貌似崇祯的制将军。
本当是马上江山马下治，
终须防大权旁落武压文。
那夜晚献一计射绫赐剑，
这几日果然是二虎纷争。
更有一策建奇功，
开科举揽人才抑武兴文。
粱绍阳 科考已毕，请丞相阅卷。
牛金星 （矜持地）嗯。
（唱）仰天含笑贡院进，
（踱至考案旁，落座）
（接唱）我辈岂是蓬蒿人！
命各棚考生交卷。
梁绍阳 是。（方欲传令）
（内忽传声：“刘侯驾到！”）
（牛金星、梁绍阳俱一怔。）
（刘宗敏率几员大将气势汹汹上。）
刘宗敏 （唱）民不纳粮，军无饷银；
我追逼贪官，他却收门生。
弟兄们心怀怨愤扰百姓，
又被那李制将军用军刑！
一口鸟气实难忍，
来呀！将那些贪官押了上来！
（内吼应：“是！”众武士押陈演、魏藻德、朱纯臣、吴襄上。
（牛金星、梁绍阳见状皆一惊。）
刘宗敏 把他们绑在柱上，严刑拷打。每人交不出十万赃银，活活打死！
众武士 是！（押陈演、魏藻德、朱纯臣、吴襄下）
（左侧天幕上立时现出几根刑拄和四个被绑的的人形。）
刘宗敏 （接唱）扰他个美梦做不成！
（在左侧的刑案旁坐下。）
牛金星 （满心气恼却故怍闲雅地）啊权将军，你这是有何见教啊？
刘宗敏 百姓不纳粮，将士无军饷，前明的官吏又都被你拉进了考场。俺今日就在这里坐着。考取了，那些人是你和门生；考不取吗——
牛金星 怎样？
刘宗敏 仍然是俺的囚犯！我就在这里追逼饷银！
牛金星 权将军，你不是读书人，自然不知道这科场的规矩。
刘宗敏 什么规矩？
牛金星 除了考官、考生，任何人不得人内！
刘宗敏 牛丞相，你不会打仗，自然不懂得军中的规矩。
牛金星 此话怎讲？
刘宗敏 没有粮饷，将士就会造反！
牛金星 （一震，旋即镇静，佯笑）权将军取笑了，好！你是我大顺的侯爷，就是坐镇科场,亦无不可。监场御史！
梁绍阳 在。
牛金星 命考生交卷。
梁绍阳 是。（对内）天字号考生交卷！
（娼、优、隶、卒四考生上。）
娼 生 （念）吃他娘，穿他娘，
优 生 （念）击鼓鸣锣迎闯王。
隶 生 （念）走脚跑腿再不干。
卒 生 （念）小卒过河进考场。
娼  生 （合）小人叩见大老爷！（各以习惯礼节给牛金星行礼。）
优  生 （合）小人叩见大老爷！（各以习惯礼节给牛金星行礼。）
隶  生 （合）小人叩见大老爷！（各以习惯礼节给牛金星行礼。）
卒  生 （合）小人叩见大老爷！（各以习惯礼节给牛金星行礼。）
牛金星 （有些诧异）你们都是诸生？
娼 生 我们都是丞相大老爷的门生！
牛金星 （色霁）嗯。交卷上来。
（四考生争相交卷，动作敏捷。随后又各以习惯动作。请了一个“安”。）
牛金星 （阅卷，看第一个卷子，一愣，搁下，接着飞快地翻了翻另三个卷子，愠怒地）你们都是些什么人？说！
娼 生 小人自幼无父,随母在翠红院长大。
牛金星 你是娼妓所生？
娼 生 小人命苦哇。（拭泪）
牛金星 站开去！（对优生）你呢？
优 生 小人曾在多处供职，帝、王、将、相都曾做过。
牛金星 （一怔）哦？
优 生 回丞相大老爷，您是真的,小人那都是假的。
牛金星 （啼笑皆非）原来你是个戏子！
优 生 那是以前！如今闯王得了天下，大老爷是开国功臣，小人跟着大老爷还唱什么戏？大老爷一高兴，还不派小人一个真官儿当当？
娼 生 是呀，小人们一心跟着大老爷做官！
优 生 大老爷，小人家道贫寒，也拿不出什么进见之礼，特献上《醉太平》一首。（突转戏腔）大老爷容禀！
（仿昆曲动作，载歌载舞）
（唱）俺羡你千军万马威风大，
俺羡你相府荣华锦绣堪夸。
因此上梁间燕飞出寻常家，
一心儿饮御酒，插宫花。
娼 生 （唱）中状元三妻四妾那么子耍。
隶  生 （合唱）放个官公堂上把板子打。
卒  生 （合唱）放个官公堂上把板子打。
优 生 （唱）羡杀也么哥，想杀也么哥！
娼  生 （合唱）羡杀也么哥，想杀也么哥！
隶  生 （合唱）羡杀也么哥，想杀也么哥！
卒  生 （合唱）羡杀也么哥，想杀也么哥！
优 生 （唱）只待你丞相爷枢笔点下，
俺便是登龙门百倍身价。
娼 生 （合唱）只要你丞相爷枢笔点下，俺便是登龙门百倍身价。
隶 生 （合唱）只要你丞相爷枢笔点下，俺便是登龙门百倍身价。
卒 生 （合唱）只要你丞相爷枢笔点下，俺便是登龙门百倍身价。
（四考生手舞足蹈，如醉如痴。）
（刘宗敏和众大将一阵哄笑。）
牛金星 （气得发抖）监场御史，你当的好差！科举大典，这样的人怎么放了进来？
梁绍阳 回相爷，相爷的应试文告上原写着“不论出身贵贱，一律准予应试。”
牛金星 （语塞，转对四考生）如此说来，你们都想做官？
优 生 想，我们做梦都想！
牛金星 你们可认识那些人？（指刑柱上的人形）。
优 生 认识,认识！他们都是明朝的大官！喏，他是大学士陈演！
隶 生 他是大学士魏藻德！
卒 生 他是成国公朱纯臣！
娼 生 这一个我最熟，他是京师提督吴襄。他有个儿子吴三桂，是山海关总兵。他儿子讨了个小老婆，就是那个江南名妓、天下第一号大美人陈圆圆！
牛金星 （断喝）好了！你们既然想做官，就跟着他们做官去罢。绑起来！
众号军 （齐吼）是！
娼 生 （合）（魂飞魄散，忙跪倒）大老爷饶命！我们不做官了，请大老爷饶命哪！
优 生 （合）（魂飞魄散，忙跪倒）大老爷饶命！我们不做官了，请大老爷饶命哪！
隶 生 （合）（魂飞魄散，忙跪倒）大老爷饶命！我们不做官了，请大老爷饶命哪！
卒 生 （合）（魂飞魄散，忙跪倒）大老爷饶命！我们不做官了，请大老爷饶命哪！
众号军 （欲拽）走！
刘宗敏 慢！（走至娼生面前）你刚才说吴三桂讨了个小老婆，是什么人？
娼 生 是、是小人这一行里的魁首，江南来的，叫陈圆圆。
刘宗敏 （眼一亮，对四考生）你们不想做官，想不想打官？
娼 生 （合）打官？小人不敢！小人不敢！
优 生 （合）打官？小人不敢！小人不敢！
隶 生 （合）打官？小人不敢！小人不敢！
卒 生 （合）打官？小人不敢！小人不敢！
刘宗敏 打！叫你们打，你们就打！
娼 生 （合）是，就打！就打！
优 生 （合）是，就打！就打！
隶 生 （合）是，就打！就打！
卒 生 （合）是，就打！就打！
刘宗敏 （对士兵）来呀，每人发一根鞭子。
（一士兵把鞭子分发给四考生。）
刘宗敏 （对优、隶、卒三考生）你们去打那三个（指魏藻德、陈演、朱纯臣三人形）打到他们每人交出十万两银子，老子有赏！
优 生 （合）好嘞！（执鞭耀武扬威下）
隶 生 （合）好嘞！（执鞭耀武扬威下）
卒 生 （合）好嘞！（执鞭耀武扬威下）
刘宗敏 （对娼生）你去打吴襄。
娼 生 他父子俩做官，叫他交二十万两？
刘宗敏 不！叫他交出陈圆圆。
娼 生 （兴奋地）交出陈圆圆？是。（熟练地挽了一个鞭花，昂首阔步下）
刘宗敏 牛丞相，你继续考呀！
牛金星 承教了。（无好气地）传二批考生！
梁绍阳 是！（对内）地字号考生交卷！
（前明祭酒、侍讲、编修诚惶诚恐上。）
祭 酒 （唱）弃明投顺错、错、错。
侍 讲 （合唱）到如今厚颜应试莫奈何。
编 修 （合唱）到如今厚颜应试莫奈何。
祭 酒 （合唱）都只为母年迈无有依托，保家室忍辱偷生把志夺。
侍 讲 （合唱）都只为妻娇弱无有依托，保家室忍辱偷生把志夺。
编 修 （合唱）都只为子幼小无有依托，保家室忍辱偷生把志夺。
（对梁绍阳）梁大人，斯文扫地呀！
梁绍阳 （紧张地）各位大人慎言，刘宗敏在此！
祭 酒 （合）（一惊）啊？这，这……
侍 讲 （合）（一惊）啊？这，这……
编 修 （合）（一惊）啊？这，这……
梁绍阳 不要紧张，好好应对。
祭 酒 （合）好，好。（趋对牛金星）学生见过主考大人。
侍 讲 （合）好，好。（趋对牛金星）学生见过主考大人。
编 修 （合）好，好。（趋对牛金星）学生见过主考大人。
牛金星 你们就是前明的祭酒、侍讲和编修？
祭 酒 （合）惭愧！
侍 讲 （合）惭愧！
编 修 （合）惭愧！
牛金星 你们愿意前来应试，就是好的。只要考得好，本丞相既往不咎。一定量才委任。
祭 酒 （合）多谢丞相保全。
侍 讲 （合）多谢丞相保全。
编 修 （合）多谢丞相保全。
刘宗敏 （无名火起）打！给我打呀！
（内吼应。鞭声、惨呼声。）
祭 酒 （合）（不寒而栗）啊？
侍 讲 （合）（不寒而栗）啊？
编 修 （合）（不寒而栗）啊？
牛金星 勿须惊慌，呈卷上来。
祭 酒 （合）是，是。（哆嗦地交卷）
侍 讲 （合）是，是。（哆嗦地交卷）
编 修 （合）是，是。（哆嗦地交卷）
刘宗敏 （拍案）狠狠打！
（祭酒、侍讲、编修三人一惊，碰翻考案上的墨砚，三人考卷皆污。）
（众人皆怔。静场。）
刘宗敏 （大踏步走至考案旁，拿起墨汁淋漓的试卷）牛丞相，这考卷被墨污了，是何规矩？
牛金星 （故作闲暇地）事无可恕，情有可原。监场御史，带他们下去，补写上来。
梁绍阳 是！
刘宗敏 不行！你要收门生，俺几十万大军还等着开饷。来呀！带下去，每人定交饷银三万两。
众武士 是！
祭 酒 （合）丞相救命！丞相救命！（被武士拖下）
侍 讲 （合）丞相救命！丞相救命！（被武士拖下）
编 修 （合）丞相救命！丞相救命！（被武士拖下）
梁绍阳 丞相！他们一介文臣，就是杀了，也拿不出三万饷银哪！丞相，你不能不管呀！
牛金星 住口！（气得胸膈拥塞，二侍从连忙替牛金星抚背奉茶。）
（优生、隶生、卒生兴高采烈上。）
优 生 启禀侯爷，那三个狗官都答应交银子了。
刘宗敏 好！会当差。刚才押下去那三个人也交给你们，每人要交三万两。
优 生 是！（与隶生、卒生大摇大摆下。）
（娼生作百般辛苦状，气喘吁吁上。）
刘宗敏 怎样？
娼 生 启禀大将军，那、那吴襄……
刘宗敏 （猴急地）怎么样了？
娼 生 招出陈圆圆了。
刘宗敏 （喜）哦，在哪里？
娼 生 就在……（对刘宗敏耳语）
刘宗敏 好！就派你率人去！
娼 生 带到侯府去？
刘宗敏 不！先带到这里来。
娼 生 是！（对二武士）跟我走！（与二武士下）
牛金星 监场御史！
梁绍阳 （黯然地）在。
牛金星 这考场内到底还有没有真才实学的人？
梁绍阳 （苦笑）真才实学……有倒是有一个，只怕丞相不能用，也不敢用。
牛金星 胡说！但有真才实学，谁敢说我不用！
梁绍阳 京下名士林泉，就在场内。
牛金星 （一喜）什么？林泉就在场内？
梁绍阳 正是。
牛金星 快，命林泉交卷。
粱绍阳 是。（对内）人字号考生林泉交卷！
（内唱）“一声唤，惊醒了梦里南柯……”
（林泉睡眼惺松、哈欠连连上。
林 泉 （唱）猛睁眼，飞了蝴蝶，我还是我。
（步履踉跄至刘宗敏面前）参见主考！
刘宗敏 错了，（指牛金星）他才是你的主考。
林 泉 他？（又踉跄至牛金星面前）参见大将军！
梁绍阳 错了。这是主考。
林 泉 （唱）又何必分得如此清楚？
这世道原本从头都是错。
牛金星 （深知名士派头，大度地假以辞色）林泉，我大顺新膺天命，造福苍生。读书人欣逢盛世，当一展所学，此其时也。只要你出仕新朝，定能青史留名。勉之！勉之！
林 泉 错了，错了！
（唱）夏商周秦鼎罐锅，
唐宋元明鸡鸭鹅。
这边考（拷）来那边考（烤），
青史留名吃火锅！
牛金星 （尴尬，解嘲地）取笑了，把你的考卷呈上来吧！
林 泉 考卷？哦，哦。（掏出一卷子，交上。）
牛金星 （展卷，一怔，反复阅看，又对着日光细看，愠怒）怎么是一张白卷？
林 泉 白的比黑的好哇！
牛金星 （再也忍耐不住）休得佯狂！既然不写，为何来考？
林 泉 错了，错了！非是草民求富贵，错把黄牛当马骑。是他们押我来的。
（刘宗敏等又一阵哄笑。）
牛金星 （恼羞不堪）梁绍阳，这是怎么回事？
梁绍阳 丞相再三嘱咐，这是开天辟地第一考，定要英才人彀中，他不来，只有请。
牛金星 这……（无可奈何）林泉，本丞相知道你是个饱学之士，道德文章，誉满天下。前明朝政腐败，你洁身自好，不愿出仕，这是对的。如今我大顺举仁义之师，应天顺人，你若再不出仕，岂不有违圣贤之道？
林 泉 错了，错了！
（唱）我本高阳一酒徒，
醉眼难分汉和楚。
众人咧嘴我也笑，
众人流泪我也哭。
那一日看见家家门前燃香烛，
才知道闯王大军进了京都。
这几日又见家家冷落闭门户，
才知道仁义之师也爱女人和阿堵。
说什么改朝换代衣换裤，
兴，百姓苦！
亡，百姓苦！
牛金星 （合）（拍案）大胆！抵毁新朝，你难道不怕死吗？
刘宗敏 （合）（拍案）大胆！谩骂义军，你难道不怕死吗？
林 泉 错了！错了！（指刑柱上的人形）他怕死！他也怕死！至于我吗——
牛金星 （合）怎么样？
刘宗敏 （合）怎么样？
林 泉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牛金星 （合）来呀！绑起来！
刘宗敏 （合）来呀！绑起来！
林 泉 且慢，且慢呀！
（唱）且待我先解了腹中浊物……
（背转身，拉裤头，准备撒尿）
（众武士喊堂成：“虎——威——”）
林 泉 （接唱）吃喝拉撒喊什么“威武”！
（撒尿。）
（众人方错愕间，远处忽传来似滴泉如落珠的叮咚琵琶声，渐近渐响。接着飘来绕梁的女子歌声：“细雨梦回边塞黑……”）
（如聆梵音。嚣乱的贡院立时肃穆静谧。灯渐暗。）
（一束色光引出怀抱琵琶、光彩照人的陈圆圆。）
陈圆圆 （接唱）远鸡啼落闺中月。
（弹春闺哀怨之曲，缠绵悱恻；倏尔调转舒扬，如春风入户，融融陶陶……）
（一束光显出尽洗狂态、陷入憧憬的林泉。）
林 泉 （不禁心旷神怡，唱）
春风忽来兮千里碧野，
大江奔流兮一轮明月。
（隐去。）
（陈圆圆仍然弹曲，调奏河洲禽鸣、草长燕逐之声，喁喁喃喃。）
（一束光显出暴戾之气尽去、热血沸腾的刘宗敏。）
刘宗敏 （觉热血在百脉奔突、群蚁在心膈蠕动）
（唱）给我水，我的唇干裂。
给我冰，我的心燥热。
不！
给我火！给我血！
（隐去。）
（陈圆圆还在弹曲，如伐木丁丁，又如戈戟撞鸣。）
（一束光显出雍容之态尽失却如狸猫窥伺借物的牛金星。）
牛金星 （似欲钓而得饵，欲射而得箭）
（唱）参天大树难折。
天赐斧钺。
匹夫好色，
为顺王收兵权此其时也！
（隐去。）
（一束光又显出已是驯顺而又渴热难禁的刘宗敏。）
刘宗敏 （一步步走近陈圆圆）
（唱）你从哪里来？
大姐！
对我笑一笑，
对我说一说。
不要离开我，
大姐！
我好累，
我想歇一歇。
陈圆圆 （仿佛一点未发现刘宗敏的存在，依然沉浸在不尽的追忆之中）
（唱）空悲切，
我是浣花溪边风折柳，
我是秦淮河里浪飘月。
薄命更逢家国破，
与吴郎山盟海誓空设。
为什么名将红颜天也妒，
人间不许见头白？
刘宗敏 （妒火中烧）
（唱）嫁给我，美人！
吴三桂算什么，
我才是名将，我是侯爷！
嫁给我，美人！
吴三桂有什么，
我给你一切，给你一切。
（扑上去，一把将陈圆圆抱起）
（一束光显出痛心疾首的林泉。）
林 泉 （唱）呜呼！
日月无光兮天地黑，
我有迷魂兮归不得。
始信南国兮有佳人，
一见倾人城，再见倾人国。
（隐去。）
（灯转刘宗敏府第门前。）
（天幕两侧被黑蒙蒙地遮去了，只中间空出狭长的一条，透出光来，恰如幽深似海的侯门。“门”的上方悬着一只俗气的大红灯笼，下方则是刘宗敏和陈圆圆的剪影。）
（舞台一侧高耸着一面偌大的招军鼓。）
（李岩（内唱）“吴三桂冲冠一怒返边关……”）
（率几名亲兵风急火燎地奔上。）
李 岩 （接唱）侯爷府却依旧大红灯笼高高悬！
他这里倘若是洞房花烛暖，
山海关必兵变战祸起眼前。
李岩求见！（欲进，被肃立大门两侧的士兵举枪拦住）呀！
（唱）觐顺王，深宫似海不得见；
谒刘侯，门禁森严拒李岩。
心急如焚高声唤——
制将军李岩有紧要军务求见刘侯！
（“门”内灯暗，一束光照亮着正住陈圆圆上乱插花朵的刘宗敏。）
刘宗敏 （闻声一怔）
（唱）善者不来，来者难缠！
那些人，睁一只眼来闭一只眼，
只有这呆书生偏作出头的椽。
不见！
一士兵 不见！
李 岩 侯爷！侯爷呀！
（唱）你应知山海关系天下险，
你可知陈圆圆就是一座山海关！
（一直端坐未动的陈圆圆倏地站起。）
陈圆圆 （唱）吴郎果真未相忘？
我心既喜复悲酸。
但愿两军勿开战，
莽夫知难放我还。
刘宗敏 （唱）飞鸟尽，良弓藏，
可笑他读书人看不破这一章。
无战事俺武夫走狗一样，
刘宗敏岂只为眼前红妆！
吴三桂要反，他就反、反、反！
陈圆圆要走，你是难、难、难！
李 岩 刘侯呀！
（唱）吴三桂兵强马壮——
刘宗敏 （唱）蝼蚁一样！
李 岩 （唱）关外的八旗军却势不可挡！
你不为自己也得为大顺基业想，
不为大顺！天下的苍生也堪伤！
刘宗敏 （唱）俺一生打了几百仗，
有多少精兵良将刀下亡。
鞑子不来也便罢，
一跺脚俺杀他个哭爹叫娘！
奏乐！
（鼓乐齐鸣。）
（已改换武装服饰的娼、优、隶、卒四生挥鞭驱赶一群或背着女儿、或抬着“礼物”的百姓过场。）
娼 生 （挥鞭）唱！唱呀！
优 生 （与隶生、卒生一齐挥鞭助威）快唱！
众百姓 （唱）吃他娘，穿他娘，
开了大门迎闯王，
不纳税，不纳粮，
送一点礼物表衷肠。
百姓甲 （唱）老母鸡，会下蛋，
刘侯吃了子孙旺。
百姓乙 （唱）大黄狗，汪汪汪，
刘侯吃了补阴又壮阳。
百姓丙 （唱）小民没有鸡和狗，
送一个女儿陪新娘。
众百姓 （唱）喜杀隆咚呛！
乐杀隆咚呛！
我们是心甘情愿，
愿大顺万世永昌！（下）
李 岩 （惊愕不已，一把拉住走在众百姓最后面的和尚）大师，谁逼你们来的？
（手敲木鱼的和尚徐徐转身——竟是已出家的林泉。）
林 泉 （将木鱼敲得山响）
（唱）莫问我，
莫问我，
南无！
我在船下流，
你在船上坐，
阿弥陀！
把你送上岸，
南无！
把你掀下河，
阿弥陀！
会也吗？
（敲着木鱼，追众百姓下）
李 岩 呀！
（唱）边关即将起战祸，
他这里犹自将民虐。
心急如焚眼冒火……
（着急踱步，抬头忽见招军鼓）有了！
（接唱）擂军鼓惊醒他梦里南柯！
（奔至鼓架旁，欲擂鼓）
一士兵 啊将军！这招军鼓乃是三军之帅调兵遣将的中军司令。擅擂军鼓，乃是死罪呀！
众士兵 请将军三思！
李 岩 哦！
（唱）胸中枉有忧国愿，
位卑权轻难回天。
（仿徨无计，下意识攥剑柄，一振）对了！
（唱）顺王赐我尚方剑，
有剑我就可从权。
矫传王命高举剑……
（对士兵）擂鼓！
众士兵 将军……
李 岩 （怒吼）擂鼓！
众士兵 是！（呼取鼓槌在手，两面齐擂）
（鼓声震天。内轰然呐喊，众将领率众士兵举刀执枪，列队齐出。）
（刘宗敏亦仓皇奔出。）
刘宗敏 谁人敢擂军鼓？
众将领 禀侯爷，是李制将军擅擂军鼓！
刘宗敏 哦？（抬头，猛见尚方剑，一怔）
李 岩 顺王有旨，命我带陈圆圆进宫！
（接唱）表刘侯交出陈圆圆！
（高擎尚方剑，从层层闪开的阵列中一步步走向“门”中’，一把拉起激动不已的陈圆圆）走！
（切光。）
（右侧灯渐亮，照出背身而立的李自成和拱手而立的牛金星。）
牛金星 主公！
（唱）李岩此举非荒谬，
假传王命有深谋。
陈圆圆交在主公手，
知你者为你心忧，
不知者谓你何求？
李自成 （猛一转身）可恼！
（唱）越思越想令人气，
刘侯也不是好东西。
纵容部下乱军纪，
逼反边将难道只为一美姬！
牛金星 主公圣明！
（唱）他二人醉翁意都不在酒，
主公你又何妨顺水推舟。
陈圆圆就交与李岩看守，
另挑选四名美女送刘侯。
李自成 （沉吟少顷）好，传旨！
（牛金星隐去。）
李自成 （唱）进北京百废待举用人之际，
实不愿大局未定动杀机。
刘宗敏骄悍不足虑，
那李岩特立独行却使人疑。
（一束光照出执剑彷徨的李岩。）
李 岩 （唱）一道旨忽命我看护陈氏。
月昏黄茫茫难辨雾迷离。
（一束光照出怀抱琵琶的陈圆圆。）
陈圆圆 （唱）莫问那雾，缥缈无来处，
难得这月，朦胧照花枝。
感君护怜意，为君歌一曲。
诉我衷肠，慰你孤凄。
（弹琵琶，接唱《长叹息》曲）
长叹息，迢迢风尘万里，
今夕何夕，寂寞月夜小庭西。
莫道无知己，
你也戚戚，我也戚戚。
阅人多矣，
谁似君，护花不解缠绵意，
化作一片春泥。
任它烽烟四起，
岂不闻良宵苦短，百年难期。
李自成 （惊叹）好一个江南名妓，果然色艺双绝！且看他如何自持。
李 岩 （唱）难得她高山流水为我唱，
可怜我热血男儿无柔肠。
吴夫人，多承盛情，李岩愧受。无以为报，献上几招剑术，供夫人一笑。
（拔剑起舞）风云际会！
（唱）长叹息，都只为饥馑灾荒，
不忍见，赤地千里民殇。
因此上劝赈放粮遭诬谤，
官逼民反，揭竿投闯王。
风云际会，除暴安良，
三尺剑，一路望风降！
李自成 （不无感慨地）人才难得，但愿你一如既往。
陈圆圆 （旁唱）说什么流寇草莽，
阅人多矣，谁似他顶天立地好儿男！
剑光闪处风云荡，
漾起我久无波心底微澜。
（李岩收剑。）
陈圆圆 一招风云际会，果然是英雄本色！
李 岩 这苦衷吗……恰似那不尽长江！
（起舞）
（唱）长叹息，本为天下忧，
怎忍看流血千里战未休。
位卑权轻，只落得假传王命将你救，
哪顾他雄主猜忌将我仇！
（反手一剑，定住）
李自成 （一惊）啊！
陈圆圆 原来将军还有这多的忧愁。
李 岩 （苦笑，续舞）
（唱）问君能有几多愁，
恰似那不尽长江滚滚流！
（收剑。）
陈圆圆 （激动地走近李岩）李将军……
李 岩 （有些慌乱，后退）吴夫人……
陈圆圆 （涩笑）我姓陈。
李 岩 哦。陈姑娘……
陈圆圆 李公子！
（唱）不尽长江，摧人肝胆，
缘愁似个长。
不尽长江，万古流淌，
且化作九曲柔肠。
你听那雄鸡无愁又初唱，
莫辜负月在东墙。
（李岩怔怔地望着徐徐靠近的陈圆圆。）
（收光。李岩和陈圆圆隐去。）
李自成 （终于笑了）
（唱）人若无欲必有异志，
是将才又何妨有些瑕疵。
（灯光现出酒意阑珊的刘宗敏。）
（灯光现出四个粗腰肥臀的婆姨。）
刘宗敏 哈哈！
（唱）好大的身坯好粗的腰，
上等的磨盘上等的膘。
李自成 （远远看着刘宗敏）刘宗敏呀，刘宗敏！
刘宗敏 （唱）大顺王赐来关中的特大号，
只有我刘铁匠吃得消。
来来来，
唱一个曲儿卖一个俏，
来来来，
扭一扭身躯耍一个娇。
婆姨们 （唱）正月里，草发芽，
爹妈叫我去烧茶。
只听见门外狗儿汪汪地叫，
溜呀溜连。
不见那媒人到我家，
咿呀咿子呀。
刘宗敏 哈……你们这般模样，媒人会来吗？哈……
婆姨们 侯爷，我们这不是嫁出来了吗？（围着刘宗敏献媚）
刘宗敏 （暴吼）好了！（对内）弟兄们！
（内应：“有！”）
刘宗敏 顺王给了我四个婆娘，你们想不想啊？
（内应：“想。”）
刘宗敏 好！都给我上街去，每人拉一个回来！
（内欢呼：“好！”）
李自成 （怒）谁敢？
刘宗敏 去！给我去！
李自成 （震怒）斩！给我斩！
刘宗敏 你……我操……
婆姨们 侯爷，你醉了，我们陪你安歇去。
刘宗敏 滚……滚……
婆姨们 （不识趣）侯爷……
刘宗敏 （扬起鞭子，怒吼）滚！
（婆姨们尖叫着四散逃下。）
李自成 （痛心疾首地）唉！
（刘宗敏醉倒，隐去。
（灯光复现出李岩和陈圆圆。）
陈圆圆 （唱）感公子不为你救我出火海，
都只为真诚相待两无猜。
三江水因春潮动，
五月兰为和风开。
（依偎在李岩怀中）
李 岩 （唱）今夕何夕如春梦，
恍惚身到玉蓬瀛。
一阵阵只觉得热血翻涌，
无边春色撩人心。
陈圆圆 你，使我想起了一个人……
李 岩 哦？
陈圆圆 那人想得到我，却不敢接近我；他完全能够得到我，却赶走了我。
李岩他 ……他是谁？
陈圆圆 （唱）他像你，却无你磊落胸襟，
他像你，却无你似水柔情。
他富有四海，却无你众口称颂，
李 岩 （一震）他，他究竟是谁？
陈圆圆 （接唱）他就是遣我出宫的亡国崇祯。
李 岩 （大惊，连忙推开陈圆圆）
（唱）一言惊梦醒，
湿重衣，冷汗淋淋。
竟忘了处处窥望眼步步有陷阱。
李岩啊李岩！
（接唱）你险些做了个误国的罪人！
陈圆圆 公子！
李 岩 陈……哦，嫂夫人！
（唱）恕冒昧，尊一声嫂夫人，
多拜上，多多拜上吴总兵。
请劝他顺天命大局为重，
我李岩愿与他结为弟兄。
陈圆圆 （失望地）你……
李 岩 请嫂夫人宽心，李岩一定将你送还吴总兵！（与陈圆圆隐去）
（收光。）
李自成 这是何意？
（牛金星幽灵般出现。）
牛金星 主公，据臣所知，见了这陈圆圆竟能坐怀不乱的只有两人！
李自成 哪两个人？
牛金星 一是李岩！二吗……就是那崇祯。
李自成 （一震）唔！
（一士兵急上。）
一士兵 （气喘吁吁）顺、顺王，大事不好了！
牛金星 （斥道）什么事如此惊慌？
李自成 （猛转身）是不是山海关丢了？
一士兵 是，是……山海关已被吴三桂献给鞑子了。
李自成 （震怒）什么？吴三桂竟敢卖国投清？守关的八千弟兄呢？
一士兵 都被赶尽杀绝了！
李自成 啊！擂鼓调兵！
（灯大亮。四侍卫齐擂军鼓。）
（众士兵仓皇上，列队。）
李自成 众将军呢？你们的将官为何不到？
一士兵 都喝醉了。
李自成 唉！（驱开众侍卫，亲自擂鼓）
（鼓声惊天动地。）
（众将官皆宿酒未醒蹒跚奔上。）
李自成 （强抑怒火，扫视众将军）好一群大顺的将军！知不知道，山海关丢了！
大将甲 顺、顺王，区区山海关，丢、丢了就丢了。
众将军 对，丢了就丢了……
李自成 （大怒）住口！想不到，你们竟是这般的醉生梦死！权将军在哪里？
大将甲 （嗫嚅地）刘侯身体不适，不能出征。
李自成 好！那孤王就御驾亲征！
（李岩内声：“不可——”疾上。）
李 岩 顺王，你一身关系大顺安危，怎能亲冒矢石！李岩不才，愿领兵出征！
李自成 嘿嘿！李将军真是用心良苦哇。好，你就带着陈圆圆，随孤出征吧。
李 岩 （一阵寒栗）顺王……
李自成 兵发山海关！
（切光。）
（苍凉的唢呐声掠过厮杀的战场，在皇宫上空回荡。）
（只露出一条狭长光区的天幕灯亮。一群头系白带，被打败的大顺士兵，跟着那面被燎得仅剩下一个“顺”字的大纛，从那道狭长的光区中艰难地登上。）
（刘宗敏从舞台一侧踉跄奔上，直至大纛前猛地站住。）
刘宗敏 （唱）我好悔，我好恨，
我不该小看了那座山海关。
四十万好弟兄转眼不见，
生还的只不过三四五千！
（声音颤抖）告诉我，怎么打败的？怎么会打败的？闯王呢？闯王在哪里？
（台右侧灯亮。已改换冕旒的李自成疲惫地坐在登基的龙椅上。身着一品补服的牛金星侍立于侧。）
牛金星 （司仪）奉天承运大顺皇帝登基！
（暗淡的灯光中，龙椅下方黑压压地跪着许多文武大臣。
牛金星 （司仪）大顺皇帝万岁！
众大臣 （毫无生机地）大顺皇帝万岁！
牛金星 大顺皇帝万万岁！
众大臣 大顺皇帝万万岁！
李自成 （苍凉地）一片石败了，……可是，只要寡人还在，天下就永远是大顺的天下！
刘宗敏 （爆发地）一片石是怎样败的？四十万弟兄是怎样死的？四十万弟兄哪！
李自成 清兵猖獗，我军厌战；更可恨制将军李岩心怀二志，贻误战机！
刘宗敏 什么？是李制将军贻误战机？
李自成 对，朕已将他拿下，交部审讯！
刘宗敏 （歇斯底里地）哈……顺王！你真是我们的顺王哪！哈……
（大踏步冲下）
（众士兵随下。）
李自成 （狂躁地）退朝！退朝！
（灯依次暗，众文武大臣隐退。）
（一束光照着茕茕孑立的李自成。）
李自成 进北京转眼四十天。一片石损兵四十万。其兴也何勃？其败也何速？
（唱）一片石兵败如山倒，
四十万好弟兄血流成河剑旗漂！
心如捣，
泪暗抛，
湿黄袍，
化作黄河浪滔滔，
此恨难消！
想不透，实难料，
一样的将士一样的刀，
席卷明军如狂飙，
却被那清军铁骑如踏草，
只落得死的死来逃的逃！
仓皇回京登大宝，
却难逃四面楚歌，
黑云压城军心摇！
（抬头，瞥见那条悬在龙柱旁的白绫缢环）呀！
（接唱）见白绫，似闻崇祯暗中笑，
又似见，化作李岩眼前飘。
（缢环渐渐下垂，渐渐变大。一阵青烟，一个既似崇祯又似李岩的人，）那人从变大的缢环中走了出来。
李自成 （骇然，喝叱）你是谁？
那 人 （唱）我是不散的魂，
我是你心中的鬼。
李自成 你是崇祯？
那 人 （唱）过眼烟云已成灰。
李自成 你是李岩！
那 人 （唱）鹰隼折翅也难飞。
李自成 你到底是谁？
那 人 （唱）我是那开金口欲加之罪，
我是那披赤胆九死不悔。
我是那千夫指无疾而瘁，
我是那万民颂有口皆碑。
李自成 你到底是死崇祯，还是活李岩？
那 人 （唱）我活着你怎能安寐？
我死了你心中有愧。
我活着替你受罪，
我死了你也垂危！
李自成 你、你是崇祯！
那 人 （唱）平生憾，未能够与你相会，
今日里，特来听你诉苦悲。
李自成 哈……
（唱）我乃当今真万岁，
只有你亡国之君才苦悲。
那 人 （诡异地大笑）亡国！什么国！内忧外患，满目疮痍，民不聊生，众叛亲离！这样的国，还是你拿去的好哇，哈……
（唱）我把那百万灾民交与了你，
地无收仓无粮只看你如何赈饥！
我把那关外的鞑子交与了你，
国无钱兵无饷只看你如何筹军机！
十七年你为夺江山不遗余力，
怎知道得到的是满目疮痍。
可笑你四十天虚皇假帝，
到头来落得个败军之将仓皇登基。
李自成 住口！
（唱）一片石虽失败兵家常事，
大顺的基业依然如磐石。
怎似你天怒人怨众叛亲离，
我自有万众一心共举闯字旗！
那 人 嘿……刘宗敏桀傲不驯！牛金星点火煽风！众将士贪图享乐！说什么万众一心？砥柱者只有一人……
李自成 谁？
那 人 我——李制将军！
李自成 （惊）什么？你、你是李岩？
那 人 可是你却心怀猜忌，不能相容！
（唱）你忌我文武全才韬略深，
你忌我清高自持得人心。
你忌我相同一个十八子，
你忌我相貌堂常似崇倾。
因此上忠言直谏皆不听，
才落得大势去功败垂成！
李自成 大胆！
（唱）你本是前明朝阉党之后，
投大顺岂本愿早有深谋。
李自成 （合唱）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那 人 （合唱）分明是众醉独醒招怨尤，
李自成 （合唱）却装作洁身自好不同流。
那 人 （合唱）却装作众浊独清怎同流。
李自成 （合唱）假王命施展翻云覆雨手，
那 人 （合唱）假王命施展旋乾扭坤手，
李自成 （合唱）挑起我君臣离心斗志休。
那 人 （合唱）不忍见大顺基业一旦休。
李自成 （唱）一片石竟敢将陈氏放走，
那 人 唉！
李自成 （唱）与吴贼结兄弟暗中同谋！
那 人 噢！
李自成 （唱）不杀你怎能平胸中怒火？
那 人 （唱）变厉鬼，我也要化作鹰隼击高秋！
李自成 （厉声）杀！（抽出佩剑刺向那人）
（一阵青烟，那人消失。缢环仍原样。）
（李自成大汗淋漓，跌坐在龙椅上。隐去。）
（灯大亮。牛金星棒圣旨，率娼、优、隶、卒四生和众禁军杀气腾腾上。）
牛金星 带制将军李岩！
娼 生 （与优生、隶生、卒生齐吼）带李岩！
（李岩内唱“闷烁银汉天际流——”）
（李岩披枷戴锁上。）
李 岩 （唱）流不尽心中一川社稷愁。
似看见，满天烽火冲牛斗，
似听见，清军铁骑踏神州。
苍天哪——
苍天不将大顺佑，
眼见得万世基业一旦休！
牛金星 李岩！
李 岩 罪将在。
牛金星 嗯。你既知有罪，可见良心未泯，好好地将罪行招来。（趋近李岩，低声）皇上已准你前往河南招兵了，你要仔细些。
李 岩 （一振）哦？容禀！
（唱）我不该意气用事激刘侯，
牛金星 不是意气用事吧？
李 岩 那是什么？
牛金星 你假传王命，以致君臣不和，将士离心。这个后果，你难道当时没有想到？
李 岩 这……我好糊涂呀！
（接唱）我不该不顾大局激刘侯，
牛金星 冥顽不化。居心，我问你有何居心？
娼 生 （与优生、隶生、卒生齐吼）妈的，快讲！
李 岩 唉！
（接唱）我不该居心不良激刘侯，
才使得君臣不和将士斗志休。
我本该阵前严将陈氏看守，
万不该冲锋陷阵大意将她丢。
牛金星 不是大意，是有意放走。
李 岩 （苦笑）好，就算有意吧。
牛金星 那么，你有什么意呢？讲呀！
娼 生 （与优生、隶生、卒生齐吼）讲！
李 岩 好，我讲。
（唱）我不该迷恋女色将她放走，
牛金星 ……李制将军又何必自欺欺人。陈圆圆曾与你独处一室，你却坐怀不乱，又怎会迷恋女色？
李 岩 那……丞相，你说我有何意？
牛金星 （启发地）你难道不是想和吴三桂暗中勾结吗？
李 岩 （一震）不！李岩决不会与那卖国之人暗通！
娼 生 （与优生、隶生、卒生齐吼）招打！
（作拷打状）
李 岩 （将铁链一提，不屈地）谁敢！
（娼、优、隶、卒四生惧退。）
牛金星 好，好，就写上迷恋女色吧。
李 岩 唉！（颤抖画供，接唱）
忍辱负重泪往心里流。
牛金星 嗯。如此说来，一片石兵败，几十万将士捐躯，都是你造成的了？
李 岩 这……（摇头）
牛金星 不是你，难道是大顺皇上不成？
李 岩 大顺皇上……
牛金星 （诡谲地）李将军，一片石兵败，众怨沸腾哪！眼见得清军大兵压境。中原苍生必遭大难，只有大顺皇帝天威仍在，方能号令三军抵御清兵。你要顾全大局呀！
李 岩 呀！
（唱）当头棒喝惊迷梦，
李岩今日死得成。
倘若真能挽危局，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门！
牛金星 （极为诚挚地）李将军，天下平定之后，我一定秉笔修史，为你正名！
李 岩 （苦笑）真的？
牛金星 耿耿此心，苍天可鉴！
李 岩 不必了。
（唱）但求无愧方寸心，
图什么生前死后名。
拿笔来！
牛金星 笔墨侍候！
（娼、优、隶、卒四生各捧纸、笔、墨、砚，半跪半立，侍候李岩写供。）
李 岩 （挥笔疾书毕，扔笔，苍凉地）哈……哈……
牛金星 （连忙收好供状，展旨）李岩接旨！
李 岩 （跪）万岁！
牛金星 （宣旨）“奉天承运大顺皇帝诏日：制将军李岩心怀异志，贻误军机，着即赐死。钦此！”（示眼色）
（娼、优、隶、卒四生立时捧上毒酒。）
李 岩 臣……谢恩。（接毒酒）
（内忽传声：“不能接旨——，”刘宗敏率数将士急上。）
牛金星 快饮，快饮哪！
（李岩略一踌躇，决然举杯。）
（刘宗敏闯入，打掉酒怀。）
刘宗敏 李岩……兄弟！你、你好糊涂！
（唱）他有罪我有罪有罪的不少，
你何苦把天大罪过一肩挑！
大敌当前风雨飘摇，
弟兄们还需你同举破敌刀。
李 岩 侯爷……大哥！
（唱）大哥一言见肝胆，
李岩九死也心甘。
宽恕我平日多冒犯，
书生之举作笑看。（跪）
刘宗敏 不！请求宽恕的是我，是我呀！快快起来，我与你一同去见闯王！（扶李岩起立）
牛金星 时辰已到，李岩领旨！
娼 生 （与优生、隶生、卒生一拥而上，吆喝）领旨！
刘宗敏 （徐徐转身，猛地夺过娼生手中的鞭子，劈头盖脑向娼、优、隶、卒四生猛抽）我叫你领旨！领旨！领旨！
（娼、优、隶、卒四生抱头鼠窜，仓皇逃下。）
牛金星 权将军，你难道竟敢抗旨？
刘宗敏 住口！匹夫无寸箭之功，（逼近牛金星）专凭三寸刁舌，蛊惑闯王，毁我干城！我，我今日倒要看你还有何奸巧！
（拔剑）
李 岩 （大惊，握住刘宗敏手）侯爷，把剑……给我！
刘宗敏 你……好！（递剑）
李 岩 （抚剑，斜视牛金星）牛丞相……
（牛金星不禁战栗，移步门边，欲走。）
刘宗敏 （挡住牛金星）哪里去！
李 岩 （一声清啸，徐徐舞剑）
（唱）木秀于林兮风必摧，
书生谈兵兮身必危。
名不成兮志不遂，
七尺成土兮心成灰。
（自刎）
刘宗敏 （大惊）李将军——（扑上前去，抱起李岩）
（内喊杀声大作，天幕上燃起熊熊火光。数名将士奔上。）
众将士 侯爷，皇上放火烧了宫殿，率军撤出京城了！
牛金星 啊？（慌忙溜下）
刘宗敏 （放下李岩，怔怔地望着火光）烧吧！把他娘的统统烧了吧！
众将士 侯爷，皇上命你率领余下的弟兄出西门与他会合。
刘宗敏 会合……会合？哈……该分手了，是该分手的时候了！走，回——老——家！
（切光。）
（排山倒海般的厮杀声起。）
（舞台前区灯亮：一对对大顺军将士和清军将士搏杀，过场。）
（大顺军将士纷纷被创倒下。）
（一队清军刀枪齐下，将最后一名大顺军将领砍倒，然后一齐向天幕区逼去。）
（一束光投向右后区，现出盘膝而坐的李自成。）
众清兵 （呐喊逼近）投降！投降！
李自成 （浑若未觉逼近的众清兵，徐徐站起，取弓在手，昂首向天）苍天在上！我李自成若能重振旗鼓，打败清寇，光复河山，这一箭便射断那白绫！
（张弓搭箭）
（一束光投向左后区，现出那条依然惨白耀眼、悬挂在高台上方的白绫缢环。
李自成 苍天，不要弃我！（放箭）
（一声呼啸，白绫应声飘落。）
（众清兵齐声呐喊，刀枪齐举。）
李自成 （精神大振）哈哈，哈哈！哈……鞑子们！来吧！
（弃弓，拔剑，跃入敌群）
（唱）天不弃我，
（一剑砍翻一名清兵）
（接唱）谁奈我何！
（又一剑刺倒一名清兵）
（接唱）我是那熊熊不灭的烈火，
我是那巍巍不倒的山岳！
十八子，主神器。
听说了吗？
（又戳倒一名清兵）
（接唱）听说了吗？
（又刺倒一名清兵）
（众清兵散开，重整队列，弓箭手在前，刀枪手在后，步步向李自成逼近。）
（李自成执剑而立，睥睨众清兵。）
一清将 搭箭！
（清兵弓箭手张弓搭箭，对准李自成。）
一清将 准备——
（呐喊声突起，无数百姓操执各种兵器，蜂拥而上，与众清兵开打。
李自成 （振奋不已．激动下已，挥剑跃入战群，领众百姓戳杀清兵）杀！杀！
（唱）说什么乌合？
顷刻间又燃起燎原火！
（领众百姓继续砍杀）
（接唱）天也助我，
民也助我，
且看我再掀起滔天洪波！
（将最后一名清将砍倒）哈……
（对众百姓）众民听旨！我，就是当今大顺皇帝！
（众百姓漠然，毫无反应。）
李自成 （有些意外）我就是李自成！
（众百姓仍无反应。）
李自成 你们，你们救驾有功；跟着我，都会有封侯之赏！投军吧！跟着我驱除清寇，夺回江山！我与你们富贵与共！
（急切而激动地走近左厢的百姓）
（左厢众百姓视若未见，齐齐转身下。
（李自成急忙转身，走向右厢的百姓。）
（右厢的众百姓亦视若无睹，转身下。
李自成 （怔住，喃喃地）为什么？（火爆地）这是为什么？
（突然，响起一阵山响的木鱼声，随之林泉和尚出现。）
林 泉 （唱）会也吗？
会也吗？
南无！
我在船下流，
你在船上坐，
阿弥陀！
把你送上岸，
南无！
把你掀下河．
阿弥陀！
会也吗？
李自成 请大师指点迷津！
林 泉 （唱）莫问我．
莫问我，
南无！
我也救不了你，
你也救不了我，
阿弥陀！
水本河中物，
南无！
离河自干涸，
阿弥陀！
咄！
白云飞去青山在，
成败何须问许多！
李自成 啊——
（唱）当头棒喝，
惊醒我梦里南柯！
问什么天，
下什么课，
民心一失莫奈何，
迎闯王变成了四面楚歌！
（就在这时，又改换了满人服饰的娼生、优生、隶生、卒生拖着长辫子过场，行至舞台一侧，“唰”地抖开马蹄袖，向着进场口打了一个十分时髦的“千”。）
（已改着满族妇人旗袍的四婆姨，指捏手绢，脚踏花盆底，一步一扭，装作摇曳姿态状过场。）
（娼生、优生、隶生、卒生各搀着一个婆姨下。
李自成 （痛心疾首地）
（唱）天也不复我，
地也不载我，
错！错！错！
千古恨，沦陷了大好山河！
（抛剑，一步步向手敲木鱼渐行渐远的林泉跟去）
（突然，四面八方又响起了无数人仿佛喊叫般的歌声：
吃他娘哟嗬，
穿他娘哟嗬，
开了大门哪，
迎闯王喽嗬！）
（大幕徐徐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