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子骂相(祁剧)

人 物 花 子（丑）
吕蒙正（小生）
范宰相（净•粉脸）
家 院（副末）
（幕启。花子身背讨米袋，手持花鞭上。）
花 子 （唱）上无片瓦，
凉亭古庙是我家。
穿的是七拼八凑破衣烂褂，
吃的是百户千家残羹剩茶。
谢不尽乐善好施，好心难报答，
受不完恶言冷语，也只好由他。
嬉笑怒骂，都付与这鞭儿戏耍，
一任我说古论今闹莲花！
（课子）全凭舌三寸，
开口就甩文。
当年爹娘在，
也曾入黉门。
只因我，脾气生得拗，
生来爱打抱不平。
专帮贫与弱，我就敢拼硬；
贴了纸和墨，不收半分文！
任凭我状纸写得好，
到头来，总是落个输，
从冇打得赢！
家产花了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两
九钱九分九厘零九文。
从此后，扫地出了门，
只落得挨门乞讨，
好不辱没斯文！
嘴巴磨得薄一层，
骨头熬得硬十分。
昨夜在庙里打瞌困，
里正前来报信音，
他言道：相爷今日庆寿辰，
贺客都是达官和贵人；
要请我去玩套鞭儿道喜庆，
吉祥话儿说几轮。
他说是，“只要曲儿唱得好，
酒足饭饱还有赏银”。
赏银不赏银，花子我心里明：
范宰相官大量最小，
爱财如命出了名。
我正好前去敲一棍，
看能敲出他几文？！
机会好，主意定，
迈开脚步往前行。
（圆场。吕蒙正破衣烂衫、愤愤然上，二人正好撞个满怀。）
花 子 是哪个，哪个？啊，抬头见喜遇近邻，迎面来了文曲星。吕相公，今日刮的什么风，把你吹得范宰相的府门口来了？
吕蒙正 我欲上京赴试，怎奈家境贫寒，无有盘缠，特来相府借贷。
花 子 你可曾借到？
吕蒙正 唉！他不借倒还罢了，反而恶语伤人！
花 子 啊！竟有这等事？！
吕蒙正 正是如此！
（唱）愤恨难平！
吕蒙正我怀才不遇受欺凌！
为赴试，寒窗苦读受饥馑，
今日里，含羞进府借纹银。
原只想他身为宰相，好施济贫，
更何况是亡母之弟，与我有甥舅之情！
谁知他，只重钱财不重义，
反而恶语骂学生，
打发我升米钱十文，
怒冲冲将我赶出门！
花 子 你受了他的没有？
吕蒙正 我宁可饿死，也不受他的！
花 子 有志气。他如此辱没斯文，我要前去说他几句，骂他几声！
吕蒙正 呃，他乃是宰相，岂是骂得的？！
花 子 我是个穷叫化，怕他怎的？莫说他是告老的宰相，就是那皇帝老子，惹恼了我花子，我也要骂他几句。
吕蒙正 话虽如此，你还是不去的好。（拉住他）
花 子 我生来就是个拗脾气，你要我不去，我就偏偏要去！（略顿）吕相公，你上京赴考，需要多少银两？
吕蒙正 至少也要十两纹银。
花 子 好，这十两纹银就包在我的身上——你在那边等着就是。（吕蒙正下）待我进府去者！（欲行又止）且慢，昨天那边死了人做道场，我拣到半挂炮竹，正好放将起来，凑个热闹！ （放炮竹）
（家院闻声上。）
家 院 （念）忽听炮竹叫，
定是宾客到。（见是花子，不悦）
原来是花子，
敢来凑热闹？！
呃……还不与我快走！
花 子 快走，快走，亏得你敢开口！
家 院 我一开口，你就要提脚走！
花 子 要我提脚走，倒也不难；只是你要与我还得来！
家 院 还什么来？
花 子 还炮仗来，一共一百零八响半，不响的，我还冇算。
家 院 是你自己来放的，与我家何干？
花 子 （念）说什么与你家何干，
我花子从不高攀；
是里正下的请帖，
祝寿诞来打花鞭。
家 院 既然如此，怎不早说？
花 子 我刚把鞭炮放，你就打官腔，还要赶我走，我又怎么讲得清场？！
家 院 不知者不怪罪，还请小哥海涵。
花 子 海涵不海涵，从速去通传。
家 院 在此稍待。（入内）有请相爷！
（范宰相上。）
范宰相 何事？
家 院 禀相爷，里正奉命传唤花郎，已在府门侍候。
范宰相 传！
家 院 遵命。（对外）相爷传花郎上堂！
花 子 来也！（入内）老宰相在上，花子有礼！
（念）今日相府寿筵摆，
宾客满堂祝贺来。
相爷洪福深如海，
花子恭喜你老人家大发财、大发财！
（拱手毕，环顾四周）相爷府中诗画满堂，偏偏这副对联，为何有上联而无下联？）
范宰相 可叹洛阳城内无人对得上！
花 子 那倒未必。今日我花子站在这里，就已经对好了！
范宰相 我却不信。
花 子 如此，就请相爷试来！
范宰相 老夫的上联是：“父宰相，子宰相，父子同朝双宰相，富贵足矣——”
花 子 我对的是：“公叫化，孙叫化，公孙共院两叫化，穷斯滥也！”
范宰相 你这花子倒还知书善对，我还要试你一试。
花 子 当得奉陪！
范宰相 （思索地自语）老夫……
花 子 （直指对方）小子！
范宰相 呃，你怎么骂我是小子？
花 子 我纵有斗胆，怎敢骂相爷；乃是在对对子。
范宰相 怎么，对对子？
花 子 是啊，相爷上联出的“老夫”，我对个“小子”，岂不是对个正着？！
范宰相 呃，老夫是在想题——
花 子 我对你一个：“小子随时开口！”
范宰相 吔！你来当真的？
花 子 不给你露两手，你不晓得我花子的厉害！
范宰相 要得，要得，作古正经考两下；
花 子 无妨，无妨，吊儿郎当对一番。
范宰相 如此，好生听着！
花 子 那么，从速讲来！
范宰相 老夫！
花 子 小子！
范宰相 老夫当朝；
花 子 小子住庙。
范宰相 老夫当朝一品；
花 子 小子住庙三年。
范宰相 老夫当朝一品，有怀天下龙恩；
花 子 小子住庙三年，不怕地头蛇毒！
范宰相 天下龙恩浩荡，泽我九州；
花 子 地头蛇毒蔓延，打他七寸！
范宰相 可恼！
（唱）大胆叫化，
逞舌锋在此喧哗。
出对子他信口对罢，
言语不逊，藐视我宰相家；
指着桑树把槐骂，
把老夫骂做地头蛇。
叫家院！
从速赶他离家下，
莫在此闲磕牙！（重句）
家 院 相爷，要赶他走，那可千万使不得！
范宰相 此话怎讲？
家 院 你将他一赶，他定然心里不服，少不得逢人遍告，四处张扬，说你老相爷对对子败在他的手下，你老人家的面子就被扫得干干净净了！
范宰相 难道就罢了不成？
家 院 相爷原是要他来唱莲花落的，不免要他唱上几曲，随便打发他几文——岂不是老相爷的面子也救到了，人情也做到了，就这样了了，了了……
范宰相 倒也使得，叫他好生唱来。
家 院 遵命。（走向花子）花子哥！
花 子 怎么，对子又来了？
家 院 说什么对子又来，老相爷命你打花鞭唱上几段，唱得好赏你的钱财。
花 子 家院哥，适才老相爷对输了，还有兑现的；此番唱了曲儿，赏银要多给几个才是。
家 院 这个么自然有的，有道是“宰相肚里好撑船”。
花 子 我只会荡桨，不晓得撑船。
家 院 荡浆也是一样的罗。
花 子 那又如何荡法咧？
家 院 这好话么，就尽你的来。
花 子 啊！好划么，就尽力的来！
家 院 当讲的，就多讲几句。
花 子 要得，荡得桨的，就多荡几处。
家 院 不当讲的么，就少讲为佳。
花 子 啊！不荡桨的么，就操起桨回家——
家 院 哎！少讲为佳，就是少讲为妙唦！
花 子 啊！回家就是回庙啊？！我原本就住在庙里。要得，要得！
家 院 如此，随我来。（引花子入内）启禀相爷，花郎传到，为相爷耍花鞭，祝寿辰。
范宰相 要他好好唱来。
家 院 花子哥，相爷命你好好唱来！
花 子 晓得，晓得，我会尽好的来！
（载歌载舞）
宰相肚内好荡桨，
这花鞭权当桨一张。
祝寿要把好话讲，
我就着“寿”字做文章：
老相爷欣逢七十大寿上，
寿对寿幛满寿堂。
寿筵摆满在两厢，
寿烛高烧喜洋洋！
亲朋戚友来祝寿，
唱寿歌来了我花郎。
今日喝了你的寿诞酒，
恭喜你明年穿件寿衣裳；
寿鞋寿帽穿戴上，
一具寿器把你装。
请来师公与和尚，
夜歌子唱到大天光！
只唱得高高兴兴、热热闹闹、哭哭啼
啼、吹吹打打，还把鞭炮放，我花子一
定来捧场，来捧场！
范宰相 晦气呀，晦气！
家 院 我的个花子哥，你唱的什么呀？
花 子 我是尽好的来，唱的祝寿歌啊！
家 院 祝寿歌？
花 子 是啊，（数落地）哪，这寿堂、寿对、寿幛、寿酒、寿筵、寿烛、寿歌……句句唱的是“寿”字！
家 院 这倒唱得蛮好。
花 子 那好的还在后头咧，你听罗：寿衣、寿帽、寿裤、寿鞋，还有个大大的寿器 ……句句不离这个“寿”字！
家 院 这些寿字号的，是装扮死人的啦！
花 子 （装糊涂）啊，这些是装扮死人子的，唱不得啊？
家 院 唱起这些，不是在哭丧？！
花 子 我的家院哥，你怎么不早点打招呼罗？
家 院 你唱起放鞭炮的样，我又如何打得招呼赢罗？！你还是听我的：改唱一段彩头话，让老相爷听了高兴，我再把好言奉上，定然会赏你银子一锭。
花 子 要改唱一段，那又看我的罗！
（边唱边舞）
要我改口把好话唱，
就话转题又开场：
老相爷，莫气胀，
寿星公理当喜气扬。
你曾在朝中当宰相，
告老归林有荣光。
年逢古稀仍康健，
定享百年福寿长。（重句）
范宰相 好一个“定享百年福寿长”，哈哈哈……家院，赏他斗米百文钱。
花 子 且慢！今日相爷寿诞，惊动官府衙门、各界都来祝寿，真是富贵尊荣。相爷富甲一方，必定泽被乡邻；花子前来献曲，相爷好不开心。大户人家慷慨，定赏元宝纹银！
家 院 花子讲得在理，请相爷锦上添花！
范宰相 小小花郎，你要多少？
花 子 相爷一品当朝，两代元老，三元及第，四季发财，五子登科，六合同春，七子团圆，八仙过海，九九归一一句话，你老人家就给我来个十全十美满堂红——十两银子。
家 院 禀相爷，花郎这一段实在唱得好，你老人家就……
范宰相 虽说唱得好，也不在得这许多！
家 院 （忙改口）是的，是的，我说花子哥，你也太不知足了，适才吕相公来借贷，相爷只借给他升米十文钱。
花 子 你莫讲怪话咧，老相爷历来慷慨大方，与吕相公又是甥舅的情份；你说只借给他升米十文钱，我却不信——请问相爷，此事当真？
范宰相 他乃穷酸饿鬼，一介寒儒；老夫寿诞，他非但不送寿礼，反来借贷，你说恼与不恼？！
花 子 他来借贷，也是万般无奈，何况是为了进京赶考的盘缠，你赠他千金不多，石米不少；他此去功名有份，自当报答你老人家的恩德。
范宰相 他也想得功名？老夫将他好有一比！
花 子 好比何来？
范宰相 （念）犬窝之内一跳蚤，
蹦不远来跳不高。
功名若有他的份，
除非灯草架浮桥。
花 子 难怪哟，斗大的珍珠你不识宝，王母下凡你叫大嫂。我将他也有一比！
范宰相 好比何来？
花 子 （念）矮矮青松不多高，
世人将他当蓬蒿。
有朝长出青山外，
定做擎天柱一条！
范宰相 比不得，比不得！
（唱）你言太甚，
他怎比擎天柱一根？
不过是落魄一书生，
在长街把笔卖文，
玷辱了身在黉门。
他若能有出头日，
除非海枯石现身！
花 子 相爷我的崽——
范宰相 嗯！
花 子 （唱）我的宰相爷呀！
有道是娘亲舅大，
何况他丧了双亲，
孤苦伶仃；
你对他不加怜悯，
只打发升米十文。
似这等六亲不认，
吕相公也只得忍气吞声，
打了转身！
范宰相 堪笑他一贫如洗，倒有几分傲气；不受我的打发，赌气走了。
花 子 如此说来，他是负气而去的？
范宰相 任他负气而去，老夫趁此收场。
花 子 说什么“趁此收场”，这下子会拐大场！
范宰相 拐的什么场？
花 子 请问相爷，那吕蒙正在何处安身？
范宰相 破瓦寒窑。
花 子 他又在哪里就食呢？
范宰相 去到庙里赶斋。
花 子 既然是庙里赶斋，那你老人家就会惹祸遭灾！
范宰相 怎见得？
花 子 （唱）我的崽——宰相爷呀！
吕相公借贷不成，
反受欺凌，
一路上气恹恹、闷沉沉；
待到那寺庙赶斋，
众和尚议论纷纷：
都说是宰相爷，
乐善好施，远近闻名，
一贯是布道斋僧，
怎不接济你这嫡亲的外甥？！
可见得你是朽木难雕，
宰相爷才不将你看承！
范宰相 （唱）你所言句句是真，
道出我的实意真情！
花 子 （唱）吕蒙正吃了你的闭门羹，
满腹冤屈无处伸；
秃驴的话儿他更难忍，
好比雪上又结冰。
有道是人穷志短，
他一索子吊死在山门！
范宰相 自寻短见，由他去罢！
花 子 说什么“由他去罢”，这一来就会找到你的门下！
范宰相 他自己吊死的，与我何干何及？
花 子 什么，与你何干何及？你老人家撞了“头七”！
范宰相 此话怎讲？
花 子 有道是“化缘的和尚，胜过那明火执杖”！吕相公一索子吊死在山门，玷污了佛门的净土。那般秃驴来一个“就了摆子发战”，找到你宰相爷，要你替吕相公做七七四十九天的罗天大醮；还要重修庙宇，再塑金身。冇得上千两银子打发得了？！
范宰相 此乃无理取闹！
花 子 并非无理取闹，你是他的舅舅谁不知道？平时不加关照，你的名声已然不妙。今日不借盘缠，还将他来耻笑。如此冷若冰霜，逼得他才去上吊！吕相公死在你手，这干系刀都刨不掉！
范宰相 （被吓住了）哎呀呀，你不讲不知道，一讲吓一跳，这后患一时未曾料到！
花 子 老相爷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也在所难免么。只要能亡羊补牢，定能逢凶化吉，遇难呈样。
范宰相 那又如何的补法呢？
花 子 相爷请听！
（唱）亡羊补牢犹未晚，
请听我花子一席谈：
趁早来把弯儿转，
娘亲舅大给盘缠。
吕相公京城把考赶，
定能蟾宫把桂攀！
范宰相 （唱）倘若是他名次落孙山，
岂不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还？
花 子 （唱）有道是“哀军必胜”，
吕相公十载窗寒；
此番定登龙虎榜，
丹墀之上拜龙颜。
天子台前说根源，
多亏舅父助甥男。
龙颜大喜将你赞，
教出后辈荐朝班。
钦赐你一块描金匾，
“为国育才”美名传。
吕相公衣锦还乡转，
定来府上把礼参。
满城文武来庆贺，
热闹胜过此寿筵。
我花子也来凑热闹，
放挂炮竹打花鞭！
范宰相 唱得好，唱得妙，唱得我脔心开了窍。盘缠赠与吕蒙正，助他上京去赶考。家院，去取十两纹银，给吕蒙正做盘缠。
家 院 遵命。（欲下）
花 子 呃……家院哥，还有我那十两啊！
家 院 相爷……？
范宰相 念在花子会唱会讲，就赏纹银十两。
花 子 多谢相爷！
（家院下，取银锭复上。）
花 子 （伸双手去接两份银子）有劳家院哥！
家 院 呃……你只有一份，怎么……
花 子 吕相公的盘缠，由我花子带给他就是。
范宰相 这……
花 子 呃……老相爷，你不要“三十斤的鳊鱼”，把人看扁了！我花子虽然一贫如洗，却是两袖清风；莫说你老人家给吕相公的盘缠，就是给我的这份赏银，我也要相赠与他，好让他安顿家小，放心前去赶考；免却后顾之忧，文章才能做好！
范宰相 亏你想得周到。
花 子 若不想得周到，你的银子怎么要得到？
范宰相 （尴尬地）取笑了。掩门。（与家院同下）
花 子 这正是：
（念）嘴巴官司我打赢，
赢来二十两雪花银。
赠与相公吕蒙正，
助他金榜早题名！
（喜孜孜地下。）
（剧终）